四月的雨不大,卻一下子把人澆透了。
我站在公司門口,手里的離職協議已經被雨水打濕了邊角,墨跡洇開,模模糊糊的。
手機震了三次,都是李秀梅打來的。
我接起來,她的聲音比雨還涼:“曹亮,明天民政局,八點。別忘了帶身份證?!蔽覐埩藦堊欤胝f點什么,電話已經掛了。
旁邊梁志剛從門衛室沖出來遞傘:“哥,你那股份的事,真不說?。俊蔽覔u搖頭,把傘推回去,一頭扎進雨里。
有些事,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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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被收購的消息上個月就傳開了。
我在張總的機械廠干了整整二十年,從學徒熬到技術總監,廠里的每條生產線我都摸得清清楚楚。
張總把股權轉讓協議擺在我面前時,嘆著氣說:“老曹,上市公司的規矩你懂,股東名單不能有你,你這15%的干股得先掛我名下。等年底收購款到賬,我一次性折現給你。”
我看都沒看就簽了字。
不是信任,是沒辦法。
十年前公司資金鏈斷裂,眼看要倒閉,我瞞著李秀梅把家里的三十萬積蓄全拿了出來。
那天我坐在辦公室抽了一夜的煙,連遺書都寫好了。
張總拍著我的肩膀說:“老曹,信我一次,虧了我把命賠給你。”現在想想,他真沒虧待我。
但李秀梅不知道這些。在她眼里,我就是個在廠里混了二十年的技術工,每月拿六千塊死工資,連個科長都沒混上。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公交站臺下等車。
旁邊一個小伙子打著電話,大聲說:“老婆,我辭職了,下午去你那吃飯!”掛了電話他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突然想起我和李秀梅上一次好好說話是什么時候。
大概是三個月前吧,她下班回來,我做了她愛吃的紅燒排骨,她扒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太咸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說明天少放點鹽,她沒吭聲,回臥室把門關上了。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找了個角落坐下。窗外的街景模模糊糊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手機又響了,還是李秀梅。
“你幾點到家?”她的語氣像在問陌生人。
“快了。”
“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好沒?”
“什么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聲音冷下來:“離婚的事。我都跟我媽商量好了,明天上午八點,民政局門口見?!?/p>
我攥著手機,指甲都掐進掌心。公交車報站的聲音嗡嗡地響,我什么也沒聽清。
“曹亮,你到底聽沒聽見?”
“聽見了?!?/p>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現在失業了,想說公司給了我一大筆補償款,想說咱們再好好談談。
但這些話堵在嗓子眼,怎么都說不出來。
我想起上個月她媽來家里吃飯,飯桌上她媽當著我的面說:“老曹,不是我說你,你看人家對門老王,開了個汽修店,去年給媳婦換了個車。你呢?連個房子都是老的。”
李秀梅連頭都沒抬,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得很慢,好像在品嘗什么。我坐在她對面,感覺自己像個外人。
“行,八點就八點?!蔽艺f完就掛了電話。
到家樓下時雨已經小了。
我站在單元門口,抬頭看五樓我們家的窗戶,燈亮著。
廚房的抽油煙機嗡嗡響,李秀梅應該在做飯。
我掏出鑰匙開門時,油煙味沖出來,夾雜著一股嗆人的油煙味。
客廳里電視開著,她媽陳桂榮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連眼皮都沒抬。
“姐夫,你回來了?”李強從廚房探出頭,手里端著一盤紅燒排骨,“姐說你今天被炒了,沒事,咱們家養得起你?!?/p>
他在笑,但那笑讓我渾身發冷。
我走進臥室,看見床上放著兩個行李箱。一個是我出差用的,另一個是李秀梅的化妝箱。箱子里塞著我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塞得亂七八糟的。
“我剛收拾的。”李秀梅站在門口,圍著圍裙,手里握著一把鍋鏟,“你的東西都在這,明天簽完字你直接帶走?!?/p>
我沒說話,蹲下來翻那個行李箱。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連襪子都一雙雙卷好。她做事情一向利索,從結婚第一天起就是這樣。
“你能不能別這樣看著我?”她提高聲音,“你以為我想離婚?你一個月掙那幾個錢,房貸都還不上,我下崗三個多月了你知道嗎?”
我站起來看著她:“你下崗了?”
“呵,你不知道吧?”她冷笑一聲,“上個月我就被裁了,一直沒敢說。你以為我愿意瞞著你?你整天在廠里加班,回來就躺著,我跟你說什么?”
客廳里傳來她媽的咳嗽聲。李強在外面喊:“姐,排骨好了!”
“行吧。”我說,“明天八點,我七點半到?!?/p>
李秀梅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痛快。她咬著嘴唇轉身走了,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乒乒乓乓的,像是在發泄什么。
我坐在床邊,把結婚證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
那張照片里我穿著借來的西裝,她穿著租來的婚紗,笑得很甜。
現在照片邊角都卷了,像被揉過的紙。
一個小時后,飯桌擺好了。
紅燒排骨、清炒西藍花、一碗蛋花湯。
李秀梅坐我對面,她媽坐旁邊,李強夾了一塊排骨咬得嘎吱響:“姐夫,明天簽完字你住哪?要不我幫你找找房子?”
“不用?!?/p>
“別客氣嘛,我認識一個中介,收一個月的租金,不貴。”
我沒理他,端起飯碗扒了一口飯。李秀梅低頭吃菜,筷子在碗里扒來扒去,一口都沒吃進去。
吃完飯我幫她刷碗,她站在旁邊擦灶臺。水龍頭嘩嘩地響,誰也沒說話。
“老曹?!彼蝗婚_口,聲音很小。
“嗯?”
“你要是……”她頓了頓,沒說完,轉身擦桌子去了。
我關上水龍頭,聽見客廳里她媽在跟李強說:“明天辦完手續,下午就能去過戶了。我已經找好人了,房子轉給你,她住郊區的老房子?!?/p>
李強笑:“媽,你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p>
我擦干手走出廚房。經過客廳時,她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同情,又像嫌棄。我沒理她,推門進了臥室。
這一夜我沒怎么睡著。李秀梅翻來覆去的,也不知道睡著沒有。天亮的時候我起來,她已經把早飯做好了。兩碗小米粥,一碟咸菜。
“吃吧?!彼f。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舌頭生疼。
02
民政局八點開門,我七點二十五就到了。
夏天的早上太陽已經很大,明晃晃地照著大門口那排臺階,曬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陰涼里抽煙,抽完一根又一根,直到煙盒空了。
七點五十,李秀梅來了。
她換了條碎花裙子,頭發盤起來,擦了粉底,看著比平時精神不少。
她媽和李強也跟著,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看著她。
她媽手里還拿著把折疊扇子,一下一下地扇著。
“進去吧?!崩钚忝纷叩轿颐媲?,聲音平靜得跟說菜價似的。
我跟在她身后進去,大廳里已經有不少人了。
左邊窗口一對年輕男女在辦結婚,兩個人笑得眼都瞇成一條線。
女人穿著白襯衫,男人手捧一把玫瑰,正對著她笑。
我看了一眼,心里像被打了一拳。
李秀梅也看見了,但她沒說話,直接走到離婚窗口坐下。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不緊不慢地翻著材料。“自愿離婚?”她問。
“自愿?!崩钚忝氛f。
“自愿?!蔽艺f。
“孩子歸誰?”
“歸我?!崩钚忝窊屩f。
“房子呢?”
“歸我?!崩钚忝诽ь^看我,“存款一人一半,車我留著,他不要。”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你同意嗎?”
我點點頭。
“財產分割協議你看了沒?”
“看了?!?/p>
工作人員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你確定?房子是婚后共同財產,按照法律規定……”
“我同意?!蔽艺f。
李秀梅抬頭看我,眼睛里有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松了口氣。
接下來的程序快得不像話。簽字、按手印、拍照。十分鐘,十八年的婚姻就結束了。
走出民政局時,太陽已經高升。李秀梅站在門口,手里拿著離婚證,翻來覆去地看。
“你的東西我都收拾好了,在門口那個行李箱里?!彼ゎ^看我,“你住哪?我讓人送過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
“那行。”她轉身要走,又停下,“老曹,你……你以后自己保重。”
我沒說話,看著她快步走下臺階,抱著她媽的胳膊走了。太陽照在她那條碎花裙子上,格子花紋隨風飄動,一閃一閃的。
李強跟在她后面,走出一段后又回頭看,沖我喊:“姐夫,哦不,曹哥,房子的事以后再說,你有空找我!”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們上了輛出租車,尾燈亮了一下,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手機響了,梁志剛打來的。
“哥,辦完了?”
“嗯。”
“你在哪?我去接你?!?/p>
“民政局門口。”
“等著,我十分鐘到。”
我坐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太陽曬得后頸發燙。
行李箱擱在腳邊,滑輪被曬得發軟。
我拉開拉鏈翻了翻,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連毛巾都被卷好。
最下面壓著一張照片,是我們結婚那年拍的。
李秀梅穿著婚紗,站在中山公園的臺階上,笑得比那天的陽光還燦爛。
我把照片撕成兩半。
梁志剛開的他那輛破皮卡,老遠就按喇叭。他搖下車窗沖我喊:“上車!”
我把行李箱扔進后車廂,坐進副駕駛。車里空調開了,吹得人胳膊上起雞皮疙瘩。
“去哪?”他問。
“先隨便找個地方住?!?/p>
“住我那吧,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城中村那邊,反正空著也沒人住。”
“多少錢?”
“談錢就不夠意思了。”他拍拍我肩膀,“你幫我修了那么多機器,這點忙我都不幫?”
梁志剛是我在廠里認識的,后來跳出來開了個維修店,專門修機械廠設備。他老婆劉芳在超市上班,比我小幾歲,挺能干。
到了城中村,天已經黑下來了。
所謂的房子,就是城中村里一棟老式筒子樓的二樓,二十多個平方,被隔成臥室加廚房,帶個小廁所。
墻上糊著發黃的報紙,窗玻璃少了一塊,用紙板糊著。
“條件差點,但干凈。”梁志剛把窗簾拉開,灰塵揚起來,“明天我去買張床,今晚你先用我的折疊床?!?/p>
“行。”
他走后,我坐在那個空蕩蕩的房間里,看著墻上脫落的墻皮出神。
窗外傳來樓下麻將館的嘈雜聲,有人在喊“碰”,有人在罵娘。
隔音不好,什么都能聽見。
手機響了,是李秀梅發來的短信:“房子的鑰匙我放門口鞋柜里了,你什么時候方便來拿?”
我沒回。
又過了一會兒,又響一聲:“你是住梁志剛那里嗎?”
我還是沒回。
把手機扔一邊,我翻了翻行李箱,在最底下發現一件她用過的毛衣,應該是裝錯了。毛衣上還有她的香水味,那種廉價的茉莉花香。
我把毛衣疊好,放在枕頭下面。
半夜的時候睡不著,我走到陽臺上抽煙。
樓下巷子里的路燈昏黃,幾只野貓在垃圾桶邊翻東西。
遠處的高樓燈火通明,那里是新城區,住的都是有錢人。
我看著那邊,想著李秀梅現在應該已經睡著了。她媽肯定住在我家,不,應該說是她家了。李強肯定已經開始盤算怎么把那房子弄到手。
又抽了一根煙,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晚上。我拿著三十萬現金去找張總,他問我怕不怕,我說怕,但我更怕這輩子就那樣活一輩子。
第二天一早,我下樓買早飯,路過一家面館。
門面不大,但很干凈,門口的招牌上寫著“周姐面館”。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在店里忙,系著圍裙,扎著馬尾,動作很利索。
“老板,來碗面?!?/p>
“坐里邊?!彼敛磷雷?,“要什么面?”
“清湯面?!?/p>
“加蛋不?”
“加吧。”
她轉身進了廚房,煤氣灶上的大鍋冒著熱氣。面是現做的,拉得很細,湯頭鮮。我扒拉幾口,忽然覺得餓了,又讓她加了一份。
“慢點吃,別噎著?!彼f。
我抬頭看了看她,她正低頭擦灶臺,側臉輪廓好看。
“你是新搬來的吧?”她看了我一眼。
“嗯,住隔壁二樓。”
“梁志剛的房子?他是我哥們,說你離婚了?”
我筷子頓了一下。
“別多想,我不是打聽你的事?!彼岩煌霟釡说轿颐媲?,“喝點湯,暖暖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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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城中村住了一個星期,我基本把作息調整過來了。
早上五點多起來,幫周桂蘭的面館搬搬貨,她給我免一頓早飯。
白天我就去梁志剛的店里幫忙,給他修修設備,打打下手。
梁志剛的維修店不大,四五十平方,堆滿了各種機器零件。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我來幫忙他挺高興:“哥,你這手藝,開個店絕對掙錢?!?/p>
我笑笑沒接話。張總那邊年底才能拿到錢,現在說什么都太早了。
李秀梅又發了幾次短信,我沒回。最后一次是第五天,她發:“你媽打電話來問你的情況,我說你去外地打工了。你自己保重。”
看完這條短信,我靠在墻上,好半天沒說話。
我媽住在老家,七十多了,身體不大好。離婚的事我一直沒敢告訴她,只說公司外派我出差。她能信多少,我不知道。
梁志剛看我臉色不好,遞了根煙過來:“別想了,想多了也沒用。今天劉芳帶她表妹回家吃飯,你過來一起吃。”
“算了,不去了。”
“別犟,一起吃飯怎么了?又不是相親?!?/p>
晚上六點,我去了梁志剛家。
他家在城中村旁邊,一套兩室一廳,雖小但收拾得干凈。
劉芳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涼拌黃瓜,還有一鍋雞湯。
劉芳的表妹叫周桂蘭,三十八歲,離過婚,自己帶著個十歲的兒子。她話不多,坐在那里吃飯,偶爾跟我碰一下眼神就移開。
“桂蘭,吃菜呀?!眲⒎纪肜飱A肉,“別客氣,就當自己家?!?/p>
“謝謝表姐?!彼吐曊f。
飯桌上的氣氛有點尷尬。梁志剛喝了兩杯酒,開始胡說八道:“桂蘭,你看我哥怎么樣?人老實,有手藝,離婚才一個月……”
“別瞎說?!蔽业闪怂谎?。
周桂蘭低著頭吃飯,耳朵根紅了。
那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席間大多是劉芳在聊,說超市的事,說周桂蘭面館的事。說歸說,吃完飯就散了。
周桂蘭走的時候,劉芳讓我送她回去。她住得不遠,就在城中村另一頭,跟我租的房子隔兩條巷子。
“你開面館的?”路上我問。
“嗯,開了三年了?!彼е觳?,“之前在工廠干過,后來廠子倒了,就自己撐了個小攤。”
“不容易。”
“還行,至少能養活自己和兒子。”
拐過一個彎,她停下腳步:“到了,就這?!?/p>
我抬頭看,一棟兩層的自建房,樓下鎖著卷簾門,樓上亮著燈。
“就住這,樓上?!?/p>
“那行,你上去吧?!?/p>
她掏出鑰匙開門,回頭看了我一眼:“以后你要是想吃面,來我店里就行,錢不錢的,說一聲。”
我點點頭。她推開門進去了,卷簾門嘩啦一聲拉下來。
回去的路上,月光很亮,巷子里安靜下來。走過一家已經關了門的店,玻璃櫥窗里映出我的影子。頭發亂糟糟的,眼袋重,看著老了好幾歲。
站了一會兒,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
掏出來一看,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老曹,是我,我媽讓你把錢拿出來,不然我就去你公司找你們領導?!?/p>
是李強。他連說帶嚇唬的,大概是算準了我手里有點錢。我沒回,把號碼拉黑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周桂蘭的面館吃面。她正在案板上揉面,看見我進來也沒說話,直接下了一碗面,多放了兩個蛋。
“今天怎么這么早?”她問。
“睡不著。”
“離婚的人哪能睡得著?!彼衙娑诉^來,“我也一樣,剛離那會兒,夜里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我沒接話,低頭吃面。她在我對面坐下來,解下圍裙擦了擦手。
“其實吧,離了也好?!彼粗巴?,“有些人留著,就是折磨自己。我這輩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跟我那個前夫離婚?!?/p>
“他不是東西?”
“在我懷孕的時候跟別人跑了。”她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我現在靠自己,挺好?!?/p>
我抬頭看她,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曬出些細細的細紋。她看著比我小不了幾歲,但眼里有種我說不清的勁兒。
“你呢?”她問,“你老婆……不對,你前妻,她為什么跟你離?”
“嫌我窮。”我說。
“就這?”
她沒再多問,站起來去托起一盆泔水,往垃圾桶里倒。動作利索,像干慣了的。
吃完面我往回走,路過巷子口時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李秀梅站在那里,穿著件灰色外套,手里拿著個袋子。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老曹?!彼哌^來,“你怎么住這?”
“有事嗎?”
“我把你的醫??脕砹??!彼汛舆f過來,“還有你的幾本書,我收拾出來了。”
我接過來,看了她一眼。她好像瘦了,眼睛下有青影。
“你媽還好嗎?”
“挺好的?!彼拖骂^,“我把她的房間收拾出來了,她現在住你原來的房間。”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什么也說不出來。
“那我走了。”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你……”
“沒什么。”她快步走了,頭也不回。
我看著她走遠,直到影子消失在巷子盡頭。
然后低頭看手里的袋子,里面除了醫??ǎ€有一張照片。
是我們結婚十周年那天拍的合照,我已經撕碎了,她又拼起來,用透明膠帶一塊一塊粘好的。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對不起。
我把照片裝進口袋,轉身走進巷子里。
04
日子過得快,轉眼六月底了。
天越來越熱,城中村里沒有空調,晚上熱得睡不著,我就拿張涼席去天臺上睡。
天臺上曬著被單,風一吹嘩啦啦響,抬頭就能看見星星。
周桂蘭的面館我每天都去,她有時候給我多放幾塊肉,有時候多擱個蛋。我幫忙搬貨,她也讓我搬。兩個人話不多,但待在一起感覺自在。
有天下雨,面館里只有我一個客人。她擦著桌子,忽然說了句:“老曹,你心里有事。”
“是有點事。”
“想說就說,不想說就憋著?!彼畔履ú迹胺凑也粏??!?/p>
我端起碗喝了口湯,湯有點燙,燙得心里發熱。
“桂蘭,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她愣了一下:“對你好嗎?我就是把你當客人罷了。”
“客人可沒打兩個蛋的?!?/p>
她笑了笑,轉身走進廚房:“趕緊吃完,一會兒我還有事?!?/p>
那天之后,來往多了一些。我去她店里幫忙搬面、打掃,她有時給我留份飯。梁志剛看眼里,笑在一邊打趣:“哥,你倆這是……”
“別瞎說。”我打斷他。
“我可沒瞎說,人家桂蘭人挺好,離婚帶孩子也不容易?!?/p>
我沒接話。
七月中旬,張總打來電話:“老曹,錢的事定下來了。上市公司那邊流程走完了,年底之前到你賬上。具體數字等通知?!?/p>
“多少?”
“一千八百萬,扣完稅還剩一千五左右?!?/p>
我捏著手機沒說話,心跳得咚咚響。一千五百萬,夠我換一種活法了。
“老曹?”張總在電話那邊打趣,“你不是高興傻了吧?”
“沒有?!蔽仪辶饲迳ぷ?,“張總,這筆錢我想好了,先買套房子,剩下的再投資?!?/p>
“自己拿主意就行。”張總壓低聲音,“不過你別到處嚷嚷,這錢是咱們私下的事。”
“我懂?!?/p>
掛了電話,我在天臺上坐了很久。
太陽很大,曬得臉上的油都出來了,但我不覺得熱。
我看著遠處一群鴿子在城市上空飛,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在一棟高樓上。
買房子的事我跟梁志剛說了,他比我還激動:“真想好了?”
“想好了。”
“買哪的?”
“我看了幾個盤,回遷房價格便宜,質量也還行?!?/p>
“看中了沒?”
“看中城南那個,九十個平方,兩室一廳,夠我住了?!?/p>
梁志剛拍拍我肩膀:“哥,你苦日子要熬出來了?!?/p>
我跟他碰了碰杯,啤酒沫子溢出來,灑在手背上。
八月的一天,我去看那套回遷房。房子在十二樓,朝南,采光很好。站在陽臺上能看見遠處的小山坡,綠油油的,挺好看。
中介說首付得六十萬,我當場就付了定金。
“我過段時間來簽合同。”我說。
“沒問題,曹先生?!?/p>
走出售樓處,天快黑了。我站在路邊等公交車,口袋里的手機響了,是李強打來的。他換了個號碼,我接了。
“姐夫,你混得可以啊。”他語氣輕佻,“聽說你去看房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這你別管,我就想知道你哪來的錢?!?/p>
“跟你沒關系。”
“有關系,媽那邊需要用錢,你都跟姐離婚了,錢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李強,你聽好了,我沒拿你姐的錢,也沒拿你媽的。這錢是我自己的,跟你沒關系。”
“你真當我傻?你一個下崗工人,哪來的錢買房?”
我沒回話,直接把電話掛了。
回到家,我坐在床邊想了很久。李強怎么知道我買房的事?是誰告訴他的?
我給梁志剛打了電話,他說:“我老婆劉芳跟她媽是同學,可能是從她那邊傳過去的?!?/p>
“你老婆知道多少?”
“她就知道你去看了房,別的沒說?!?/p>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的夜景,忽然覺得很累。
接下來的日子我盡量不去想那些事,每天去周桂蘭店里吃碗面,去梁志剛店里幫幫忙,日子過得簡單。
九月中旬,張總那邊來消息,說錢月底能到賬。
那幾天我開始睡不著,夜里坐在天臺上,就著月光翻手機。李秀梅不知道從哪里弄到我的電話號碼,發來好多短信。
我一條也沒回。
月底那天,銀行短信準時來了??ㄉ隙嗔?875萬。
我看著那一串數字,手抖得厲害,拿了根煙叼在嘴上,點了三次才點著。風呼啦啦地吹,煙灰被吹得亂飛。
我靠在墻上,好半天才緩過來。
當晚我跟梁志剛喝酒,喝到半夜。天臺上擺了兩箱啤酒,喝得臉紅脖子粗。梁志剛舌頭都直了:“哥,你發達了!以后可別忘了我!”
“忘不了。”
“那周桂蘭呢?你打算咋辦?”
我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沒說話。
月光底下,遠處城中村的燈火亮成一片。風很大,吹得晾衣繩上的衣服啪啪響。我仰頭喝干最后一杯啤酒,把易拉罐捏扁,扔進紙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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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月初,我開始辦買房手續。錢打到開發商賬戶那天,售樓處的小姐笑得比花還好看。
“曹先生,這是您的鑰匙,恭喜。”
我接過鑰匙掂了掂,挺沉的。鑰匙環上掛著個小塑料牌,寫著房號:2棟1203。
房子是毛坯,水泥地面,白灰墻。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聽見自己的腳步在回響。窗戶很大,陽光照進來,照得滿屋亮堂。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了我媽。
過了一會兒,我媽回了個電話:“兒啊,這是哪?”
“我買的房子?!?/p>
“你哪來的錢?”
“攢的?!?/p>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聽到我媽吸鼻子的聲音:“兒啊,你別騙媽,你是不是……”
“媽,真是我攢的。您放心,我沒事?!?/p>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臺上看外面。樓下的小區綠化剛做,幾棵銀杏樹葉子黃了,風一吹簌簌往下落。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跑裝修。找了裝修隊,定了方案,每天泡在新房里。
周桂蘭知道后,有空就過來幫我搬磚、掃地。有次她蹲在那擦墻上的灰,后背的衣角沾滿了泥點,我說:“你別干了,又不是你的事?!?/p>
“閑著也是閑著?!彼^也不抬。
中午的時候,她從天臺上拎來一袋子東西,打開是一個保溫桶,里面是熱湯面,上面臥著兩只荷包蛋。
“趁熱吃。”她遞過來一雙筷子。
我接過來,低頭吃面。熱氣往上冒,糊了我的眼睛。
十一月中旬,裝修快完了。墻刷了白,地鋪了瓷磚,廚房廁所都裝好了。梁志剛來看過,說:“行啊哥,這才像個家?!?/p>
搬家那天是周末,我就兩箱行李,外加一個行李箱。梁志剛和周桂蘭來幫忙,劉芳也來了,帶了一鍋紅燒肉。
“哥,今天慶祝你搬新家,怎么也得喝兩杯?!绷褐緞偭喑鲆黄考t星二鍋頭。
“喝。”
劉芳在廚房熱菜,周桂蘭在旁邊幫忙。我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夕陽。
酒過三巡,梁志剛舉起酒杯:“哥,我敬你一杯。你這一路不容易,打打拼拼這么多年,終于熬出頭了。”
“謝謝。”我跟他碰杯,酒辣嗓子,辣得眼淚都要出來。
“哥,以后有啥打算?”
“手頭還有點錢,打算投資。”
“投資啥?”
“跟你合伙開店咋樣?你技術好,我有本錢,一起干。”
梁志剛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p>
那天喝到快十點,劉芳扶著梁志剛先走了。周桂蘭留下來收拾碗筷,我在旁邊給她遞抹布。
“你倆挺好的?!彼鋈徽f。
“誰倆?”
“你跟梁志剛?!?/p>
“是啊,認識二十年了。”
她沒回頭,繼續擦灶臺:“老曹,你想過重新開始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她轉過身看著我,“找個知冷知熱的人,一起過日子。”
窗外忽然有車經過,燈影掠過她的臉,她低著頭,耳朵紅紅的。
我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抹布:“桂蘭,我……”
“你別說了,”她打斷我,“我就是隨口一問。晚了,我得回去了,兒子還在家等我?!?/p>
她快步走出門口,在樓梯口停了停,沒回頭:“老曹,改天來店里吃面,我請你?!?/p>
“好?!?/p>
門關上了,屋里安靜下來。我走到陽臺,夜風吹過來,有些涼。遠處小區門口的保安亭亮著燈,一個保安正低頭玩手機。
我點了根煙,抽了一口,吐出的白煙在路燈下打著轉,慢慢散開。
手機響了。
我低頭一看,是李秀梅發來的短信:“聽說你買房了?”
又過了一會兒,第二條:“你沒錢付款對不對?你是不是跟別人借錢買房了?你瘋了?”
還是沒回。
第三條:“曹亮,你別做傻事。你給我回電話?!?/p>
我把她拉黑了。
然后給周桂蘭發了條消息:“明天上午去你店里吃面?!?/p>
沒多會兒她回了五個字:“給你留兩蛋?!?/p>
06
十二月的天冷得厲害,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小區里的銀杏樹葉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杈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裝修完的新房子我還沒搬進去住,想著等家具到了再搬。目前先暫時住在城中村那邊。
那天下午,我剛從店里回來,遠遠就看見一輛出租車停在巷子口。車門開了,李秀梅從里面鉆出來,裹著一件羽絨服,頭發被風刮得亂糟糟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轉身想走。
“曹亮!”她喊住我。
我停下來,沒回頭。
“你跑什么?”她走到我面前,臉色不大好看,“你買房了?”
“你怎么知道的?”
“梁志剛他老婆說的。”她看著我,“你哪來的錢?”
“怎么會沒關系?”她提高聲音,“你跟我離婚才八個月,你哪來的錢買房?你是不是一直瞞著我?”
我沒說話。
“你說話?。 彼プ∥业母觳玻澳愀嬖V我,你是不是借錢了?還是中彩票了?”
“什么都沒借。”我掙開她的手,“錢是我自己的?!?/p>
“你自己的?”她盯著我,眼睛紅紅的,“你一個月掙多少錢我比你還清楚。曹亮,你別騙我了?!?/p>
這時候李強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直接攔在我面前:“哥,別裝了。梁志剛他老婆說了,你手里有不少錢,還跟人合伙開店?!?/p>
“那跟你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李強沒臉沒皮地笑了,“你跟我姐離婚才半年多就發財了,這不公平啊。你肯定以前就從家里拿錢了。”
“我沒拿你們的錢。”
“誰信?”李強瞪著我,“要不咱們去法院說說?”
巷子里的人圍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的。有鄰居認出我,小聲嘀咕:“那不是周姐的小伙兒嗎?”
我深吸一口氣:“你們想怎么樣?”
李秀梅看著我,聲音有點抖:“老曹,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瞞著我?”
“有?!蔽艺f。
她臉色白了:“多少?”
“一千多萬。”
李秀梅往后踉蹌了一步,李強眼睛都瞪圓了:“一千多萬?哥你是中彩票了?”
“不是彩票?!蔽移届o地說,“十年前公司要倒閉,我拿了三十萬買的內部股份。現在公司被收購了,折現的分紅?!?/p>
李秀梅愣在原地,嘴唇在發抖:“你……你從來沒跟我說?!?/p>
“你從來沒問過。”
“我……”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那時候你天天加班出差,我怎么知道?你要是早說,我……”
“你就不會急著跟我離了?”我接過話,“是不是?”
她沒說話。
“秀梅。”我看著她,“你跟我離,是因為我失業,還因為我胃病。你媽說得對,我配不上你。”
“你……你怎么知道……”
“醫院打給你的電話我看到了。”我說,“你那時候已經決定要跟我離了,不是嗎?”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曹亮,我……我就是怕……”
“怕什么?怕我死了拖累你?”
李強在旁邊嘟囔:“哥,你這就不對了,你們是夫妻,你這樣瞞著就不誠信。”
“夫妻?”我笑了一下,“那你把你姐的房子讓給我,我讓你看看什么是誠信?!?/p>
李強臉漲紅了,張口想罵,被李秀梅攔住了。
“老曹……”李秀梅擦了擦眼淚,“你到底想怎么樣?”
“不想怎么樣?!蔽艺f,“房子是我離婚后買的,按法律歸我個人。我勸你們別打什么歪主意。”
“但是……”
“你走吧?!蔽肄D身往巷子里走。
“曹亮!”她喊。
我沒回頭。
走到巷子盡頭,我扶著墻喘了口氣,手還在抖。抬頭一看,周桂蘭站在她店門口,系著圍裙,看著我。
“聽見了?”我問。
“聽見了。”她走過來,“沒事吧?”
“沒事。”
“那就進來吃面。”她轉身走進店里,“今天加牛肉?!?/p>
我跟著她進去,坐在老位置上。她很快端來一個很大的碗,湯上面飄著香菜和蔥花,牛肉堆得冒尖。
我拿起筷子,扒拉了兩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怎么了?”她問。
“沒事。”我拿袖子擦了擦臉,“就是心里難受?!?/p>
她沒說話,轉身去忙了。煤氣灶上大鍋冒著熱氣,店里飄著面條的香氣。
吃完了面,我去廚房門口站著:“桂蘭,我想跟你說個事?!?/p>
“啥事?”
“我想跟你處對象。”
她手里的鍋鏟停了一下,沒回頭:“老曹,你離婚還不到一年呢?!?/p>
“我知道。”
“我心里也沒準備好?!?/p>
她關掉煤氣灶,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睛里有淚花:“那你等得起不?”
“等得起?!?/p>
她低下頭,用圍裙擦了擦手:“那……那就走著瞧吧?!?/p>
那天晚上,我沒回城中村的房子,直接去了新家??蛷d里空空蕩蕩的,我在陽臺站了很久,看著遠處萬家燈火,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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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李秀梅吃了閉門羹之后,并沒死心。
過了沒幾天,她又來了一次。
這次她媽也跟著,陳桂榮裹著一件舊得發白的棉襖,手里拄著根拐棍,站在巷子口的樣子,像跟誰較勁似的。
“曹亮你出來!”她扯著嗓子喊,“你把話說清楚!”
我在屋里聽見了,沒動。
“你裝聾是吧?”她使勁拍門,“我告訴你,今天你不把話說清楚,我就不走了!”
我打開門,她就站在門口,身后站著李秀梅和李強。
“說啥?”我問。
“你跟我女兒離婚,到底拿了多少錢?”
“那是我的事。”
“什么叫你的事?”陳桂榮指著我的鼻子,“你們是夫妻,錢是夫妻共同的。你瞞著我女兒拿錢,這不是欺負人嗎?”
“阿姨,”我說,“你仔細想想,你女兒跟我離婚的時候,我凈身出戶,房子、存款、車,全給她了。我拿的錢是我自己的投資,跟你們沒關系?!?/p>
“你胡說!”她拍著門板,“梁志剛他老婆都說了,你那些錢早就有了,你就是故意瞞著秀梅,想藏著掖著!”
“隨你怎么說。”我關上門。
外面傳來陳桂榮的罵聲,罵了大概半個小時,慢慢安靜下去。
我打開門一看,她已經走了,門口留下一地煙頭和幾個礦泉水瓶子。
梁志剛后來跟我說,陳桂榮回去就跟李強商量,想找人去查我的銀行流水。梁志剛說:“哥,你小心點,那老太婆可不是善茬?!?/p>
“不行咱們請個律師?!?/p>
“不用,我心里有數?!?/p>
十二月中旬,張總把錢結清了,打了張收據給我。我去銀行辦了定期存款,又轉了八十萬給梁志剛,算是合伙投資店面的本錢。
過了幾天,我做了一個決定。我去公證處做了婚前財產公證。
周桂蘭知道了,問我:“老曹,你這是干啥?”
“防身?!蔽艺f,“我怕有些人眼紅,到時候把我拖進官司里去。你是我以后要處下去的人,我不能讓這錢連累你?!?/p>
她沒說話,低頭揉面。那天的面條特別好吃。
年底的時候,我跟周桂蘭確定了關系。
說不上是誰先開的口,就是有一天,我幫她搬完貨,她拿著毛巾擦了擦我臉上的汗,說:“老曹,咱們試試吧?!?/p>
我說:“好?!?/p>
她把面館的門關了一半,掛了個“今日歇業”的牌子,拉著我坐在一起吃了頓飯。
吃飯的時候她跟我說起她的過去。
她前夫是個司機,搞長途運輸的,常年在外面跑。
跑了十幾年,跑出個外遇,還欠一屁股債跑了。
她自己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靠開面館撐著。
“我就圖你老實?!彼f,“我看了你這么久,覺得你是個能靠得住的人?!?/p>
我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不是那種人?!?/p>
“我知道?!彼皖^吃肉,吃得很慢,“老曹,咱們慢慢來,行不?”
元旦那天,我帶著周桂蘭和她兒子去了一趟我媽家。我媽看到周桂蘭,眼睛亮了。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
晚飯時,我媽把我拉到廚房,小聲說:“兒子,這姑娘不錯,看著順眼。你別再像上次那樣了,好好過日子。”
“知道了,媽?!?/p>
回家的路上,周桂蘭的兒子一直趴在后座睡著了,她的頭發被車窗的風吹得飛起來,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
“桂蘭?!?/p>
“謝謝你?!?/p>
她笑了笑,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