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深秋,客船甲板上風大。
我蹲在角落啃饅頭,一個瘦得脫了相的老頭兒靠過來,眼睛直勾勾盯著我手里的干糧。
我看他可憐,掰了一半遞過去。
他接過去,手抖得厲害,咬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
下船時,他往我兜里塞了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日后有難,拿著這個來找我。”
我媳婦罵我傻,說這種鬼話也信。我也沒當回事,隨手把紙條壓在箱底。
三年后,閨女王傲珊查出先天性心臟病,手術費八萬。
我賣房、借錢、跪著求人,還差兩萬。
走投無路時,我翻出那張快爛掉的紙條,照著地址找了過去。
門開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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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三十五歲,在縣國營機械廠干了九年,是個車工。
廠子效益不好,工資一拖就是半年,三個月前直接宣布破產。
我拿著兩千塊錢的安置費回了家,蹲在門口抽了一整天的煙。
我媳婦賈淑珍在街邊擺攤賣襪子,一天掙不了幾個錢。
家里還有個小閨女,剛上小學一年級,正是花錢的時候。
那段時間我整宿整宿睡不著,翻來覆去想著往后該怎么辦。
后來是我舅公葉洋拉了我一把。他六十多歲了,一輩子在江上跑船,認識的人多。他跟我說,客船上缺賣煙酒的小販,問我愿不愿意跟他干。
我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那條客船從我們縣城碼頭出發,沿江往省城方向走,一趟來回三天兩夜。
船上什么人都有,做生意的、走親戚的、外出打工的。
舅公負責帶路和跟船上的人打交道,我負責背個帆布包,在船艙和甲板之間來回轉悠,兜售煙酒零食。
活不重,就是累腿。可好歹能掙到錢。
那天是十月下旬,天已經有點涼了。江面上風大,我縮在甲板的角落里啃饅頭。饅頭上沾了點咸菜,我就著熱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正吃著,余光瞥見一個人站在旁邊。
我抬頭,看見一個老頭兒靠在船舷上,眼睛直勾勾盯著我手里的饅頭。
他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去,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袖口都磨出了線頭。
頭發亂糟糟的,胡子拉碴,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要飯的。
他見我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個饅頭,又看了看他。
那會兒我也窮,可我這人嘴硬心軟。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把饅頭掰了一半遞過去。
“吃吧。”
他愣了一下,伸手接過去。那雙手瘦得跟雞爪子似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他拿著饅頭,看了半天,才送到嘴邊。咬了一口,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還是一樣慢。
我站在旁邊,看他吃饅頭的樣子,心里有點不是滋味。那半個饅頭,他吃了整整十分鐘。
吃完后,他抹了抹嘴,又舔了舔手指上的碎渣。然后抬頭看我,眼睛里有點濕潤。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王濤。”
他點了點頭,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又從褲兜里掏出一截筆頭,在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
他把紙條塞到我手里。
我低頭看了一眼,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省城東區的一條街,還有一個名字:傅德文。
我沒當回事。
他又補了一句:“記住,不管什么時候,都管用。”
船靠了碼頭,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勁兒挺大,拍得我一個趔趄。
“謝謝你的饅頭。”
說完,他轉身走了。步伐很慢,腳步有點晃,像是餓了太久沒什么力氣。
我看著他走遠了,把紙條隨手揣進口袋里。
回家后,我把紙條的事跟我媳婦說了。她正在廚房煮面,聽了這話,鍋鏟往灶臺上一拍。
“你傻啊?一個要飯的說的鬼話你也信?”
“我就是看他可憐,把半個饅頭給他了。”
“那你就當積德了得了,還收人家紙條?人家寫的地址你查了嗎?省城東區那條街,你知道是哪兒嗎?”
我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她把面條端上桌,又念叨了一句:“這年頭,騙子多了去了。你以為你幫了人,人家說不定轉頭就把你賣了。”
我沒吭聲,低頭扒拉面條。吃了一半,我還是沒忍住,回屋把那張紙條翻出來,塞進了箱底。
但不知道為什么,睡前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了那個人。他的眼神,他說話的語氣,還有他塞紙條時那種很認真的樣子。
我總覺得,那人不像是騙子。
02
日子就這么過著。
我在客船上跑了兩年多,攢了點錢,把家里的債還清了,還剩下一萬多塊錢。
媳婦的襪子攤也擴大了一點,從路邊搬進了菜市場里的一個小攤位。
閨女王傲珊上三年級了,成績不錯,就是身體不太好,隔三差五感冒。
我以為日子就這么慢慢好起來了。
可老天爺就跟故意作對似的。
那年秋天,學校組織體檢。
閨女回來說查出了心臟有雜音,老師讓家長帶去大醫院看看。
我媳婦沒當回事,說小孩子發育快,有點雜音正常。
可我總覺得不對勁,她那段時間老是喊累,跑幾步就喘,臉色也不好看。
我帶她去縣醫院做了個檢查。醫生看完報告,臉色變了。
“這孩子心臟有問題,先天性心臟病,要做手術。縣里做不了,你們得去省城大醫院。”
我腦子嗡嗡響。
“費用大概多少?”
“手術加住院,八萬左右。”
八萬。
我心臟猛地一沉。那年頭,八萬塊錢對我來說,就是天文數字。
我媳婦站在旁邊,臉一下子就白了。
那天下著雨,我蹲在醫院門口抽煙,讓雨澆了個透。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嗓子眼發苦。
我媳婦出來找我,頭上頂著個塑料袋,蹲在我旁邊。她的眼睛紅紅的,沒哭,可聲音在發抖。
“濤兒,咱閨女不能有事。”
“我知道。”
“咱們想辦法湊錢。”
“嗯。”
我站起來,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雨順著我的頭發往下淌,我抬頭看了看天,覺得老天爺真他媽不公平。
從那以后,我開始了漫漫借錢路。
我先賣房子。我們家那套單位分的頂樓兩居室,位置偏,面積小,賣了不到四萬塊錢。
然后是借錢。我大哥在縣城開五金店,手頭有點錢。我打電話過去,他沒等我說完,就直接開口了。
“老二,不是我不幫你,我這半年虧了不少,真沒錢。”
我說借兩千就行。
他猶豫了半天,說行,明天給你送去。
后來他來了,扔了兩千塊錢就走了,連門都沒進。
小姑子嫁在隔壁鎮,日子也不好過。她拿了五百塊錢過來,說嫂子別嫌少,我實在拿不出更多了。
我擺了擺手,說夠好了,夠好了。
剩下的親戚,不是家里自己也難,就是壓根不想借。有些直接不接電話,有些接了電話說知道了,然后就沒了下文。
我在親戚眼里,大概就是個永遠翻不了身的窮鬼。
我媳婦回娘家借錢。
她媽在電話里說得挺好聽的,說閨女別急,媽給你想辦法。
結果我媳婦到了家,她媽當面就說了句“實在沒辦法”,連飯都沒留她吃。
我媳婦回來的時候,兩眼通紅,坐在床邊不說話。
我蹲在門口抽煙,一根接一根。
那段時間,我睡得越來越少,煙越抽越多。半夜經常醒了,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閨女的臉。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閨女房間,聽見她在說夢話。
“爸爸,我好累。”
我站在門口,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那個月,我跟醫生說能不能先做手術,錢我再想辦法。醫生搖了搖頭,說醫院有規定,不交齊錢沒法安排。
我又去銀行申請貸款。銀行的人看了看我的情況,皺著眉頭說,你一個下崗工人,沒有穩定收入,也沒有抵押物,貸不了。
我說我有房子,房子賣了四萬塊錢。
那人說那就更不行了,房子都已經賣了。
我絕望了。
最后我去找了高利貸。那人是個禿頂的中年人,坐在麻將館里,翹著二郎腿,一邊剔牙一邊打量我。
“你要多少?”
“兩萬。”
“利息呢?”
“你說多少就多少。”
他笑了一聲,伸出一個巴掌。
我咬了咬牙,點頭了。
可我越想越不對勁。那利息高得嚇人,我拿什么還?到時候利滾利,我怕是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猶豫了三天,最后沒去拿錢。
可閨女的病情等不了了。醫生打電話來,說再拖下去,孩子隨時有生命危險。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呆。媳婦在房里陪閨女睡覺。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要不豁出去干點什么傻事?
可我也知道,我要是進去了,閨女更沒人管了。
我翻箱倒柜,想看看家里還有什么值錢的東西。衣柜里翻了個底朝天,除了幾件舊衣服,啥也沒有。
然后我翻到了床底下的一個木頭箱子。
那是我裝雜物的箱子,里面亂七八糟塞著各種東西。舊相冊、各種收據、一些用不上的零碎物品。
我一樣一樣往外掏。
最后,我摸到了一張紙。
紙已經泛黃了,皺巴巴的,邊角都起毛了。我打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省城東區河埠街67號,傅德文。
是那張紙條。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紙條上的字很難看,跟小學生寫的一樣。可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人的臉,他瘦得像骷髏一樣,可眼神很不一樣。
當年他塞紙條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記住,不管什么時候,都管用。”
我把紙條攥在手里,心跳莫名加快了。
可轉念一想,我媳婦說得對。一個流浪漢,能幫上什么忙?他當時連肚子都填不飽,現在說不定早就餓死在哪個角落里了。
我把紙條放在桌上,躺下去,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兩點,我爬起來,拿起紙條又看了一眼。
省城東區河埠街67號。
我突然坐起來。這個地址,為什么看著有點眼熟?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媳婦說了這件事。
她正在給閨女熬粥,聽了這話,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你就聽我一句勸,別犯傻了。”
“可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是真的?你一個要飯的分你半個饅頭,就給你留了張紙條說能幫上忙?你當演電視劇呢?”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又說了一句:“現在騙子太多了,你這人就是太容易相信人。到時候去了,別被人騙了,連褲衩都不剩。”
我沒吭聲。
可那天一整天,我腦子里全是那張紙條的事。干活的時候心里不踏實,老覺得有個聲音在說:去看看,萬一呢?
下午我又去找了舅公,說了這件事。
舅公坐在江邊的石頭上,抽著旱煙,聽完我的話,半天沒吭聲。
“舅公,你說我去不去?”
他吐了口煙,瞇著眼睛看著江面。
“我活了六十多年,有一句話是真理:好人有好報。你當初幫了人家,人家記著你的恩,這就是善緣。去看看吧,大不了白跑一趟。”
“可萬一……”
“萬一是騙子,你也沒啥好損失的。不就是搭個車費嗎?可比你欠高利貸強多了。”
我點了點頭,心里有了決定。
回到家,我跟我媳婦說了。
她正在洗碗,聽了這話,把碗往水池里一扔,轉過身來看我。
“你真去啊?”
“去。”
“你就不怕被人騙?”
“騙就騙吧,反正我現在也不剩什么了。可萬一要是真的,我閨女就有救了。”
她看著我,嘴巴張了張,最后什么也沒說出來。
她走過來,用濕漉漉的手抱了我一下,很用力的那種。
我拍了拍她的背,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一早,我揣著那張紙條和僅剩的三百塊錢,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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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從縣城到省城,坐班車要四個多小時。一路上顛得要命,車里又擠又悶,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把窗戶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干。
可我心里更亂,翻來覆去想著見到那個人以后該怎么說。萬一人家早就搬走了呢?萬一地址是假的呢?萬一根本就沒這個人呢?
越想越沒底。
到了車站,我找了一個小賣部,跟老板打聽河埠街怎么走。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看了我一眼,嘴角一撇。
“河埠街?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不好了?”
“那條街以前挺熱鬧的,后來拆遷拆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沒啥人要的破鋪面。你找誰?”
“我找一個叫傅德文的。”
那老板皺了皺眉,想了半天。
“傅德文?沒聽說過。你找他有事?”
“以前一個朋友。”
“哦。那你往東邊走,過了天橋,左拐就是河埠街了。不過那地方現在都快搬空了,估計你找不到人。”
我道了謝,拎著一個塑料袋就往外走。袋子里面裝了幾個饅頭和一瓶水,是我媳婦天沒亮就起來給我烙的。
從車站出來,外面車水馬龍,人聲嘈雜。到處都是在建的樓房,塵土飛揚。我走了一陣,拐了個彎,鉆進一條窄巷子。
巷子兩邊是些舊樓,墻上爬滿了爬山虎,路面上坑坑洼洼,到處是積水。有幾個老頭兒在路邊下棋,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走到巷子口,看見一塊快要掉下來的路牌:河埠街。
跟我走一路看到的繁華景象不一樣,這條街完全像是另一個世界。
街兩邊的鋪面大多關著門,門板上貼著各種各樣的小廣告。
有的卷閘門生銹了,拉都拉不上去。
街上沒幾個人,只有幾只野貓在垃圾桶旁邊翻找東西。
我沿著街往深處走,一邊走一邊看門牌號。23號,31號,42號,55號。
過了幾個拐角,我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門牌。
67號。
是一間臨街的小鋪面,卷閘門拉下來,上面的油漆掉了一大塊,露出下面的鐵銹。門縫里塞滿了灰,看起來像是很久沒人開過。
我站在門口,心涼了大半截。
可我還是試著敲了敲門。鐵門發出一聲悶響,沒人應。我又敲了敲,還是沒動靜。
我往旁邊走了兩步,透過積滿灰塵的玻璃往里面看,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隱約看見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我想了想,走到對面的一家小賣部門口。店老板正在嗑瓜子看報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你找誰?”
“師傅,那邊67號的鋪面,有人住嗎?”
“那個啊?不知道。好像有兩三年沒人開了吧。之前有過一個人,也是個老頭兒,在這兒住了幾個月,后來走了。”
“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不知道。那老頭兒平時也不跟人說話,神神秘秘的。不過有人說他還住在這附近,具體哪兒,我就不知道了。”
我站在街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關著的鋪面,心徹底沉了下去。
看來真的是白跑一趟。
我蹲在路邊,點了一根煙。煙抽到一半,我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火,把那根煙扔在地上踩滅了,對著那扇鐵門狠狠踹了一腳。
“他媽的!”
回音在空蕩蕩的街上回蕩。
我蹲在那兒,抽完了剩下的半包煙。腦子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
坐了好一會兒,我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準備走。
剛轉過身,沒走幾步,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小伙子,你找誰?”
我停住了。
那個聲音有點耳熟,啞啞的,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我緩緩轉過身。
一個男人站在街對面的屋檐下,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樣菜,還有一把韭菜從袋口伸出來。
他五十多歲,穿著一件舊夾克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有點肉了,跟我記憶里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我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鐘。
他也看著我。
那雙眼睛,我認出來了。那種很平靜,又很深沉的眼神。
“你是……傅德文?”
他瞇起眼睛,看了我幾秒,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王濤?是你嗎?”
我點了點頭,嗓子里像堵了什么東西。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長胖了不少啊。”
“你也變了不少。”
他笑了一聲,把手里的菜換了個手。
“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多問,轉身往鋪面走去。
“進來坐吧。”
他掏出鑰匙,打開卷閘門。鐵門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吱聲,升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拉了一下,才把它拉上去。
屋里很暗,他拉了一根繩子,亮起一盞昏黃的燈泡。
我跟著他走進去,看見屋里很簡單,就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一面鏡子和一個老式的掛鐘。
他拉了一把椅子給我。
“坐吧。”
我坐下來,看著他。他把菜放在桌上,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暖水瓶,倒了一杯水遞給我。
水是熱的,我握在手里,感覺手心有一點暖和。
他拉了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看著我。
“說說吧,咋回事?”
我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然后說了一句話。
“我閨女病了,要做手術,差兩萬塊錢。”
我說完這句話,就低下頭,看著杯子里的水。
他沒說話,屋里安靜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站起來,走了幾步,打開一個柜子。然后是翻找東西的聲音。
我抬起頭。
他正蹲在一個鐵皮柜子前,從里面拿出一個布袋。布袋用繩子扎著,看起來很沉。
他解開繩子,從里面拿出厚厚一沓錢。都是百元大鈔,綁得整整齊齊。
他走過來,把那沓錢放在我面前。
“拿著。”
我張大了嘴巴,看著那堆錢,愣住了。
“這……這怎么行?太多了,我不能要。”
“別廢話,拿著。”
他推了推我的手。我拿起那沓錢,手在發抖,粗略數了數,正好兩萬。
我看著錢,又看了看他,嗓子里堵著,說不出話來。
“可……你哪來這么多錢?”
他擺了擺手。
“這個你別管。我把你當朋友,你也別多問。”
“可我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還上……”
“我說了,別管這個。”
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在手里轉了轉。
“你還記得那天嗎?在船上。”
我點了點頭。
“那天,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那個饅頭,救了我的命。”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一層我說不清的東西。
“我欠你一條命。這錢,你拿著給孩子看病。不夠再告訴我。”
我緊緊攥著那沓錢,想說點什么感激的話,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后我只說了一句。
“謝謝。”
“快回去吧,別讓孩子等急了。”
我站起來,把錢塞進懷里,往外走。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坐在那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咬了咬牙,轉身快步走出去了。
04
從河埠街出來,我一路小跑著往車站趕。懷里那兩萬塊錢貼著胸口,硬邦邦的,硌得生疼,可我一點都不敢放慢腳步。我總覺得背后有人在看我。
到了車站,我去窗口買票。
售票員報了個數,我把手伸進口袋掏錢。
掏錢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沓錢,又縮回來了。
我沒敢把那么多錢直接掏出來,從另一個兜里摸出零錢遞過去。
拿到票,我鉆進候車廳的廁所,把自己鎖在里面。
把錢從懷里抽出來,翻開衣服,又數了一遍。
沒錯。
兩萬塊。
全都是百元大鈔,加起來就是兩百張。
錢的邊角有點毛了,應該是在柜子里壓了很久。
我把錢重新包好,用塑料袋包了幾層,塞進褲襠里的一個暗口袋,又把褲腰帶緊了緊。
干完這些,我坐在馬桶蓋上喘氣。
心臟怦怦直跳。
腦子里亂糟糟的,既高興又后怕。
高興的是閨女有救了。
后怕的是,我真遇上了好人。
可我想不通,一個當年連飯都吃不上的流浪漢,怎么會有兩萬塊錢?
外面有人敲門。
我趕緊站起來,洗干凈手,走出去。
班車來了,我排在隊伍中間,眼睛盯著四周。
隊伍里的人有說有笑,我什么也聽不進去。
車開了以后,我把窗簾拉上一半,抱著懷里的包,緊緊夾著褲襠。
座位旁邊坐了個大姐,她看了看我,問了一句:“小伙子,你臉色不好,沒事吧?”
我說沒事。
她沒再問了。
一路上我都不敢合眼,就那么盯著車窗外的路,盼著快一點到家。
班車在縣城客運站停下時,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我看見我媳婦站在出站口,整個人縮在路燈下面的陰影里。
她看見我,快步迎上來。
“怎么樣?找到人了嗎?沒被騙吧?”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拍了拍胸口,把拉鏈拉開,露出里面的塑料袋。
“拿到了。”
她愣了一下。
“拿到啥了?”
她張大嘴巴看著我,表情僵住了。
過了幾秒,她突然捂住臉,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哭得很壓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背,輕聲說:“沒事了,沒事了,咱閨女有救了。”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你找到了?他真給你了?”
我點了點頭。她抹了把臉,站起來,拽著我的手往外走。
“走,回家,趕緊把閨女送到醫院。”
那天晚上,我們連夜把閨女送到了省城的大醫院。我媳婦在病房里陪閨女,我蹲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著病房里的燈光,久久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我把錢交給了醫院收費處。
工作人員點了兩遍,給了我一張收據。
我拿著那張紙,站在醫院大廳里,站了很久。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照在收據上,手寫的數字很清楚。
閨女的手術排在三天后。那三天里,我一直待在醫院,哪兒也沒去。有時候會想起傅德文,想起他蹲在巷子口的樣子,想起他把錢推給我的樣子。
可我心里那個疙瘩越來越大。
他到底是誰?
怎么會住那種地方?
又怎么會有那么多錢?
我把這事跟我媳婦說了。
她正坐在病床邊削蘋果,聽了我的話,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管人家是誰呢,錢又不是假的。”
“可我總覺得不對勁。”
“有啥不對勁的?人家有錢,不想讓別人知道唄。再說了,他幫了咱這么大的忙,以后有機會還上不就得了?”
我沒再說什么。可心里那個疑惑,一直沒散。
手術后第二天,我打算去醫院門口給閨女買點吃的。
走出醫院大門,我抬頭看見一個人站在馬路對面的梧桐樹下。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花白,挺直腰板站在那兒,一直盯著我。
我愣住了。是傅德文。
他見我看見了他,沖我點了點頭。我快步穿過馬路,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來了?”
“過來看看。孩子咋樣了?”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恢復得挺好。”
“那就好。”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拿去給孩子買點營養品。”
我沒接。
“不用了,錢夠了,真的夠了。”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轉身就走。
“傅大叔!”
我喊了一聲。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等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我,等著我說話。
我看著他,張了幾次嘴,最后問了一句:“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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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梧桐樹下,拿著那個信封看著他。秋天的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啦響,有幾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沒說話,看了我一眼,把目光移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這重要嗎?”
“重要。我閨女受了你的恩惠,我總得知道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幫過我,我也幫了你。”
我搖了搖頭。
“可我總感覺自己欠了你什么。”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風吹著他的頭發,花白的頭發被吹亂了。
“你真的想知道?”
他嘆了口氣,走到旁邊的臺階上坐下。我也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我。我接過來。他給自己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我以前是省城一個公司的老板。”
我張大了嘴巴。
“公司?”
“對。干建材的。那會兒生意好,在省城也算有點名氣。后來被人冤枉了,家產充了公,老婆也跟我離了婚。我自己一個人帶著小女兒到處躲。”
“你女兒?”
他眼睛看著遠處,吸了一口煙。
“后來生病了,沒撐過去。”
他說完這句話,就沒有再說了。往嘴里塞了一根煙,打火機打了三下沒點著。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你怎么……又回來了?”
“案子后來查清了。是有人故意搞我。可清白了,也晚了。女兒沒了,老婆改嫁了,我也沒地方可去。河埠街那個鋪面是我早年置下的產業,一直沒賣。我就在那兒住了下來,想著就這么過完下半輩子吧。”
“那你……”
“我沒什么錢了。那兩萬,是我最后一點積蓄。”
我心里猛地一抽。
“那你怎么……你全給我了?”
“你閨女比我更需要。”
“可你自己怎么辦?”
他笑了一下,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我一個老頭子,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要那么多錢干嘛?”
我看著他,想說點什么,可喉嚨發緊。過了很久,我才說了一句:“錢我會還你的。”
“不用還。我用不著了。”
“那我更得還了。”
他沒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行了,你趕緊回去吧,孩子等著呢。”
我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他沿著馬路往前走,走得挺慢,腰背有點駝了。
我喊了一聲。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以后要是有啥困難,一定來找我。”
他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后點了點頭。
“好,我記住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我站在梧桐樹下,看著他越走越遠,拐過一個彎,消失不見了。
06
接下來的日子,我天天往醫院跑,跟媳婦輪流照顧閨女。
閨女恢復得不錯,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第7天就拆了線。
醫生說恢復得很好,再過兩天就能出院了。
我抱著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一半。
閨女出院那天,我先把她跟她媽送回了家。我站在門口,看著閨女在床上睡著了,這才覺得整個人輕松了一點。
可輕松之后,心又沉下去了。
那兩萬塊錢的事,一直擱在我心里,像塊石頭壓著。
當初我只知道他是個落魄到快餓死的人,現在知道他以前是個大老板,還被人陷害過。
可越是這樣,我心里越不踏實。
那兩萬塊,是他的全部積蓄。他把所有的家當都給了我。
我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抽煙,想著這事兒,心里越來越不是滋味。我想了又想,最后還是決定再去一趟省城。不是為了查什么,就是想去看看他。
第二天一早,我又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車。
這次熟門熟路,直接找到了河埠街67號。
卷閘門拉下來了,門下塞著一張紙片,上面壓著一塊磚頭。
鐵門沒鎖,我彎腰把紙片抽出來,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有事出門,三五日回。勿念。”
他把門鎖了,人走了。
我把紙片折好,塞進口袋里,在門口蹲著等了兩個小時。
又冷又餓,肚子一直咕咕叫。
可那條街從頭走到尾,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一直蹲到天黑,旁邊小賣部的老板出來了,他正關門下班,見我還蹲在那兒,朝我看了看。
“別等了,那老頭兒走得急,昨天一大早就拖著個袋子走了。好像是要出遠門。”
“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他沒說。不過我看他樣子,不像要搬走。估計過兩天就回來了。”
我站在街口,看著河埠街盡頭暗下來的天色,心里說不出的焦躁。
回到家,我媳婦問我結果怎么樣。我說人不在,好像出門了。
“那你要不要再等等?”
“過兩天再去看看吧。”
可過了兩天,我心里越琢磨越不對勁,隱約覺得傅德文那番話里,還藏著什么他不想讓我知道的東西。
當時在醫院門口,他走得太干脆了。
而且他把所有錢都給了我,自己卻連一個落腳的地方都沒交代清楚,那他說要出門辦事,能辦什么事呢?
我又去了一趟省城。
這次我沒直接去河埠街,我先去了區里的戶籍科。
一個穿著制服的小伙子坐在窗口里面,聽我說要找傅德文,翻了一通電腦。
他抬起頭,歪了歪嘴:“查不到這個人的戶口信息。要么是沒登記,要么就是銷戶了。”
從戶籍科出來,我又去了一趟河埠街。67號的卷閘門還是拉下來的,門縫里多了一層灰。我透過玻璃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站在門口,心里越來越沉。這人怎么像人間蒸發了?
從省城回來,我連著好幾天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
我把那個信封從抽屜里翻出來看了又看,上面什么字都沒寫。
我媳婦看我整天愁眉不展,勸我說:“你越是這樣,他越不會理你。人家幫你,是心里舒坦,你別追著問,問多了反而不好。”
可我心里放不下。
又過了半個月,我實在坐不住了。
我找了個開出租的老同學,讓他載我去省城查查。
老同學叫李建國,干出租十幾年了,什么人什么事都見過。
他勸了我一句:“你去戶籍科都沒查到人,那人在一個地方住了兩三年,一點記錄都沒有,那說明什么?說明他故意不露面。”
“可這說不通啊。他給我兩萬塊,為啥要故意躲著我?”
李建國想了想,說:“你要真想弄明白,我帶你去找個人。”
他把車開到省城老城區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下車,按了按喇叭。
一個頭發全白的老頭兒慢吞吞走下來。
李建國叫他孫叔,說是這一帶的老人,住這兒五十年了,什么人都認識。
孫叔聽我說要找傅德文,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你說的是那個以前在省城搞建材的傅德文?”
我連忙點頭。
“聽我一句勸,別找了。”
“為什么?”
孫叔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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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心里咯噔一下,連忙追問孫叔。
他喝了口水,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老傅當年在省城風光了好多年。他那個建材公司,鼎盛的時候有好幾百號人。可后來被人搞了,一夜之間什么都沒了。”
“他被誰搞的?”
“他以前的一個合伙人,叫曹長林。曹長林一直嫉妒他,暗中做手腳。后來事情鬧大了,傅德文進去了,家產充了公。他老婆帶著女兒跑了,后來也跟他離了婚。”
“那他女兒……”
“聽人說,女兒后來得了病,沒錢治,死在了半路上。老傅出來以后,人徹底垮了。要不是有人在河埠街看見過他,都以為他死了。這幾年一直很低調,基本不跟人來往。”
“那他為什么要把最后兩萬塊給我?”
“因為你分了他半個饅頭?”
“對。”
孫叔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心里發緊的話:“可能,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他女兒的影子。”
我愣住了。
“他女兒當年要是有人幫一把,也不至于走那么早。他救你閨女,就是在還他心里的債。”
我把腦袋埋在手心里,半天沒抬起來。
孫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他躲著你,是不想讓你知道他的底細。你現在知道了,就好了。別去找他了,讓他安安靜靜過日子吧。”
我坐在車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晚回到家,我把這事原原本本地跟我媳婦說了。
她坐在床邊,靜靜地聽著。
聽完后,她眼圈紅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說了一句:“那咱們得找到他。”
“可他躲著咱。”
“咱們找不到,就讓老天爺幫忙吧。”
我不知道她說的老天爺是指什么,可我心里也有了決定。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有空就往省城跑。
河埠街67號的門鎖一直沒開,我每次去都要在門口站一會兒,敲敲門,叫兩聲。
有時候蹲在對面小賣部門口,看街上來往的行人,希望能在人群里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小賣部的老板姓林,四十多歲,話不多。每次我去,他都會遞給我一瓶水,然后說一句:“還沒回來。”
我問過好幾次傅德文到底去了哪兒,他只是搖頭。
“老傅這個人,嘴嚴實得很。他要不想說的事,你問一百遍也沒用。”
我沒放棄。
幾乎隔幾天就去一趟省城。
我不信一個大活人就這么憑空消失了,肯定是藏在哪個角落,故意躲著不見人。
可他是為了躲誰呢?
躲曹長林?
還是躲像我這樣來找他報恩的人?
或者,是躲他自己?
有一天,我蹲在河埠街頭抽煙,看見遠處巷子口停了一輛黑色桑塔納。
車玻璃貼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突然想起孫叔說的話,心里猛地一沉。
如果那個曹長林還在找他麻煩,那他躲起來也說得通了。
之后連續幾個星期,我都沒再去省城。
家里的事也多了起來,閨女要復查,我媳婦的攤子也要人幫忙。
日子過得忙忙碌碌,可我每天都會想起傅德文,想起他說“我欠你一條命”時那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苦澀,還有我看不透的東西。
轉眼幾個月過去,到了開春。
閨女的復查結果很好,醫生說基本康復了,以后可以跟正常孩子一樣生活。
我媳婦高興得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難得睡了一個好覺。
可傅德文的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那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我收攤回家,看見家門口停了一輛黑色桑塔納,跟上次在河埠街頭見到的那輛很像。
我心里一緊,推開門進去,看見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正跟我媳婦聊天。
那人五十多歲,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外面套了一件藏藍色的馬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有肉了,精神看上去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