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開的瞬間,林軍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曹麗華站在角落,手里牽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女孩。
林軍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三年沒見,女兒怎么可能變成兩個?
一個小女孩拽住他的褲腿,仰著頭問:“叔叔,你怎么一直看媽媽?”
另一個躲在前妻身后,怯生生說:“姐姐,這個叔叔好奇怪?!?/p>
曹麗華沒說話,只是把兩個孩子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電梯門再次關上之前,林軍聽見她對孩子們說:“別怕,是媽媽不認識的人?!?/p>
這句話,比扇他一百個耳光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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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床頭柜上擱著昨晚沒喝完的半瓶酒,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他坐起身,感覺腦袋像被灌了鉛,又沉又疼。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今天是周日。
不用上班。
他靠在床頭,腦子里亂成一團。
昨天晚上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他現在心臟還在跳。
夢里他看見曹麗華牽著兩個孩子,一模一樣的孩子,跟他的眉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林軍伸手摸了根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嗆得他直咳嗽。
離婚三年了。
這三年里他做過很多夢,夢見曹麗華帶著女兒回娘家,夢見她坐在客廳里跟他吵架,夢見她說“林軍,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但從來沒有一次,夢見兩個孩子。
他把煙掐滅,起身洗漱。
鏡子里的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眼角的褶子深了,頭發白了不少,下巴上胡子拉碴的。
他想起曹麗華以前總說他“收拾干凈點,別像個邋遢鬼”。
現在沒人管了,他也懶得打理。
洗手間里傳來嘩嘩的水聲,他對著鏡子刷牙,腦子里又浮現出那個畫面。
曹麗華牽著兩個孩子。
一模一樣的孩子。
林軍甩了甩頭,告訴自己別亂想。那不過是個夢,夢里的東西當不得真。
他換了衣服出門,打算去樓下小飯館吃個早飯。手機響了,是朋友蔣洋打來的。
“林哥,今天有空沒?出來喝兩杯?!?/p>
“早上喝什么酒,等晚上再說。”
“行吧,那晚上我找你。”
掛了電話,林軍走到飯館門口。老板娘認識他,笑著打招呼:“林哥來了,老樣子?”
“嗯?!?/p>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這個點出門的大多是帶著孩子的家長,有牽著的,有抱著的,還有推著嬰兒車的。
林軍盯著一個小女孩看了半天,那孩子大概四五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笑起來露出兩顆門牙。
他突然想起女兒林思穎。
思穎今年十八了,在外地上大學。離婚后曹麗華帶著她搬了家,聯系方式也換了。林軍只知道她考上了省城的醫學院,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打個電話問問,翻出手機里存著的號碼,撥過去,響了很久沒人接。
再打,被掛了。
林軍把手機揣回兜里,低頭吃面。面很燙,他吃到一半就吃不下了。
老板娘過來收碗,看他臉色不好,問了一句:“林哥,沒事吧?”
“沒事。”他掏錢結賬,“晚上再過來?!?/p>
出了飯館,林軍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去哪兒。
這三年他就是這樣過的。上班、下班、吃飯、喝酒、睡覺。偶爾去工地看看,偶爾跟蔣洋喝兩杯。日子過得像白開水,沒滋沒味的。
他掏出煙點上,蹲在路邊抽完。
這時手機又響了,是他爸打來的。
“林軍,你今天有空沒?送我去醫院檢查一下?!?/p>
“怎么了?”
“最近腰老是疼,老毛病又犯了?!?/p>
“行,我一會兒過去接你。”
掛了電話,林軍嘆了口氣。他爸今年六十八了,身體一直不是很好。離婚后他搬回去跟老爺子住,兩個人沒什么話聊,但好歹有個照應。
他騎上電動車往家趕。
到了樓下,看見老爺子正坐在單元門口的石凳上。林德福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頭發花白,臉上褶子很深。
“爸,走吧?!?/p>
“你吃飯了沒?”
“吃了?!?/p>
“那就走吧,別讓你劉嬸等急了。”
林軍愣了一下:“劉嬸是誰?”
“你劉嬸是我新認識的朋友,今天約好了在醫院的?!?/p>
林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老爺子退休后整天閑不住,到處串門聊天。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騎上車,兩人往醫院去。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有風吹過耳朵的聲音。
02
醫院里人很多,走廊里都是排隊的。
林軍扶著老爺子在大廳里找了個位置坐下,自己去窗口排隊掛號。掛完號出來,發現老爺子已經不見了。
他趕緊打電話,響了半天才接。
“我在二樓C區,你過來吧。”
林軍小跑著上了二樓,在走廊盡頭看見老爺子正跟一個老太太聊得火熱。那老太太穿著碎花裙子,頭發染得烏黑,看起來比老爺子年輕不少。
“林軍,過來,給你介紹認識一下,這是你劉嬸。”
老太太笑著跟林軍打招呼:“林軍是吧?你爸常提起你。”
林軍點點頭,禮貌地叫了聲“劉嬸”。
“你爸今天來檢查什么?”
“腰不太舒服,做個檢查。”
“那我在外面等你們。”老太太說著,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林軍陪著老爺子進了檢查室。醫生讓老爺子躺平,按了幾個地方,問了問癥狀,說可能是腎有問題,建議做個B超和尿檢。
“那行,我們去做?!绷周娊舆^單子,扶著老爺子往外走。
“你劉嬸這個人挺好的?!崩蠣斪釉诼飞贤蝗徽f了一句。
林軍沒接話。
“她老伴走得早,一個人住了好幾年了。我們是在公園遛彎認識的,聊得挺投緣?!?/p>
“你也是,老大不小了,該再找一個了??偛荒芤粋€人過一輩子?!?/p>
“知道了?!绷周姺笱苤鴳艘痪?,把老爺子帶到B超室門口。
檢查結果要等兩個多小時才能出來。林軍讓老爺子找個地方坐著等,自己去樓下買水。
下電梯的時候,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電梯口閃過。
穿著白大褂,留著短發,瘦瘦小小的。
林軍愣了一秒,然后追了上去。
走廊拐角處,他看見那個人進了護士站。
曹麗華。
真的是她。
三年沒見,她還是那個樣子。瘦了,黑了,但眉眼之間那股子倔勁兒沒變。
林軍站在走廊里,心臟跳得厲害。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上前,也不知道上前了該說什么。
他想轉身走,腳卻不聽使喚。
這時護士站里走出一個人,正是曹麗華。她手里拿著病歷本,低著頭往前走,差點撞上林軍。
“不好意思……”她抬起頭,看清來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麗華。”林軍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曹麗華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閃躲:“你怎么在這兒?”
“我爸來檢查身體?!?/p>
“這樣啊?!彼拖骂^,繞過林軍準備走。
“等等?!绷周娊凶∷澳恪氵€好嗎?”
曹麗華沒回答,只是加快腳步走了。
林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心里說不出的難受,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回到二樓,林德福見他臉色不對,問了一句:“怎么了?”
“沒事。”
“是不是碰見你媳婦了?”
“不是?!?/p>
“別騙我,我看見你追下去了?!绷值赂:吡艘宦暎澳阆眿D在這家醫院上班,你以為我不知道?”
“爸……”
“都離婚三年了,你還惦記著她干啥?人家早就不在乎你了。”
林軍沒說話。
“我跟你說,女人這東西,你越追她越跑。你當年要是硬氣點,不讓她走,她也不會真走。”
“爸,別說了?!?/p>
“我說的是實話。你那個媳婦脾氣太倔,就是欠收拾。”
林軍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他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么多年了,他跟老爺子吵架從來沒贏過。不是吵不贏,是懶得吵。
兩個小時后,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說老爺子腎功能不太好,建議住院做個詳細檢查。
“那行,我明天早上帶他來辦住院手續?!绷周娔弥鴨巫樱鲋蠣斪油庾?。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他看見曹麗華正站在花壇邊,跟一個年輕醫生說話。
她笑得很好看,比以前開心多了。
林軍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老爺子喊他才回過神。
“走吧,別看了??戳艘矝]用?!绷值赂Uf著,自己往電動車旁走。
林軍跟上去,騎車送老爺子回家。
路上他一直沒說話,腦子里全是曹麗華那張笑臉。
三年了,他以為時間能磨平一切?,F在看來,根本沒磨平。
只是藏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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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蔣洋約林軍去喝酒,說是新開了家燒烤店,生意不錯。
林軍沒什么心情,但還是去了。
到了地方,蔣洋已經點好了一桌東西。羊肉串、板筋、腰子,還有一箱啤酒。
“林哥,今天咋了?怎么看起來不太對勁?”
“沒什么。”
“別騙我了,咱倆認識這么多年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p>
林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半天才開口:“我今天在醫院碰見麗華了。”
“哦?”蔣洋眼睛一亮,“她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就走了。”
“就這?”
蔣洋搖搖頭:“林哥,我跟你說句不好聽的。你們離婚三年了,你要真想挽回,早干嘛去了?現在碰見了又在這兒難受,有什么用?”
林軍沒接話,低頭喝酒。
“麗華這個人吧,其實挺好。就是太倔了?!笔Y洋夾了串腰子,邊嚼邊說,“當年你們離婚,我就勸過你。你說你們倆的事兒我不好摻和,但我看得出來,她不是那種隨便的人。她要是真不想過了,肯定有她的道理?!?/p>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從來沒做對過?!笔Y洋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林哥,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聽你爸的話了。你爸說什么就是什么,你從來不敢反駁?!?/p>
“我不是……”
“你就是。你當年要是敢跟你爸說一聲‘我的事我自己做主’,麗華也不會走。”
林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蔣洋說的是實話。
離婚前那段時間,他跟老爺子吵了很多次架。
老爺子說曹麗華太倔,管不住,以后肯定要出問題。
他一開始還反駁,后來懶得說了。
曹麗華看他連吵都懶得吵,心就冷了。
“林哥,麗華現在過得怎么樣?”
“看起來挺好的?!?/p>
“那就行了唄。人家過得好,你也別再去打擾了?!?/p>
林軍點點頭,心里卻像被針扎了一樣。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看見曹麗華跟那個年輕醫生說話的場面。她笑得那么開心,像一朵花一樣。
他從來沒見她對自己笑成這樣。
“對了,林哥,你女兒最近咋樣?”
“讀大學,在外地?!?/p>
“沒聯系?”
“打過電話,沒接?!?/p>
“哎,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你也別太難過。”
林軍沒說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酒過三巡,兩個人都有些醉了。蔣洋趴在桌上,說話都大舌頭了:“林哥,我……我跟你說句實話。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懂女人了?!?/p>
“你知道個屁?!笔Y洋抬起頭,眼神迷離,“你要是真知道,當年就不會讓她走?!?/p>
林軍沒反駁,只是低著頭喝酒。
喝到很晚,兩個人才散了。蔣洋被老婆接走了,林軍一個人騎著電動車往回走。
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騎到曹麗華以前住的那個小區門口,停下來抽了根煙。
抬頭看了看那棟樓,幾扇窗戶亮著燈。
他不知道曹麗華現在住在哪兒,也不知道女兒現在在哪兒。
他突然覺得自己特別失敗。
離婚三年,他什么都沒留住。
連一個念想都沒留住。
林軍把煙掐滅,騎上車走了。
回到家,林德福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進了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曹麗華的樣子。
想起她以前每天早上給他倒的那杯溫水,想起她在他加班時發來的消息,想起她笑著說“今天給你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這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他淹得喘不過氣。
他翻身坐起來,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存了三年多的號碼。
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直接關機了。
林軍把手機扔在床頭,捂著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想起曹麗華走的那天,下著小雨。她站在門口,懷里抱著思穎,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可怕。
她說,林軍,我走了,照顧好自己。
她說,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看見你了。
她說,你好好過吧。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雨幕里。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卻說不清失去了什么。
現在他明白了。
他失去了一個真正愛他的人。
04
第二天一早,林軍帶著老爺子去辦住院手續。
老爺子一路上都在念叨,說腰疼得厲害,說自己活不了幾年了。林軍聽著,心里不是滋味。
辦完手續,把人安頓好,他去樓下買早飯。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他又看見了曹麗華。
這次她沒穿白大褂,穿著件淺藍色的連衣裙,站在花壇邊打電話。
林軍想去打招呼,但又怕尷尬。
他站在旁邊等著,等她打完電話,才鼓起勇氣走過去。
“麗華。”
曹麗華轉過頭,看見是他,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你怎么又來了?”
“我爸住院了,我來照顧他?!?/p>
“哦?!彼c了點頭,“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等等?!绷周娊凶∷拔腋阏f幾句話,就幾句話?!?/p>
曹麗華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你說吧。”
“我……”林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想知道,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p>
“那……思穎呢?”
“也很好。”
“她能跟你聯系嗎?我想……”
“林軍。”曹麗華打斷他,“思穎今年十八了,她有自己的主意。她想聯系你的時候,自然會聯系你。你逼她也沒用。”
“那就別問了?!辈茺惾A轉身要走。
“麗華,對不起?!?/p>
曹麗華停下腳步,背對著他:“你說這個干什么?”
“我知道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聽我爸的,不該讓你一個人扛那么多……”
“林軍,你別說了。”曹麗華轉過身,眼睛紅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現在過得挺好的,你也好好過你的日子吧?!?/p>
“可是……”
“沒有可是。”曹麗華擦了擦眼角,“林軍,你記住,我不是恨你才離婚的。我是對你太失望了。你從來沒站在我的角度想過,從來沒有。”
林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曹麗華看著他,嘆了口氣:“你好自為之吧?!闭f完,轉身走了。
林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她說得對。他從來沒站在她的角度想過。
他以為只要給她錢花,給她買衣服,對她好就夠了。
他不知道她要的是他的一句“我相信你”,是“我爸做錯了我去跟他說”,是“你別怕,有我呢”。
這些話,他從來沒說過。
現在想說,已經晚了。
林軍在樓下坐了很久,直到手機響了才回過神。
是蔣洋打來的。
“林哥,你今天有空沒?有個事跟你說?!?/p>
“什么事?”
“你女兒給我打電話了。”
“什么?”林軍愣住了。
“她說她這兩天要回來,想見你一面?!?/p>
“真的?”
“真的。她說她媽告訴她了,說你在醫院碰見她了。她想回來跟你談談?!?/p>
林軍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那……那她什么時候到?”
“明天下午的火車。到時候我接你?!?/p>
“好,好。謝謝你了。”
“別客氣。你好好準備一下?!?/p>
掛了電話,林軍蹲在路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三年了。
三年沒見女兒。
他不知道她長高了多少,不知道她變成了什么樣子,不知道她會不會恨自己。
但他知道,她想見他。
這就是最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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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軍不知道林思穎什么時候到的,也不知道她從哪個站口出來。他只知道蔣洋打電話來說兩點四十到站,他便提前半個小時到了出站口等著。
站口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抱著孩子的、打電話的,亂糟糟的。林軍站在欄桿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出口。
他想象過無數次跟女兒重逢的場景。她會不會長高了,會不會變瘦了,會不會記恨他這個當爹的。
三點多點,一個扎著馬尾的姑娘拖著行李箱走出來。
林軍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思穎。
穿著白色T恤,牛仔褲,背著雙肩包,比他走的時候高了半個頭。
“思穎?!彼傲艘宦?,嗓子有點啞。
林思穎聽見聲音,抬頭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蔣洋趕緊上前接過行李:“思穎,累不累?走,先上車?!?/p>
林思穎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跟著他們往外走。
上車后誰也不吭聲。蔣洋看看窗外,自己自言自語,說天怎么這么熱。林軍從后視鏡里瞥了林思穎一眼,她靠著車窗,閉著眼睛,看都不想看他。
到了餐館,蔣洋說去點菜,把氣氛留給他們。林軍倒了杯水,推到林思穎面前。
“思穎,你有什么想跟爸說的?”
“媽告訴我了,說你前兩天在醫院碰見她了?!绷炙挤f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看向窗外。
“我……”
“你是不是想問,那兩個孩子是誰?”
林軍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是你的孩子。”林思穎轉回頭看著他,眼神很平靜,“我媽離婚前就懷上了,但她沒告訴你?!?/p>
“為什么?”
林思穎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因為你知道了也沒用?!?/p>
林軍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
“我知道又能怎樣?我不會讓她一個人扛著。”
“你會。”林思穎抬起頭看著他,“爸,你連我媽懷孕的時候孕吐厲害、吃不下飯都不知道。你連她住院保胎都不知道。我媽說的對,告訴你也沒用。”
林軍想反駁,但張不開嘴。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我媽生妹妹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救過來?!绷炙挤f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那天你還在工地上加班,媽自己打的電話叫的120。”
“那天我確實在趕項目……”
“你不用解釋?!绷炙挤f打斷他,“我媽說了,她不怪你。她只是不想再指望你了?!?/p>
林軍的眼淚流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媽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身體不太好,前陣子暈倒在值班室,住院了好幾天?!?/p>
“暈倒了?”
“嗯。醫生說她是太累了,讓她換份清閑點的工作。她不肯,說護士長待遇好,要養活我們姊妹三個?!?/p>
林軍低著頭,手攥得死死的。
“媽讓我別告訴你,說沒必要讓你知道。但我還是說了。”
“因為……”林思穎看著他,眼睛紅了,“因為我覺得她不該一個人扛著。你該知道她吃了多少苦?!?/p>
林軍伸手想拉她,林思穎躲開了。
“思穎,爸錯了。爸真的錯了?!?/p>
“我知道?!绷炙挤f站起來,“但知道錯了和能改是兩碼事?!?/p>
她轉身要走,林軍叫住她:“你去哪兒?”
“我去我媽那兒。你別跟來。”
“爸,你要是真想彌補,就別再來打擾我們了?!绷炙挤f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軍呆坐在那兒,像被人抽走了魂。
蔣洋端著菜走進來,看見林思穎走了,愣了一下:“怎么了?”
“沒事。你吃吧,我不餓?!?/p>
“林哥……”
“我就是想一個人待會兒?!?/p>
蔣洋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么。他坐下倒了杯酒,推到林軍面前。
林軍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然后又是一杯。
又是一杯。
直到把自己喝趴在桌上,蔣洋才把他扛回家。
路上林軍說了句酒話:“蔣洋,你說我是不是個人?”
蔣洋沒答。
他又自說自話:“不是,我不是個人?!?/p>
“行了林哥,別瞎想了?!?/p>
“我沒瞎想?!绷周娞痤^,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我就是個廢物。”
蔣洋嘆了口氣,把他扶進屋里,擱在床上就不管了。門關上之后,林軍趴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
他們說得對,有些錯犯了就是犯了,再怎么彌補都晚了。
他想起曹麗華懷思穎的時候,自己忙著趕工地,天不亮就走了,半夜才回來。
她一個人挺著大肚子去醫院產檢,一個人跟醫生溝通,一個人忍受孕吐。
生思穎那天,他在高速上,趕到醫院的時候孩子都生完了。
曹麗華躺在病床上,臉上沒什么血色,看見他第一句話是:“你怎么來了,不是讓你別耽誤工作嗎?”
他當時還覺得她懂事,現在想想,那是她對自己徹底死心了吧。
她不指望他,所以連生氣都懶得生了。
林軍越想越難受,眼淚流得更兇了。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摸出手機,想把曹麗華的號碼刪了。但手指抖得厲害,點了半天都點不準。
最后還是沒刪。
他關掉手機,把自己埋進被子里,捂得喘不過氣來。
他想,這三年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以為自己在等她消氣,實際上她根本沒生過氣——她只是不指望了。
不指望,才是最可怕的。
06
第二天一大早,林軍去了醫院。林德福正在吃早飯,看見他來了,放下碗:“你今天怎么來這么早?”
“睡不著,就過來了。”
“咋了?你閨女回來了?”
林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蔣洋打電話跟我說了。說你閨女回來,你們爺倆吵架了。”
“我說什么來著?女人養出來的孩子,就是向著媽。你那個閨女啊,早就不是你閨女了?!?/p>
“爸,你別說這種話?!?/p>
“怎么了?我說錯了?你這些年對她多好?逢年過節哪個不給她買東西?可她呢?連個電話都不給你打?!?/p>
“那是因為……”
“因為什么?”
林軍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能說什么?說他當年把曹麗華逼走了?說他從來不站在她的立場想問題?
“爸,我想問你一件事。”
“當年麗華懷女兒的時候,你知道她身體不好,為什么不讓她請假?”
林德福放下碗:“你媽當年生你的時候不也這樣?女人生孩子不都這個樣嗎?有啥好請假的。”
“她那是前置胎盤,醫生說很危險的?!?/p>
“什么胎盤不胎盤的,都是借口。她就是不想生?!?/p>
“爸!”
“你喊什么喊?我告訴你林軍,你媳婦當年就是嫌咱們家窮,看不上咱。她要是真想跟你過,就不會天天找借口不生孩子。”
林軍攥緊拳頭:“那她生思穎的時候呢?生了之后呢?”
“生了又咋了?又沒生個兒子。”
“爸,你……”
“林軍,你別忘了,你是林家唯一的兒子。你不生個兒子,咱們林家就斷后了。你爺爺在天上看著呢?!?/p>
林軍一把把杯子摔在地上。
“爸,你知不知道這些年你害了多少人?”
林德福被嚇了一跳:“你說什么?”
“我說你害人。麗華當年生思穎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死了。你連問都沒問一句。她住院保胎,一個人躺在醫院里,你連看都沒去看一眼。你說她不想生,可你知不知道她肚子里懷的另一個孩子是誰的?”
“誰、誰的?”
“我的?!绷周姷难蹨I流了下來,“是我林軍的。我們離婚前她就已經懷孕了。她不敢告訴我,怕你逼她生。她一個人扛著,差點死在產床上?!?/p>
“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沒胡說。雙胞胎,一模一樣。你孫女今年已經三歲了?!?/p>
林德福的臉一下子白了。
“爸,這些年我一直聽你的話。你說什么我就聽什么。麗華走了,我也覺得是她太倔??晌椰F在才知道,從頭到尾都是咱們錯了。”
林德福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好好養病吧?!绷周娹D身往外走,“我這兩天不來了,讓護工照顧你?!?/p>
“林軍……”
“爸,你是個好爸爸。但你不是個好公公,更不是個好爺爺。”林軍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病房,林軍靠在走廊的墻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剛才那些話,他在心里憋了三年。今天終于說出來了。
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痛快,反而更難受了。
因為他知道,說這些話已經晚了。
對曹麗華來說晚了,對思穎來說晚了,對那兩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兒來說,更是晚了。
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掏出手機,翻到林思穎的微信。
他想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想了很久,他打了五個字:“爸對不起你。”
發出去,等了很久,沒有回復。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媽的身體,我會想辦法的。”
還是沒有回復。
林軍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往外走。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他看見對面馬路上有個女人牽著兩個小孩走過來。
兩個小孩長得一模一樣,穿著同樣的粉色短袖,扎著同樣的小辮子。
林軍的心臟又跳了起來。
他認出那是誰了。
她正帶著兩個孩子回家。遠遠看見林軍站在醫院門口,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后低下頭,牽著兩個孩子快步走過。
林軍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越走越遠。
一個小女孩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后轉過頭對曹麗華說了句什么。
曹麗華彎腰抱起她,加快了腳步。
林軍蹲在地上,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他們消失不見,他才站起來,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晚上回到家,林德福已經睡了。
林軍沒開燈,摸黑走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今天下午曹麗華看見他的那個眼神。
不是恨,不是怨,是陌生。
就像看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那眼神比他想象中所有的恨意都讓人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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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早上,林軍又去了醫院。
這回不是去看老爺子,是想去找曹麗華。
他站在護士站門口,看見曹麗華正低著頭寫東西。猶豫了很久,還是走上前去了。
曹麗華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得不像話:“你怎么又來了?”
“我想跟你說幾句話?!?/p>
“我沒什么好說的?!?/p>
“我知道。”林軍低下頭,“但我還是想說。你能不能……給我五分鐘?”
曹麗華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走吧,去樓下花園?!?/p>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到醫院后面的小花園。這邊沒什么人,只有幾個病人在曬太陽。
“說吧?!辈茺惾A站在一棵銀杏樹下,背對著他。
“你那天說過了?!?/p>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說。我……我那天回家以后,想了很久。我不知道該怎么彌補,也不知道該怎么讓你原諒我。但我想告訴你,我后悔了?!?/p>
曹麗華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林軍,你知道我當年最難受的時候是怎么過來的嗎?”
林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懷思穎的時候,孕吐特別厲害。吃什么都吐,喝口水都吐。你爸說我是裝的,說女人懷孕哪有這么矯情。你沒幫我說一句話?!?/p>
“懷雙胞胎的時候,我查出前置胎盤。醫生說很危險,要臥床休息。我不敢告訴你,怕你爸知道了逼我生。我一個人請假在家躺著,還要照顧思穎。你知道有多累嗎?”
曹麗華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
“生老二的時候大出血,我躺在產床上,腦子里都是你以前說過的話。你說會照顧我一輩子,說會站在我這邊??赡銖膩頉]做到過。”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抱著兩個孩子,看著天花板,想了很多。我想,我這一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找一個愛我的人,然后被他一點點消耗干凈。”
林軍眼淚掉下來了:“麗華,對不起?!?/p>
“你不用道歉?!辈茺惾A擦了擦眼角,“我知道你說對不起是真心的。但林軍,有些傷害不是說對不起就能抹掉的?!?/p>
“那你……讓我怎么彌補?”
“不需要彌補?!辈茺惾A看著他,“你過好你的日子就行了。我和孩子們不需要你。”
“可她們是我的女兒。”
“她們是你女兒沒錯,但也是我女兒。我一個人把她們拉扯大,不需要你幫忙?!?/p>
林軍蹲在地上,捂著臉:“麗華,你讓我怎么面對她們?”
“不用面對。”曹麗華嘆了口氣,“你就當作沒見過她們就行了?!?/p>
“不可能。”
“那你想怎樣?你想讓她們知道你是個拋棄妻子的男人?你想讓她們知道你是她們媽媽最不想見到的人?”
“林軍,我最怕的就是你現在這樣?!辈茺惾A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你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自己當初太失敗了?!?/p>
“你就是。你從來都是這樣。當初我說離婚,你不攔著。現在我過得好好的,你又跑來說對不起。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軍愣住了。
是啊,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讓曹麗華原諒他,想讓孩子們認他,想讓自己心里好過一點。
可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這么做對不對。
“麗華,我……”
“你走吧?!辈茺惾A轉過身,“我不想再看見你了?!?/p>
林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蹲在地上,抱著頭,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流。
他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失去了。
不是離婚的時候失去的,不是她走的時候失去的。
是他一次次讓她失望的時候,一點點失去的。
他站起來,慢慢往醫院門口走。
路上碰見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小孩,小孩看見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像極了他女兒小時候的樣子。
林軍的心像被刀扎了一樣。
他快步走出醫院,蹲在路邊,捂著胸口,喘不上氣來。
過了很久,他才緩過來。
手機響了,是蔣洋打來的。
“林哥,你在哪兒?”
“醫院門口?!?/p>
“你等著,我來接你?!笔Y洋的聲音有點怪,“出事了。”
“老爺子不行了?!?/p>
“什么?!”
“醫院來電話了,說老爺子突發了心梗,正在搶救。”
林軍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人都蒙了。
“你快來吧。”蔣洋說完就掛了電話。
林軍站起來,往搶救室的方向跑。
跑進門的時候,他看見老爺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醫生正在做著心肺復蘇。
“爸!”他喊了一聲,沖過去。
沒有人答話。
只有機器的聲音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