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我把一個5歲的男孩從快斷的樹枝上拽下來,塞進他媽媽懷里。
那女人上岸后跪在泥地里磕頭,硬把那根銀鏈子塞進我兜里。
我沒當回事,隨手壓進箱底。
那年冬天,左腿開始疼,一到陰雨天就像刀刮。
二十七年后的一個下午,我走進一棟寫字樓應聘司機。
面試官看了一眼我的簡歷,出去了。
三分鐘,他回來,身后跟著個穿黑西裝的年輕男人。
那男人盯著我看了五秒,目光落在我領口——今天出門,老伴非讓我戴上那根鏈子。
他的手開始抖:“叔,九八年,是您把我從樹上拽下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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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夏天,雨大得出奇。
我活了二十八年,沒見過那樣大的雨。天上像是被人捅了個窟窿,水嘩嘩地往下倒,三天三夜沒停過。
第四天早上,山洪下來了。
我站在自家房頂上,看著黃湯一樣的水漫過院墻。鄰居家的豬被沖走了,叫喚了兩聲就沒影了。雞撲騰著翅膀飛上樹梢,又被浪頭打下來。
“明杰,快跑!”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我跳下房頂,蹚著齊腰的水往高處走。水越來越深,我水性好,不怕。
村里亂成一鍋粥。
大人喊,小孩哭,老人站在房頂上招手。我水性好,一口氣救了好幾個老鄉。
“救命——”
我聽見了。
河中間有棵歪脖樹,樹丫上趴著個女人,懷里抱著個孩子。那棵樹已經裂了,樹根被水沖得露出來,眼看就要斷了。
我什么都沒想,一個猛子扎進水里。
水是渾的,黃泥湯一樣。我游到一半,一個浪頭拍過來,把我整個人拍進水里。我嗆了一口,又浮上來。
“別松手!”我朝那女人喊。
她死死抓著樹枝,臉都白了。孩子在她懷里哭,聲音已經啞了。
我游到樹邊的時候,整棵樹晃了一下。
“快,先把孩子給我!”
女人把孩子遞過來。我接過孩子,一手托著他,一手抓著樹枝。那孩子輕得像一把稻草,渾身濕透了,抖得跟篩糠似的。
“別怕,叔在?!?/p>
我把孩子放到一塊浮木上,又伸手去拉那個女人。她手滑,抓不住,試了兩次都掉下去了。
“抓住我!”我喊。
第三次,她終于拽住了我的手。我使勁往上拉,她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我胳膊上。浮木翻了,孩子又掉進水里。
我一個猛子扎下去,把孩子撈上來。
三個人,一塊浮木。
我一只手托著孩子,一只手拉著女人,整個人掛在浮木上。水已經漫到脖子,那女人還在哭。
“別哭了,”我跟她說,“活著比什么都強。”
她點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水還在漲。
我看了一眼那棵歪脖樹,已經倒了,被水沖得沒影了。遠處的房子,一間一間往下塌,轟隆隆的聲音傳過來。
“往岸邊游。”
我推著浮木,一點一點往岸邊靠。水太大了,每游一下都像是在跟整個長江較勁。
游到一半的時候,我看見一棵大樹連根拔起,順著水朝我們撞過來。
“小心!”
我推了那女人一把,把孩子也推出去。那棵樹從我們身邊擦過去,樹枝刮在我背上,火辣辣地疼。
還沒等我喘口氣,第二棵樹又來了。
這次躲不開了。
我擋在浮木前面,讓那棵樹撞在我身上。撞上的那一瞬間,我感覺肋骨都快斷了。我咬著牙沒松手,硬是把那棵樹頂開了。
水下面有什么東西劃了我一下。
左腿一陣疼,我沒在意。
又游了十來分鐘,終于到了岸邊。我先把孩子推上去,又把那女人拉上去。自己也爬上來了,躺在泥地里喘氣。
“大兄弟……”
那女人跪在地上,渾身泥水,頭發貼在臉上。她抱著孩子,一個勁兒地給我磕頭。
“起來,快起來。”我擺擺手,“好好活著就行。”
她從脖子上拽下一條銀鏈子,硬塞進我手里。
“這是祖傳的,你拿著。”
“不用不用……”
“拿著!”她急了,“萬一將來有什么難處,你拿這個來找我。”
我看那鏈子也不值幾個錢,就隨手揣兜里了。
“你叫啥?”她問。
“趙明杰?!?/p>
“我叫李秀芝?!彼钢⒆?,“這是我兒子,叫李小寶?!?/p>
孩子哭累了,趴在她懷里睡著了。
“你們去哪?”
“我娘家在省城,”她說,“打算投奔他們去?!?/p>
我點點頭,沒再問。
那天晚上,我在衛生院待了一夜。左腿被水下的鋼筋劃了道口子,縫了七針。大夫說:“再深一點就見骨頭了。”
我沒當回事。
那年年底,左腿開始疼了。
一到陰雨天,膝蓋就跟灌了鉛似的,又酸又脹。老伴張娟心疼我,給我買了個護膝。
“讓你逞能,”她罵我,“救人也不知道小心點?!?/p>
我嘿嘿笑。
那條銀鏈子,被我鎖進柜子最底層,再也沒拿出來過。
02
日子一天一天過。
五金廠的工作很穩定,雖然工資不多,但也夠用。我在廠里開叉車、搬貨,什么活都干。老板吳永福人不錯,逢年過節還包個紅包。
張娟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賣些煙酒糖果。兒子趙辰宇成績好,老師說他能考上大學。
我把救人的事漸漸忘了。
那幾年,腿疼的毛病越來越重。一到冬天,得用熱水袋焐著才能睡著。張娟說:“你就不能去醫院看看?”
“看啥看,又不是啥大病。”
我舍不得花錢。
時間過得快,轉眼到了2008年。那年兒子上高中,成績一直是年級前三。我挺驕傲的,跟工友吹牛:“我兒子將來肯定有出息?!?/p>
工友笑:“那你得攢錢供他上大學?!?/p>
我想也是。
那年開始,我把煙戒了,酒也少喝了。每個月多攢兩百塊,存進兒子的學費賬戶。
張娟身體不太好,有高血壓,還有老寒腿。我說:“你那個腿也得去看看。”她說:“看啥看,又不是啥大病?!?/p>
跟我一個德行。
2010年,兒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哭了。張娟也哭了。
“爸,你哭啥?”兒子問我。
“高興。”
我嘴上說高興,心里卻在發愁。學費一年四千八,住宿費一千二,生活費一個月六百。這一算下來,一年得一萬多塊。
我工資一個月才一千八。
張娟說:“實在不行,我把小賣部盤出去?!?/p>
“不行,”我說,“小賣部還能掙點錢?!?/p>
那段時間,我白天在廠里上班,晚上去給人開夜車。一天睡不了幾個小時,人都瘦了一圈。張娟心疼,偷偷給我煮雞蛋。
“你多吃點。”
我把雞蛋讓給兒子吃。
2014年,兒子大學畢業了。我松了口氣,覺得總算熬出頭了。
可事與愿違。
兒子投了幾十份簡歷,都沒有回音。他在城里租了房子,一個月房租八百塊,我幫他墊著。
張娟的病加重了。高血壓控制不住,又查出慢性腎炎。一個月藥錢一千多塊。
我咬著牙撐著。
那幾年,廠里的效益越來越差。老板吳永福愁得頭發都白了。他跟我們說:“大家多擔待,工資拖一拖,等貨款回來了就發?!?/p>
我們都理解。
2019年,廠里已經三個月沒發工資了。吳永福來找我,說:“明杰,對不住,廠子怕是要關了?!?/p>
“關了?”
“撐不下去了?!彼椭^,“我把房子賣了,給你們把工資結了。”
“不用……”
“要用?!彼ь^看著我,“我吳永福這輩子沒虧欠過工人。”
他賣了房子,給每個工人發了一個月工資。我拿到2300塊錢,加上口袋里剩下的180塊,不夠張娟一個月的藥錢。
回到家,張娟問我:“錢夠不夠?”
“夠?!?/p>
她沒說話,轉過頭去。
我看見她偷偷抹眼淚。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兒子在城里打電話回來:“爸,我這月房租還差點……”
“差多少?”
“兩百。”
“我轉給你。”
我沒敢告訴他,我口袋里總共就剩兩百多了。
掛了電話,我坐起來,看了看窗外。外面下著雨,左腿又開始疼了。
我拍了拍膝蓋,自言自語:“沒事,明天去找工作?!?/p>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上的人力市場。
門口站了一排人,都是找活干的。有年輕人,也有我這樣的。我跟他們站在一起,等著雇主來挑。
一天下來,沒人要我。
“你年紀太大了。”一個包工頭說,“我們要年輕力壯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有力氣,我還能干。
但人家已經走了。
連著去了三天,都沒找到活。第四天,張娟的弟弟張英衛來了。
“姐夫,我幫你找了個活兒。”
“啥活兒?”
“宏遠集團,招司機。”他說,“人家待遇不錯,一個月五千多。”
“真的?”
“我托朋友問的?!彼f給我一張名片,“你明天去面試。”
我接過名片,心里七上八下的。都這把年紀了,人家要不要我還兩說。
張英衛走后,張娟從柜子里翻出那條銀鏈子。
“戴上去?!?/p>
“戴這干啥?”
“圖個吉利?!?/p>
我笑她迷信,但還是掛在了脖子上。
鏈子冰涼,貼在心口。
我摸了摸,心里想著:要是能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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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
特地洗了個澡,換了件干凈襯衫。張娟幫我整了整衣領,說:“精神點?!?/p>
“嗯。”
“別緊張?!?/p>
嘴上說不緊張,心里還是打鼓。
宏遠集團的辦公樓在市中心,一棟十幾層的大樓。我站在樓下抬頭看,玻璃窗戶反射著陽光,亮得刺眼。
左腿又開始疼了。
我蹲下來,用力揉了幾下膝蓋,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大廳很寬敞,空調開得足,涼颼颼的。前臺坐著個年輕姑娘,穿著職業裝,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
“您好,請問您找誰?”
“我來應聘司機?!?/p>
“哦,”她翻了翻本子,“面試在八樓,人事部。”
我謝過她,走向電梯。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我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鏈子。
叮——
門開了。
走廊很長,鋪著地毯,墻上掛著字畫。我找了一會兒,看見一扇門上掛著“人事部”的牌子。
我敲了敲門。
“請進?!?/p>
推門進去,里面坐著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穿著深藍色西裝,看上去挺斯文的。
“您好,我是趙明杰,來應聘司機的?!?/p>
“哦,”他站起來跟我握手,“我叫朱宏毅,是人事部經理?!?/p>
朱宏毅請我坐下,遞給我一杯水。我接過來,手有點抖。
“趙師傅,您以前開過車?”
“開了二十多年了,駕照一直是A照。以前在廠里開叉車,也開過大貨車,小轎車更不用說,技術過硬?!?/p>
“挺好的?!彼c點頭,拿起我的簡歷看。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起來了。
“趙明杰……”
他抬頭看我,又低頭看簡歷。
“這個名字……”
他忽然站起來,拿著簡歷出去了。
“你等一下?!?/p>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了?是我簡歷有問題?還是我年紀太大,人家不要?
我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
看了看時間,已經過去兩分鐘了。
又過了幾十秒,門開了。
朱宏毅回來了。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人。
三十來歲的年輕男人,穿著黑色西裝,個子挺高,臉型輪廓分明。他站在門口,盯著我看。
我也看著他。
有點眼熟。
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趙師傅,”朱宏毅介紹說,“這是我們董事長,李國強。”
董事長?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來伸出手:“李……李總你好。”
他沒說話。
他盯著我看了五秒,目光落在我領口。
那條銀鏈子。
“叔……”
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哆嗦。
“九八年……”
我愣住了。
“是您把我從樹上拽下來的吧?”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九八年。
那場洪水。
那棵快斷的樹。
那個女人。
那個孩子。
“小寶……”
我張了張嘴,發出這兩個字。
他眼眶紅了。
“是我?!?/p>
04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鐘。
李國強站在那里,看著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整個人看穿。
“叔,您坐?!彼叩轿颐媲埃曇暨€是有點抖,“您坐?!?/p>
我坐回椅子上,腦子還沒轉過來。
朱宏毅識趣地退出去,把門帶上。
李國強在我對面坐下,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您瘦了?!?/p>
我干笑了一下:“老了?!?/p>
“您頭發……”
“白了不少?!蔽颐嗣^頂,“這些年操心的事多?!?/p>
他深吸一口氣:“我媽一直跟我說,救命恩人叫趙明杰,個子高高的,說話帶著點口音。她還說,您戴著一條銀鏈子?!?/p>
我低頭看了看胸前的鏈子。
“就是這條。”我把鏈子解下來,遞給他,“你媽當年塞給我的?!?/p>
李國強接過去,翻到背面。
那上面刻著三個字。
李小寶。
他的手開始發抖。
“叔,”他抬起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媽找您找了好多年?!?/p>
“我們搬家了?!蔽艺f,“那時候村子全淹了,政府重新安置,就搬到了隔壁鎮上。”
“電話號碼也換了。”
“換了。”
“難怪找不到?!彼焰溩舆谑中睦?,“我媽每年都說,今年一定要找到恩人。每年都找,每年都找不到?!?/p>
“你媽……還好嗎?”
“好?!彼亮瞬裂劬?,“挺好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我:“叔,您今天來應聘司機?”
“以您的資歷,當司機屈才了?!彼f,“我們集團車隊缺個副隊長,您愿不愿意干?”
“副隊長?”
“管著十幾輛車,安排調度,不用自己開車。”
“這……”
“工資六千五,外加年終獎,五險一金齊全。”
我張了張嘴,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叔,您別拒絕?!彼J真地看著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當年拼了命救我們母子倆,我這條命都是您給的?,F在您有困難,我要是袖手旁觀,我李國強還是人嗎?”
我低下頭。
心里酸酸的。
“那……謝謝了。”
“謝啥。”他笑了一下,“應該的?!?/p>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朱經理,你進來一下?!?/p>
朱宏毅推門進來。
“李總,您吩咐。”
“趙師傅的入職手續,你幫他辦一下?!彼f,“車隊副隊長,按公司最高標準?!?/p>
“好的。”
李國強又轉向我:“叔,您什么時候方便上班?”
“隨時都行?!?/p>
“那明天?”
“行?!?/p>
“好。”他拿起手機,“我給您存個號碼,有事直接打給我?!?/p>
我存了他的號碼,心里還在發愣。
“對了,”他說,“我媽在省城,我給她打個電話,她知道找到您了,肯定高興?!?/p>
他撥通了電話。
“媽,告訴您一個好消息……”
他聲音有點哽咽。
“我找到趙叔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傳來哭聲。
“媽,您別哭……”李國強也紅了眼圈,“他就在我辦公室。您要跟他說話嗎?”
他把電話遞給我。
我接過電話,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哭腔。
“是……是我。”
“你……你還好嗎?”
“好,好著呢?!?/p>
“這些年……我一直找你……”
“我知道。”
“你腿……還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
她居然還記得我的腿。
“疼,年年冬天疼。”
“我明天就過來?!彼f,“你等著我?!?/p>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手還在發抖。
李國強看著我:“叔,您先在辦公室里坐一會兒,等下讓朱經理帶您去辦手續?!?/p>
“好?!?/p>
他走出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腦子里亂糟糟的。
二十七年前的事,像放電影一樣在眼前閃過。
那個女人跪在泥地里磕頭。
還有那個孩子。
現在那個孩子長大了,西裝革履,開著公司,說要報答我。
我低下頭,看著胸前的鏈子。
它在那里,冰涼涼的,貼著我的心口。
我摸了摸,心里想著。
這是緣分吧。
二十七年前種的因,二十七年后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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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當天下午辦完入職手續,李國強親自開車送我回家。
他的車是輛黑色奔馳,里面很干凈,聞著有股淡淡的皮革味。我坐在副駕駛上,有點拘謹。
“叔,您別緊張?!?/p>
“我沒緊張。”
他笑了一下:“就當自己家車。”
我沒說話,看著窗外的街景。
車開了一陣,他開口了。
“叔,這些年您過得怎么樣?”
“還行。”
“還行?”他看了我一眼,“我媽說,您的腿落下病根了?!?/p>
“不礙事,老毛病了。”
“九八年那會兒,您救了那么多人。”
“也沒幾個?!?/p>
“我聽我媽說,那天您救了五個人。”
“五個?”
“我媽一直記著。”他說,“她說那天您從水里拖上來五個人,我們母子倆是最后兩個?!?/p>
我想了想。
好像確實是五個。
先救了一個老人,又救了一對夫妻,最后才救的他們母子。
“我都不記得了。”我說。
“您不記得,我媽一直記得。”他聲音有點低,“她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p>
到了我家樓下,李國強停好車,跟著我上樓。
我家在三樓,兩室一廳,不大。張娟正在廚房做飯,聽見開門聲,探頭出來看。
“回來了?”
然后她看見了李國強。
“這是……”
“這是宏遠集團的李總?!蔽艺f。
李國強笑著打招呼:“阿姨好?!?/p>
張娟愣住了。
“你們……談得怎么樣?”
“挺好的?!蔽艺f,“明天開始上班?!?/p>
她臉上露出笑容,眼眶卻紅了。
“那……那太好了?!?/p>
李國強看了看屋里,問我:“叔,這是我媽當年給您的鏈子,我一直戴著。”
“那鏈子不值錢,可我媽說那是她奶奶傳下來的。”
他把鏈子放在桌上,看著我。
“叔,我明天來接您上班。”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p>
“我接您?!彼f,“這是我應該做的?!?/p>
他走了以后,張娟問我:“這就是你當年救的那個孩子?”
“長大了?!?/p>
“他……挺好的吧?”
“挺好的。”
張娟把鏈子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我手里。
“好好戴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張娟問我:“咋了?”
“沒事?!?/p>
“在想那個孩子?”
“他也是個好孩子。”她說,“知道報恩。”
我沒說話,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心里想著,當年救人那會兒,我壓根沒想過什么回報?,F在突然來了這么一出,倒讓我有點不適應。
更不真實的,還在后面。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聽見樓下有人按喇叭。
我探頭一看,李國強站在車旁邊,沖我招手。
“叔,上班了!”
我趕緊下樓。他拉開副駕駛的門,讓我上車。
到了公司,他帶我去車隊介紹了一圈。車隊里七八個司機,年紀都不小。我跟他們打了招呼,開始看調度表。
正忙的時候,朱宏毅跑過來了。
“趙師傅,李總讓您去他辦公室一趟?!?/p>
“什么事?”
“不知道。”
我上了八樓,推門進去,李國強正在打電話。
看見我進來,他掛了電話。
“叔,我媽今天下午到?!?/p>
“哦?!?/p>
“她想見您?!?/p>
他看著我:“叔,您緊張嗎?”
“不緊張?!?/p>
他笑了一下:“我緊張?!?/p>
“你緊張啥?”
“我怕我媽哭。”他說,“她一哭,我就沒轍?!?/p>
下午三點多,李國強的手機響了。
“喂,媽,您到了?”
“好,我讓人去接您?!?/p>
他掛了電話,看著我:“我媽到了。”
半小時后,門開了。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站在門口。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二十七年前那個跪在泥地里磕頭的女人,現在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
她站在那里,看著我,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開口,聲音直打顫。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媽!”
李國強趕緊去扶她。
我也蹲下來,扶著她的胳膊。
“快起來,快起來。”
她不起來,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找你找了好多年……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p>
我也哭了。
“不疼了。”
“你騙我?!?/p>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你這輩子……做好事做了那么多……老天爺不能虧待你啊……”
我扶著她站起來,讓她坐在沙發上。
她從隨身帶的行李箱里掏出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本存折。
“這個……你拿著?!?/p>
“這是啥?”
“二十七年的心意?!?/p>
她把存折翻開,第一頁上的摘要寫著三個字。
“恩人?!?/p>
1998年9月,存款100元。
第二個月,還是100元。
第三個月,100元。
一年,兩年,三年……
金額慢慢變大。
500,1000,2000。
最后一個月的存款,是3000元。
“我當年說,你救了我們娘倆,我這輩子欠你的?!彼亮瞬裂蹨I,“我沒什么本事,只會做點小生意。我賣早點起家,后來開小飯館,再后來做成連鎖店。每賺一筆錢,我就往這個戶口里存一些。存了二十七年,從來沒斷過?!?/p>
我握著那本存折,手抖得不像話。
“你拿著?!彼f,“這是你應該得的?!?/p>
“我不能要……”
“你要是不收,”她看著我,“我就再給你跪下?!?/p>
李國強站在旁邊,眼圈也紅了。
“叔,您就收下吧。”
我低下頭,眼淚砸在存折上。
那上面一筆一筆的數字,是一個女人二十七年的心意。
我想到她跪在泥地里磕頭的樣子。
想到她塞給我那條鏈子時說“你拿著”的樣子。
想到這些年,她每個月存錢的樣子。
我擦了擦眼淚。
“我收下。”
06
當晚,李秀芝非要親手給我做頓飯。
她說,這些年她最想的,就是親手給救命恩人做頓飯。
廚房里油煙升騰,鍋鏟碰撞聲很干脆。她動作利索,跟二十七年前跪在泥地里的樣子判若兩人。
“大兄弟,你坐著?!?/p>
“我幫你……”
“不用,你坐著就行。”
她炒了一個回鍋肉,一個紅燒魚,一個土豆絲。都是家常菜,但聞著特別香。
吃飯的時候,她一個勁給我夾菜。
“多吃點。”
“夠了夠了?!?/p>
“不夠,你瘦了。”
旁邊的張娟偷偷抹眼淚。兒子趙辰宇坐在那兒,一直低著頭,眼眶紅紅的。
吃完飯,李秀芝讓我出去走走。
“站久了腿疼。”她說,“我扶著你去。”
兩個滿頭白發的老人,在小區里慢慢走著。
“我開的第一家早點鋪,”她說,“就在省城火車站旁邊。早上四點起來和面,五點上蒸籠,六點出攤。累是累,但想到那個存折,就有力氣?!?/p>
“你何必呢?!?/p>
“我欠你一條命?!彼f,“不還,這輩子不安心?!?/p>
走到小區花壇邊,她停下來。
“大兄弟,以后有什么打算?”
“就在你兒子公司干著唄?!?/p>
“那也行。”她想了想,“不過你要是想干別的,跟我說。”
“不用了。”
“那我跟你說個事?!彼粗遥拔覂鹤舆@小子,從小我就教他,做人要知道感恩。他記住了。你能來他公司,他也高興。”
她拍拍我的手。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回到樓上,李國強正在跟張娟聊天。
“阿姨,我讓公司給您安排個定期體檢?!?/p>
“要的,健康最重要。”
他看見我進來,站起來。
“叔,我媽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p>
他笑了一下。
“叔,那您明天正常上班?”
“那我送我媽回住處了?!?/p>
他扶著李秀芝往外走。走到門口,李秀芝回過頭。
“大兄弟,明天我去看你?!?/p>
張娟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本存折發呆。
“這錢……咱們真要?”
“不要她說要跪下?!?/p>
她嘆口氣:“也是個倔老太太?!?/p>
“你當年救她的時候,沒想到有這一天吧?”
“沒想到。”
“你說,這世上真有因果?”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有吧?!?/p>
第二天上班,車隊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朱宏毅過來跟我聊天:“趙師傅,你跟李總什么關系?”
“沒什么關系?!?/p>
“那他怎么對你那么好?”
“他欠我個人情。”
“什么人情?”
我沒回答。
后來李國強找我去他辦公室。
“叔,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我想讓辰宇來公司上班。”
“辰宇?”
就是我的兒子。
“他學的是計算機,我們公司正好缺技術員?!?/p>
“您別拒絕?!彼f,“我給他一個面試機會,行不行看他本事。我是做企業的,不會因為報恩耽誤公司的事?!?/p>
“那……行。”
當天晚上,我把這個消息告訴趙辰宇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爸,我……”
“你自己決定。”
“我想去?!?/p>
“那就去?!?/p>
“爸。”
“嗯?”
“您這輩子……救人救得值。”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鏈子。
心想,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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