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估分300來分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
老婆張翠花坐在對面,眼圈紅紅的,筷子戳著碗里的菜不說話。
我一口悶了杯底最后那點酒,舌頭打結地說:“讓她去讀技校吧,學個護理,好歹有口飯吃。”
話音落下,屋里安靜了。
女兒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又輕輕關上了。
我沒當回事。
我以為這事兒就這么定了。
直到查分那天,我輸入考生號,屏幕跳出一個數字。
我使勁揉了揉眼睛。
又看了一遍。
手開始抖。
那個數字,讓我整個人釘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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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結束那幾天,女兒程思妍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她媽張翠花在超市上班,每天中午回來吃口飯,放下碗又走了。我下了班也沒別的事,就坐在客廳那把老藤椅上,聽收音機里的戲曲節目。
估分那天是星期六。
思妍早上九點多從房間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數字,加在一起大概300來分。
我看了兩遍,心里那個火,一下子竄上來了。
但我沒發作。
我把紙往茶幾上一拍,說:“行,我知道了。”
思妍站在那兒,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說:“你回屋吧。”
她轉身走了,腳步很輕,像怕踩疼地板似的。
我坐在藤椅上,抽了根煙。
張翠花中午回來,看見茶幾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把紙放回原處,去廚房熱飯了。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一句話都沒說。
思妍吃了幾口就回屋了。我扒完兩碗飯,抹了抹嘴,跟張翠花說:“技校的事,你去問問。”
“問啥?”她問。
“哪個學校好,學費多少,啥時候報名。”我說。
張翠花頓了一下:“你跟她說吧。”
“我說啥?”我放下筷子,“我跟她說,她一甩門又進去了。”
“你好好說,她能聽進去。”
“我好好說?她考這個分數,我咋好好說?”
張翠花不吭聲了,收拾碗筷進廚房。
我點了根煙,坐在門口抽。
六月的天,熱得要命。
煙抽到一半,劉建國騎著他那輛破電動車過來了。他是縣一中的教導主任,我初中同學,思妍在他們學校讀書,他是班主任。
劉建國停好車,走過來蹲在我旁邊,遞了支煙過來。
“咋了,一臉苦相?”他問。
“思妍估分300來分。”我說。
劉建國沒接話,點了煙抽了一口。
“你打算咋辦?”他問。
“讓她讀技校。”
“她咋說?”
“沒說啥。”
劉建國吐了口煙:“老程,我跟你說句實話,思妍這孩子心思重,你跟她說話的時候,注意點語氣。”
“我注意啥?”我有點不耐煩,“都考這樣了,還注意啥?”
劉建國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他抽完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有啥需要幫忙的,跟我說一聲。”
他騎車走了,留下一句:“你對她好點,這孩子不孬。”
我蹲在那兒,把煙頭摁滅在地上。
不孬?
不孬能考300來分?
02
第二天,我去了縣技工學校。
學校在城東,以前是個化肥廠的廠房改造的,院子里停著一輛報廢的卡車,墻上的標語掉了一半。
招生辦公室在一樓,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接待了我。她翻開一份宣傳冊,上面印著各種專業的介紹。
“你家孩子考的咋樣?”她問。
“不咋樣,300來分。”我說。
“那正好,來我們這兒。”她笑著說,“護理專業好就業,三年出來就能上班,縣城醫院、養老院都要人。”
“學費多少?”
“一年四千五,住宿費另算。”
我點點頭。
她拿出一張報名表:“要不要先填一下?”
我猶豫了一下,說:“再想想。”
從學校出來,我騎著電動車在街上轉了一圈。路過縣一中門口,看見電子屏上滾動著高考加油的標語,心里不是滋味。
回家路上碰見對門老李,他女兒也是去年高考,考了400來分,去省城讀了大專。現在畢業了,在縣城一家美容院打工,一個月1500塊。
“你閨女咋樣?”老李問。
“不咋樣。”我說。
“準備讓她讀啥?”
“可能技校。”
老李點點頭,沒多說。
我回到家,張翠花已經在屋里了,正在擇菜。我把技校的事跟她說了,她聽著,手里擇菜的動作沒停。
“你覺得咋樣?”我問。
“你定吧。”她說。
“那讓她去讀護理。”
“嗯。”
吃飯的時候,張翠花把飯端上桌,喊思妍出來。
思妍從房間出來,坐在桌子邊,端起碗,自顧自地吃飯。
我清了清嗓子,說:“思妍,你那個成績,我跟你說一下我的想法。”
她沒抬頭,筷子夾了一根青菜。
“我跟你媽商量了,你那個成績,本科肯定沒戲了。我昨天去看了技工學校,有個護理專業,三年出來就能工作。你考慮考慮。”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動了起來。
“你要是覺得行,過兩天去報個名。”
她沒說話,扒了兩口飯,放下碗,站起來回了房間。
門關上了。
我看了看張翠花,她低著頭吃飯,沒看我。
我心里堵得慌,端起碗,吃了幾口,也沒胃口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起來上廁所,經過思妍的房間,門縫底下透出一絲燈光。
我站在門口,想敲門進去說兩句,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算了,明天再說。
我回到床上,閉著眼睛,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半夜兩點,我又醒了一次。思妍房間的燈還亮著。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她已經背著書包出門了。
張翠花說:“她說去學校拿點東西。”
我沒多想,吃了早飯就去廠里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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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跟往常一樣。
我還是每天早上六點去廠里,晚上六點回來。張翠花還是去超市上班,中午回來做個飯。思妍每天關在房間里,也不知道在干嘛。
劉建國打過一次電話,問思妍報名了沒有。
我說還沒。
他說:“你找個時間跟她好好談談,別硬來。”
我說:“我跟她談啥?她都不跟我說話。”
劉建國嘆了口氣:“你是不是高一那年,她考了第五,你說了她一通?”
我想了想,是有這么回事。
“那孩子記著呢。”他說。
“這有啥好記的?”我不理解。
“你女兒那天來找過我,說她爸不信她能考上大學。”
我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老程,你說話可能不覺得有啥,但孩子聽了,心里難受。你好好想想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廠里休息室的板凳上,發了會兒呆。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慢悠悠地騎著車,腦子里反復想著劉建國的話。
思妍那孩子,真的記了這么多年?
回到家,思妍還在房間里。張翠花在廚房炒菜,油煙味順著走廊飄過來。
我走進廚房,靠在門框上,看著張翠花炒菜的背影。
“思妍這幾天都在干嘛?”我問。
“畫畫。”她說。
“畫的啥?”
“我也不清楚,她不讓我看。”
我沉默了一會兒,張翠花突然說:“她那天拿回來的那張估分紙,你看了沒?”
“看了。”
“那上面有個數字你注意到沒?”
我愣了一下:“啥數字?”
“她寫的不止是總分,還有各科的成績。”
“我看了,都是五六十分。”
張翠花沒再接話。
菜炒好了,她端上桌,喊思妍吃飯。
思妍從房間出來,我故意盯著她看了兩眼。她眼角有點紅,像哭過。
我心里一緊。
吃飯的時候,氣氛還是那么壓抑。
我試著找個話頭:“那個……技校報名的事,你咋想的?”
思妍筷子一擱,站起來:“我說了,隨便你們。”
她又回屋了。
門在她身后關上,發出的聲音不大,但震得我心里一顫。
張翠花放下筷子,看了看我:“你就不能好好說?”
“我咋沒好好說了?”
“她一出來,你就提這事,她能不煩?”
“那我不提了,行了吧?”
我把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去了陽臺。
六月的晚風還挺涼快,但我心里熱得慌。
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陽臺下面的巷子里,兩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扇扇子,看見我,小聲嘀咕了幾句。
我別過頭,不想搭理她們。
抽完煙進屋,張翠花已經把碗筷收拾了。思妍的房門關著,里面傳來翻書的聲音。
我坐在藤椅上,打開收音機,調到戲曲頻道,聽了幾句,沒聽進去。
關了收音機,屋里安靜得能聽到墻上的鐘在走。
我站起來,走到思妍房門口,抬起手,想敲門。
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放下了。
我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傳來隔壁人家電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演的是啥。
我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啥時候睡著的。
04
高考查分的日子定在6月25號。
那天一早上我就沒去上班,跟工頭請了假。張翠花也跟超市請了半天假,專門在家等著。
思妍還是那個樣子,不緊不慢地起床、刷牙、洗臉。坐在桌邊喝了一碗粥,然后又回了房間。
我坐在客廳里,時不時看看墻上的鐘。
張翠花在我旁邊坐著,手捧著茶杯,也沒喝,就那么攥著。
“幾點了?”她問。
“快九點了。”
“幾點能查?”
“聽說九點半。”
我們坐在那兒等著,誰也不說話。
九點二十,我站起來,去隔壁鄰居家借他們的筆記本電腦。我家那臺老臺式機早就開不了機了。
鄰居老李很爽快地答應了,還主動幫我把電腦搬過來,插好電源,連上網。
“你查吧,我回去了。”他說。
我說了聲謝謝,坐在電腦前,手心已經開始冒汗了。
思妍還是關著門。
我看了看墻上的鐘,九點半了。
張翠花也湊過來,站在我身后,兩只手攥著圍裙的邊角。
我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省教育考試院的網站。
網站挺卡,轉圈轉了半天才加載出來。輸入考生號的界面出現后,我的手停在鍵盤上,懸停了十幾秒。
“快輸啊。”張翠花在后面催了一聲。
我把考生號輸進去,又核對了一遍。
網頁又卡了,加載圈轉了大概有十秒鐘。
那十秒鐘,我腦子里閃過很多念頭。
如果她真考了300來分,下一步就是幫她交技校的報名費。如果成績更差,她媽肯定要去學校求人。如果一點希望都沒有,那就只能出去打工了。
我正想著,網頁刷出來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考生程思妍,總分621分,全省排名XXX。
我愣住了。
使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還是621。
我又看了一遍考生號,沒錯,是她。
張翠花在后面問:“多少?”
我沒出聲,盯著屏幕上的數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到底多少?”她急了,湊過來看。
然后她也愣住了。
“這……這是不是查錯了?”她問。
我重新刷新了一次頁面,又輸了一次考生號,再次點擊查詢。
縣城文科第三的成績。
我手開始抖了,說不出話來。
我拿起手機,打了劉建國的電話。
響了五六聲,他才接。
“喂,老程?”
“劉老師,你幫我查查思妍的成績。”
“查到了?”
“查到了。”
“多少分?”
我干咽了一口唾沫:“621。”
電話那頭沉默了。
“喂?”
“你確定?”劉建國的聲音變了。
“我查了三遍。”
劉建國又沉默了一會兒:“你等等,我查查看。”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張翠花站在旁邊,眼眶有點紅:“真考了621?”
“真的。”我說。
她捂著嘴,眼淚掉下來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數字,半天沒反應過來。
思妍從房間出來了。
她扶著門框,看著我和她媽。
“成績出來了嗎?”她問,聲音很平靜。
我抬頭看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張翠花走過去,一把抱住她,哭著說:“思妍,你考了621分。”
思妍沒說話。
她伸手抱住她媽的背,眼神卻一直看著我。
那眼神里,有平靜,有倔強,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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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劉建國大概十多分鐘后打來電話。
電話一接通,他就說:“思妍那個成績,省里要復查。”
“復查?復查啥?”我急了。
“老程,你別激動。”劉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跟你說實話,這個成績確實有點反常。思妍高三下學期成績確實提上來了,但也沒提這么猛。省里每年都會抽一批成績大幅提升的考生復查,這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她考了621分,全縣第三,你們還要復查?”
“老程,不是我不信你女兒,是省里的規定。你配合一下就行,別弄得難看。”
我咬著牙說:“行。”
掛了電話,張翠花問:“復查啥?”
“省里要復查她的成績,說成績提升太明顯,懷疑有問題。”
“咋能這樣?”張翠花急了,“咱們女兒辛辛苦苦讀的書,憑啥懷疑她?”
“算了,查就查吧。”我說。
思妍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一句話也沒說。
我看她一眼,心里不是滋味。
“思妍,”我說,“沒事的。”
她沒抬頭。
我轉身進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澀澀的。
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
翻來覆去地想,如果復查真的查出問題來怎么辦。
可思妍那孩子,平時也沒見她作弊啊。
我腦子里亂得不行。
張翠花躺在我旁邊,也沒睡。
“你說,思妍真能考這么高嗎?”她小聲問。
“你啥意思?”我騰地坐起來。
“我沒啥意思,我就是怕……”
“怕啥?”
“怕萬一……”
“沒啥萬一的!”我打斷她,“她考多少分就是多少分,就算復查三四次,她也能考出來。”
張翠花不說話了,翻身背對著我。
我重新躺下來,看著天花板,眼睛干澀澀的,卻怎么都睡不著。
翻來覆去不知多久,我起了床,去客廳坐了坐。
思妍房間的燈亮著,門縫透出來一綹光。
我走過去,透過門縫往里看了一眼。
她坐在書桌前,低著頭,手里握著筆,在白紙上勾著什么。
臺燈的光打在她臉上,顯得顴骨高高的,眼窩也凹下去了。
這孩子,啥時候瘦了這么多。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最后,我還是沒有敲門,轉身回了屋。
第二天,劉建國打電話說復查要三天。
三天就三天吧。
那三天,我白天去廠里上班,心不在焉的,機器差點把我手卷進去。工頭罵了我一頓,讓我注意點。
我嘴上應著,心里想的全是思妍的成績。
下班回家,思妍跟往常一樣關在房間里。張翠花做好了飯,三個人坐在一起吃,誰也不說話。
氣氛比查分前還壓抑。
到了第三天,我實在忍不住了,給劉建國打了個電話。
“結果出來沒?”
“還在等通知。”
“還得等多久?”
“我也不清楚,你別急。”
我掛了電話,坐在廠門口抽了半包煙。
下班回家,思妍坐在客廳里,面前攤著一本畫冊。
她看到我,合上了畫冊,抱在懷里。
“爸,你坐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我愣了一下,在她對面的板凳上坐下來。
思妍低著頭,抱緊那本畫冊,手指在畫冊的封面上來回摩挲。
“我知道你跟你媽覺得我成績不好,想讓我去讀技校。”她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我也知道,你高一那年說我考了第五也沒用,不是故意要傷我。但你說了那句話之后,我心里就想,我一定要考個好大學給你看看。”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三年,我每天晚自習后多留一個小時,周末去畫室,寒暑假也在學校附近打零工攢錢交學費。我沒敢讓你知道,怕你又說我。”
“畫室?啥畫室?”我愣住了。
她抬起眼睛,看著我:“趙老師的畫室,在城西那條巷子里。”
“你學畫畫?你啥時候學的畫畫?”
“高一下學期。”她說,“我一直在學。”
我盯著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認識過這個女兒。
06
復查結果出來的那天下午,劉建國騎著電動車來了我家。
車門都沒鎖,電動車往墻邊一靠,他一進門就說:“老程,成績沒問題,真實有效。”
我懸了三天的心,終于落了地。
張翠花一下子坐在凳子上,眼淚嘩嘩地流。
我站在原地,腿有點軟,站不太穩,趕緊扶著墻,慢慢蹲下來。
“市里還表揚了思妍,說她是勵志典型。”劉建國拍了拍我的肩膀,“老程,你養了個好閨女。”
我蹲在那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思妍站在房門口,看著我,眼睛也紅了。
我站起來,走過去,一把抱住她。
“思妍,爸錯了。”我說,“爸以前說那話,不是有心的。”
她沒說話,把臉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張翠花買了條魚,做了個紅燒魚,又炒了盤雞蛋,還做了個西紅柿湯。
一家三口坐在桌子邊,整整齊齊的。
我倒了杯酒,思妍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
我舉起杯子:“思妍,爸敬你一杯。”
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杯子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一口把酒喝了,辣得嗓子眼發燙。
飯吃到一半,我想起那本畫冊的事,清了清嗓子:“思妍,你那本畫冊,能給爸看看嗎?”
她猶豫了一下,放下碗,去房間把那本畫冊拿了出來,遞給我。
我放下筷子,翻開畫冊。
第一頁,畫的是我在車間干活的背影。
我彎著腰,拿著扳手,蹲在一臺機器下面。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漬。我認出那是廠里最老那臺沖壓機,壞了幾次,每次都是我去修的。
畫得很仔細,連我工服上那個破洞都畫出來了。
旁邊寫著:爸爸的腰越來越彎了。
我手指頭抖了一下,翻到下一頁。
畫的是張翠花在超市收銀,低著頭找零錢,頭發用一根皮筋綁著,有點散。
她面前排著好幾號人。
那根皮筋我知道,用了兩三年了,早就松了也不換。
旁邊寫著:媽媽的手,總是紅紅的。
我再翻下去,畫的全是我們家的日常。
我坐在門口抽煙的背影,她媽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一家三口擠在廚房里吃飯……
每一張都畫得很仔細,連墻上那道裂縫、桌上缺了角的碗、門框上掛著的舊日歷都畫進去了。
我翻到最后一頁,手頓住了。
那幅畫畫的是一個畫室,一個年輕男的站在畫板前,正低頭指點一個坐著的女孩。女孩坐著的姿勢,我認出來了,是思妍。
日期標注的是今年三月份的一個周末。
可我明明記得,那天張翠花說,“思妍去同學家寫作業了”。
我抬起頭,看著思妍:“這畫……”
她低下頭,摳著碗邊的米粒:“我去趙老師那兒學畫畫,怕你罵我,就騙你說去同學家了。”
我拿著畫冊,半天說不出話。
“趙老師說我有天分,讓我學,不要錢。我過意不去,就幫他打掃畫室。”
我看著畫里那個年輕男的,問:“趙老師今年多大?”
“二十八。”
我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他咋不收你學費?”
思妍抬頭看了看我:“他說,他以前也想學畫,但他爸不讓,說畫畫不務正業。所以看到有學生想學畫又沒條件學,他就想幫一把。”
我放下畫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從高一就開始學畫畫了?”
“那你這三年,都是怎么過來的?”
思妍放下筷子,看著我:“中午放學,我在教室里多待一個小時做題。晚自習下了,同學們都回宿舍了,我再去畫室待一個小時。周末回了家,要是沒事我就躲在房間里畫。趙老師那邊,只有放長假的時候去。”
“你哪來的錢?”
“早飯省下來的錢,幫門口小賣部搬貨賺的錢,還有我媽偷偷塞給我的零花錢。”
我轉頭看張翠花,她低著頭,沒看我,筷子在碗里攪來攪去。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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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畫冊下面還有一頁我沒翻到。
思妍合上畫冊,收回去的時候,我看到畫冊背面的封皮內側還夾著一張紙。
“那是啥?”我問。
思妍猶豫了一下,把那張紙抽出來,遞給我。
是一張錄取通知書,省重點大學美術設計專業的。
“啥時候來的?”我問。
“昨天。”她說,“復查結果出來之前,學校就打電話了,說條件錄取,只要成績真實有效,就錄取。”
“不是說還沒出分嗎?”
“藝術類提前批,他們先看專業成績。”
我捏著那張通知書,關節都泛白了。
“你之前考過畫畫的專業考試?”
“嗯,三月份去的省城,考了全省第三。”
我看著思妍,心里翻涌得厲害。
這孩子瞞了我多少事啊。
我紅著眼眶問:“還有啥是我不知道的?”
思妍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我……我把你畫的那張,拿去參賽了。”
“哪張?”
“就是那張你在廠里干活的背影,省級比賽得了二等獎,有一千塊錢獎金。”
“錢呢?”
“留著交大學學費。”
我鼻子一酸,轉過身去,不想讓她看見我掉眼淚的樣子。
那頓飯,我吃了很久。
酒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思妍吃完飯,端著自己的碗去廚房刷。
我跟過去,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洗碗的背影。
她個子不高,夠水龍頭要踮著腳,袖子挽到臂彎,手指頭在水里搓著碗沿。
我突然想起她很小的時候。
那時我剛從廠里分到這間出租屋,她還在上小學,矮矮的,扎兩個小辮子。放學回來,端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做作業,題目不會做就來問。
我認的字不多,也教不了她啥。
她就自己去學校問老師。
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不再問我了,也不再跟我說學校的事了。
我不記得是從她上初中還是上高中開始的。
可能是我說的那句話,考了第五也沒用。
她就把自己關起來了。
她洗碗的時候,我看到她右手食指上有一個繭子,應該是常年拿畫筆磨出來的。
“思妍。”
“嗯?”
“爸對不起你。”
她沒回頭,繼續洗碗。
水龍頭發出的聲音嘩嘩的,蓋住了一切。
“爸,我沒怪你。”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