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聚會上,李婷端著飲料杯走過來,涂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晃著杯子,冰塊撞擊發出叮當聲。
“蘇明哲,你估了多少?”她笑著問。
我剛說“六百”,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轉頭對胡大勇說:“聽見沒?咱們班第一才估了六百。”周圍幾個同學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李婷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聽說你媽住院了?六百的分數還是讀職專省錢,我爸說了,你家這情況,讀了大學也供不起。”我沒說話,攥緊酒杯。
趙剛在角落里對我眨眨眼。
三天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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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結束后的第三天,窗外下著小雨。
我趴在書桌前,盯著桌角那張倒計時牌發呆。
上面寫著一行字,是我自己用圓珠筆寫的——“距離高考還有0天”。
考完那天下晚自習,我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把倒計時牌扔進垃圾桶,而是把它帶回了家,壓在書桌的玻璃板下面。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趙剛在QQ群里發的消息:“同志們,周六晚上畢業聚會,地點在福滿樓,包廂號208,不見不散。”
消息剛發出去,群里就炸了。
“收到收到!”
“終于能喝酒了,高考都結束了,誰他媽還管我?”
“李婷來不來?”
“肯定來啊,人家可是咱們班種子選手。”
我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猶豫了很久。
趙剛的私聊突然彈出來:“周六必須來,李婷點名要你參加,說‘想看看咱們班第一名的實力’。”
我盯著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干嘛?”我打字過去。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你小心點。”趙剛回得很快,又跟了一條,“對了,你估分到底多少?跟我說實話。”
我沉默了一會兒,打字:“六百左右吧。”
“靠,你這個‘左右’差多少?”
“真就六百,最多六百一。”
趙剛那邊沉默了半天,才發來一條:“行吧,周六見。”
我把手機扔到床上,對著窗外的雨發了會兒呆。
其實我騙了趙剛。
我估的不是六百,至少……還要再高一些。
但我不敢說。
高考最后一科考完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場,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趙剛沖過來拍我的肩膀,問怎么樣。
我說還行,理綜壓軸題我做過類似的。
他眼睛一亮:“那不得上六百五?”我笑了笑沒接話。
不是不想說。
是不能說。
我媽王秀英在紡織廠打了十二年零工,每天的活計就是把布匹從車間扛到倉庫,一米八的布卷壓在她瘦小的身板上,看著就讓人心疼。
我爸去世那年我九歲,在鎮上的醫院病床上拉著她的手,說了最后一句話:“把明哲供出來。”
從那以后,我媽再沒哭過。
我知道她有多難。
每年學費、書本費、生活費,這些數字像一座座山壓在她肩膀上。
每次我跟她說“媽,我不讀了”,她都會瞪我一眼,眼圈發紅,嘴唇發抖,半天才擠出一句:“你爸走的時候的話,你還記得不?”
我當然記得。
所以我不能讓她失望。
高一下學期那個暑假,我翻出我爸留下來的舊書。
他是鎮初中的數學老師,家里最多的就是書,還有幾本泛黃的奧數教材。
我翻開那些書,里面的例題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字跡和我爸的一模一樣。
那個暑假我哪兒也沒去,窩在家里把那幾本奧數教材全看完了。
高二寒假,我偷偷報名了清華的線上課程。
那個課程要兩千塊錢,是我從生活費里一點一點省出來的。
為了湊夠這筆錢,我連續三個月每天只吃饅頭加白開水,瘦了十幾斤。
我不敢跟我媽說。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哭著說“供你讀書是我的事兒”,然后更拼命地去扛布匹。
我不能讓她更累了。
高三那一年,我每天晚上學到凌晨兩點,早上五點起來繼續看書。
理綜的歷年真題被我翻爛了三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筆記。
每次模擬考試,理綜我都能考到280分以上,但語文和英語我刻意壓了分。
不是我不想考好。
是我怕。
怕成績突然好了,我媽反而有壓力,怕老師同學追問,怕一切都被打亂節奏,怕最后萬一考砸了,所有人都失望。
所以我在同學眼里,就是個“成績中上、不太說話、家里不太行”的普通男生。
李婷不一樣。
她是我們班的班花,也是學霸。
她爸李建國是縣一中的副校長,她媽是鎮小學的老師。
她的成績從小到大就沒出過年級前三。
她坐在教室第一排,回答問題總是第一個舉手,笑起來聲音很清脆,全班男生的目光都會往她那邊瞟。
她和我,從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不知道怎么的,她總喜歡拿我開玩笑。
高一那次期末考試,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名,她在走廊上碰到我,笑嘻嘻地說:“蘇明哲,你這個成績可不行啊,你媽在廠里那么辛苦,你不考個好大學對得起她嗎?”
我低著頭沒說話。
旁邊幾個同學笑了笑,散開了。
高三下學期有一次模擬考,我理綜考了第一名,年級排名第十二。
李婷看到成績單,表情有點奇怪,然后說了一句話:“不會吧,你這次蒙得挺準啊。”
我沒解釋。
這些我都記在心里。
但我不是在記仇。
我只是在等。
等那個可以堂堂正正說話的時機。
周六中午,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她在紡織廠加班,電話那頭機器的轟隆聲很大,她的聲音幾乎被淹沒:“咋了明哲?吃飯沒?”
“吃了,媽。晚上同班同學聚會,我去一下。”
“去吧去吧,好好玩,別省錢,該花的就花。”她的聲音透著疲憊,但還是笑著說。
“媽,你的身體……”
“好著呢,別瞎操心。晚上回來注意安全。”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宿舍的陽臺上,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
晚上六點,我騎著自行車到了福滿樓。
這是一家老牌飯店,裝修說不上豪華,但在我們這個小縣城已經算有檔次了。門口的燈籠紅彤彤的,迎賓小姐穿著旗袍站在兩側,笑著迎客。
趙剛在門口等我,遞給我一根煙:“抽不抽?”
“不抽。”
“裝。”他笑罵一句,自己也把煙收起來了,“走吧,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包廂很大,能坐四十多個人。
中間擺了兩張大圓桌,桌上已經擺滿了涼菜,花生米、拌黃瓜、醬牛肉、涼粉皮。
我掃了一眼,人來了大半,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聊天。
李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扎成馬尾辮,化了淡妝。她正和幾個女生說話,看到我進來,嘴角動了動,似乎笑了一下。
“蘇明哲來了。”她提高聲音,“來來來,坐這邊。”
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趙剛拉了拉我的袖子,低聲道:“別去。”
我沒理他,徑直走過去,坐下了。
李婷側頭看著我,笑得很燦爛:“怎么樣,考完了感覺如何?”
“還行。”我拿起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
“還行是多少?”她追問,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閑聊,又像在審問。
“六百左右吧。”
我說這話的時候,眼角的余光看到她眼睛里閃過一絲笑意。
“六百?”她的眉毛挑起來,“那個……我估了六百六,比你高了點。”
旁邊幾個正在聊天的同學轉過頭來。
胡大勇端著酒杯湊過來:“啥?李婷六百六?牛逼啊!那不得上清華了?”
“還不一定呢。”李婷擺擺手,但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胡大勇轉頭看我:“蘇明哲你呢?”
“六百。”我說。
“那也不錯了,一本線應該能過。”胡大勇嘿嘿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跟李婷比還差了點。”
“那是,咱們李老板是誰啊。”旁邊有人接話。
李婷端起飲料杯,喝了一口,眼睛彎彎的,看著我說:“蘇明哲,你可要加把勁啊,你媽那么辛苦供你讀書,你要是不考個好大學,對得起她嗎?”
又是這句話。
一模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飲料,沒說話。
李婷似乎覺得還不夠,放下杯子,轉了轉手腕上的鏈子,慢悠悠地說:“其實吧,我聽說你這個成績,去一些二本的學校還是挺穩的。你要是真想去個好點的地方,也別灰心,實在不行復讀一年,我到時候讓我爸給你找個好老師補習一下。”
“不用了。”我說。
“哎呀,你別不好意思,咱們同學一場,幫你是應該的。”她笑得更燦爛了,“要不然,你讀個職業技術學院也行,出來好找工作,賺錢快。”
趙剛在對面猛地站起來,端起酒杯高聲說:“來來來,大家干一杯,慶祝咱們高中畢業!”
氣氛被沖散了。
同學們站起來碰杯,笑聲、嘈雜聲淹沒了剛才的對話。
李婷側頭看著我,嘴角掛著笑,低聲又說了一句:“蘇明哲,我等你的好消息啊。”
我盯著杯中飲料上浮起的泡沫,一飲而盡。
02
聚會進行到一半,包廂里的氣氛越來越熱鬧。
男同學開始拼酒,胡大勇拎著啤酒瓶挨個敬,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女同學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八卦,笑聲一陣接一陣。
李婷被圍在人群中,成了聚光的焦點。
“李婷,你打算報哪所學校?”有人問。
“清華吧,北大也行。”李婷笑著說,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小事,“我爸說了,我這個分數,只要不發揮失常,這兩所學校隨便挑。”
“哇,那豈不是以后要去北京了?”
“對,到時候你們去北京玩,找我。”
“那必須的,李老板發達了可別忘了老同學啊。”
李婷笑得花枝亂顫,端起飲料杯,站起來朝我舉了舉:“蘇明哲,到時候我到了北京,你要是也能來,咱們還能做同學。”
我還沒說話,胡大勇在旁邊起哄:“你這不是為難人嘛,蘇明哲那分數,去北京能上啥?清華北大?別開玩笑了。”
“話不能這么說,”李婷擺擺手,語氣里帶著一種憐憫,“萬一他發揮失常了呢?說不定復讀一年就有希望了。”
趙剛在旁邊忍不住了,站起來道:“李婷,你這話什么意思?誰還沒個發揮失常的時候?”
“喲,趙剛,我就是開個玩笑,你這么護著蘇明哲干嘛?”李婷挑了挑眉,語氣變得鋒利起來,“況且我說的不是實話嗎?六百的分確實上不了清華北大啊。”
“你……”趙剛漲紅了臉。
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低聲道:“算了,別說了。”
趙剛瞪了我一眼,最終還是坐下了。
李婷看著我,眼睛里閃過一絲得意,慢悠悠地轉著手腕上的鏈子:“蘇明哲,你看你這同學多講義氣。不過我說的是真心話,你要是真想上好學校,我可以讓我爸幫你。”
“不用了。”我重復了一句。
“你看你,又客氣了。”她笑了笑,轉身跟其他人說話去了。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菜,一點胃口都沒有。
“你沒事吧?”趙剛湊過來,低聲問。
“沒事。”
“你就這么忍著?”
“不然呢?”我看著酒杯,“總不能現在就跟她翻臉吧。”
“她她媽的也太欺負人了。”趙剛咬牙切齒,“仗著自己成績好,有個當官的爹,就在這兒裝大尾巴狼。要我說,你……”
“行了,不說這個。”
我打斷他的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趙剛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李婷又轉過頭來:“蘇明哲,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
“你媽是不是住院了?”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我問。
“我聽我爸說的。”李婷輕描淡寫地說,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我爸前幾天跟你們班主任打電話,班主任說你家情況好像不太好,你媽累倒了,在醫院住院。”
周圍幾個同學的注意力又被吸引過來了。
“真的假的?你媽住院了?”胡大勇瞪大眼睛,“那你咋還來聚會?不在醫院陪你媽?”
“已經出院了。”我說。
其實我媽還在醫院。
但我不想說太多。
李婷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蘇明哲,看你這個情況,我都替你著急。你媽身體不好,你還在這兒浪費時間。你要是真想改變家里情況,就應該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這樣你媽才能享福。”
“我知道。”我說。
“你知道有什么用?要實際行動啊。”李婷放下杯子,表情嚴肅得像一個老師在教育學生,“你現在這個分數,去了一個不好的學校,出來也找不到好工作,你媽不是白辛苦了?”
“李婷,你少說兩句。”旁邊一個女生看不慣了,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說的是實話,忠言逆耳。”李婷聳聳肩,“我是為你好。”
包廂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趙剛用力攥著酒杯,指節都發白了。
“那個……”我站起來,端起酒杯,“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愣住了。
“先干為敬。”我仰頭一飲而盡,把酒杯倒扣在桌上,對著所有人笑了一下,“感謝大家三年的照顧。”
然后我坐下了。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鐘。
李婷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笑容:“你看看你,這么客氣干嘛。”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不自在。
接下來的時間,我沒再多說一句話。
我只是坐在那里,該吃菜吃菜,該喝酒喝酒。別人跟我說話,我就笑著回應一聲。李婷偶爾瞥我一眼,眼神里帶著疑惑,但很快又移開了。
晚上九點,聚會散了。
同學們三三兩兩走出包廂,有的去唱歌,有的回家。
李婷被胡大勇幾個人簇擁著走出飯店,臨走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蘇明哲,以后常聯系啊。”
“好。”我說。
她轉身走了,裙擺在風中飄了一下,像一只蝴蝶。
趙剛在旁邊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他媽真能忍。”
“不然呢?”我看著李婷遠去的背影,“現在跟她吵架,對我有什么好處?”
“也是。”趙剛嘆了口氣,“不過你也不能總這么忍著,早晚要給她點顏色看看。”
我沒接話。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李婷發來的微信。
“蘇明哲,我剛才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我是真心為你好。你媽住院的事,要不要我讓我爸幫忙找找關系?別不好意思開口。”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她想干嘛?
想看我感激涕零地謝謝她?
還是想看我低聲下氣地求她幫忙?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上。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我閉上眼睛,回想起今天聚會上的所有畫面。
李婷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
她肯定覺得自己贏了。
她把我想象成一個連大學都上不起的窮光蛋,一個一輩子都要活在她影子下面的人。
她覺得她會去清華,而我只能去一個二本或者職業技術學院。
她覺得我們之間的差距就是天壤之別。
她覺得她永遠都能高高在上,俯視我。
但她不知道一件事。
她不知道,就算我估分只有六百,我也不是她想象中那個樣子。
她更不知道,那天理綜的壓軸題,我不僅做出來了,而且用了兩種解法。
她更不知道,從高一下學期到現在,我每天晚上都在偷偷刷題,已經把近十年的高考真題刷了三遍。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考了六百六。
但她不知道,真正的分數還沒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翻過來,打開李婷那條消息,回了一句:“不用了,謝謝。”
然后關燈,睡覺。
三天后,一切都會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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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聚會結束后的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
電話響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的座機號。
“喂?”我沙啞著聲音說。
“請問是蘇明哲嗎?”對面是一個女聲,語氣很急,“我是縣人民醫院的護士,你母親王秀英女士昨晚突發急性心衰,現在在急診搶救,你趕緊過來一趟。”
我腦子嗡了一下。
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什么?”我猛地坐起來,聲音都在發抖,“我媽她……”
“你盡快過來,越快越好。”
電話掛斷了。
我愣了兩秒鐘,然后瘋了似的跳下床,隨便套了件衣服就往醫院沖。
外面天還是黑的。
縣城的街道上空空蕩蕩,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騎著自行車,腿像踩了風火輪,拼命蹬,風在耳邊呼嘯,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出來的。
我媽不能有事。
她才四十五歲。
她還要看著我上大學,還要等著我掙錢養她,還要等我給她買個大房子,還要等我帶她去北京看天安門。
她不能有事。
我沖進急診室的時候,渾身都在抖。
護士攔著我,讓我在外面等著。我透過急診室的玻璃門,看到里面忙碌的人影,看到心電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看到我媽蒼白的臉。
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掛著點滴,戴著氧氣面罩,眼睛閉著。
“醫生,我媽怎么樣了?”我拉住一個剛出來的護士。
“暫時脫離危險了,”護士說,“但她的情況不太樂觀,長期的勞累過度加上營養不良,這次是急性心衰發作了。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不能再讓她這么累下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靠著墻,大口大口地喘氣。
護士遞給我一瓶水:“喝點水緩一下。”
我擰開瓶蓋,手還在抖,水灑了一身。
“你媽送進來的時候,血壓只有六十,心率一百五,把我們都嚇壞了。”護士嘆了口氣,“她現在需要休養,你聯系一下家里其他大人吧。”
家里……沒有其他大人了。
我爸走后,就剩我跟她兩個。
“我知道。”我低聲說,“我來照顧她。”
護士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進了病房。
第二天早上,我媽醒了。
她看到我坐在床邊,愣了一下,然后擠出一個笑容:“傻孩子,一晚上沒睡?”
“沒事。”我握著她的手,聲音沙啞,“媽,你嚇死我了。”
“有啥好嚇的,不就是累了一下嘛。”她笑著說,“醫生說沒事了,明天就能出院,你趕緊回去睡覺。”
“醫生說你要住院一周。”
“住啥院,浪費錢。”她掙扎著要坐起來,“我身體好著呢,明天就回去上班了。”
“媽!”我按住她的肩膀,聲音有點沖,“你不要命了?”
我媽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明哲,媽沒事。”
“有事還不晚。”我握著她的手,聲音在發抖,“媽,你聽我的,好好養病。你爸走了,我就剩你一個了。”
她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那是我高中三年第一次看到她哭。
她哭得很小聲,肩膀輕輕抽動著,用手背擦眼淚,擦了一遍又一遍,卻怎么也擦不完。
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天下午,班主任張老師來了。
他提著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門口,看到我,愣了一下:“明哲,怎么是你在這兒陪護?”
“我媽住院了。”我說,“張老師,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他走進病房,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聽說你媽病了,我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
我媽要坐起來,張老師趕緊攔住她:“嫂子你躺著,別動。”
“麻煩老師了。”我媽不好意思地笑了,“這孩子也不跟我說一聲。”
“沒事沒事。”張老師擺擺手,“明哲這孩子懂事,這次高考考得也不錯。”
我媽眼睛一亮:“真的?”
“嗯,估分六百。”張老師說,“這個分數,一本線肯定能過。”
“那就好。”我媽臉上露出了笑容,“這孩子從小就知道用功,我就怕耽誤他。”
張老師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復雜。
過了一會兒,我媽睡著了。
張老師拉著我走到走廊盡頭,壓低聲音說:“蘇明哲,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聲張。”
“什么事?”
“你這次高考,不是六百的問題。”
我看著他,心咚咚跳起來。
“你那張考卷,我托人看了一下。”張老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理綜那道壓軸題,全對了。往年這種題,全省能拿滿分的不到二十個。如果你其他科發揮正常,這次至少能考……”
他頓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至少六百七以上,甚至更高。”
我站在走廊里,感覺血液都凝固了。
“張老師,你說的是真的?”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這話你別往外說,一切等正式成績出來。”
我點了點頭。
張老師嘆了口氣:“你也別怪李婷那丫頭,她就是從小被她爸慣壞了。她爸李建國那個人,你是知道的。”
提到李建國,張老師搖了搖頭:“當年你爸評職稱那件事,你應該也聽說過一點吧?”
“什么?”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張老師看了我一眼,“算了,這事以后再說吧,現在不是時候。”
他沒多說,拍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腦子里一團亂。
我媽住院、張老師帶來的消息、李婷的嘲諷、李建國的名字、還有那個沒說完的“當年的事”……
一切都攪在一起,讓我呼吸都覺得壓抑。
我回到病房,媽媽還在睡。我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腦子放空。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趙剛發來的消息:“聽說你媽住院了?哪個醫院?我過來看看。”
我回了病房號。
半小時后,趙剛來了。
他提著保溫壺,里面是雞湯:“我讓我媽熬的,給你媽補補。”
“謝了。”
“別客氣。”他把保溫壺放下,看了看我,“怎么了?看你臉色不太好。”
“我媽這次挺嚴重的。”我說,“醫生說不能再讓她干活了。”
“那你怎么上學?”
“我……我不知道。”
趙剛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壓低聲音說:“還有個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李婷她爸,李建國,你們家是不是跟他有過節?”趙剛看著我,“我聽我爸說,當年你爸評職稱,本來是有機會升主任的,后來不知道為什么被調去鄉下蹲了三年。”
我腦子里閃過張老師剛才說那句話。
“我不知道。”我說,“我爸沒跟我說過這些。”
“那你媽知道嗎?”
“我沒問。”
趙剛嘆了口氣:“算了,別想那么多了。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顧好你媽,然后安安心心等成績。”
但我心里,隱隱覺得有什么事不對勁。
04
我媽住院的第三天,手機震了一下。
我打開微信,是李婷的消息。
“蘇明哲,聽說你媽住院了?我跟我爸說了,他說縣醫院那邊他可以打個招呼,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別客氣。”
一個字都沒提聚會那晚的事。
好像那晚她什么都沒說過一樣。
我盯著屏幕,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用了,謝謝。”我打下這行字,又刪掉,又打,又刪。
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好。”
對方沒再回。
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護士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水:“你媽今天狀態好多了,你別太擔心。”
“謝謝。”
“你一個人照顧挺辛苦的。”護士看著我,“你沒別的家人了?”
“沒了。”
護士嘆了口氣:“你媽的身體底子確實差,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高強度工作,心臟承受不住。這次算是運氣好,要是再晚送來十分鐘……”
她的話沒說下去。
但我聽懂了。
“以后不能再這樣了。”護士認真地說,“你媽需要好好休養,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知道。”我低聲道。
可我知道有什么用?
我媽不干活,我們母子倆怎么活?
我上大學的學費,生活費,媽媽的醫藥費,這些錢從哪里來?
靠我媽那個破紡織廠每個月兩千八百塊的工資?
靠我暑假去建筑工地搬磚,一天掙一百二?
這點錢,連住院費都交不起。
我趴在膝蓋上,感覺胸口堵得慌。
那一夜,我第一次認真地想了一個問題:
如果我真的只考了六百,去了一所二本或者職業技術學校,我能改變這一切嗎?
四年后我畢業,出來找一個月薪三四千的工作。
我媽還在紡織廠扛布匹,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可能我工作了沒幾年,她就徹底累垮了。
可能她連我結婚都等不到。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
第二天早上,張老師又來看我了。
他把一個信封塞到我手里:“這里面是兩千塊錢,學校的一點心意。你媽住院需要花錢,你拿著。”
“張老師,我不能收。”
“少廢話,拿著。”張老師強行塞進我手里,“你是我學生,我不幫你誰幫你?”
我看著那個信封,鼻子一酸。
“張老師……謝謝你。”
“別謝。”張老師擺擺手,“對了,還有個事,我得跟你說。”
他壓低聲音:“上次我不是跟你說你成績好嘛。”
我點點頭。
“我剛才接到一個電話。”張老師深吸一口氣,“清華招生辦的人,今天上午打到學校來了。”
我愣住了。
“他們問的是你。”張老師一字一句地說,“他們問我,你們學校是不是有個叫蘇明哲的學生,省排名第五。”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的正式成績出來了。”張老師說,“不是你估的六百,也不是我剛才猜的六百七。”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蘇明哲,你考了六百八十五分,省排名第五。”
我坐在椅子上,渾身像被雷劈中一樣,一動也動不了。
六百八十五。
不是六百。
也不是六百六。
是六百八十五。
是全班第一。
是全省第五。
是可以上清華的分數。
“蘇明哲,”張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到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但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什么都說不出來。
“這個分數,清華肯定穩了。”張老師笑得很開心,“你媽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壞了。”
“我……”我終于擠出一個字,“我還沒告訴她。”
“別急,明天成績就正式公布了。”張老師說,“到時候你拿著成績單回家,給她一個驚喜。”
張老師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走廊里,盯著墻上的掛鐘發呆。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著。
我突然很想笑。
李婷,你這個六百六,還能笑多久?
明天。
就明天。
我等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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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成績正式公布。
我一大早就守在手機前,手心全是汗。
九點整,查分渠道開通了。我輸入準考證號、身份證號,心狂跳,手指都在抖。
確認鍵按下去的那一刻,時間像靜止了一樣。
頁面緩沖了兩三秒。
然后,數字跳了出來。
語文:132
數學:148
英語:131
理科綜合:274
總分:685
省排名:第五。
我盯著那行數字,愣了很久。
雖然張老師已經提前告訴了我,但真正看到自己分數的這一刻,感覺還是不一樣。
那是被放在聚光燈下,被所有人看到。
被所有人承認。
我考了六百八十五分。
全省第五。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然后,我看到了QQ群里的消息。
趙剛第一個發了截圖:“操操操操操!蘇明哲你他媽是人是鬼?六百八十五!”
緊接著,群里炸鍋了。
“臥槽?我是不是看錯了?”
“六百八十五???蘇明哲你不是估六百嗎?”
“這什么神仙操作?從六百躥到六百八十五??”
“媽呀,這比李婷還高?”
“李婷呢?李婷考了多少?”
消息像彈幕一樣滾個不停,刷屏刷得我眼花。
我還沒來得及回復,手機上又彈出來一個電話。是張老師:“看到成績了吧?”
“看到了。”我的聲音很平靜。
“感覺怎么樣?”
“還好。”我說,“就是有點不真實。”
“哈哈哈,你這孩子。”張老師笑了,“清華那邊應該很快就會聯系你,你好好準備。”
“謝謝張老師。”
掛了電話,我點開班級群。
消息還在瘋狂滾動,所有人都在艾特我。
有人說“蘇明哲藏得真深”,有人說“這才是真正的學霸”,還有人開玩笑說“完了完了,班花的王位不保了”。
我翻了一會兒,終于看到李婷的發言。
她只發了一句話:“蘇明哲,恭喜你。”
然后,她就消失了。
群里的人繼續討論著,有人開始打聽李婷的分數。
“李婷你多少?”
“班花,你曬個成績啊。”
“對啊對啊,讓咱們開開眼。”
沒人回復。
過了十分鐘,胡大勇發了一個截圖:“李婷剛才在朋友圈曬成績了。”
點進去看,是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一張成績單的截圖,上面寫著:
語文:128
數學:140
英語:135
理科綜合:242
總分:645
文案寫著:“還可以吧,比預想低了一點。”
然后下面,安靜了。
沒有點贊,沒有評論。
因為趙剛緊跟著發了一條:“蘇明哲,你那個六百八十五分的朋友圈怎么還不發?我等著轉發呢。”
群里又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打臉了!”
“班花你這個分也不低啊,但跟蘇明哲一比……”
“笑死我了,聚會那天李婷還嘲笑蘇明哲考六百,結果人家是隱藏大佬。”
“班花:我六百六估分,現實六百四十五;蘇明哲:我六百估分,現實六百八十五。這操作我服了。”
我看著這些消息,沒什么特別的感覺。
沒有報復的快感,也沒有高興到想笑。
只是覺得,喉嚨里一直堵著的那口氣,終于呼出來了。
李婷那條朋友圈,后面很快被刪了。
但我沒看到群里的任何動靜。
沒有人問她為什么刪,沒有人關心她現在是什么心情。
大家關注的,只有那個六百八十五的分數。
和那個一直在角落里沉默的人。
06
成績出來后的第二天,我媽出院了。
我拿著那張成績單走進病房的時候,她正在收拾東西。
“媽。”
“咋了?”
我把成績單遞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沒看懂,拿起來湊近了仔細看。
然后,她愣了。
“這……這是多少?”
“六百八十五分。”我一字一句地說,“全省第五。”
她手里的東西掉在了地上。
她看著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明哲……”
“媽,我能上清華了。”
她走過來,一把抱住我,哭得像個小孩。
她的身體在發抖,眼淚打濕了我的肩膀。她一邊哭一邊說:“你爸要是還在……你爸要是還在……他該多高興啊……”
我抱著她,什么都沒說。
眼淚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媽,”我說,“以后你不用再去扛布匹了。”
“你說什么傻話。”她擦著眼淚,笑了,“你上大學不要錢啊?”
“我有獎學金。”我說,“清華的獎學金夠交學費了,我還能勤工儉學,不花你的錢。”
她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了。
那天下午,我騎車去醫院辦完出院手續,又回了一趟教室,把我遺忘在書桌里的東西都收拾好。
走出校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李婷發來的消息。
“蘇明哲,你在哪?我想和你談談。”
我看了那條消息很久,最終回了一句:“我在學校門口的奶茶店,你要是有時間就過來吧。”
二十分鐘后,李婷出現在奶茶店門口。
她剪了一頭短發,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外套,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天瘦了一圈,臉色不太好。
她走進來,看了我半天,才坐到我面前。
“你要喝什么?”我問。
“不用了。”她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蘇明哲,對不起。”
我沒說話。
“那天聚會上,我說那些話,是我不對。”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以為……我考得很好,你考得很差,我就可以在你面前炫耀一下,證明我比你強。”
她抬起頭,看著我:“但我錯了。”
“我說那些話,不是因為我看不起你。是因為……我嫉妒你。”
我愣了一下。
“嫉妒我什么?”我問。
“嫉妒你……每天都那么努力。”她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你考上不比我好。因為你是窮人家的孩子,沒有我這么好的條件,所以你永遠都不可能超過我。”
“但我錯了。”她又重復了一遍,“你比我努力,比我聰明,你比我更值得這個分數。”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不太認識了。
那個聚會上趾高氣揚的李婷,現在坐在我對面,哭得稀里嘩啦。
“蘇明哲,對不起。”她重復了一遍,“真的對不起。”
“沒關系。”我說。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以后,咱們各奔東西,好好上大學。”
她看著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可以。”
她笑了一下,擦了擦眼淚:“謝謝你。”
然后,她就走了。
我坐在奶茶店里,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窗戶外面,陽光正好。
我的手機又響了一下。
是清華招生辦打來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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