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走后第七天,我回公司銷假。
公告欄貼著一張紅榜,年度獎金公示。
我找到自己的名字,陳思淼,三十二塊五。
不是眼睛花,是三十二塊五。
旁邊一欄是蔡宏達,特等獎,六萬八。
小張湊過來小聲說:“哥,你那幾個專利,被他打包賣給分公司了。”我把辭職信折好塞進口袋,抬頭看了看天。
媽,你讓我腰板挺直活著。
今天,我就挺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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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親去世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從公司請假,蔡宏達批了三天。
三天后母親走了,沒等到除夕。
喪事辦完,我回公司銷假,路過公告欄的時候,小張拉住了我。
“哥,你先別看了。”他的表情不太對。
我撥開他的手,站在公告欄前面。
紅紙黑字,寫著一排排名字和獎金數。
從第一名看到倒數第一名,才找到我的名字。
三十二塊五。
我沒看錯。
三十二塊五,一塊錢能買兩個饅頭,夠我吃兩天。
六萬八夠買四千多個饅頭,夠吃十年。
“蔡宏達把你那兩個專利打包賣給分公司了。”小張壓低聲音,“上個月簽的單子,客戶點名要你的技術方案,他拿去談的,簽了兩百多萬。”
我沒說話,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看了看日期。
臘月三十,除夕。
母親走的時候嘴里還念叨著:“兒啊,你那個專利,批下來了沒有?”我說批了,放心吧。
她笑著閉的眼。
現在我知道了,專利是批了,名字不是我。
“哥,你別沖動。”小張拽著我的胳膊。
“我不沖動。”我把手機放回去,轉身朝辦公室走。
工位上堆著幾份沒處理完的圖紙。
我拉開抽屜,里面有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我這幾年攢下的專利受理通知單。
每張上面都寫著:發明人,陳思淼;專利權人,公司。
我再熟悉不過的字眼。
隔壁工位的同事老王探頭過來:“老陳,節哀啊。你媽的事我聽說了,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說話。”
“沒事。”我把信封放回抽屜,關上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去了食堂。
要了一份紅燒肉,一碗米飯。
紅燒肉八塊錢,米飯一塊錢,一共九塊。
我掏出錢包,里面還剩五十三塊。
三十二塊五的獎金,連十頓紅燒肉都吃不起。
我想起母親住院那會兒,每天透析的錢就得兩千多。
公司的特殊醫保報銷百分之八十,剩下的我自己掏。
八年,我掏了十幾萬。
“陳工,怎么光吃米飯不吃肉啊?”食堂阿姨問我。
“不太餓。”我笑了笑,把肉一口一口塞進嘴里。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我就著眼淚把飯吃完。
下午兩點,蔡宏達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去他辦公室。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椅子上翻什么東西。看到我進來,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往桌子上一放。
“陳思淼啊,你媽的事我聽說了,節哀順便。”他說話的語氣很平,“不過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你請假三天走的急,沒來得及辦手續。按曠工處理了,這個月的績效沒了。”
“三天喪假,不是法定假期嗎?”
“法定假?”他笑了笑,“你合同上寫的是臨時工,沒有喪假這一說。再說了,你跟公司簽的是技術服務協議,又不是勞動合同。”
我的手在褲兜里攥成了拳頭。八年前進公司的時候,他跟我說簽正式合同,后來拿給我簽的是技術服務協議。我那時年輕,不懂這些,就簽了。
“那今年的獎金呢?”我問。
“哦,那個啊。”他打開電腦看了看,“公司今年效益不好,能發就不錯了。你的三十二塊五還是我爭取來的。”
效益不好?剛剛簽了兩百萬的單子,用的是我的技術。
我沒再說什么,轉身往外走。
“陳思淼。”他在后面叫住我,“下個月有個新的研發項目,你要是狀態不好,我讓別人先頂著也行。”
“不用。”我頭也沒回,“我能干。”
走出他辦公室的時候,我看到蔡桂英站在財務部門口,手里捧著一沓獎金單。
她看見我,笑了笑:“陳工,獎金收到了吧?三十二塊五,記得去銀行取一下啊。”
我沒理她,直接回了工位。
下班的時候,小張攔住我:“哥,晚上喝酒去?”
“不了,有事。”
我騎著電動車回了出租屋。
房子是城中村那種老式民房,一個月三百。
推開門,屋里冷冷清清。
母親住院時住的那個房間,床還沒收拾,被子上還留著她的味道。
我坐在床邊,從抽屜里拿出那個鐵盒子。
鐵盒子里是母親留下的東西。
一張儲蓄卡,余額三萬多,是她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一張遺書,就幾句話:“兒啊,媽走了,你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別為了媽委屈自己,人活一輩子,該硬氣的時候要硬氣。”
遺書下面壓著一張照片。是十年前,我剛退伍的時候,母親在老家門口給我拍的。照片上的我穿著軍裝,曬得黝黑,笑得一臉燦爛。
“媽,我對不起你。”我把照片貼在胸口,眼淚止都止不住。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那張遺書看了五遍。
每一遍都像刀子一樣扎在心上。
媽說讓我硬氣,可我硬氣不起來。
我連工作都沒了,連給她治病的錢都拿不出來,我拿什么硬氣?
手機響了,是謝玉琴打來的。
“思淼,你媽的事……我都知道了。”謝玉琴的聲音很輕,“你還回公司嗎?”
“回。”我說,“明天就回。”
“那就好。”謝玉琴嘆了口氣,“你媽活著的時候,最怕你為了她委屈自己。現在她不在了,你就替她好好活。”
掛了電話,我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像母親最后那幾天咳嗽的聲音。
我把鐵盒子放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
媽,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02
第二天回到公司,我看見公告欄上的紅榜已經換成了新的。
三十二塊五那幾個字還在,但已經被旁邊一張更大的紅紙蓋住了一半。
上面寫著:熱烈慶祝我司與XX集團達成戰略合作協議,預計年產值突破兩千萬。
又是蔡宏達的手筆。這個單子,用的是我的專利。
我走到工位跟前,發現桌上的圖紙被人動過了。
原本摞得整整齊齊的幾份設計圖,被翻得亂七八糟。
小張端著水杯湊過來:“哥,昨天下班后蔡宏達讓人來你工位翻過東西。”
“翻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在找你那份專利的原始設計稿。”小張壓低聲音,“我聽老王說,對方公司要驗收技術方案,蔡宏達拿不出完整的資料,急得團團轉。”
我站了一會兒。那幾份圖紙我全部備份過,一份在公司電腦里,一份在我自己手上。蔡宏達想找的,大概是分公司的圖紙。
“哥,你那圖紙……還在嗎?”
“在。”我說,“但不是誰想拿就能拿走的。”
那天上午,蔡宏達又把我叫過去一次。這次他態度好了一些,甚至還給我倒了杯茶。
“陳工啊,那個……分公司那邊要驗收技術方案,你看看能不能幫我整理一下原始資料?”
“主管,那些圖紙不都在您那兒嗎?”我端著茶杯沒喝,“您上個月在股東會上不是說了,那兩個專利是您帶隊研發的?”
蔡宏達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笑容:“話是這么說,但具體的技術細節還是你最清楚。那個……你整理一下,下午給我。”
“下午?”我看了看手表,“今天是周六,應該不用加班吧?”
“特殊情況嘛。”蔡宏達拍了拍我肩膀,“這個單子要是黃了,對誰都不好。”
我沒說話,端著茶出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他在背后嘀咕了一句:“不識抬舉。”
中午去食堂吃飯,碰見了謝玉琴。她正在收拾餐盤,看見我過來,沖我招了招手。
“思淼,過來坐。”
我端著餐盤坐過去。她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姨。”
“昨天的事,我聽說了。”謝玉琴壓低聲音,“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三十二塊五,還有那兩個專利。”她看著我,“你媽走的時候,我不是跟你說了嗎,讓你腰板挺直活著。”
我放下筷子,盯著碗里的米飯看了很久。
“姨,不是我不想硬氣。可我這技術,簽的是職務發明的合同。就算告到法院,我也是輸。”
“你就那么肯定?”
“肯定的。”我說,“公司有十幾個法務,我一個退伍兵,拿什么告?”
謝玉琴沒說話,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報紙的剪報,上面登著一條新聞:某公司員工職務發明歸屬權糾紛,法院判員工勝訴。
“你認識這個記者?”我問。
“不認識。”謝玉琴笑了笑,“但我知道一個道理,這世上沒有什么事是注定的。你手里的東西,是你的,誰也別想搶走。”
我把剪報折好放進兜里,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份圖紙從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來。
八年前,我剛進公司的時候,蔡宏達讓我幫忙做一個項目的技術方案。
我花了三天三夜,熬出第一版圖紙。
后來這個項目成了,他就把這個項目歸到了自己名下。
再后來,我就成了他的“技術外包”。
每個項目都是我做方案,他拿去匯報,然后署名換成他。
十二個項目,十六個專利。沒有一個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些圖紙一張一張鋪開。每一張右下角都有我的手寫簽名:設計,陳思淼。時間,2016年3月到2024年7月。
八年,十六個專利。
蔡宏達用它們買了兩套房,換了一輛車,今年還評上了高級工程師。
我呢?
一個月工資三千五,獎金三十二塊五,連給母親看病都是借的。
我把圖紙收拾好,收進箱子里。
然后打開電腦,開始寫辭職信。
寫第一遍的時候,我寫了很長,把八年的委屈全寫進去了。
寫第二遍的時候,我刪掉了一半,只留下了一句話:本人因個人原因,自愿離職。
寫完第三遍的時候,我一個字都沒寫,關了電腦。
不是不辭職。是不知道怎么辭。母親走了,工作的意義是什么?我剩下來的日子,還要像以前那樣活著嗎?
手機震了。是謝玉琴發來的信息:“明天周日,來我家吃飯吧,你姨給你做了好多菜。”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我去了謝玉琴家。
她住的地方離公司不遠,也是一套老式民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凈凈。
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眉眼和謝玉琴很像。
“那是我兒子。”謝玉琴端菜出來,看我盯著那張照片,主動開口,“十五年前,他在公司出的事。工傷沒搶救過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都過去了。”謝玉琴把菜放在桌上,“他是公司創始人之一。和呂向東一起創業,后來出事了。”
呂向東。我們公司的董事長。據說他好幾年沒來過公司了,公司的事情都是副總袁永健在管。
“呂向東每年都會來給我兒子上墳。”謝玉琴坐在我對面,“他這個人,看著冷,其實心里熱。”
我沒接話。
“你知道他為什么不常來公司嗎?”謝玉琴問我。
“不知道。”
“因為他在等一個人,等了八年。”謝玉琴看著我,眼神里有我讀不懂的東西。
我沒敢往深里想。吃完飯,我幫謝玉琴收拾碗筷,臨走的時候,她從柜子里拿出一本書遞給我。
“這本書,你拿回去看看。”
我接過來,是一本舊書,封面已經泛黃了。書名是《人在江湖》,作者是呂向東。
“這是他寫的?”我問。
“嗯。公司剛成立那會兒寫的。”謝玉琴說,“里面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人在江湖,不是看你怎么走,是看你能不能站著。”
我把書裝進包里,騎電動車回家。路上經過公司門口,我停下來看了看。大樓還是那棟樓,燈火通明。研發部的燈還亮著,應該是蔡宏達還在加班。
不對。
我仔細看了看,燈亮著的不是蔡宏達的辦公室,是我那個工位附近。有人在我工位上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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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調轉車頭,騎回公司。
大門已經鎖了,我繞到側門,那里有個小門可以走。八年來,我經常加班到深夜,都是從這道門進出。
上了樓,走廊里燈沒開。我借著手機的光摸到研發部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里面有說話的聲音。
“找到了沒有?”
“沒找到,桌上都翻遍了。”
“柜子里呢?”
“也翻了,沒有。”
是蔡宏達和老王的聲音。
“你再好好想想。”蔡宏達的聲音有點急,“那些圖紙到底是放哪兒了?”
“主管,我真不知道。”老王的語氣很無奈,“那些圖紙都是陳思淼自己保管的,我從來沒看過。”
“他是你帶的徒弟,你會不知道?”
“我帶他的時候,他剛進公司一年。后來他就獨立做項目了,圖紙都是他自己收著。”
“廢物!”
我站在門外,聽見蔡宏達摔東西的聲音。一個杯子砸在墻上,碎了。然后他走出來,差點撞上我。
“你……你怎么在這兒?”
“回家拿東西,路過看見燈亮著,上來看看。”我說。
蔡宏達看著我,臉色很難看:“沒什么事,我找點資料。你回去吧。”
我沒動。“主管,你是在找那兩份專利的原始設計稿嗎?”
蔡宏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分公司那邊要驗收,我手頭沒有完整的資料。”
“那些圖紙,我電腦里有備份。”我說。
“備份在哪兒?”
“在我U盤里。”我看了他一眼,“主管,你要是需要,我明天可以給你拷一份。”
蔡宏達的表情變了變,好像在權衡什么:“行,那就明天吧。”
他轉身走了,老王也跟著走了。樓道里安靜下來,只有我站在那里,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
我走到我的工位前,拉開抽屜。抽屜里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連那個牛皮紙信封都不在原來的位置了。他們翻過了,但沒找到。
我蹲下來,把手伸進桌子最底下的縫隙里,摸到了一個小鐵盒。
那是我的秘密,我沒對任何人說過。
里面有母親留給我的那張遺書,還有兩份專利的原始設計稿。
設計稿是母親生病前我偷偷復印的。
每次蔡宏達把專利署上自己的名字,我就復印一份。
不是想告他,是想給自己留個念想,讓自己知道,這些東西,是我做的。
我把鐵盒放進包里,鎖好辦公室的門,下樓。抬頭看了一眼,研發部的燈還亮著。蔡宏達應該還在辦公室,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回到家,我洗了把臉,把那本《人在江湖》放在床頭。
翻開第一頁,扉頁上寫著一段話:“江湖是什么?江湖是給你一巴掌的人,你還得對他笑。江湖是你辛辛苦苦掙來的東西,別人動動嘴皮子就拿了去。江湖是你想站著走出去,有人偏要你趴著。”
旁邊還有一行鉛筆寫的字,像是后加上去的:“但總有人,是站著的。”
我看完這句話,把書放下,關了燈。黑暗中,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敲在鼓上。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發現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不是公司常見的車型,是那種很少出現在這里的。我沒多想,直接上樓。
剛進辦公室,就看見蔡宏達站在門口,臉色鐵青。他旁邊站著一個人,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
“陳工,這是分公司來的李總,說要找你了解那兩個專利的技術細節。”蔡宏達的語氣有些緊張。
李總走過來,伸手:“陳工你好,我是XX集團技術部的,專門負責這次項目的驗收。”
“你好。”我跟他握了手。
“陳工,你們蔡主管說那兩項專利是你負責研發的?”李總看著我,問得突然。
我看了一眼蔡宏達,他的臉已經白了。
“是這樣的,李總。”我說,“這兩項專利的核心技術方案,是我設計的。”
“那你有沒有原始的設計稿?”
“有。”我回答得很干脆,“在我電腦里,也有紙質存檔。”
李總看了看蔡宏達,又看了看我:“那個……我今天能看看嗎?”
“可以。”我把U盤插到電腦上,把文件打開。
蔡宏達在旁邊急了:“李總,這些圖紙我之前已經給你看過了……”
“你給我的那些,跟陳工電腦里的不太一樣。”李總打斷他,“有些關鍵數據對不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我站在一旁,看著蔡宏達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
“這個嘛……”蔡宏達擦了擦汗,“可能是錄入的時候出了點差錯,后來修正過了。”
“那原始數據呢?”李總追問。
“原始數據在我這兒。”我開口了,“當時做實驗的時候,每一組數據我都記錄在實驗報告里。”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里面是那兩年的原始實驗記錄。
每一頁都有日期,有簽名,有手寫的數據。
李總接過去翻了翻,臉色越來越凝重。
“蔡主管,這跟你之前報給我的數據,差距很大。”李總把文件夾合上,“有兩個關鍵參數,差了將近百分之三十。”
“這……”
“這不是錄入差誤的問題。”李總看著我,“陳工,這實驗是你做的?”
“是。”我說,“每一個實驗都是我做的。”
“那你能不能把具體的技術路線跟我講講?”
“可以。”
我一個參數一個參數地講給他聽。
從設計思路到最后落地,每一個環節,每一個關鍵決策,我都說得清清楚楚。
蔡宏達在旁邊插了幾次話,每次都被我堵回去。
講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蔡宏達已經不在辦公室了。
“陳工,你講的這些,跟你老板之前報的完全不同。”李總低聲說。
“我知道。”我也低聲回應,“因為他報的那些,是他自己編的。”
李總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謝謝陳工,今天打擾了。我回去跟公司匯報一下。”
送走李總,我回辦公室,發現蔡宏達正坐在我位置上,面前放著那個鐵盒子。
“這是你的?”他指著鐵盒子問我。
我沒說話,走過去把鐵盒子收進抽屜里。他的手按住我的手腕:“陳思淼,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干。”我甩開他的手,“我就是想讓別人知道,那些東西是我做的。”
“那對你有什么好處?”他急了,“你就一個臨時工,專利歸誰跟你有什么關系?”
我盯著他的眼睛:“那對您有什么壞處呢?您已經是高級工程師了,還缺這兩項專利?”
蔡宏達的臉漲得通紅,他咬著牙說:“陳思淼,你別太得意。告訴你,這事沒完。”
他站起來,摔門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著那個鐵盒子發了一會兒呆,然后拿起手機,給謝玉琴發了一條信息:“姨,我好像捅了個大簍子。”
她很快回了:“捅了就捅了吧,反正你也站累了。”
04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蔡宏達沒再找我麻煩,公司里的人也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有小張偶爾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我那天李總來到底是干嘛的。
“哥,你是不是要翻身了?”
“翻什么身。”我說,“我就是不想再被人當傻子耍。”
“那你也得小心點。”小張壓低聲音,“我聽說蔡宏達在找袁副總,想把你的考勤記錄改一下。”
“改什么?”
“改成曠工,這樣他就好拿你的年終績效做文章。”小張看了一眼周圍,“你要是有辦法,先下手為強。”
我沒什么辦法。我一個臨時工,合同都沒有,拿什么跟人家斗?
周五下午,公司突然通知開全體會議。
我跟著人群進了大會議室,發現臺上坐著的人變了。
平時都是袁永健主持,今天換了一個人。
一個我不認識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頭發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
“大家好,我是呂向東。”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然后炸開了鍋。呂向東,我們公司的董事長。聽說已經三年沒來公司了,今天突然出現了。
“今天開這個會,主要說三件事。”呂向東沒有廢話,直接切入正題,“第一,公司今年的業績不錯,感謝大家的努力。第二,我要宣布一個人事變動。第三,我要處理一件事。”
他打開面前的文件,念了一個名單:“研發部主管蔡宏達,從今天起停職檢查。財務管理部副主管蔡桂英,即日起停職檢查。副總袁永健,即日起停職檢查。”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至于為什么停職,”呂向東站起身,“我現在不方便多說。等調查結果出來,公司會向大家通報。”
我坐在最后一排,感覺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頭頂。發生了什么?為什么會突然停職?
會散了以后,我被人群擠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回頭一看,是呂向東。
“你等等,我有話跟你說。”
我跟著他去了樓上的董事長辦公室。
八年來,我從沒踏進過這間辦公室。
里面很簡單,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幾幅書法作品。
桌上有張照片,是一個年輕人和一個中年人的合影,照片里的年輕人,看起來有點眼熟。
“坐。”呂向東指了指椅子,“你是叫陳思淼吧?”
“是。”
“那兩項專利,是你做的?”
“分公司那邊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呂向東看著我,“他們說,你的技術方案,跟蔡宏達之前報上去的完全不同。而且,原始實驗記錄對不上。”
我低著頭沒說話。
“蔡宏達跟我說,那些專利是他帶隊研發的。你是他的助手。”呂向東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但是分公司那邊傳過來的材料顯示,你在實驗記錄上的簽名,比你老板的要多得多。這是什么情況?”
“專利確實是我做的。”我說,“我進公司八年,一共做了十六個專利。每項專利都是我獨立完成的,蔡主管只是掛名。”
呂向東沉默了。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八年,十六個專利?”他的聲音很平靜,“你怎么忍下來的?”
“我母親有病,需要公司提供的特殊醫保。”我說,“我沒辦法。”
“你母親現在……”
“去世了。上周。”
呂向東的臉上閃過一抹復雜的表情:“節哀順變。”
“謝謝。”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寫了辭職信。”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封寫了兩天的辭職信,放在他桌上,“原本打算下周交的。”
呂向東拿起那封辭職信,沒有打開,只是看著信封上的字:“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覺得可惜嗎?”呂向東問,“那些專利,是你的心血。”
“可惜又怎樣?”我抬起頭看著他,“它們也不是我的。”
辦公室安靜了。呂向東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三年沒來公司?”他突然問。
“因為我在等一個人。”呂向東說,“等一個能讓我放心把研發部交給他的人。”
我愣住了。
“八年前,我聽說公司新來一個年輕技術員,退伍軍人,挺能干的。后來我讓人查了查,發現你做的項目,署名的都是蔡宏達。”呂向東嘆了口氣,“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不能插手。因為插手一次,他就覺得我好糊弄。我只能等,等你哪天忍不下去,站出來。”
“那你怎么知道我會站出來?”
“因為我查過你的履歷。”呂向東說,“你在部隊立過功,受過傷。一個能為了別人拼命的人,不會一輩子都忍氣吞聲。”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蔡宏達之所以能踩你八年,不是因為他不講道理,是因為你太好說話了。”呂向東站起來,“你媽走了,你沒了后顧之憂。你再也不用怕誰了。”
他走過來,把那封辭職信放回我手里:“這封信,你自己決定。”
我低頭看著那封信,再看看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晚上有空嗎?”呂向東問我,“我想請你吃個飯。”
“啊?”
“走吧。”他拿起外套,“我做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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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呂向東帶我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店面不大,但很干凈,老板認識他,見了他就喊:“呂總,還是老規矩?”
“老規矩,再加一份紅燒肉。”
老板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后廚。呂向東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我倒了一杯。
“這店開了快二十年了,我創業那會兒就常來。”他端著茶杯,“那時候我還年輕,跟你差不多大,一個人打拼。后來碰到你姨的兒子,兩個人一起干。”
“我姨的兒子……”我想起謝玉琴家里的那張照片,“是叫呂志強嗎?”
呂向東的手頓了一下:“你見過他照片?”
“在謝姨家里見過。”
“志強是我親侄子。”呂向東說,“他爸走得早,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后來他跟我一起創業,公司剛起步那會兒,我跑業務,他搞技術。那些年,我們兩個沒日沒夜地干,總算把公司做起來了。”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茶。
“十五年前,他在車間調試設備,出了事故。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我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志強走的那天,他媽媽什么話都沒說,就說了四個字:兒子沒丟。”呂向東的聲音有點啞,“那時候我就想,我這輩子,不能辜負她。”
紅燒肉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看著就有食欲。呂向東夾了一塊給我:“嘗嘗,這家的紅燒肉,是招牌菜。”
我把肉放進嘴里,肥而不膩,入口即化。跟我母親做的味道有點像。
“你媽的事,我聽謝姐說了。”呂向東放下筷子,“她走之前,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說了。”我說,“她讓我腰板挺直活著。”
“那你做到了嗎?”
我愣了一下,沒回答。
“你寫了辭職信,可你還沒遞。”呂向東看著我,“你在猶豫什么?”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我留下來能干什么。公司都快被蔡宏達掏空了,我……”
“你都知道?”
“都知道。”我說,“這八年來,蔡宏達和袁永健把公司的研發資金挪用了一大半,賬目全是假的。核心人才走了三分之二,留下來的都是他親戚。”
“那你就打算這么走了?”
“我想走。”我說,“可我又不甘心。這些專利,是我用八年時間換來的。我不算它們是我自己的,但它們不能就這樣被糟蹋了。”
呂向東盯著我看了很久。
“陳思淼,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如果我把研發部交給你,你敢接嗎?”
我愣住了。他認真的眼神,讓我沒辦法當開玩笑。
“我……”
“你得想清楚。”呂向東打斷我,“研發部現在就是一個爛攤子。賬上一分錢都沒有,核心技術員走了大半,留下的都是混日子的。你接這個攤子,就等于給自己找了一攤事。”
“我知道。”
“那我再問你一遍,你接不接?”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回到那個破辦公室,收拾那些爛攤子,跟蔡宏達留下的那些人斗智斗勇。
這不是我想要的。
可轉念一想,如果我不接,那些專利怎么辦?
那十六個專利,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換來的東西,難道就讓它爛在蔡宏達手里?
“我接。”我說。
呂向東笑了,端起茶杯:“那就這么說定了。明天上班,我宣布任命。”
“等一下。”我叫住他,“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研發部的人事任免權,歸我。第二,以后所有專利的署名,必須按實際貢獻來。第三,我要把謝姨調過來,給我當助理。”
呂向東聽完,沉默了一下:“前兩條沒問題,第三條……”
“謝姨對公司的事比誰都清楚。”我說,“我需要她。”
“行。”呂向東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那天晚上,我騎著電動車回到出租屋。推開門,屋里空蕩蕩的,母親的氣息越來越淡。我坐在床邊,拿出她的遺書,看了最后一遍。
“媽,你說得對。人活一輩子,該硬氣的時候就要硬氣。”
我把遺書折好,放回鐵盒子里。然后拿出手機,給謝玉琴發了一條信息:“姨,明天開始,我是研發部的負責人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了一句:“好,你媽會為你高興的。”
06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發現會議室門口已經圍了一大圈人。
呂向東站在臺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旁邊站著袁永健和蔡宏達,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今天,我宣布一件事。”呂向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從今天起,研發部的主管,由陳思淼同志擔任。”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有人驚呼,有人交頭接耳。蔡宏達的臉已經白了。
“等一下。”他站出來了,“董事長,我不同意。陳思淼只是一個臨時工,沒有合同,沒有職稱,憑什么當主管?”
“憑他手里的那些專利。”呂向東看著他,“憑他為你這個公司當了八年免費的苦力。蔡宏達,要不要我當眾說說,你那十六個專利,到底是怎么來的?”
蔡宏達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那……那些專利都是我帶隊研發的……”
“是嗎?”呂向東拿出一個文件夾,“這是我從陳思淼那里要過來的原始實驗記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每一個實驗,每一組數據,都是陳思淼親手做的。你的名字呢?你的簽名在哪里?”
蔡宏達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話。
“還有,這是你簽字的專利發明人確認書。”呂向東又拿出一份文件,“上面寫著發明人,陳思淼;專利權人,公司。下面的簽名,是你吧?”
蔡宏達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靠在墻上。
“我、我沒有……”他的聲音在發抖。
“你沒有的話,那這份合同上面的人是誰?”呂向東把那份確認書扔在桌子上,“蔡宏達,你是不是覺得我三年不在公司,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看著蔡宏達,他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董事長,我……”蔡宏達想說什么,但話還沒說完,就被袁永健打斷了。
“老呂,這事你別怪宏達。他也是為了公司好。專利掛在誰名下不一樣?”
呂向東轉過身,看著袁永健:“袁副總,你也著急了?你放心,你的那些賬,我也查得差不多了。要不要我現在就當眾念一念?”
袁永健的臉色也變了。
“你們兩個,從八年前就開始合伙貪污公司的研發經費。蔡宏達負責做假賬,袁永健負責簽字審批。去年簽的那個兩百萬的大單,光是回扣,你們就吃了六十萬吧?”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在倒抽冷氣。
“那些錢呢?”呂向東的聲音很平靜,“都用去哪里了?買房,還是買車?”
蔡宏達徹底崩潰了。他跪在地上,臉上全是淚水:“董事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動那些錢。可我也是沒辦法啊,我老婆……”
“你老婆,蔡桂英,也有份吧?”呂向東打斷他,“她作為財務副主管,你們倆聯手做假賬,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我……”蔡宏達說不出話來。
“你不用說了。”呂向東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已經讓財務把你們這幾年經手的賬全部都查了一遍。一共是三百多萬的窟窿。你們怎么填,自己想吧。”
蔡宏達癱坐在地上,整個人都沒了魂。袁永健站在旁邊,臉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呂向東看著他們,嘆了口氣:“你們出去吧。從今天起,公司的事,你們不用再管了。”
蔡宏達和袁永健灰溜溜地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了所有人,還有我。
“大家還有沒有意見?”呂向東看著我。
沒有人說話。
“那好。”呂向東拍了拍手,“大家都忙去吧。散會。”
人群慢慢散去。我一個人站在會議室里,看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心里五味雜陳。
“怎么樣,還滿意嗎?”呂向東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滿意。”我說,“可我還是有點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研發部那個爛攤子。”我說,“我怕我一個人,收拾不了。”
“你怕什么?”呂向東笑了,“你連你媽都照顧了十年,這點事算什么?”
我愣愣地看了看他,忽然覺得心里沒那么慌了。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新辦公室。”他拍了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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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新辦公室在二樓,以前是蔡宏達的,現在成了我的。推開門的時候,我愣住了。
房間收拾得很干凈,桌上放著幾份文件。辦公桌后面是一整排書柜,里面全是技術類的書。窗前擺著一盆綠蘿,長得很好。
“這是……給我準備的?”我問。
“當然是給你的。”呂向東走到窗邊,“以前這里說是會議室,但蔡宏達不怎么來,把它當儲物間用了。我讓人收拾了一下。”
“不用謝。”呂向東看著我,“以后這里就是你的戰場了。你要怎么打,就看你了。”
我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看著桌上那些文件。
一份是研發部的資產清單,一份是人員花名冊,還有一份是今年的項目計劃。
我翻開人員花名冊看了一眼,心涼了半截。
全公司一共有三十八個人,研發部的定編只有十二個。
可花名冊上記著的,只有八個。
剩下的四個位置,不是掛著蔡宏達的親戚,就是掛著袁永健的朋友,全是吃空餉的。
我把花名冊合上。看來想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董事長,我想要幾個人的資料。”
“誰?”
“蔡宏達那些親戚的入職時間、工作崗位、工資水平。”
呂向東看了我一眼:“你是想……開人?”
“不是開人。”我說,“是清賬。”
“行。”呂向東點了點頭,“這些信息財務都有,我讓財務給你調出來。”
“還有一件事。”
“研發部現在賬上一分錢都沒有,我下個季度的研發經費,從哪里來?”
呂向東沉默了一下:“我私人先墊一部分。剩下的,等公司賬目清理完再說。”
“行。”
那天下午,我花了兩個多小時,把研發部的每一份文件都看了一遍。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蔡宏達這八年,光是在采購上做文章,就吃了不下三十萬的回扣。
手底下的那些親戚,全都是在吃空餉。
最離譜的一個,叫蔡小軍,是蔡宏達的侄子,入職三年,從沒來上過一天班,每個月工資照發,而且一個月還五六千。
我把這份文件收好。這不是小事。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說這件事。
晚上,我給謝玉琴打了個電話,說我已經正式上任了,問她明天能不能來公司一趟。
“來,怎么不來。”謝玉琴的聲音很高興,“我明天就去公司報道。”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是夜色,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地亮著。
我忽然想起母親臨走前的那幾天,她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說:“兒啊,以后要對自己好一點。”
媽。我現在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發現謝玉琴已經站在了研發部門口。
她穿著干凈的工作服,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看見我過來,笑了笑:“陳主管,報到來了。”
“姨,你別這么叫我。”我有點不好意思,“你叫我小陳就行。”
“那可不行。”謝玉琴擺擺手,“現在你是主管,該有的規矩要有。”
我把她帶進辦公室,把那個檔案袋打開一看,里面是蔡宏達這些年所有簽字報銷的單據和一沓他寫過的內部審批單。
“這些都是你收集的?”
“嗯,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替你留個心眼。”謝玉琴說,“這些單子,每一筆都有蔡宏達和袁永健的親筆簽名,經得起查。”
我把那些單據翻了一遍,越看越心驚。
蔡宏達這個人,膽子太大了。
光是去年一年,他就以研究為名,報銷了四臺設備。
但設備從來沒出現過,錢卻進了他私人的賬戶。
一臺設備十幾萬,四臺就是四五十萬。
“這些證據,夠他吃牢飯了。”我說。
“那你要不要報警?”謝玉琴問我。
“不著急。”我說,“我先去試探試探他的底。讓他知道他還有把柄在我手里,他就翻不起什么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