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
我站在肖鐵生家樓下,腳上還穿著棉拖鞋。
塑料袋里裝著我的身份證、存折,還有他那個硬皮筆記本的復印件。
十一月的夜風刮過來,我整個人都在抖。
抬頭看,五樓的燈還亮著。他應該醒了。
我沒來得及想太多,拉開車門,坐進出租車里。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影從單元門里沖出來,光著腳,穿著睡衣。
“淑珍!”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路上傳得很遠。
我沒回頭,只對司機說了兩個字:“開車。”
后視鏡里,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我捏著塑料袋的手,指節都發白了。
我以為他是真心對我好。
我以為這把年紀了,老天終于給了我一個善終。
可我錯了。
錯得徹徹底底。
![]()
01
老同學聚會那天,我本來不想去。
退休五年了,這種場合我參加得不多。
一來是不習慣熱鬧,二來是怕別人問東問西——兒子不在身邊,老伴走了五年,一個人住著,日子過得冷冷清清。
謝巧珍來電話那天,我正在陽臺上晾衣服。
“淑珍,這周六同學聚會,你一定要來。”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中氣十足,“你都多久沒出門了?再這樣下去,人都要發霉了。”
我拿著手機,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我……不太想去。”
“不行,必須來!老張、老李他們都說了,好多年沒見你了。”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
謝巧珍是我最好的朋友,從初中開始就一個班。她這個人,熱心腸,就是有時候熱心過頭了。
聚會選在市中心一家老字號飯店。我到的時候,包間里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些人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有些人看著面熟但叫不上名字。
謝巧珍迎上來,挽著我的胳膊往里走:“快來快來,我給你留了位子。”
我剛坐下,就感覺有人在看我。
抬頭一看,對面坐著個白襯衫的男人。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身形清瘦,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
他沖我笑了笑,端起酒杯站起來。
淑珍,好久不見。
我愣了一下,才認出來。肖鐵生,初中時候的班長。那時候他坐在我后排,常跟我借筆記。
“鐵生?”我有些不確定。
“是我。”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有四十多年沒見了吧?”
我說不出話來。確實是太多年了。初中畢業后各奔東西,再見面已經是滿頭白發的年紀。
“我一直在找你。”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心里微微動了一下。
謝巧珍在旁邊接話:“鐵生現在條件可好了,退休金一個月一萬多,一個人住著大房子,兒女都在國外。”
我瞪了她一眼,她假裝沒看見。
肖鐵生倒是不在意,擺擺手說:“條件好有什么用,一個人,冷清得很。”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
“淑珍,你還住在老地方?”他問我。
“嗯,沒搬過。”
“那好,改天我去看看你。”
我沒接話,低頭喝了口茶。
那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肖鐵生坐在我旁邊,時不時給我夾菜,跟我說說話。
他說起我們上初中時候的事,說我那時候扎著兩條辮子,成績好,老師總表揚我。
“那時候我就覺得,你是個好姑娘。”他說。
我心里又動了一下。
吃完飯,謝巧珍拉著我說:“你看鐵生多好,條件好,人也體貼。你就別端著了。”
“我沒端著。”我說,“就是覺得……太快了。”
“快什么快?都這把年紀了,還能等幾年?”
我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肖鐵生看我的眼神。那種溫柔,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
老伴走了五年,我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一個人。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那棵老槐樹,葉子又落了一地。
02
肖鐵生開始頻繁約我。
不是今天打電話問我中午吃什么,就是明天上門送一盒點心。他每次來都打扮得整整齊齊,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皮鞋擦得锃亮。
“你太客氣了,不用老買東西。”我說。
“給你買點東西怎么了?我愿意。”他笑著說。
有一次他帶來一兜橘子,說是同事從老家帶回來的,特別甜。我剝了一個吃,確實甜,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
他用紙巾給我擦手指,動作很自然。
我心里一熱,沒把手抽回來。
那之后,他來的次數更多了。有時候帶一盒餃子,有時候帶一條魚,說給我改善伙食。他做飯的手藝不錯,比我強。
“你一個人,別老湊合著吃。”他說,“以后我來給你做。”
我嘴上說“不用”,心里卻在想,要是真有人每天給我做飯,那該多好。
謝巧珍幾乎天天給我打電話,問進展。
“你們處得怎么樣了?”
“還行吧。”我說。
“什么叫還行?他跟你提搭伙的事沒有?”
“沒提。”
“你傻啊,他不提你提啊!這都多大歲數了,還跟小年輕似的談戀愛呢?”
我被她念叨煩了,說:“你別催,我自己有數。”
其實我心里也沒底。肖鐵生確實對我好,但好的背后是什么,我不敢想太多。
有一天,他約我去公園散步。
那天天氣不錯,太陽暖洋洋地照著。公園里人不多,我們沿著湖邊慢慢走。柳樹枝條垂在水面上,風一吹,輕輕擺動。
“淑珍。”他突然停下來,看著我,“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心里一緊,知道他要說什么。
“你一個人,我也一個人。咱倆都這個年紀了,以后的日子能過幾年?我想……咱倆搭伙過日子吧。”
他看著我,眼神很真誠。
“我的條件你也知道。退休金一個月一萬二,房子是我的,無貸款。你要是愿意,我的退休金全歸你支配,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的房子也可以出租,錢都給你存著。”
他說得很認真,不像是在畫大餅。
“我這人沒別的,就是心善。以后你跟我在一起,我不會讓你吃苦。”
我看著他,心里亂得很。
“我想想。”我說。
“好,你慢慢想,不著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發呆。老伴的遺像擺在電視柜上,照片里的他笑著看著我。
“你說我該怎么辦?”我對著遺像說。
沒有人回答我。
我給梁建國打了個電話。他在外地做工程監理,一年到頭難得回來幾次。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
“媽,什么事?”
我把肖鐵生的事情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你圖他啥?”
“我不圖他啥,就是……”
“就是什么?他一個老頭子,憑什么對你好?還退休金全給你支配,你信嗎?”
“他是我老同學,不會騙我吧?”
媽,你太天真了。這個社會,誰信得過誰?
我被他幾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你自己想清楚。反正我不贊成。”
梁建國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肖鐵生又來了。他帶了一碗熱粥和一籠包子,說是樓下買的。
“趁熱吃。”他把粥放在桌上,笑得很溫柔。
我看著他,心里那根弦,松了。
“鐵生,我答應你。”
他的眼睛亮了亮,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淑珍,你放心,我會好好對你。”
那只手,溫熱,有力。
我沒掙脫。
![]()
03
搬家那天,是個星期六。
肖鐵生特地來幫我收拾東西。他帶了個編織袋,把我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去。
“這個要不要?”他拿起我床頭那個舊相框。
里面是我和老伴的合影,在公園拍的,兩人笑得都很開心。
我猶豫了一下:“帶著吧。”
他點點頭,把相框用報紙包好,小心地塞進袋子里。
我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一雙棉拖鞋,洗漱用品,還有老伴的遺像和那個相框。
肖鐵生說:“其他的不用帶,我家里都有。”
他住的是老單位分的房子,三樓,三室一廳。
雖然裝修舊了些,但收拾得干凈利落。
客廳里擺著一套老式皮沙發,茶幾上放著幾只玻璃杯,都擦得透亮。
“家里就我一個人,也沒怎么收拾。”他領我轉了一圈,“你看看,缺什么我再去買。”
我掃了一眼,房間里東西不多。書桌上放著一排書,旁邊有個老式收音機。臥室里是張雙人床,床單洗得發白。
一切都正常。
可我心里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肖鐵生把我帶到書房,打開一個抽屜。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錢,用牛皮筋捆著。
“這個月的一萬二,全在這里了。你拿著隨便花。”
我看著那沓錢,心里一熱。
他拉起我的手,把錢放在我手心里:“淑珍,咱倆是一家人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涼拌黃瓜、紫菜蛋花湯。他廚藝確實不錯,每道菜味道都好。
吃啊,多吃點。”他不住地給我夾菜。
我吃得有點多,心里也暖和和的。
吃完飯,他讓我去沙發上看電視,自己收拾碗筷。
“我來洗吧。”
“不用不用,你坐著歇著。”他把我按回沙發上,“以后家里的事,你說了算。”
我看著他圍上圍裙,站在廚房里洗碗的背影,眼眶熱了熱。
也許梁建國是錯的。也許肖鐵生真是個好人。
但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臥室里的書桌,三把抽屜有兩把鎖著。鎖是那種老式的小銅鎖,鑰匙就掛在腰間的鑰匙串上。
“這抽屜里放的啥?”我隨口問了一句。
“哦,一些舊文件。”他說,聲音有點緊,“沒什么重要的。”
我沒多想,點了點頭。
可他說話時那個眼神,我一直記得。
就像是有什么東西,藏著不想讓人看見。
04
搬進來的頭幾天,一切都很好。
每天早上我六點半起來,肖鐵生已經熬好了粥。他買了包子或者油條,有時候還煎兩個荷包蛋。我們一起吃早飯,然后去菜市場買菜。
“今天想吃什么?”
“隨便,你做啥我就吃啥。”
“那我做個糖醋里脊。”
菜市場不大,賣菜的都是老面孔。有幾個攤主看到我們倆,笑著說:“肖老師,這是你家親戚?”
肖鐵生笑呵呵地拉著我的手:“我老伴。”
那三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我耳朵都燙了。
下午,我們坐在陽臺上曬太陽。陽光透過紗窗照進來,暖洋洋的。他泡一壺茶,我拿個板凳坐在旁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你以前退休前,在單位是管什么的?”
“資產管理,管了快三十年。”
“那肯定管得挺好的。”
還行吧,至少沒出過什么亂子。”他笑著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覺得這樣挺好。日子安穩,有人說話,不用再一個人對著電視機發呆。
但過了幾天,我慢慢發現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肖鐵生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雷打不動要出去一趟。
他說是去遛彎,活動活動筋骨。
可我往外看了一眼,他走的不是公園方向,是往商業街那邊走了。
有一次,我隨口問他:“今天去哪里遛彎了?
就湖邊那條路。”他回答得很自然。
可我看到他鞋上沾的是干黃土,湖邊那條路都是石板鋪的。倒是另一條路,通往菜市場后面的工地,那片地正挖著溝,全是黃土。
我沒拆穿他。
還有一次,他接了個電話。我正坐在旁邊剝豆子,他看了一眼手機,起身去陽臺接了。
聲音壓得很低,我豎起耳朵聽了半天,只聽到幾個詞——“還沒定”、“再過一陣子”。
他掛了電話回來,臉色不太自然。
“誰啊?”
“推銷的。”他笑了笑,“現在這些搞推銷的,煩得要命。”
我沒說什么,繼續剝豆子。
晚上,我躺在沙發上想事情。肖鐵生已經睡了,呼嚕聲從臥室里傳出來,一聲接一聲。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些不對勁的地方。
他為什么要鎖書桌的抽屜?
他為什么每天固定時間出去?
他那個電話,真的是推銷的嗎?
我心里隱隱覺得不對,但又說不清楚哪里不對。
第五天的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我把肖鐵生的一件西服送去干洗。掏口袋的時候,從內袋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我展開一看,是張藥單。中醫院的抬頭,上面寫著幾行字,有藥名,還有費用。
我眼睛掃到其中一行——“安理申”。
我不懂這是什么藥,拿出手機查了一下。
網頁跳出來的時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理申,通用名是“多奈哌齊”,是治療阿爾茨海默癥的常用藥,也就是老年癡呆。
我拿著那張藥單,手有點抖。
肖鐵生要吃這個藥?他有老年癡呆?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這幾天。他說話很正常,行動也很正常,沒看出任何不對勁。可那張藥單上的日期,是三個月前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藥單折好,重新塞回西服口袋里。
第二天,我把西服送去干洗店,一句話都沒跟他說。
可我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
05
事情在第八天徹底變了味。
那天上午,我去菜市場買菜。走到豆腐攤的時候,賣豆腐的大姐抬頭看了我一眼,愣住了。
“妹子,你是不是姓梁?”
“是啊,你是……”
“我叫王金花。”她把手里那塊豆腐放下來,用圍裙擦了擦手,“你是不是住肖鐵生家?”
我心里一緊。她怎么知道的?
“你認識他?”
王金花嘆了口氣,拉著我的胳膊把我拖到攤位后面,壓低聲音說:“妹子,你聽我一句勸,趁早離開那個人。
“為什么?”
“因為……我也跟他搭過伙。”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三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老婆剛走沒多久,他來找我,說要搭伙過日子。我當時也沒多想,覺得他條件好,人也斯文。可住了兩個半月,我就被趕出來了。
“被趕出來?為什么?”
王金花的臉色變了變,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因為我發現了他一個秘密。
“什么秘密?”
她搖搖頭:“你自己慢慢看吧。我只能告訴你,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好人。”
說完,她轉身去給別的顧客稱豆腐,不再理我了。
我站在豆腐攤前,半天沒動。
肖鐵生搭過伙?不止一次?所以他說的那些話——什么“一個人住著冷清”、“想找個老伴”——都是套話?他已經對別人說過無數次了?
我拎著那塊豆腐,魂不守舍地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肖鐵生正在陽臺上澆花。看到我回來,他笑著說:“今天買了什么菜?”
“買了塊豆腐。”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那中午做個麻婆豆腐。”他接過我手里的袋子,轉身去了廚房。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他系上圍裙的背影。
這個人在我面前,永遠是那么體貼,那么溫柔。可王金花的話,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讓我渾身不舒服。
那天下午,他又出去遛彎了。
我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我決定要查個清楚。
肖鐵生出門后,我從他掛在衣架上的外套里摸出那串鑰匙。那把最小的銅鑰匙,就是開書桌抽屜的。
我的手在發抖。
鑰匙插進去,輕輕一轉,咔嗒一聲。
抽屜開了。
里面沒有錢,沒有金銀首飾,只有一個發黃的硬皮筆記本。
我翻開第一頁,手抖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