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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那家農家樂的院子挺大,擺了四五桌。
婆婆特意挑的這地方,說是慶祝王麗的耳環店開業滿月。我端著茶杯坐在角落,看著小姑子王麗穿梭在賓客中間,耳朵上那對金耳環晃得人眼疼。
“嫂子,你怎么不戴戒指啊?”
王麗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我身邊,聲音不大不小,旁邊幾桌的人都聽見了。
婆婆端著碗走過來,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的手。
“我不是給你說了嗎?今天都戴上行頭,給你妹妹撐撐面子。”
我笑了笑,沒說話。右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還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婆婆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就對了,等吃完午飯,咱們找個地方把戒指化了,正好王麗認識個師傅,手工費能便宜點。”
我咬住嘴唇,看著桌上那盤涼拌黃瓜。
“媽,這戒指是王強當年給我買的,結婚時候就這一件首飾。”
“知道知道,”婆婆擺擺手,“你妹妹這不是剛開店嘛,缺個好樣品。等以后她掙錢了,再給你打個更大的。”
王麗在旁邊插嘴:“嫂子你放心,等我回本了,肯定給你補個好的,說不定還能加點分量呢。”
我沒接話。手放在桌沿,戒指硌著木質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一個親戚過來敬酒,婆婆立刻換了笑臉,招呼著讓人坐下。王麗跟著她媽去別的桌了,留下我一個人。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是涼的,胃里有點空。
午飯吃到一半,婆婆又叫了我一聲。
“李梅,戒指呢?讓王麗看看樣式。”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還在。
“媽,我真舍不得。”
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親戚都聽見了。有人抬頭看過來,又趕緊低頭吃菜。
婆婆的臉當場就拉下來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冷冷地說:“行,你舍不得就留著吧。”
王麗拉了拉她媽的袖子:“媽,算了,我那還有別的款式,不差這一個。”
婆婆沒理她,坐那兒不說話了。氣氛一下子冷下來,連旁邊那桌的人都安靜了。
我埋頭吃飯,扒了幾口就咽不下去了。王強今天加班沒來,我就一個人坐在這,像被架上火烤。
最后還是婆婆先開了口,語氣緩了些:“李梅,媽不是為難你。你看你妹妹剛起步,她就缺個好點的樣品撐門面。你又不太戴這些東西,在家放著也是放著。”
我放下筷子,看著婆婆:“媽,這是我結婚的戒指。”
“我知道,可這不是特殊情況嘛。”婆婆嘆口氣,“你要真舍不得,那算了,當我沒說過。”
她嘴上這么說,可臉上寫滿了不高興。王麗在旁邊也不說話,低著頭玩手機。
午飯結束的時候,我起身去院子外面透透氣。農家樂后面有條河,水不太深,能看到底下的石頭。我站在岸邊,風吹過來,有點涼。
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我走到一邊接起來,是護士催繳費用。
“李女士,您母親的下周三手術,預交款還差五萬,您看什么時候能補齊?”
我說盡快,掛了電話往回走。
婆婆和王麗正站在院子里和幾個親戚說話,不知道說了什么,幾個人都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婆婆沖我招招手:“李梅,快過來,該走了。”
走出農家樂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河。水面上有片枯葉,打著轉往下游漂。
車開出去沒多久,婆婆又開口了。
“李梅,我再問你最后一次,那戒指你給不給?”
我抱著包,看著窗外往后退的樹。
“媽,我給。”
婆婆愣了一下,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快。王麗在后排探過頭來:“嫂子,你真好!”
我沒回頭,聲音很平靜:“不過明天中午再弄吧,今天我還有點事。”
婆婆滿意地嗯了一聲,說那也行,不差這一晚。
我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轉了轉,沒再說話。
第二天中午,還是那個農家樂,婆婆說順便在這吃頓飯,吃完就去找王麗說的那個師傅。
我到的比她們晚,到的時候菜已經擺上了。婆婆和王麗坐在靠河邊的位置,旁邊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親戚。
“來了來了,嫂子來了。”王麗沖我招手。
我走過去坐下,手放在桌上。
婆婆第一眼就看向我的手,然后笑了:“戴上了?行,吃完飯咱們就去。”
王麗夾了塊魚肉放進嘴里,眼睛不時往我手上瞟。
飯吃到一半,我站起來說去院子里透透氣,婆婆點點頭,讓我別走遠了。
我走到河邊,蹲下身,假裝在看水里的魚。身后就是農家樂的包間,能聽見里面觥籌交錯的聲音。
我的手放在岸邊的石頭上,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王麗從包間里出來,喊我:“嫂子,你干嘛呢?”
“看魚呢。”
我站起來,轉身要走的時候,腳下一滑。
慌亂中我伸手往旁邊抓,什么都沒抓住。整個人失去平衡,跌進河里。
水不深,但冰涼的河水瞬間浸透了衣服。我掙扎著站起來,渾身濕透了。
“嫂子!”王麗尖叫一聲。
包間里的人全涌出來了。婆婆跑過來,臉都白了。
我站在齊腰深的水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頭,聲音像變了調。
“戒指!我的戒指!”
手指上空空如也。
我在水里亂摸起來,眼淚跟著往下掉。
“我的戒指,那是5萬塊的!”
婆婆的臉色變了變,王麗在旁邊瞪大了眼。
河邊圍了一圈人,都在看。
我一邊哭一邊在水里摸索,河水被攪得渾濁。什么也沒找到。
王麗拉了拉婆婆的袖子,小聲說了句什么。婆婆沒理她,站在那兒盯著我看。
我哭著被人從水里拉上來,渾身發抖,嘴里的哭聲斷斷續續。
“我的戒指……5萬塊的……”
婆婆的眼神有點復雜,看了我半天,最后嘆了口氣:“算了,掉都掉了,人沒事就行。”
王麗在旁邊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擦了把眼淚,往農家樂里面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河。
水已經恢復了平靜。
01
三天前。
那天晚上王強加班回來得晚,我坐在沙發上等他。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畫面一閃一閃的。
他進門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怎么還不睡?”
“等你呢。”
他換了拖鞋,在我旁邊坐下,捏了捏肩膀:“今天會議上頭來檢查,折騰了一天。”
我給他倒了杯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你媽今天打電話來了。”
王強接過水杯,看著我:“又說什么了?”
“說王麗的耳環店開業,讓我把戒指熔了給她做個樣品。”
王強愣了一下,水杯在手里轉了一圈:“你答應了?”
“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喝了一口水:“那就先放著吧,我媽就是嘴快,過幾天就忘了。”
“她不是忘了,今天又打了一次。”我看著他的臉,“還說周末聚餐的時候讓我戴著去。”
王強嘆了口氣,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往沙發上一靠:“李梅,你讓我怎么說?那是我媽,王麗是我妹,你讓我怎么開口拒絕?”
“我沒讓你拒絕,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戒指你不愿意給,就不給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你媽到時候又該不高興了。”
王強閉上眼睛:“那我能怎么辦?要不你先給她們,等以后我再給你買個新的。”
我聽他這么說,心里一沉,沒接話。
電視里放著什么節目,有人在笑。我盯著屏幕,腦子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三天前我媽的主治醫生給我打了電話。
“李女士,您母親的病情不能再拖了,下周三之前必須做手術,費用大約需要五萬。”
我掛了電話之后,翻遍了家里存折。結婚七年,我和王強的工資各管各的,房貸車貸基本都是他在還,我的工資拿來補貼家用。再加上王麗開店那會兒,婆婆讓我們給了兩萬塊,說算借的,但到現在也沒見還。
存折上的數字離五萬差了太多。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廚房,關了燈,摸著手上那枚戒指。
那是王強當年求婚時買的,不大,三克多,款式也簡單。我媽當時還說,這戒指小了,等你以后有錢了再換個大的。
我沒舍得換。結婚七年,起早貪黑,這戒指一直戴在手上。
現在,我媽等著做手術,婆婆讓我把戒指給王麗。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去了單位附近的一家金店。
接待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店員,笑起來很溫和。
“想看看什么?”
我把戒指摘下來放在柜臺上:“我想賣了。”
她拿起來看了看,用儀器測了一下:“是千足金,沒問題。按今天的金價,大約能賣到五千多。”
“我要五萬。”
女店員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戒指:“姑娘,你這戒指……最多也就三克多,賣不了五萬。”
我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我是想問,你們店里收不收舊金,能不能給個好價錢?”
“我們收是收,但價格都是按當天金價走的,三克多確實賣不到五萬。”
我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有沒有辦法,能賣得高一點?”
女店員搖了搖頭:“姑娘,不是我不幫你,這金價是透明的,誰也做不了主。”
我把戒指拿了回來,道了謝,走出了金店。
站在路邊,陽光有點刺眼。我看著手里的戒指,心里翻來覆去的。
我媽就我這一個女兒,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現在她病了,躺在醫院里等著手術,我卻連手術費都湊不齊。
晚上回到家,婆婆又打電話來了。
“李梅,那戒指的事你想好了沒有?王麗這周末就要用,你別磨磨蹭蹭的。”
我拿著手機,聲音盡量平靜:“媽,再讓我想想。”
“還想什么呀?你戴著也是戴,給你妹妹用用怎么了?又不是不還你。”
“我知道,媽,再給我一天時間。”
婆婆不高興地掛了電話。
王強坐在客廳里看手機,頭也沒抬:“又是你媽打電話?”
“你媽。”
他放下手機,看著我:“李梅,那戒指你到底給不給?我媽那邊我都快扛不住了。”
“你扛不住?”我看著他,“那是我的戒指,結婚時候你給我買的。”
“我知道,可你現在又不用,給你妹妹用用怎么了?”
“她那是用用嗎?那是要熔了重打,熔了就沒了。”
王強嘆了口氣:“沒了就沒了,到時候我再給你買一個。”
“你拿什么買?”我看著他,“你工資還完房貸車貸還能剩多少?你妹開店你已經給了兩萬了,你媽讓你給錢你也沒說過不字。輪到我了,就讓我把戒指熔了?”
王強臉色變了:“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給家里花錢怎么了?那是我媽,我妹。”
“我沒說不讓你給,可你有想過我嗎?”我聲音有點抖,“我一個月工資四千,這七年來,家里買菜、交水電、給你媽過節錢,哪樣不是從我工資里出?”
“這不是應該的嗎?”
“是應該的,”我低下頭,“可我也有我媽。”
王強愣了一下:“你媽怎么了?”
我沒說話,轉身進了臥室。
躺在床上,眼淚順著眼角流進枕頭里。
手機亮了,是醫院發來的短信:李女士,母親手術費用請盡快補齊,以免影響手術排期。
我握著手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第二天早上,我請了半天假。
去了城南那家金店。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老花鏡,看起來很實在。
“姑娘,你今天來是?”
我把戒指放在柜臺上:“賣。”
他拿起來看了看,稱了稱重量:“三克二,按今天金價,能給到五千八。”
“老板,這戒指能不能賣到五萬?”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姑娘,你這讓我怎么賣?”
“我知道不可能賣到五萬,”我看著他,“但我有個辦法,想請你幫忙。”
他放下戒指,靠在椅背上:“你說。”
“這戒指我先不賣。我想讓你幫我做一枚一模一樣的假戒指,材質用銅的,外面鍍層金。”
老板皺了皺眉:“你要做什么?”
“我有我的用處,”我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這是五百塊定金,你幫我做一枚假戒指,和這枚一模一樣的,我三天后來取。”
老板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戒指,又看了看我:“姑娘,你這是……”
“你放心,我不會做違法的事。就是家里有點事,需要用個假戒指應付一下。”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還是點了點頭:“行吧,三天后來拿。”
我把真戒指裝回包里,走出金店。
外面太陽挺好,我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想辦法湊到那五萬塊了。
02
第三天中午,我請了假去金店。
老板把假戒指遞給我的時候,我拿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不一樣。
真戒指三克多,假戒指輕得多。顏色也不太對,金色發白,沒真金的那么沉。
“姑娘,這已經是盡量仿的了,”老板推了推老花鏡,“你要真說一模一樣,那是不可能的,金子的手感和銅完全不一樣。”
我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戴在手上試了試。
“有沒有辦法讓它看起來更真一點?”
老板想了想,從抽屜里拿出一小瓶金粉漆:“回去用這個刷一層,能管幾天。”
我把金粉漆裝好,付了尾款,把假戒指戴在手上走出了金店。
下午下班前,我去了趟醫院。
我媽剛做完檢查,躺在病床上輸液。看見我來了,她勉強笑了笑。
“怎么又來了?不用上班?”
“下了班過來的。”
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說這段時間瘦了不少,手上的骨頭都突出來了。
“媽,下周三手術。”
“知道了,護士跟我說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錢的事,但最后還是沒說。
她看著我,突然問了一句話:“你那戒指呢?”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右手。出門前我把假戒指摘了,放在包里。
“戴著呢,今天上班怕弄臟了,摘了。”
她笑了笑:“那戒指是你爸在世的時候,讓我留給你的。你結婚那天,我親手給你戴上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
“爸留給你的?”
“嗯,”她咳嗽了幾聲,喝了口水,“你爸走那年,讓我好好保管。后來你結婚,我就給你做嫁妝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原來那戒指是我爸的遺物。
我從來沒問過她戒指的來歷,只以為是婆婆那邊的祖傳。結婚那天她親手給我戴上,我還以為是買的普通戒指。
“媽,你怎么不早說?”
“早說晚說不都一樣,”她笑了笑,“反正給你了,就是你的。”
我低下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街上人來人往。
我找了個角落,從包里摸出那枚真戒指。
燈光下,金子發著柔和的光。戒圈內側有道細細的痕跡,像是一個人的指紋。
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攥得緊緊的。
晚上回到家,王強已經吃了飯,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回來了?吃沒吃?”
“吃了。”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他:“王強,我想跟你說個事。”
他放下手機:“你說。”
“你媽說要我戒指的事,我想好了。”
“想好了?”
“嗯,”我看著他,“我不給。”
王強皺了下眉頭:“李梅,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我媽那邊……”
“你聽我說完,”我打斷他,“那戒指是我媽留給我的,是我爸的遺物。”
王強愣了一下:“你爸的?”
“嗯,我今天才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那……那你怎么打算?”
“不打算給,”我看著他,“你媽那邊,你自己去說。”
王強撓了撓頭:“可我媽脾氣你知道,她肯定會不高興。”
“那就不高興吧,”我站起來,“我這輩子就這一件像樣的首飾,還是我爸的遺物,我不可能給王麗打耳環。”
王強張了張嘴,最后還是說:“行,我去跟我媽說。”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了一家更大的金店。
柜臺后面坐了個年輕女孩,看起來很專業。
“我想賣戒指。”
我把真戒指放在柜臺上。她拿起來看了看,稱了稱。
“千足金,三克二,今天回收價是四百八十一克,能給您一千五。”
“一千五?”我皺了皺眉,“我上次問的是五千多。”
“上次是什么時候?最近金價波動,價格降了一些。”
我看著戒指,心里算了算。
一千五,離五萬差得太遠了。
“有沒有別的方式?比如按照飾品價格賣?”
“女士,回收只能按金價走。”
我把戒指拿回來,放在手心里。戒指被體溫捂熱了,有些發燙。
走出金店,我站在路邊,看著手里的戒指。
我媽的手術費還差五萬。王麗在催戒指。婆婆在逼王強。王強在躲著我。
我蹲在路邊的臺階上,把頭埋進膝蓋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面前,手里提著一個袋子。
“姑娘,怎么了?沒事吧?”
我擦了擦眼睛:“沒事。”
“沒事就好,”她笑了笑,“別蹲在路上,不安全。”
我站起來,道了謝。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戒指,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去金店,老板說有一個辦法,能讓我賣到更多錢。
我拿出手機,翻到那個金店老板的電話。
“老板,是我,三天前來過的那位。”
“哦,姑娘,戒指還滿意嗎?”
“滿意,”我頓了頓,“老板,我想問你,如果我那枚真戒指不按金價賣,按古董賣,你能收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姑娘,我不是收古董的,你要是真有東西,去古玩城試試。”
“去哪一家?”
“你往城南走,走到盡頭有一家叫‘老李金鋪’的,那兒收老首飾。”
我掛了電話,打車去了城南。
那家店在一個小巷子里,門面不大,招牌有點舊。
推門進去,柜臺后面坐了一個老頭,頭發花白,戴著深度近視鏡。
“老板,收老首飾嗎?”
他把眼鏡往上抬了抬,打量了我一眼:“什么東西?”
我從包里拿出戒指,放在柜臺上。
他拿起來看了看,翻來覆去好一會兒,又拿放大鏡看了半天。
“你這戒指,是解放前的老工藝。”
我心里一跳:“值錢嗎?”
“錢不值什么錢,”他放下放大鏡,“但這個做工,現在很少見了。”
“能賣多少?”
他想了想:“這樣吧,我給你三千。”
我搖了搖頭,把戒指拿回來:“那我不賣了。”
“姑娘,三千已經不少了,這是老金的價,不是新金的價。”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戒指收了起來。
出了門,我站在巷子里,看著手里的戒指,心里堵得慌。
晚上回到家,王強還沒回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打開電視,聲音調到最大。
手機響了,是王麗發來的微信。
“嫂子,你別怕嘛,那戒指又不會丟,到時候還你一樣多重的。”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最后我沒回她。
手機又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李女士,您的母親周三手術,費用還差五萬,您看方便提前交一下嗎?”
“我知道了,明天我去交。”
“好的,麻煩您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的鐘。
七點四十。八點整的時候,我拿起包出了門。
去了那家金店,老板正準備關門。
“姑娘,這么晚了還來?”
“老板,那戒指,三千,我賣了。”
老板看了看我:“想好了?”
“想好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錢,點了三張紅票子遞給我。
我把戒指放在柜臺上,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后轉身走了出去。
三千塊。
離五萬還差四萬七。
我站在夜色里,腦子里飛速轉著。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中午吃飯的時候,同事小張在說她老公買理財的事。
“利息可高了,一年十個點。”
我放下筷子:“小張,你認識借錢的人嗎?”
“借錢?”小張看著我,“你缺錢?”
“嗯,有點急用。”
“多少?”
“四萬七。”
小張想了想:“我認識一個做私人借貸的,利息高是高點,但放款快。”
她把電話給了我。
我存好號碼,猶豫了一下午。
下班前,我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
第二天下午,我拿到了四萬七,加上賣戒指的三千,一共五萬。
我把錢存進了醫院的賬戶。
然后我回到金店,把那枚假戒指戴上,又往上刷了一層金粉漆。
一切都準備好了。
只等周六那頓聚餐。
周六上午,婆婆打電話來催:“李梅,中午十二點,城東農家樂,別忘了。”
“知道了,媽。”
我掛了電話,看著鏡子里自己手上的假戒指。
陽光照進來,戒指泛著虛假的金光。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笑里有苦,也有解脫。
03
聚餐前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王強的消息:“明天聚餐,媽又打電話了,讓你一定戴上戒指。”
我沒回。
他說“戴上”,不是“帶”。一字之差,我太熟悉了。他永遠是這樣,用溫和的措辭包裝她的命令。
浴室鏡子上還掛著水汽。我從抽屜里摸出那個假戒指,對著燈看。
金粉漆刷了三層,陽光下應該看不出來。重量不對,但誰會真掂量呢?婆婆不會,她只看“有”還是“沒有”。
王麗更不會。她只關心耳環款式好不好看。
王強推門進來時,我已經把假戒指攥在手心了。
“還沒睡?”
“睡不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坐床邊。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他說,“但明天那么多親戚,你戴一下,應付過去就行了。回頭我跟媽說,戒指太貴重,不適合熔。”
我沒說話。
“李梅?”
“聽見了。”
他嘆口氣,翻身躺下。
我的手掌心都是汗。戒指硌得生疼。
這個家里,沒人知道它已經變成假的了。也沒人知道,真的那枚,三天前就已經躺在了金店老板的保險柜里。
我盯著天花板。
媽下周三手術,住院費交了三萬,手術費還要兩萬。真戒指賣了三千塊,我把這些年攢的私房錢全搭進去,又跟同事借了一萬,勉強湊夠。
金店老板說,你那戒指不值錢,老工藝,純度不高。但他還是收了,說留著當個紀念。
我沒討價還價。
反正目的達到了。
王強翻了個身,呼吸漸漸均勻。他以為我只是在鬧脾氣。
他不知道,我不是在鬧,是在準備。
明天河邊聚餐,婆婆肯定會當著所有人讓我摘下來給王麗看看。我已經想好了怎么“不小心”滑倒,怎么“失手”掉進河里。
那條河我查過,最深的地方也就一米五。
掉下去撿不回來,才顯得真實。
婆婆會高興的,少了個幫她兒子教訓我的機會。王麗也會高興的,畢竟她的新耳環終于成了全家焦點。
她們都覺得我輸了吧。
無所謂。
我閉上眼睛,把手心的戒指放進枕頭底下。
明天,一切都會開始。
早上六點,婆婆的電話就打來了。
“李梅,你們幾點出發?我讓王麗帶了好茶葉,咱去河邊泡茶喝。”
“八點。”
“戒指戴上了吧?”
“戴了。”
“那就行。對了,王麗新做的耳環你看看,水波紋的,好看得很。”
“嗯。”
掛斷電話,我在衛生間刷牙。
鏡子里的人臉色發白。我把假戒指從無名指上取下來,重新戴上。
有點松。
金店老板說這個尺寸偏大,我說沒關系。掉河里的時候,越容易滑脫越好。
王強在廚房煮面。我走過去,他頭也沒回。
“媽又打電話了?”
“打了。”
“問戒指的事?”
“嗯。”
他把面端上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都沒說話。
我看著他的側臉。
結婚十年,他還是那個溫吞的性格,遇事先縮,從不正面沖突。當初覺得踏實,現在想想,也就是個會躲的男人罷了。
“李梅,”他忽然開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愣了一下。
“沒有。”
“這幾天你話少了。”
“工作累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我低頭吃面。
真戒指賣了的事,他不能知道。至少現在不能。
他知道,就等于婆婆知道。
婆婆知道,我媽的手術費就泡湯了。
我咽下嘴里的面,有點發苦。
八點半,王麗發來消息:“嫂子,我們已經在河邊了,你和哥快點來!媽帶了涼菜。”
我回了個“好”。
換衣服的時候,王強站在門口看著。
“你真沒事?”
“能有什么事。”
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想勸我再考慮考慮,把戒指交出去,息事寧人。
但他沒說。
這些年他習慣了,說了也沒用。
我穿好外套,把假戒指又轉了轉,確認它不會半路掉下來。
“走吧。”
王強拿起車鑰匙。
下樓的時候,陽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氣。
今天這場戲,必須演好。
04
車開到河邊時,已經快九點了。
周末的人不少,河堤邊停滿了車,有人支著帳篷,有人提著桶去淺水處撈小魚。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泥腥味,也帶著早市攤子上的油餅味。
王強把車停在柳樹下,沒急著下車。
他看了看我的手。
“冷不冷?”
“不冷。”
我把左手縮進袖口,又慢慢露出來。陽光落在戒面上,顏色亮得有點浮。我心里一緊,手背往身側貼了貼。
王強沒再說話,只拿了后備箱里的水果和折疊椅。
婆婆她們在河堤下面的一塊平地上。塑料布鋪開了,上面擺著鹵雞爪、涼拌黃瓜、花生米,還有一袋子燒餅。王麗穿了件淺綠色外套,耳朵上掛著一對新耳環,晃一下就閃一下。
我走過去的時候,婆婆先沒看我臉,眼睛直往我手上掃。
“來了啊。”
她嘴上招呼,手已經伸過來,像要拉我坐下。
我只好把左手遞過去。
婆婆捏著我的手,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她手心干熱,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務留下的硬皮,蹭過我的皮膚,像砂紙一樣。
“戴著呢。”
王麗湊過來,笑得很甜。
“嫂子,這戒指還挺亮的。以前怎么沒見你戴這么勤?”
我低頭理袖子。
“上班不方便。”
“今天出來玩,戴著就對了。”婆婆說,“女人嘛,手上總得有點東西,空著難看。”
她說這話時看了王麗一眼。王麗摸了摸耳環,像是故意讓我看見。
我把手抽回來,拿起一根黃瓜條慢慢咬。黃瓜有點咸,蒜味沖到嗓子眼。我咽下去,胃里卻空著似的。
王強把水果洗了,放到塑料盆里。他看見婆婆還盯著我的手,眉頭動了一下,沒開口。
河邊風大,塑料袋被吹得嘩啦響。婆婆一邊壓袋子,一邊說起王麗店里的事。她說最近生意不好,房租又漲,年輕人不容易。
王麗嘆氣。
“可不是嘛,我天天守店,連午飯都顧不上吃。嫂子,你們單位多好,坐辦公室,旱澇保收。”
我拿紙巾擦了擦手。
“也有忙的時候。”
“忙歸忙,工資穩啊。”她笑著把話接上,“不像我,想做個新款都得算成本。”
婆婆馬上說:“你哥嫂又不是外人,有難處說一聲。”
王強把一顆蘋果塞到我手里,聲音低低的。
“吃點。”
我接過來,咬了一小口。蘋果皮硬,牙齒碰上去發酸。
她們的話繞來繞去,繞回那枚戒指上。我聽得出來,今天她們心情不錯,像是東西已經到了手,只差個合適的日子去金店熔了。
婆婆忽然招呼旁邊一位熟人。
“老劉嫂子,來坐會兒。”
那人提著菜籃子,笑瞇瞇地過來寒暄。婆婆拉著我介紹,說這是她兒媳,結婚十年了,能干,孝順。
她說孝順兩個字時,特意把我的左手往外帶了一下。
老劉嫂子看見戒指,夸了句:“這金子不錯,沉不沉?”
我心里一跳。
婆婆替我答了。
“結婚時候買的,值錢著呢。她平時舍不得戴。”
我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王麗在旁邊把耳環撩起來給人看。老劉嫂子夸她手巧,說水波紋樣子新鮮。王麗眼睛彎著,嘴上說哪里哪里,臉卻朝我這邊偏了偏。
我看著河面。
水不算深,但岸邊石頭滑,青苔長在縫里,黑綠一片。昨晚下過小雨,泥土還濕著,鞋底踩上去會帶一點黏。
我早上選這雙鞋時,心里就有數。鞋跟不高,底子卻平,碰到水邊石頭,很容易打滑。
十點多,太陽熱起來。河面上有細碎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王麗拿出手機,說難得出來一趟,大家拍幾張照片。
婆婆一聽就高興。
“拍,給你舅媽也看看。她老說咱家不聚。”
王強不太愿意拍,被婆婆瞪了一眼,還是站了過去。
我站在最邊上,背后就是河堤。王麗舉著手機比劃半天,又嫌光不好,指著水邊那塊大石頭。
“嫂子,你站那兒,手扶著柳枝,戒指也能拍出來。”
婆婆馬上點頭。
“對,站那兒好看。”
我看向王強。他也看著我,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有點沉。
“那邊滑。”他說。
“哎呀,就站一下。”王麗笑著說,“哥,你別這么緊張。”
婆婆把我往前推了半步。
“李梅平時穩當,哪有那么嬌氣。”
我沒反駁,順著她們的意思走過去。
石頭果然濕。鞋底剛踩上去,腳下有一點虛。我扶住柳枝,左手故意抬高了些。戒指在太陽底下閃了一下,婆婆眼睛跟著亮了一下。
王麗蹲低找角度。
“嫂子,手再往前一點。”
我照做。
“再自然點,別繃著。”
風把柳條吹到我臉上,細細的葉子掃過眼角,有點癢。我眨了眨眼,余光看見王強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差不多了。
王麗按下快門的一瞬間,我腳底輕輕一偏。身體往旁邊歪過去,手本能似的亂抓了一下。柳枝被我拽得晃起來,幾片葉子落進水里。
“哎!”
我叫了一聲,膝蓋撞在石頭邊上,疼得真真切切。
左手順勢甩開,那枚戒指從無名指上滑出去,劃過一道短短的亮光,落進河里。
聲音很輕。
不是撲通,是啪的一下,像一粒小石子碰到水面。水紋散開,很快被風吹亂了。
我坐在石頭上,盯著水面,過了半拍才喊出來。
“我的戒指!”
王強已經沖過來扶我。
“摔哪兒了?”
我沒看他,掙著往水邊爬,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戒指掉了,我的戒指掉下去了!”
王麗臉色先是一變,很快又壓住。她把手機收起來,跑到岸邊探頭看。
“哪兒啊?剛才掉哪兒了?”
婆婆也過來了。她嘴上喊著小心,手卻沒來扶我,只伸長脖子往水里看。河水被風攪著,哪里還能看見東西。
我拍著水邊的石頭,眼淚很快出來了。不是全裝的,膝蓋疼,心也繃了太久,淚水一落下來,反倒省了我許多力氣。
“那是5萬塊的!”
這一聲喊出去,旁邊釣魚的人都回頭看。有個大爺拎著魚竿過來,問掉了什么。幾個孩子也圍過來,腳踩得草葉亂倒。
婆婆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五萬?”她重復了一遍,聲音輕了些。
我捂著手,哭得斷斷續續。
“結婚戒指,就這一枚。怎么就掉了,我怎么這么不小心。”
王強蹲在我身邊,伸手想拉我起來。我甩開他,又往水里看。
他沒再強拉,只把自己的外套墊在我膝蓋下面。
“別碰水,先起來。”
“我不起來。”我哽著聲,“得撈,趕緊撈。”
王麗站在旁邊,咬了咬嘴唇。
“嫂子,這水看著不深,要不找人下去摸摸?”
釣魚的大爺搖頭。
“底下都是淤泥,剛掉還有點希望,這會兒水一渾,不好找。”
婆婆馬上接話。
“那也得找啊,五萬塊呢。”
她說著看向王強,像是在催他下水。
王強脫了鞋襪,挽起褲腿。河水到小腿,泥一下就翻上來,黃黃的一片。他彎腰摸了半天,撈上來的只有兩塊碎瓦片和一把水草。
我坐在岸邊哭,眼睛卻透過淚水看婆婆。
她站在柳樹影里,嘴角壓著,臉上做出心疼的樣子。可人裝得再像,眼底那點松快藏不住。像一件壓在心上的東西,終于不用再開口討了。
王麗也不說話了,偶爾拿紙巾給我遞一下,眼睛卻往婆婆那邊瞟。
周圍人七嘴八舌,有人說報警也沒用,有人說買個強磁鐵試試,還有人說金子不吸磁。越說越亂,像菜市場。
我哭得嗓子發干,手背蹭過臉,帶了一股河邊的腥氣。
王強在水里摸了二十多分鐘,褲腿全濕了。最后他上岸,腳上沾著黑泥,手心被石頭劃了幾道淺口子。
“找不到。”
他說得很輕。
我抬頭看他。他眼神復雜,像想問什么,又被周圍的人和我的眼淚堵住了。
婆婆嘆了口氣,終于過來扶我。
“算了,李梅,別哭壞身子。東西掉了就掉了,人沒事就行。”
她這話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在替我難過。
可她扶我的那只手沒什么力氣,只搭在我胳膊上。她真正用力的,是看向王麗時那一下眼神。
我順著她站起來,腿軟了一下,王強扶住我的腰。
王麗收起塑料布上的東西,小聲說:“今天也玩不成了。”
沒人接她的話。
回車上的路很短。我一步一步走,膝蓋疼,褲子上蹭了泥。左手空空的,被風吹得發涼。
上車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河面。
水紋一層推一層,什么都蓋住了。岸邊那塊石頭濕著,柳葉貼在上面,像剛剛什么也沒發生過。
婆婆在后面嘆氣。
“可惜了,真可惜。”
我低著頭,咬住嘴唇,又擠出一點哭音。
王強替我關上車門時,手停了一下。他看著我的左手,看了很久。
我把手縮進袖子里,靠在座椅上閉眼。
車里有蘋果和涼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外面婆婆還在和王麗低聲說話,聲音被車窗擋住,只剩模糊的一團。
我知道,她們現在心里一定輕松。
她們以為那枚戒指真的沒了。
我也跟著抖了一下肩,像還在哭。
只有我自己清楚,最難的一步,已經落進水里了。
05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怎么說話。
車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后退。我靠著后座,眼皮半合著,隔一會兒就吸一下鼻子。
我不能停得太快。
婆婆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她嘴上還在嘆氣,可話音里沒有多少沉重。小姑子低頭刷手機,屏幕光一閃一閃,嘴角抿得緊,肩膀卻輕輕動了一下。
我把頭偏向窗外。
河邊的泥腥味粘在袖口上,混著車里涼透的熟食味。可我心里沒有堵,只有一種慢慢散開的空。
丈夫開車很穩,紅燈前剎車比平時急了一點。他從后視鏡里看我,又看我的左手。那地方空著。
“要不要先去醫院看看膝蓋?”
我搖頭:“不用。”
婆婆馬上接話:“是啊,磕一下沒啥。今天主要是戒指,唉,五萬塊啊。”
我垂下眼,手在褲縫上抓了抓。干掉的泥硬硬的,磨著掌心。
小姑子終于抬頭:“嫂子,你也別太想不開。”她說完又低下去。
我看了她一眼,沒吭聲。
車開進小區時天已經暗了。丈夫停好車,繞過來給我開門。我下車時膝蓋一軟,他扶了我一下,半天沒松。
“慢點。”
婆婆走在前面,手里拎著沒吃完的東西,步子比來時輕。小姑子跟她并排走,樓道燈壞了一盞,她們的影子斷斷續續。
進門后,婆婆忙著去倒水:“李梅,喝點熱的。”
我接住,低聲說謝謝。小姑子坐在沙發邊,眼神總往我左手上掃。婆婆咳了一聲:“別老看你嫂子。”
丈夫把車鑰匙放在玄關柜上,聲音有點沉:“都少說兩句。”
廚房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響。我捧著杯子,臉上還掛著干掉的淚痕。
婆婆看了看我:“這事怪誰都沒用。以后貴重東西別戴出去。”
我點點頭。
她又說:“你也別惦記了,錢慢慢掙。”
我差點笑出來。慢慢掙。她想要的時候,可沒說讓我慢慢舍不得。
丈夫忽然問:“你真覺得那戒指值五萬?”
婆婆的手頓了一下。我端著杯子,心跳只亂了一拍。“首飾店估的價,”我說,“現在問這個還有啥用。”
他沒再追。
那天晚上,小姑子沒留下吃飯。臨走前站在門口:“嫂子,那我先回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著看她:“嗯。”
她出去時,婆婆跟到門邊,兩人低聲說了兩句。門縫漏進冷風。
門關上以后,婆婆去廚房熱菜。丈夫站在陽臺抽煙,煙頭在暮色里一點一點亮。我看著他,心里軟了下去。他今天下水找了那么久。
可我騙了他。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像胸口放了一碗涼水。
我去衛生間洗臉。鏡子里的人眼睛腫著,褲腿上還有泥點。打開水龍頭,涼水撲在臉上,鼻尖發酸。洗到第三遍,眼淚才掉下來。
不是為那枚戒指。是想起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瘦得很快,臉頰陷下去。護士來催預交費,她還說能拖。
怎么拖。
我關掉水,扶著洗手臺緩了好一會兒。門外傳來切菜聲,篤篤篤。
我回到臥室,反鎖了門。床頭柜最下面一層,我放著一張折起來的收據,上面蓋著紅章,五萬元整。
那是賣真戒指的錢。
昨天上午,我去了老街那家首飾店。老板拿小秤稱了三遍,又用燈照。“東西不錯,就是舊款。”算盤珠子撥得響。
我坐在柜臺前,看著戒指被放進小透明袋。結婚那年戴上時,我以為那是一點體面。后來才知道,體面也會被人惦記。
錢到賬時手機震了一下。我站在店門口,盯著收款短信,才給醫院轉了過去。
轉完以后給母親打電話。她問哪來的錢,我說單位預支的。她沉默了幾秒:“別太為難自己。”我沒敢多講。
假戒指是同一傍晚取的。顏色亮一點,重量輕一點,戴在手上時間久了會悶。可只要不仔細掂,誰也看不出來。我戴回家時,婆婆盯著瞧過,她看不出。
我把收據重新疊好,塞回抽屜深處。
外面傳來敲門聲。丈夫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沒胃口也得喝點。”
我接過碗,低頭吹了吹。他沒走,靠在門框邊:“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我手一停。
“不是怪你。我就是覺得,你哭得太厲害了。”
他臉上沒有懷疑,只是累。褲腳還沒干,手心貼了創可貼。我忽然不敢看太久。
“心疼錢。”我說。
他點了點頭,像接受了。“以后有事跟我說。”
廚房里傳來婆婆喊他的聲音,話就卡在那里。我低頭喝粥,米粒煮得很爛,沒什么味道。
婆婆吃飯時給我夾了兩筷子菜:“多吃點,看你今天哭得。”她說完又嘆氣:“以后也算省心了,那東西沒了,誰也不用惦記。”
我筷子停在碗邊。丈夫看了她一眼,眉頭皺起。婆婆像沒察覺,繼續低頭扒飯。
飯后我搶著收碗。水池里油花飄著,洗潔精的味道沖上來。我一只碗一只碗洗,慢慢把手上的味道洗掉。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印子,皮膚比旁邊白一點。
洗完碗,我回臥室給醫院打電話。值班護士說費用已入賬,明早按計劃安排。她語氣很平。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動。窗外有人推電動車進樓道,樓上小孩跑來跑去。我發了條消息給母親,說費用交好了。她回了一個好字。
我躺到床上,把左手放到被子外面。那里空著。但我知道,有些空是為了騰出路來。
半夜醒了一次,是丈夫翻身碰到我的肩。他在黑暗里輕輕問:“還疼不疼?”我說不疼。他把被角往我這邊拉了拉。
第二天天沒亮透,廚房就有動靜。婆婆在煮粥,哼了兩句舊戲。我站在門里,手機屏幕亮著,醫院發來確認消息,手術安排在上午九點。
河邊那一幕又回到眼前。我哭喊著“那是五萬塊的”,看著婆婆和小姑子嘴角的笑意。她們不知道,那枚掉進河里的戒指是假的,真的早被我賣了。明天母親的手術費有了著落。而我,終于可以不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