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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凌晨三點突然響起的時候,我正蜷縮在上海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剛從工廠下夜班回來不到一個小時。
"姐,媽住院了,你打錢來。"
弟弟林昊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帶著理所當然的命令口吻。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突然笑出了聲。
"你說誰?"
"媽啊!你耳朵聾了?醫院要交五萬塊住院費,你打到我卡上。"
"我媽?"我坐起身,打開了臺燈,"我媽在我身邊睡得好好的,要不要我給你拍張照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林曉,你瘋了?媽在醫院躺著呢,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看著隔壁小房間緊閉的門,那里面住著跟我一起打工的張姨。她今年五十二歲,兩年前我剛來上海時,是她在工廠門口看到我拖著行李箱無處可去,把我帶回了這間合租房。
"林昊,兩年前拆遷分了一百二十萬,爸媽一分錢沒給我,全給你買房娶媳婦了。"我的聲音很平靜,"現在你們要錢,找錯人了。"
"那是應該的!你一個女孩子,遲早要嫁人,錢給你有什么用?"弟弟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再說了,爸媽養你這么大,你就不該孝敬孝敬?"
養我?
我腦海里突然閃過十八歲那年,我拿著重點大學錄取通知書回家,父親看都沒看一眼,只是冷冷地說:"家里沒錢供你上學,趁早去打工賺錢。你弟弟還要讀書。"
那一年,弟弟才上初二。
"林昊,你告訴王秀芝和林建國,我和他們,從今天起,恩斷義絕。"我說完這句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起來。我看都沒看,直接關機。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動靜,張姨推開門探出頭來:"曉曉,怎么了?這么晚了還打電話?"
看著她關切的眼神,我突然感到一陣酸澀。這兩年來,真正關心我的,不是那個生我養我的家,而是這個陌生的中年女人。
"沒事,張姨,您繼續睡吧。"
她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是不是家里又來要錢了?"
我點點頭。
張姨嘆了口氣:"曉曉啊,有些人,生了孩子不等于就是父母。你要記住,你不欠任何人的。"
她的手很溫暖,就像兩年前她第一次牽著我走進這間出租屋時一樣。
我不知道的是,三個月后,我會發現一個被埋藏了二十四年的秘密。
而那個秘密,會徹底改變我對"家"這個字的所有認知。
01
兩年前的春天,林家村迎來了拆遷。
那天下午,我正在縣城的服裝店做導購,突然接到母親王秀芝的電話:"曉曉,回家一趟,有重要的事。"
她的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興奮。
我請了假趕回村里,遠遠就看見家門口停著一輛政府的車。院子里,父親林建國和弟弟林昊坐在那里,臉上都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曉曉回來了。"母親看見我,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趕緊進來,村里來人談拆遷補償的事。"
我走進堂屋,工作人員正在桌上鋪開一份份文件。
"林建國戶,宅基地面積180平米,房屋建筑面積240平米,按照補償標準,總計120萬元。"工作人員說得很仔細,"另外還有三個安置房名額,可以選擇要房子或者折現。"
120萬。
對于我們這個小縣城的普通家庭來說,這是一筆巨款。
父親顫抖著手在文件上簽了字,然后轉頭對林昊說:"昊昊,這下你結婚的錢有了。縣城那套房子定金都交了,剩下的錢正好夠裝修和辦婚禮。"
林昊嘿嘿笑著:"還是爸媽疼我。"
我站在一旁,等著父母提到我。
從小到大,我已經習慣了在這個家里的透明狀態。但這次不一樣,這是一筆巨款,我今年二十二歲,早就成年了,怎么也該有我的份吧?
工作人員走后,一家四口坐在桌邊。母親端上來四碗面條,分給父親和林昊的碗里臥著兩個荷包蛋,我和她的碗里只有清湯寡水。
"爸,媽,這筆錢怎么分配?"我終于忍不住開口。
父親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悅:"分配什么?這錢當然是給你弟弟的。"
"可是,我也是這個家的孩子。"
"你一個女孩子,遲早要嫁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母親放下筷子,"你弟弟要娶媳婦,要買房,要養孩子,哪樣不需要錢?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家里?"
我看著眼前這兩張臉,突然感到一陣惡心。
"那我這二十多年,白活了?"
"你還敢說?"父親一拍桌子,"你上學這些年,家里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你弟弟為了供你讀書,初中就輟學去打工了!現在你還好意思跟家里要錢?"
這是他們最常用的說辭。
但他們從來不提,我的學費是我自己勤工儉學掙的,生活費是我周末去餐館洗盤子換的。而林昊初中輟學,是因為他打架斗毆被學校開除,根本不是為了供我讀書。
"我就問一句,"我盯著他們的眼睛,"這一百二十萬,我一分錢都沒有?"
母親和父親對視了一眼,母親說:"你要是真有良心,就該自己去賺錢,別惦記家里的。你弟弟才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以后給我們養老的也是他。你一個女孩子,我們養你到這么大已經仁至義盡了。"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那個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拖著一個行李箱離開了那個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家。
臨走時,母親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我:"你要是走了,就別想著再回來。這個家,不養白眼狼。"
我沒有回頭。
火車開動的那一刻,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色,心里突然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
我去了上海。
在火車站出口,我拖著行李箱茫然地站在人潮中。二十二歲的我,第一次一個人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口袋里只有五百塊錢,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小姑娘,你是來找工作的嗎?"
一個中年女人走到我面前,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發在腦后扎成馬尾,臉上有著長期勞作留下的風霜痕跡。
她就是張姨。
"我們工廠在招工,包吃包住,你要不要去看看?"張姨的眼神很溫柔,"我看你一個人拖著行李,是不是沒地方住?"
那天,她帶我去了城中村的出租屋,又帶我去了她工作的電子廠。
"我女兒要是還在,應該也和你差不多大。"在工廠門口,張姨突然說了這么一句,眼眶有些紅。
我沒敢多問。
后來我才知道,張姨的女兒十年前因為一場車禍去世了,那年才十四歲。
也許是我的年紀喚起了她的某些記憶,也許只是單純的善良,總之,這兩年來,她對我就像對自己的女兒一樣。
每次上夜班,她都會給我留好飯菜;我生病了,她會半夜爬起來給我買藥;我被工頭欺負,她會擋在我前面,用她瘦弱的身體保護我。
而我那個真正的"家",兩年來,只有林昊在需要錢的時候才會打電話過來。
第一次是去年春節,他說要辦婚禮,讓我隨禮兩萬塊。我說沒有,他在電話里罵了我半個小時。
第二次是半年前,他說孩子出生了,要買奶粉錢。我還是說沒有,他就把我拉黑了。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而這一次,他們搬出了"母親住院"這張牌。
02
在上海的這兩年,我做過很多工作。
最開始在電子廠流水線上擰螺絲,一天站十二個小時,手指磨出了厚厚的繭子。三個月后,我發現工廠附近的商場在招導購,工資比流水線高一倍,我就去應聘了。
憑著在縣城服裝店積累的經驗,我順利入職了。
但上海的競爭比我想象的激烈得多。商場里到處都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女孩,她們說著流利的英語,化著精致的妝容,渾身上下散發著我永遠也學不來的自信。
我只有高中學歷,說話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第一個月的業績慘不忍睹。
店長找我談話:"林曉,你要是這個月再完不成任務,就只能辭退你了。"
那天晚上,我在商場的廁所里哭了很久。
是張姨發現我回來得晚了,打電話來找我。
"曉曉,你在哪里?我在廁所門口,我聽見你哭了。"
我推開隔間的門,看見她站在洗手臺邊,手里還拎著一個保溫飯盒。
"我給你送飯來了,怕你晚上加班餓著。"她把飯盒塞到我手里,"怎么了?工作不順心?"
我把事情告訴了她。
張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曉曉,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做流水線工人嗎?"
我搖搖頭。
"因為我沒讀過什么書,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她的眼神很堅定,"但是你不一樣,你年輕,你還有機會。這次不行,就再試試其他的,總會有適合你的。"
"可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誰說的?"張姨握住我的手,"你還有我呢。實在不行,你就回來和我一起做流水線,咱們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夠生活的。"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個陌生的中年女人,給了我比那個所謂的"家"更多的溫暖。
后來我沒有被辭退。我開始瘋狂地學習,看那些名牌大學女孩是怎么和客人交流的,觀察她們的穿搭和妝容,甚至偷偷錄下她們的英語對話,回家后一遍遍模仿。
三個月后,我的業績沖到了店里的前三名。
半年后,我被提升為代理店長。
一年后,我的月收入穩定在一萬五左右。
這在上海不算多,但對于一個高中畢業、沒有任何背景的女孩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我把每個月的工資分成三份:三千塊房租和生活費,五千塊存起來,剩下的七千塊,我想給張姨。
但每次我提這個事,她都會生氣。
"你自己留著,以后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張姨總是這樣說,"再說了,姨現在吃穿不愁,要那么多錢干什么?"
有一次,我趁她不在家,偷偷把五千塊錢放在了她的枕頭下。
第二天,這五千塊錢又出現在了我的枕頭下,還多了一張紙條:"傻丫頭,你的好意姨心領了。把錢存起來,以后找對象、結婚、生孩子,哪樣不要錢?別跟姨客氣,咱們是一家人。"
看到"一家人"這三個字時,我哭了。
二十四年來,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一家人"。
不是血緣,不是戶口本上的名字,而是那種無條件的關心和愛護。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我注意到張姨身體不太好。
她經常會在半夜咳嗽,有時候咳得特別厲害,我聽見她在廁所里壓抑著聲音,怕吵到我。早上起來,她總是會若無其事地說自己只是著了點涼。
"張姨,您去醫院檢查一下吧。"我勸她。
"沒事,老毛病了,過兩天就好了。"她總是這樣敷衍我。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看見她倒在了廚房里。
那是我這輩子最害怕的一刻。
我打了120,陪著她去了醫院。醫生說她是勞累過度加上舊疾復發,需要住院觀察。
"你是她女兒嗎?"醫生問我。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說:"是的。"
醫生點點頭:"你媽媽身體很虛弱,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這次是暈倒,下次可能就更嚴重了。"
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我看到了張姨的身份證。
上面寫著:張秀英,52歲,籍貫:河北省清河縣。
清河縣。
這個名字讓我感到有些耳熟,但我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聽過。
張姨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里,我每天下班后都會去醫院陪護。
有天晚上,她突然握住我的手,眼眶有些紅:"曉曉,如果有一天,姨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張姨,您別說這種話,您會長命百歲的。"
她搖搖頭,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悲傷:"人總有那么一天的。姨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著我女兒長大。但是認識你,姨覺得很幸運。"
"張姨……"
"你不知道,這兩年陪著你,姨覺得自己好像又有了女兒。"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姨知道你在你自己家里受了很多委屈,姨也幫不了你什么,只能盡量對你好一點。"
那天晚上,我趴在她的病床邊哭了很久。
我想起母親王秀芝冷漠的眼神,想起父親林建國厭煩的語氣,想起弟弟林昊理所當然地索取。
他們是我的血親,但給我的傷害,遠比一個陌生人要多得多。
而張姨,她不欠我任何東西,卻給了我真正的愛。
03
張姨出院后,我強烈要求她不要再去電子廠上班。
"您在家休息,我來養您。"我說得很認真。
她拗不過我,最終答應了。
但她是個閑不住的人,在家待了不到一個月,就開始給小區里的人做零工——幫忙洗衣服、打掃衛生、照顧小孩,什么都干。
"我這身體好著呢,不能讓你一個人養著我。"她總是這樣說。
我知道勸不動她,只能盡量多賺錢,讓她少干一些活。
就在這個時候,林昊的電話再次打來了。
這次他換了策略,不再上來就要錢,而是先寒暄:"姐,最近過得怎么樣?在上海還適應嗎?"
我冷冷地說:"有事說事。"
"那個……我媳婦懷孕了,想在縣城買個學區房,給孩子將來上學用。"他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你能不能支援一點?就五萬塊,等我以后發財了,肯定加倍還你。"
"我沒錢。"
"姐,你現在一個月賺一萬多呢,我都打聽過了。五萬塊對你來說不算什么,你就幫幫弟弟吧。"
"林昊,兩年前拆遷的一百二十萬,你們給了我一分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現在你要買房,要養孩子,跟我有什么關系?"
"林曉,你怎么這么冷血!"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我是你弟弟,你幫我不是應該的嗎?再說了,你一個女孩子,賺那么多錢干什么?將來還不是便宜了外人!"
"便宜外人也不給你。"我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沒過十分鐘,母親的電話打過來了。
"林曉,你弟弟給我說了,你怎么能這么自私?"王秀芝的聲音尖銳刺耳,"他現在要買房,你就不能幫一把?"
"我沒錢。"
"你撒謊!你現在一個月賺一萬多,存了兩年,怎么可能沒錢?"
"就算有,我也不會給。"
"你……你這個白眼狼!"她的聲音變得歇斯底里,"我們把你養這么大,你就是這樣回報我們的?"
"王秀芝,"我深吸了一口氣,"請你搞清楚,是你們主動斷絕和我的關系的。兩年前,是你親口說的,我走了就別想再回來。現在你們要錢了,又想起我是你們的女兒了?"
"你……"
"還有,我上學的錢是我自己掙的,我工作后沒花過家里一分錢。你們對我的所謂養育之恩,在我十八歲那年就還清了。"
我掛斷了電話,手指在發抖。
這是我第一次對母親說這么重的話。
那天晚上,張姨煮了一鍋我最愛吃的餛飩。
"曉曉,今天是你生日。"她端著餛飩走進我的房間,"姨記得,你去年生日的時候說過一句,你最想吃的就是家里的餛飩。"
我愣住了。
我的生日,連我自己都差點忘了。
"張姨,您怎么記得?"
"姨都記在心里呢。"她笑著說,"來,趁熱吃,姨包的餛飩,可能沒有你家里的好吃,但也是姨的一番心意。"
我咬了一口餛飩,眼淚就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想家,而是因為感動。
在我那個真正的家里,從來沒有人記得我的生日。每年林昊過生日,母親都會買蛋糕、做一大桌菜。而我的生日,總是被輕描淡寫地略過,甚至沒有一句"生日快樂"。
但張姨記得。
一個和我沒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卻記得我的生日,記得我隨口說過的一句話。
"張姨,謝謝您。"我哽咽著說。
"傻孩子,跟姨還客氣什么。"她摸了摸我的頭,"姨就把你當親生女兒,以后咱們就相依為命,好好過日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存錢,存夠了就在上海買房子,和張姨一起生活。
至于那個所謂的家,就讓它永遠留在過去吧。
接下來的幾個月,林昊的騷擾變本加厲。
他隔三差五就打電話來,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有時候說他孩子生病了要錢看病,有時候說他媳婦要買金首飾,有時候就是單純地向我要生活費。
我一律拒絕。
后來他開始在微信上罵我,說我是白眼狼,說我不孝順,說我將來會遭報應。
我把他拉黑了。
他就換個號繼續罵。
我繼續拉黑。
就這樣反反復復,持續了三個月。
直到那天凌晨三點,他打來電話說母親住院了。
04
掛斷林昊的電話后,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在想,如果王秀芝真的住院了,我該不該回去看一眼?
血緣這種東西,真的很奇怪。明明已經被傷害得體無完膚,明明已經下定決心斷絕關系,但聽到"母親住院"這四個字時,心里還是會咯噔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黑眼圈去上班。
中午休息時,我收到了父親林建國的微信消息。
這是兩年來,他第一次主動聯系我。
"林曉,你媽媽得了急性腎炎,現在在縣人民醫院住院。醫生說需要五萬塊錢治療費,你弟弟那邊拿不出這么多錢,你打兩萬過來。"
語氣依然是命令式的,沒有一句問候,沒有一點商量的余地。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復了三個字:"我沒錢。"
父親秒回:"你一個月賺一萬多,怎么可能沒錢?少在外面花天酒地,把錢省下來給家里用!"
花天酒地?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T恤,看了看腳上這雙穿了兩年的運動鞋,突然笑了。
"林建國,兩年前拆遷的一百二十萬,你們一分錢都沒給我。現在憑什么要我出錢?"
"那是給你弟弟的!你一個女孩子,將來嫁出去了還要回來拿娘家的錢嗎?現在你媽媽生病了,你作為女兒,出點錢不是應該的?"
"不是。"我回復得很干脆,"你們早就說了,我走了就別回來,這個家不養白眼狼。現在我聽話了,不回去了,你們又不滿意了?"
父親可能是被氣壞了,直接給我打來了電話。
"林曉,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電話一接通,他就咆哮起來,"你媽媽現在躺在醫院里,你就忍心不管?"
"她生病和我有什么關系?"
"她是你媽!"
"那兩年前,她把我趕出家門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是她女兒?"我的聲音也提高了,"林建國,你們不能什么時候需要我,我就必須出現。我不是你們的提款機!"
"你……你這個逆女!"他氣得說話都不利索了,"我告訴你,你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那你來找我啊。"我說完,掛斷了電話。
手指在發抖,心臟跳得很快,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能退讓。
我已經退讓了二十多年,夠了。
下午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請問是林曉嗎?我是清河縣人民醫院的護士。"對方的聲音很專業,"你的母親王秀芝現在在我們醫院住院,病情比較嚴重,需要盡快繳納治療費用。請問你什么時候能來醫院?"
我愣了一下:"她真的住院了?"
"是的,急性腎炎,已經住院三天了。"
三天了。
為什么是今天才通知我?
"護士小姐,請問她的病情真的很嚴重嗎?"
"目前還算穩定,但需要持續治療。建議家屬盡快來醫院商量治療方案。"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說:"我知道了,謝謝。"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商場的休息室里,心里亂成一團。
晚上回到家,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張姨。
"曉曉,你打算怎么辦?"張姨問我。
"我不知道。"我說,"理智告訴我,我不該回去。但心里又過不去,畢竟她生病了……"
張姨沉默了一會兒,說:"曉曉,姨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如果今天生病的不是王秀芝,而是我,你會怎么做?"
我脫口而出:"我會立刻請假回來,照顧您,給您看病,花多少錢都愿意。"
"那你為什么對王秀芝就猶豫了呢?"
我愣住了。
是啊,為什么?
張姨繼續說:"因為王秀芝從來沒有給過你真正的愛,對不對?她只是生了你,但從來沒有當你是她的女兒。而姨雖然沒有生你,但是真心疼你,把你當女兒。"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曉曉,血緣不等于親情。"張姨握住我的手,"那些真正愛你的人,才配得上你的付出。那些只會索取的人,不值得你為他們流一滴眼淚。"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時候,我生病發高燒,母親只是給我灌了兩片退燒藥,然后就去忙林昊的事情了。而林昊只要打個噴嚏,母親就會急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帶他去醫院。
我想起高考前,我緊張得睡不著覺,母親不僅沒有安慰我,反而嫌我吵到了林昊休息,讓我去外面睡。
我想起大學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母親看都沒看一眼,只是冷冷地說:"考上了又怎么樣?家里沒錢供你讀。"
二十多年來,她給過我溫暖嗎?
沒有。
一次都沒有。
那我為什么要為她的生病而自責?為什么要為她的痛苦而流淚?
第二天,我給林昊發了一條微信:"王秀芝住院的事我知道了。但是很抱歉,我不會出錢,也不會回去。你們要是真的缺錢,就把當年的拆遷款分我十萬,我立刻轉賬。"
林昊很快回復:"你做夢!那是爸媽給我的錢,憑什么分給你?"
"那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接下來的幾天,父親、母親、林昊輪番給我打電話,發微信,甚至發動了村里的親戚來勸我。
七大姑八大姨的消息塞滿了我的微信:
"曉曉啊,你媽媽生病了,你怎么能不管呢?"
"你這樣做,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女孩子不能這么冷血無情,將來怎么嫁人?"
我一條一條地回復:
"兩年前拆遷的一百二十萬,你們有人勸過他們分我一點嗎?"
"沒有。"
"那現在就別來勸我了。"
然后把他們全部拉黑。
一個星期后,我接到了醫院的第二個電話。
"林曉,你的母親病情惡化了,需要立刻進行透析治療。費用大概需要十萬元。請你盡快來醫院。"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涼。
十萬元。
這幾乎是我兩年來所有的積蓄。
我看了一眼房間里的張姨,她正在給我熬粥,背影瘦弱而溫暖。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真正的母親,不是那個生你的人,而是那個真心愛你、照顧你、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我撥通了醫院的電話:"對不起,我不會去醫院,也不會出這筆錢。如果你們找不到其他家屬,可以按照醫院規定處理。"
掛斷電話后,我的心反而平靜了。
我知道,這一次,我徹底和過去告別了。
05
一個月后,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沒想到,林昊再次打來了電話。
這次他的語氣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威脅,也不是哀求,而是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姐,媽去世了。"
電話那頭傳來這句話時,我正在商場里整理貨架。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什么?"
"媽走了,昨天晚上。"林昊的聲音很淡,"醫生說是腎衰竭,救不回來了。"
我大腦一片空白。
"回來奔喪吧,怎么說也是你媽。"林昊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我站在商場里,周圍的人來人往,但我好像聽不見任何聲音。
王秀芝死了。
那個生我養我卻從未愛過我的女人,就這樣死了。
我應該悲傷嗎?
我應該后悔嗎?
我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任何感覺,就像聽到一個陌生人的死訊一樣。
晚上回到家,張姨一眼就看出我不對勁。
"曉曉,怎么了?"
"張姨,王秀芝去世了。"我的聲音很平靜,"林昊讓我回去奔喪。"
張姨愣了一下,然后輕輕嘆了口氣:"那你打算回去嗎?"
"我不知道。"我坐在沙發上,"我應該回去嗎?"
張姨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曉曉,這個問題只有你自己能回答。如果你覺得回去了心里會好受一點,那就回去。如果你覺得不回去也無所謂,那就不回去。不要因為別人的眼光,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我想了一整夜。
最后我決定,回去一趟。
不是為了王秀芝,而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了斷。
我要親眼看著她入土,才能徹底告別這段關系。
第二天,我向店長請了三天假,買了回縣城的火車票。
臨走前,張姨幫我整理行李,突然說:"曉曉,要不要姨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張姨。"我搖搖頭,"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去面對。"
"那你路上小心,有什么事隨時給姨打電話。"張姨的眼里有些不舍,"姨在家等你回來。"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回家的火車上,我一直在想,等會兒見到父親和林昊,我該說什么。
但當我真的站在家門口時,我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院子里搭著靈棚,擺著王秀芝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面無表情,和我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
林昊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聲:"喲,還知道回來啊。"
"人在哪里?"我問。
"棺材里。"他指了指靈棚,"你要是真有孝心,就多磕幾個頭吧。"
我走到靈棚前,看著那口黑色的棺材。
里面躺著的那個人,曾經懷胎十月生下我,卻從來沒有真正愛過我。
我應該恨她嗎?
我發現自己連恨都恨不起來,只是覺得空洞而悲哀。
"你來干什么?"父親林建國從屋里走出來,臉色鐵青,"你媽生病的時候你不管,現在死了你來做什么?假惺惺的!"
"我來送她最后一程。"
"送?你配嗎?"林建國的聲音很尖銳,"要不是你不出錢,你媽能死嗎?你就是殺死她的兇手!"
周圍圍觀的村民開始竊竊私語。
"這就是林家的大女兒吧?聽說媽媽生病都不管……"
"現在來裝什么孝順?"
"這種女兒,生了還不如不生……"
我站在那里,任由他們的指責像刀子一樣割過來。
突然,林昊走到我面前,冷冷地說:"姐,你來得正好,媽的喪葬費一共五萬塊,你出一半吧。"
我抬起頭看著他:"憑什么?"
"憑你是她女兒。"
"林昊,兩年前你們分拆遷款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也是林家的女兒?"我的聲音很平靜,"現在要我出錢,我憑什么答應?"
"你這個白眼狼!"林建國沖過來,揚手就要打我。
我沒有躲。
但那一巴掌沒有落下來。
因為有人從后面抓住了林建國的手。
我轉過頭,看見張姨站在我身后。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頭發有些凌亂,臉上全是汗水,顯然是一路趕來的。
"你是誰?"林建國愣住了。
"我是曉曉的家人。"張姨松開他的手,走到我身邊,"你們憑什么打她?"
"她媽媽死了她都不出錢,這種沒良心的東西,我打她怎么了?"
張姨突然笑了,笑容里全是嘲諷:"你們還好意思提良心?林曉這兩年在上海吃了多少苦,你們知道嗎?她生病了,你們關心過嗎?她過生日,你們記得嗎?"
"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受點苦算什么?"
"對,她是女孩子,所以就該被你們欺負,被你們壓榨,對不對?"張姨的聲音提高了,"你們把拆遷款全給了兒子,現在又要女兒出喪葬費,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圍觀的村民開始議論起來。
"原來拆遷款一分沒給女兒啊……"
"這也太偏心了……"
"那現在要女兒出錢,確實說不過去……"
林建國的臉漲得通紅:"你一個外人,少在這里管我們家的事!"
"我是外人?"張姨冷笑一聲,"那你們算什么?算家人嗎?家人會把女兒當提款機嗎?家人會在女兒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把她趕出家門嗎?"
"你……"
"林曉今天來,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張姨拉著我的手,"至于喪葬費,你們愛找誰要找誰要,反正別找我女兒要!"
說完,她拉著我轉身就走。
我跟著她走出院子,走出村口,直到看不見那些議論的人群。
"張姨,您怎么來了?"我哽咽著問。
"姨不放心你一個人來。"她停下腳步,看著我,眼里全是心疼,"姨知道,你心里還是會難過的。雖然他們對你不好,但畢竟是生你的人。姨怕你一個人承受不了。"
我再也忍不住,抱著張姨大哭起來。
"張姨,我是不是很冷血?王秀芝死了,我一滴眼淚都沒流……"
"不,曉曉,你不冷血。"張姨拍著我的背,"是他們先傷透了你的心,你只是在保護自己而已。"
我們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暗。
就在準備離開的時候,村長走了過來。
"林曉,你等等。"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為人還算公道,"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村長。"我擦干眼淚。
"你們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村長嘆了口氣,"你爸媽確實做得不對,拆遷款一分不給你,這不合規矩。不過現在人都沒了,你也別太計較了。"
"村長,我不是計較。"我說,"我只是想要一個公道。"
"公道?什么公道?"
"兩年前的拆遷款,按理說我應該有三十萬。"我看著村長的眼睛,"現在我不要三十萬,只要十萬,作為我的那份。剩下的當我孝敬父母的,這樣可以嗎?"
村長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這個要求不過分。我去跟你爸和你弟弟說說。"
半個小時后,村長回來了,臉色不太好。
"你爸和你弟弟說,拆遷款已經花完了,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我冷笑一聲:"才兩年,一百二十萬就花完了?"
"他們是這么說的。"村長也很無奈,"林曉,要不你還是算了吧?"
"不,我不能算了。"我說,"村長,麻煩您幫我做個見證,從今天起,我和林家斷絕一切關系。以后他們的事,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村長看著我,最后嘆了口氣:"行,我給你做見證。"
就這樣,在村長和幾個村民的見證下,我當場寫了一份斷絕關系的聲明。
"從今日起,林曉與林建國、王秀芝斷絕父女關系,與林昊斷絕姐弟關系。今后各自生活,互不相欠。"
我在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手指很穩。
林建國和林昊站在院子里,臉色鐵青,但誰也沒有說話。
因為他們心里清楚,是他們先放棄了我。
簽完字,我和張姨離開了村子。
在回上海的火車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色,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終于徹底自由了。
但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林曉,我是你媽的主治醫生。王秀芝去世前留了一封信,說要交給你。你方便的話,可以來醫院一趟。"
我愣住了。
王秀芝給我留了信?
張姨看見我臉色不對,問道:"怎么了?"
我把手機遞給她看。
張姨看完短信,沉默了一會兒,說:"曉曉,要不要去看看?"
"我不知道……"我的心里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她會在信里寫什么?"
"只有去了才知道。"
火車在下一站停下時,我和張姨下了車,改簽了回縣城的火車票。
一個小時后,我們到了縣人民醫院。
"你好,我是林曉,聽說王秀芝留了一封信給我。"
護士站的護士看了看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是的,這是王女士去世前一天寫的。她說一定要親手交給你。"
我接過信封,手指在發抖。
信封上寫著四個字:林曉親啟。
是王秀芝的字跡,我認得。
我拆開信封,里面有一張折疊的信紙,還有一張發黃的照片。
我先看了看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笑得很溫柔。那個女人不是王秀芝,但是我卻覺得有些眼熟……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我顫抖著展開信紙,上面是王秀芝潦草的字跡:
"林曉,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有些話,我憋了二十四年,今天必須告訴你。
你不是我親生的。
二十四年前,你剛出生的時候,我抱錯了孩子。醫院把你抱給了我,把我真正的女兒抱給了別人。
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我去醫院查,醫院說另一個孩子已經被家長帶走了,找不到了。
我本來想把你還回去,但是你的親生父母死活不肯承認,說我是訛詐。
我沒辦法,只能把你養大。
但我心里始終有個結,我真正的女兒在哪里?是死是活?
所以這些年,我對你很冷淡,因為每次看到你,我就會想起我丟失的那個孩子。
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我真的做不到。
拆遷的錢我沒給你,是因為我覺得,我已經養了你二十多年,夠了。我不欠你的。
現在我要死了,我想告訴你真相。
你的親生母親還活著,她就是當年那個死活不肯承認的女人。
她叫張秀英,河北清河縣人。
照片上的就是她,抱著剛出生的你。
這是當年醫院留下的產婦記錄照片,我偷偷留了一份。
林曉,我這輩子對不起你,但我也沒辦法。
好好活著吧。
王秀芝"
我拿著信,整個人都僵住了。
張秀英。
河北清河縣。
我機械地轉過頭,看著站在我身邊的張姨。
張秀英。
她姓張,名秀英。
河北清河縣人。
和我同住了兩年的張姨,她的身份證上寫的就是這個名字。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信紙,照片從手中滑落,飄到了地上。
張姨彎腰撿起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整個人也僵住了。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在顫抖,眼睛死死地盯著照片上那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
"這……這是……"她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我們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空氣仿佛凝固了。
醫院的走廊里人來人往,但我什么都聽不見,什么都看不見。
我的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
這兩年來,照顧我、關心我、把我當女兒一樣疼愛的張姨……
竟然是我的親生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