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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來的第一天,張阿姨正在廚房收拾。
林小寶趴在沙發上玩積木,婆婆坐在旁邊,眼睛卻一直往廚房瞟。我下班進門時,客廳里飄著排骨湯的味道,張阿姨迎上來接包。
“蘇姐回來啦,飯馬上好。”
婆婆沒說話。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把灶臺上的火關了。
“媽,還沒好呢。”張阿姨說。
“不用做了。”婆婆拍拍圍裙上的灰,“明天你就不用來了。”
張阿姨一愣,看向我。她在這家干了快兩年,小寶是她一手帶大的。
“林姨,是不是我做錯啥了?”
“沒有。”婆婆端起那鍋排骨湯放到餐桌上,“我帶孫子用不著兩個人。你在我還不放心。”
張阿姨咬著嘴唇,沒再問了。她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椅子上,進房間收拾東西。我跟進去,從包里掏出三百塊錢塞給她。
“阿姨,這個月的。”
張阿姨眼眶紅了一下,沒推。她把錢收好,回頭看了一眼小寶的房間門。
“蘇姐,有事你給我打電話。”
我點頭。她拉著行李箱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晚飯是婆婆重新熱過的排骨湯和兩個剩菜。林浩回來時,婆婆已經把菜擺好了。他看了一眼桌子,問張阿姨呢。
“我辭了。”婆婆給他盛飯,“家里多一個人多分心,我帶小寶就行。小敏下班早點回來做飯,我在家帶孩子,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忙。”
林浩沒接話。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了兩下,點點頭。
“也行,媽一個人帶著辛苦,你早點回來搭把手。”
我撥著碗里的飯,排骨湯燉得咸了。婆婆一直用重油重鹽,我說過很多次,她每次都說知道了,下次還是老樣子。
“好。”我放下筷子,“我盡量。”
婆婆看了我一眼。她在等我說我回來做,可我什么都沒再補。
吃完飯我主動收拾了碗筷。林浩抱著小寶去洗澡,婆婆坐在客廳看電視劇。水龍頭嘩嘩響著,我慢慢刷著盤子上的油漬。窗外的天黑透了,小區里有孩子哭,聲音一陣一陣的。
洗到一半,手機亮了一下。我擦干手點開,是人力資源發來的郵件。
“明日上午九點,請攜帶證件到公司確認外派材料。”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婆婆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叫我碗別放太多洗潔精。
“知道了,媽。”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時早半小時出門。樓下早餐攤剛支起來,油鍋里冒著熱氣。我沒買早飯,拎著包直接去了公司。
九點整,我坐在人力資源辦公室的小圓桌前,把身份證、護照復印件和那幾頁表格一張張遞過去。打印機吐紙的聲音很輕,章落下去時,紅印子壓在最下面一欄。
人力資源把文件裝進透明袋,推到我面前。
“手續齊了,下周按通知走。”
我把袋口按平,放進包里。玻璃窗外太陽很亮,寫字樓底下的車一輛接一輛擠過路口。
手機在包里震了兩下,是婆婆發來的語音。
“小敏,晚上早點回來,今天買了魚,你回來做。”
01
外企市場部的工作別人看著光鮮,其實就是開會、做方案、被老板推翻、再做。我在這干了七年,從助理一路做到經理。
辦公室在寫字樓十二層,窗戶正對著市中心那條主干道。夏天陽光毒,空調開到最大還是覺得悶。同事小李遞了杯冰美式過來,說:“蘇姐,歐洲那邊的項目資料發你郵箱了。”
那天我沒多想。直到下午六點,我收拾東西準備走,手機響了。
婆婆發來語音:“大寶晚上說想吃魚,你去菜場買條回來。”
我回了個“好”,關電腦下樓。菜場在小區對面,我挑了一條鱸魚,又買了豆腐和青菜。回到家時,婆婆正抱著小寶看電視,桌上的菜板還留著中午切菜的蔥花。
“魚讓我來做。”她接過袋子,“你不知道小寶媽愛吃什么口味的。”
我換上拖鞋,倒了杯水。小寶跑過來抱我的腿,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我蹲下來摸摸他的臉,他嘴上有番茄醬,應該是下午吃了零食。
“小寶今天乖不乖?”
“乖。”婆婆代他答了,“就是午覺睡得不好,鬧了一陣。你去把米飯蒸上,魚我來收拾。”
廚房里鍋碗瓢盆響起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婆婆動作利索,三下五除二把魚刮干凈了。她干活從來不要別人插手,好像大家做都不如她。
林浩回來時魚剛好出鍋。他洗了手坐下,夾了一筷子魚肉塞嘴里。
“媽做的魚就是香。”他說,“蘇敏你也學學,別老點外賣。”
“她上班那么忙,學什么學。”婆婆嘴上這么說,臉上是高興的,“我帶小寶就夠了,家里的事我操持著,你們該忙忙你們的。小敏下班早點回來幫把手就行,別天天加什么班。”
林浩看我一眼,把話接過去:“她那個工作就這樣,動不動開會。”
“開會開會,哪那么多會。當年我上班那會兒,哪有這么多會。”
我沒接話,低頭吃魚。魚肉確實做得好,鮮嫩入味。我夸了一句,婆婆笑得更大聲了。
晚上洗過碗,林浩坐在沙發上看球賽,婆婆在房間哄小寶。我拿著手機走到陽臺上,撥了一個號碼。
“李總,上次那個方案我改好了,明天發給你。”
電話那邊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小蘇啊,歐洲那邊的安排,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還在考慮。”
“不急,下個月底前告訴我。”
掛了電話,我靠在欄桿上。樓下的小花園里有人在遛狗,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夏天的風熱乎乎的,吹在身上黏黏的。
我回到屋里時,林浩已經關了電視。他打著哈欠說:“你打什么電話打那么久?”
“公司的事。”
“你們公司事真多。”他咕噥了一句,先進了臥室。
我站在客廳里,電視機的指示燈還一閃一閃地亮著。小寶的房間門開了一條縫,能看到床頭燈的光,婆婆應該還沒睡。
手機上多了兩條工作群的未讀消息。我點進去看了看,是同事在討論下季度的指標。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把手機調成靜音。
婆婆的聲音從小寶房間傳出來:“蘇敏啊,明天早上吃什么?我早點起來弄。”
“不用了媽,”我說,“我自己在樓下買點就行。”
“買什么買,外面的不干凈。”她說,“我早上熬粥,你起來喝一碗再走。”
“好。”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林浩已經打起了鼾。窗外有汽車經過的聲音,遠遠的,像潮水一樣來了又退。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看了很久。
02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打車回了趟家。
小區里很安靜,大部分人在上班上學的點還在外面。我開門時,小寶在睡覺,婆婆坐在客廳里看手機。見我回來她愣了一下。
“咋這時候回了?”
“忘拿一份文件。”
我走進臥室,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幾頁復印件和一張打印好的表格。這些是我昨天晚上在家里打印的,用一個舊文件袋裝著,塞在衣柜最底層。
婆婆端了一杯水進來:“什么文件這么急?”
“公司資料。”
她站在門口沒走,手里的水杯冒著熱氣。我感覺到她的目光在看我,但我沒回頭,只是蹲在衣柜前假裝翻東西。過了幾秒,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
“別忘了喝點水。中午吃沒吃?”
“吃了。”
“小寶早上挺乖,就是又尿了一次褲子,”她說,“你買的那個什么訓練褲根本不頂用,還不如用尿布。”
“行,下次買尿布。”
她點點頭出去了。我聽到客廳門關上,才把那個牛皮信封抽出來,塞進書柜上的一套舊書里面。那套書是我結婚前買的,后來再沒翻過,厚厚幾本,夾在中間沒人會注意。
做完這一切我出了臥室。婆婆正抱著小寶喂水,見我出來,她下巴一揚:“茶幾上有香蕉,吃了再走。”
“不吃了,得走了。”
“你們公司中午也不讓人歇口氣。”
我換上鞋,看了一眼小寶。他正抓著一個奶瓶,眼睛圓溜溜地看著我。我沖他笑了一下,關上了門。
下午的會開了三個小時,從兩點到五點。會議室里空調太冷,我穿著短袖,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市場部的人挨個匯報進度,輪到我的時候,我把提前準備好的PPT放出來。
“歐洲項目的東西我已經整理好了,對方那邊要我們提一個初步方案。”
部門總監翻了翻材料,抬頭看我:“你之前不是說有興趣去嗎?”
“還在考慮。”我說,“如果公司需要,可以去。”
“那行,盡快定。名額不多。”
會議室里其他人看了我一眼,沒人多說什么。李總監讓下一個匯報的時候,小李湊過來小聲跟我說:“蘇姐,你真去歐洲啊?”
“還沒定。”
“別去了,”她壓低聲音,“你婆婆不是剛來嗎?你走了誰帶孩子。”
我沒回答。
下班的時候天還亮著,夏天晝長,六點多太陽還掛在天上。我開車回家,路過菜場時想起婆婆中午說的香蕉,還是進去買了一串。
到家時,婆婆已經把飯做好了。今天炒了三個菜,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林浩已經坐在桌邊了,小寶被他抱在腿上,手里攥著一根筷子敲桌子。
“回來了?”婆婆從廚房端出最后一道菜,“趕緊洗手吃飯。”
我去衛生間洗了手,出來時看到林浩正在跟小寶玩,拿筷子敲碗沿,敲一下小寶就笑一下。婆婆坐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那畫面很溫馨。我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竟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愣著干嗎?”婆婆看我一眼,“坐下吃啊。”
我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青菜。婆婆又夾了一塊肉放進我碗里:“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媽。”
“謝什么謝。”她給自己舀了一碗湯,“你要是真謝我,以后少加班早點回來,孩子也陪陪。我年紀大了,不能一天到晚帶著吧。你生了他就該負責。”
林浩接話:“媽說得對,你最近是回來得晚。”
“項目多。”
“項目重要還是孩子重要?”婆婆放下碗,“我當年生你姐夫那會兒,產假一結束就上班了,但人家下班就回來,從來不讓孩子等。”
“行了媽,”林浩打圓場,“她知道了。”
我沒再說什么,低頭把碗里的飯吃完。小寶坐在林浩腿上伸手夠桌上的菜,把一碟醬油打翻了,桌子上一片狼藉。
婆婆趕緊起身擦桌子,一邊擦一邊念叨:“哎喲我的小祖宗,這醬油弄你爸身上了。你看看,你看看。”
林浩站起來抖褲子上的醬油漬,臉色有點不好看,也沒發火,只是把小寶塞給我:“你抱一下,我去換條褲子。”
我接過小寶。他嘴里還嚼著一小塊肉,腮幫子鼓鼓的。我拿紙巾擦他臉上的醬油,他躲了一下,又回頭去抓桌上的筷子。
婆婆把桌子擦干凈了,坐下來嘆了口氣。
“孩子還是得媽媽帶,”她說,“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想著上班上班,孩子是誰?是你肚子掉下來的肉。你以為保姆帶能一樣嗎?人家跟你感情?我當年為了你姐夫,連工作都辭了。”
她說完這句話,又低頭吃飯了。
我抱著小寶,看著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樓下的路燈亮了,光打在對面樓的墻上。
等林浩換好褲子出來,小寶已經被我哄好了。他趴在我肩上打了個哈欠,小手揪著我衣領。
“困了,”婆婆說,“給我吧,我哄他睡。”
她伸手過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小寶遞了過去。
她抱孩子的手法很熟練,一只手托著后背,一只手扶著腦袋,小寶很快就閉上眼睛了。她抱著他進了小房間,門關上了。
桌上的菜已經涼了。林浩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嘴里。
“你別往心里去,”他說,“媽就是嘴快。”
“嗯。”
“她來了你也輕松點,回家有現成飯吃。”
我看著他,他正大口大口地吃飯,一點沒覺得有什么不對。筷子和碗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我起身收拾碗筷,路過書柜時腳步慢了一拍。
那幾本書還在老位置,灰撲撲的書脊。
03
加完班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客廳燈還亮著,婆婆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聲音很小。林浩在旁邊刷手機,見我進門,抬了抬眼。
“媽,還沒睡?”我換下鞋。
婆婆沒接話,拿起茶幾上的時鐘看了看:“九點五十四分。你下班是五點半吧?”
“項目趕進度,開會晚了。”
“什么項目這么要緊?家里一個三歲的孩子等著吃飯,你倒好,泡在辦公室。”婆婆站起來,“我當年在廠里,三班倒都沒耽誤回家做飯。你倒好,年輕人比我一個老太太還忙。”
林浩放下手機:“媽說的對,你最近加班是有點多。小寶晚上一直要找媽媽。”
我倒了杯水,握著杯子沒喝。水是涼的,指尖有點冰。
“知道了,以后盡量早點。”
“不是盡量,是必須。”婆婆走到廚房門口,“明天早上我要去買菜,你先把早飯做好再上班。小寶七點醒,你六點半起來做粥,再去買兩根油條。”
“好。”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床上小寶已經睡著了,被子踢到一邊。我輕輕給他蓋好,坐在床沿。窗外能看見對面樓的燈光,一格一格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同事小周發來的消息:“敏姐,歐洲那邊要的立項材料你都整理好了?李總說下周就要定人選了。”
我回了個“嗯”,然后把聊天記錄刪了。
接下來幾天,我按婆婆說的,六點半起床做早飯。煮粥,煎蛋,有時下樓買包子。婆婆七點起來,吃了飯就去叫小寶起床。我趕著八點前出門。
“你中午帶飯了沒?”婆婆有一天早上問我。
“公司有食堂。”
“食堂的油不好,外面的東西不干凈。以后我給你準備點菜,你帶到公司熱一熱吃。”
我說不用麻煩,她已經開始翻冰箱了。
“這個青椒肉絲,還有昨天的湯,你帶點米飯。”她用保鮮盒裝好,塞進我包里,“省得在外面亂吃,身體搞壞了還得花錢看。”
我拎著包出門,在電梯里打開手機看郵件。李總那邊發了通知,下周五之前要確認外派人選。我的名字在名單上,后面標注了“已審核,待本人確認”。
電梯到了樓下。我按了鎖屏,把手機放回兜里。
中午在公司,我一個人在茶水間熱飯。同事小周端了杯咖啡進來:“敏姐,你怎么也帶飯了?”
“家里帶的。”
“你婆婆不是來幫你帶娃了嗎?怎么還讓你做飯?”
我沒回答。小周看我臉色,識趣地換了個話題:“明天部門聚餐,你來不來?”
“來。”
晚上回到家,婆婆已經做好了飯。紅燒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湯。林浩正在客廳陪小寶玩積木。
“你坐著干嘛?盛飯啊。”婆婆對林浩說。
林浩放下積木去廚房端碗。婆婆坐下來,給小寶夾了塊肉:“小寶吃肉,長大個。”
我坐到餐桌邊,拿起筷子。
“對了。”婆婆突然說,“張阿姨的事,我跟你說了吧?她下個月就不干了。以后你下班回來做飯,我白天看著小寶,晚上歇歇。你年輕,多干點。”
林浩端著飯出來,接話道:“媽白天帶娃確實累,你就多分擔點。”
“嗯。”我夾了口菜。
小寶用勺子敲著碗邊:“媽媽吃飯,媽媽吃飯。”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晚上洗完碗,我回臥室打開衣柜,從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護照復印件、公司的派遣協議、還有一張歐洲項目組的聯系表。我把東西拿出來翻了一遍,確認沒少什么,又塞回原處。
林浩在客廳看電視。小寶已經睡了。婆婆的房門關著。
我合上衣柜,坐在床邊。
手機又響了。是公司HR發來的郵件:“蘇敏你好,你的外派申請已獲得總部批準。請在周五前簽署派遣協議,將掃描件發回。附件為正式派遣通知書及工簽辦理說明。”
我點開附件,把協議看了一遍。兩年期,崗位是歐洲市場拓展經理,薪資翻倍,提供住宿和交通補貼。簽字欄下面有公司的電子公章。
我盯著那個公章看了很久。
然后把郵件標記為未讀,關掉手機。
“蘇敏?”林浩在客廳喊我,“媽問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去買菜。”
“隨便。”
“怎么又隨便?媽專門問你的。”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真不用特意做,我吃什么都行。”
婆婆的聲音從她房里傳出來:“你這孩子,問你意見你半天不說,說了又隨便。我怎么做?”
“那就做粥吧。”我說。
“行吧行吧,粥就粥。”
我關上房門,躺到床上。小寶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窗外有蟬鳴,悶熱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
我想起周五之前得簽那份協議。
04
周四晚上,婆婆說要整理柜子,把書房里的舊東西翻出來。
我下班回家,看見客廳地上攤了一堆舊報紙、雜志、還有幾本落灰的書。婆婆盤腿坐在地上,拿著一塊抹布在擦書架。
“你回來了?”她頭也不抬,“我今天把你那個舊書架清一清。你看看你,什么東西都往里頭塞,灰塵都老厚了。”
我換了鞋走過去。書架被搬空了,我的幾本專業書和舊雜志堆在一邊,旁邊是林浩的舊課本和考公資料。
“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婆婆翻著一本舊書,抖了抖灰,“能賣破爛的賣破爛,不能賣的扔了。這屋本來就沒多大,凈放些沒用的。”
我心里緊了一下。那本舊書,我藏資料的那本。
“媽,這些我自己整理就行。”我蹲下來想接手。
“不用不用,我閑著也是閑著。”婆婆把書丟到一邊,又去拿另一本,“你別管了,去做飯吧。小寶餓了。”
我站著沒動。
婆婆翻開那本書的封皮,里面夾著的白色信封的一角露了出來。我心跳了一下。
“這是什么?”婆婆抽出信封,“你藏的什么東西?”
“公司的資料。”我伸手去拿。
婆婆已經拆開了封口,把里面的紙抽出來。是幾張A4紙,上面印著表格和英文。我認出來了,是歐洲項目組發給我的一份崗位職責說明。
“這寫的什么?洋文?”婆婆皺著眉頭看了兩眼,“你公司的?”
“嗯,項目材料。”
“就這?”婆婆把紙塞回信封,“我還以為什么重要的東西。你們公司也是,發個文件還讓你打印出來帶回家。”
她把信封丟回書堆里,繼續翻下一本書。
我拿著那本書和信封,站起來回了臥室。關上門,把信封塞進衣柜最底層,手心全是汗。
外面傳來婆婆的聲音:“飯做了沒?我跟你說,別磨蹭,小寶九點之前得吃飯。”
我坐在床邊,深呼吸了幾次。
不是第一次了。她翻我的東西,動我的文件夾,整理我的書柜,美其名曰“幫忙收拾”。從她來那天起,我就知道這個家不再是我的了。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冰箱里有婆婆買好的菜,我拿出來開始洗。
刀切到西紅柿的時候,用力過猛,汁水濺到案板上。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林浩帶著小寶從外面回來了。小寶臉上汗津津的,跑進來喊媽媽。
“去洗手。”我說。
婆婆坐到位子上,夾了一口菜:“鹽少了。”
“下次多放點。”我說。
“不是下次。”婆婆放下筷子,“你得會做。我當年嫁給你爸的時候,什么都不會,后來不也被逼出來了。你媽走的早,沒人教你,現在我來教你。”
“嗯。”
林浩在旁邊打圓場:“媽說的對,學做飯是對自己好。我以后也學。”
“你學什么學?你一個大男人學什么做飯?”婆婆白了他一眼,“你好好上班就行了。女人就該把家里料理好。”
小寶拿勺子舀湯,灑了一桌子。婆婆趕緊拿紙巾擦:“哎喲喂,你看看,這孩子。蘇敏你平時也不教他好好吃飯?”
我夾了口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洗完澡,林浩躺到床上,拿著手機刷短視頻。我把小寶哄睡了,坐在床邊,從包里拿出手機看郵件。
HR那邊又發了一封提醒郵件:“蘇敏你好,你的外派派遣協議尚未簽署,請于明天下午五點前將掃描件發回。逾期視為自動放棄。”
我還沒點開附件,林浩的聲音突然從背后傳來:“看什么呢這么入神?”
我鎖了屏幕:“公司郵件。”
“這么晚了還看工作?”他把手機放到床頭柜,翻身睡覺,“早點睡吧。”
我關掉床頭燈,在黑暗中躺下。
手機屏幕的光熄滅了。窗簾沒拉嚴,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劃了一道白。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那份協議。簽字,掃描,發送。簽字,掃描,發送。
反復幾遍,像卡住的唱片。
旁邊林浩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小寶又踢被子了,我伸手給他拉好。
“別走。”小寶在夢里嘟囔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媽媽,別走。”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直到他又睡過去。
05
周五早上,我比平時早起了半小時。
沒有做早飯,沒有熱粥。我直接從衣柜最底層翻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拿出派遣協議,在簽字欄簽了名。然后拍照、掃描,存進手機。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心跳很快。
我到公司比平時早,辦公室里只有幾個早到的同事。小周正在泡茶,看我進來有點意外:“敏姐今天這么早?”
“處理點事。”
我走進小會議室,鎖上門。打開手機,把簽好的協議掃描件發到HR郵箱。郵件發送成功的那一刻,我的手指輕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某種說不清的感覺。
上午開完周會,李總把我叫到辦公室。
“蘇敏,你那份協議我收到了。”他靠在椅子上,“人事那邊跟我說,你提前半年就在準備這個項目了。歐洲那邊條件艱苦,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家里有小孩,走得開?”
“安排好了。”
李總點點頭,沒再多問。他遞給我一張表格:“下周三之前去辦簽證。公司會安排專人配合你走流程。下個月初出發。”
我接過表格,折好放進包里。
走出辦公室,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夏天的熱風灌進來。八月的天,蟬叫得厲害。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周湊過來:“敏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什么?”
“我看李總的日程上有歐洲項目的會。”小周壓低了聲音,“都傳遍了,說名單上有你。”
我沒否認,也沒承認。
“你走了,你兒子怎么辦?”小周問。
我夾了口飯,沒說話。
下午五點半,我準時打卡下班。婆婆帶著小寶在小區花園里玩,我走過去,小寶看見我就跑過來喊媽媽。
我抱起他,他身上有汗味和草地味。
“今天怎么這么早?”婆婆問。
“事情做完了。”
“正好,回去做飯。”婆婆站起來拍褲子,“今天做清蒸魚,我早上買了一條新鮮的。”
回到家,我抱著小寶進臥室。林浩還沒下班。我把小寶放在床上,他翻著我帶回來的資料,拿筆在紙上亂畫。
婆婆在廚房喊:“蘇敏,你來幫我把魚洗了,我來切姜絲。”
我沒動。
“蘇敏?”她又喊了一聲,“你聽見沒有?”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媽。”
“怎么了?”
“我有事跟你們說。”
婆婆放下刀,轉過身看著我:“什么事?”
我說:“等林浩回來,一起說。”
“什么事還要等他回來說?”婆婆皺眉,“你該不會又加班吧?我跟你說了,家里的飯要,”
“不是加班。”
她停了嘴,上下打量我。我轉身回了臥室。
林浩六點半到家。一進門,婆婆就迎上去:“你媳婦說有事情要跟咱們說,也不跟我說是什么,非要等你回來。她是不是又在公司惹什么麻煩了?”
林浩換了鞋走進來:“蘇敏,什么事?”
我抱著小寶從臥室出來。小寶手里還抓著畫了涂鴉的紙,我抽出來放到茶幾上,然后把他放到餐椅上。
“你去拿個東西。”我對林浩說。
“什么東西?”
“我書架上那本舊書。第三格,棕色封面的那本。”
林浩半信半疑地走過去,把那本書拿過來。我接過去,翻開,從里面抽出那份牛皮紙信封。
婆婆的眼神變了。
“這不是你公司資料嗎?你還沒扔?”
我沒回答。我把信封里的東西全部拿出來,派遣通知書、簽證材料、項目組聯系表、還有一份蓋了章的正式派遣協議。足足七八張紙,攤在餐桌上。
婆婆的臉色從困惑變成警惕。
我拿起最上面那份派遣通知書,遞到林浩面前。
“我已經簽了。”
“簽了什么?”林浩接過紙,看著上面的字,“歐洲市場拓展經理……兩年外派……蘇敏,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看著他眼睛,“我申請了外派歐洲,已經批了。下個月一號出發,為期兩年。”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
婆婆先反應過來:“你說什么?你去歐洲?”
“對。”
“你瘋了?”婆婆聲音拔高了,“你把孩子扔給我?你一個當媽的,”
“你不是說你能帶嗎?”我平靜地打斷她,“你來了就是為了帶他,不是嗎?”
婆婆僵住了。林浩站在旁邊,手里捏著那張紙,臉色發白。
“蘇敏,你什么時候申請的?”他的聲音有點啞。
“半年前。”
“半年?”他重復了一遍,“你瞞了我半年?”
“你也沒問過我。”
“我,”他噎住了。
小寶不懂得發生了什么,坐在餐椅上用小勺敲桌子:“媽媽媽媽,飯呢?我餓了。”
我沒看他。我轉身回臥室,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行李箱,然后把柜子里的衣服往里面裝。
婆婆跟著沖進來:“你這是干什么?你瘋了嗎?你給我站住!”
我沒停手。林浩也進來了,他站在門口,手里還攥著那張紙。
“蘇敏,你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我拉上行李箱拉鏈,“這半年,我準備了半年。工作交接、簽證材料、外派協議,全部都辦好了。”
“你就為了跟我媽置氣?”
“不是置氣。”我站起來,“我不是為了跟她置氣。我是為了我自己。”
婆婆在門口跺腳:“你還有理了?你一個當媽的,把三歲的孩子扔下自己跑去歐洲,你還是不是人?”
我看著她:“你來的時候說,你能帶小寶,能做飯,能打掃衛生。你說你一個人全包了,讓我上班就行了。那我走了,你不是更輕松?”
她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林浩走進來,拉住我的箱子:“你不能走。”
“協議已經簽了。”
“那就撤回去!”
“撤不回了。”我看著他,“這是公司外派,我已經簽了合同。如果反悔,要賠償違約金。”
“多少錢?我賠!”林浩的聲音也大了,“你非要鬧成這樣?”
我看著他,那張我看了十年的臉。他急了,聲音發抖,手攥著行李箱的拉桿,指節發白。
但他不是在留我,他是在害怕。
害怕家里亂了。害怕他媽受不了。害怕別人說他老婆跑了。
我蹲下來,拉開行李箱的側袋,把那本綠色的房產證和銀行卡放進去。銀行卡里是我自己存的三十五萬,這些年攢的。
婆婆在門口罵:“我就知道你不是好東西!我當初就跟林浩說別娶你!沒媽教的孩子不懂事!”
我拉上行李箱站起來,看著她。
“你沒資格提我媽。”
婆婆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里。
我轉向林浩,把一張紙放在床頭柜上:“我已經簽好了。離婚協議。要么你們接受分居兩年,要么明天去民政局。你自己選。”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像不認識我一樣。
“蘇敏……”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經過餐桌,小寶還在那里,嘴里含著一塊餅干,仰頭看著我。
“媽媽你要去哪里?”
我喉嚨發緊,蹲下來抱住他:“媽媽要去出差,小寶乖乖在家,聽奶奶話。”
“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很快。”
他點點頭,繼續啃餅干。
我松開手,站起來。婆婆堵在客廳門口,指著我的鼻子:“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你就別想回來了!”
我繞過她,打開了大門。
身后傳來林浩的怒吼:“蘇敏!你瘋了嗎!”
我沒有回頭。我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箱子的輪子壓在電梯地板上,嗡嗡響。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在發抖。
從心底深處傳來的、遲到了很多年的發抖。
不是害怕。
是終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