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上海老弄堂里飄著桂花香。
明臺翻過明家后院那堵三米高的墻時,腳一滑,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他齜牙。
他沒出聲,蹲在墻根緩了好一會兒。
院子里那棵桂花樹還在,跟他走那年一樣,枝繁葉茂。
只是樹上多了個東西——一條褪了色的紅綢帶,在夜風里飄著,像是等什么人回來。
明臺把身子貼在墻的陰影里,往屋里看。
堂屋亮著燈,門半掩著,里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他還沒想好怎么進去,就聽見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接著是二姐明鏡的聲音,歇斯底里的:“大哥!你有什么資格攔著我?要不是你,三弟能死嗎!”
明臺的手,僵在了門把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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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明臺蹲在桂花樹后面,把自己縮成一團。堂屋的門開著條縫,他能看見里面的人影。
明鏡站在八仙桌旁邊,手里攥著一把碎瓷片,手在抖。她對面站著明樓,大哥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灰布衫,背駝了不少,頭發也白了大半。
“你讓開。”明鏡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火氣,隔著院子都能感覺到。
“鏡兒,有什么事明天再說。”明樓的聲音倒是平靜,像往常一樣。
“明天?你說多少個明天了?”明鏡把手里的瓷片往地上一摔,“謝學仁那個王八蛋,今天又在外面放話,說咱們明家氣數已盡,他要接手最后那兩家店。你呢?你就在家里養病!”
明樓沒接話。
他轉過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點燃了,對著牌位拜了拜。
牌位有三塊。
兩塊舊的,上面寫著父親和母親的名字。
還有一塊新的,看上去剛擺上去不久。
明臺瞇著眼,看不清牌位上的字。
“你倒是說話啊!”明鏡追過去,一把揪住明樓的袖子。
“我說什么?”明樓把香插進香爐,拍了拍手,“我要說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謝學仁背后有人,硬碰硬吃虧的是我們。”
“那你就這么認了?”
“不是認,是等。”
“等什么?”
明樓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那塊新牌位。
明鏡突然不鬧了。她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聲音有點發顫:“你還在等他?大哥,他死了十幾年了!”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媽臨死前說了什么?她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三弟。她連他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你還要等到什么時候?”
明樓沉默了很長時間。燈影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深深的,眼睛卻亮得很。他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等到我閉眼那天。”
明鏡渾身一抖,轉過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摔了一下,明樓沒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塊牌位,一動不動。
明臺在桂花樹后面,把臉埋進了手心里。
他渾身都在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想起自己走的那天晚上,大哥也是這樣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一動不動。
那時候大哥說了句話,他記得很清楚。
“三弟,活著回來。”
他答應了。
可這十幾年,他不僅沒回來,連一封信都不敢寫。
他怕自己的行蹤暴露,會連累家人。
可他沒想到,自己“死”的代價,是讓整個家散了。
明臺擦了把臉,站起來,往堂屋方向走了兩步。還沒到臺階,就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誰?”
他猛地回頭,看見一個人影站在月亮門下面。那個人拎著一盞煤油燈,燈芯燒得噼啪響。燈光把來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是個女人。
“大嫂……”明臺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傅冬梅手里的油燈“啪”地掉在地上,燈油潑了一地,火苗忽地躥起來,又滅了。黑暗中,她捂住了嘴,發出一聲悶悶的嗚咽。
“你……”傅冬梅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真的回來了?”
明臺不知道該點頭還是該搖頭。
傅冬梅沖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勁往身上拉了拉。她的手冰涼,攥得他生疼。她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連嘴唇都在哆嗦。
“進屋說話。”她壓低聲音,“別讓你大哥看見。”
“為什么?”
“他不能激動。醫生說他的心臟,經不起任何刺激了。”
明臺愣在原地。傅冬梅已經拉著他往屋里走,步子很快,像怕被人發現一樣。
“大嫂,二姐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傅冬梅打斷他,“只有你大哥一個人知道真相。明鏡以為你真的死了,這些年恨你,也恨你大哥。他們姐弟倆,已經好幾年沒正眼說過話了。”
明臺的腳步頓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透過門縫,還能看見明樓的身影。
大哥已經坐了下來,背對著門口,肩膀塌著,像一只被掏空了骨頭的鳥。
“大嫂,我該進去。”
“你現在不能進去。”傅冬梅使勁拉了他一把,“你進去,你大哥就得解釋。一解釋,他這氣就泄了。醫生說他的身體,全靠一股勁撐著。這股勁要是泄了……”
她沒說完,但明臺已經明白了。
這些年,大哥撐著這個家,撐著那口氣,撐著他還活著的念想。如果他突然出現,大哥那口氣可能就散了。
“那我……”
“先到我屋里,我有東西給你看。”
傅冬梅的屋子在院子東邊,小偏房里。她把明臺拉進去,關上門,連窗簾都拉上了。
房間不大,收拾得倒挺干凈。桌上堆著一些信件和照片,還有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傅冬梅從抽屜里掏出一樣東西,塞進明臺手里。
是一張火車票。民國三十二年的,從上海到南京。
“這是你走那天,你大哥買的票。”傅冬梅的聲音很輕,“他說,他本來想跟你一起走的。可你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跟他打,就留了一封信就走了。”
明臺攥著那張票,紙都發黃了,折出了很深的兩道痕。他記得那封信。信上只寫了一句話:大哥,對不起。
“這些年,你大哥從來沒恨過你。”傅冬梅看著他,“他只恨自己,沒本事護住你。”
明臺沒說話,只是把那張票疊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里。
02
第二天早上,明臺躲在偏房里,聽見外面院子里的動靜。
明鏡的聲音從堂屋傳過來,冷冰冰的:“他昨晚是不是回來了?”
明臺心里一緊。
“誰?”明樓的聲音也跟著響了。
“別裝了。大嫂昨晚半夜去偏房,我看見了。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他?”
堂屋里沉默了很長時間。明臺從門縫里往外看,明樓端著茶杯,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才把茶杯放下。他的臉色白得嚇人。
“不是。”明樓說了兩個字。
“大哥,你到底要瞞我瞞到什么時候?”明鏡突然吼了起來,“你當我是瞎子嗎?這些年你一個人撐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等的人到底是誰,你不說,我也不問。可你要是真把他等回來了,你連讓我看一眼的權利都不給我?”
明臺聽得出來,二姐的聲音里全是哭腔。
明樓還是沒說話。
明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大哥,我不管你等的是誰。可你要是真把他等回來了,你就告訴他一句,他媽臨死前,嘴里喊的是他的名字。”
門被摔上了。
明臺靠在墻上,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想起母親的樣子,一頭白發,瘦得皮包骨頭,躺在那張老式的雕花木床上,眼睛一直盯著門口。
他走的時候,母親還站在門口送他,讓他早點回來。
明樓坐在堂屋里,一動不動。他端起那杯茶,手一直在抖,茶水晃出來,灑了一桌子。他沒擦,就那么端著。
傅冬梅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白粥。她把粥擺在明樓面前,說:“吃點東西。”
“不餓。”
“不餓也得吃。”傅冬梅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你要倒下了,這個家就真完了。”
明樓沒再說話,他端起碗,喝了兩口粥,又把碗放下了。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塊新牌位,說了句:“冬梅,你說,他要是真回來了,會不會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沒護住爸媽。”
“這不是你的錯。”傅冬梅拿起那塊牌位,擦了擦,“他自己做的選擇,怨不了任何人。他要是有良心,就該早點回來。”
明臺在偏房里聽著,手抓著門框,指甲都快嵌進去了。
他想起那年的事。
1943年秋天,他在執行任務時被謝學仁出賣,差點死在租界。
是大哥冒著風險把他從死人堆里扒出來,送到安全的地方。
大哥替他安排了假死的事,替他安排了逃跑的路線,替他承擔了所有的罵名。
可他呢?他拍拍屁股走了,一走就是十幾年。
這十幾年,大哥替他挨了多少罵?明鏡指著鼻子罵他,外人說他害死了弟弟,父母在憂思中相繼離世。
他還活著,可跟死了沒什么兩樣。
明臺從偏房里出來,走到院子里。他蹲在桂花樹下面,看著那條紅綢帶。綢帶已經褪成了白色,打了好幾個結,系得很緊。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在這個院子里跑鬧的時候。
有一次,他在桂花樹上掛了一條紅綢帶,說是當“幸運繩”。
大哥看見了,笑他傻,說這種東西不管用。
可后來那根繩子一直沒被摘下來,下雨天被淋濕了,大哥還會拿繩子重新綁一綁。
明臺伸手摸了摸那根繩子。繩子上綁著一個小鈴鐺,已經生銹了,搖起來聲音又悶又啞。
“這鈴鐺是你大哥換的。”傅冬梅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后,“原來那個被風吹掉了,他就換了個新的。”
明臺沒轉身,只是捧著那個銹跡斑斑的鈴鐺,眼淚掉在了泥土里。
“大哥到底得了什么病?”
傅冬梅沉默了一會兒:“心臟的問題。醫生說,是操勞過度,積勞成疾。”
“能治嗎?”
“治不了。只能拖著。”傅冬梅的聲音里帶著疲憊,“他這些年,為了守住這個家,把身體全掏空了。謝學仁那邊三天兩頭找麻煩,他一邊應付,一邊還要瞞著明鏡。你說他累不累?”
明臺站起來,擦了把臉:“大嫂,我想去見大哥。”
“你現在去,他會高興死的。”
“高興還會死?”
“他一直在等你回來。你回來了,他這口氣就泄了。醫生說,他那顆心,撐不了多久了。”
明臺愣住了。
“你聽我說。”傅冬梅抓住他的手,“我已經想好了。你暫時別露面,先在偏房住下。我去找謝學仁,當面跟他談條件,逼他露面。到時候,你再來。”
“可大哥……”
“大哥的事,聽天由命。”傅冬梅咬著牙,“你要真想幫你大哥,就別讓他知道你還活著。他知道了,就是高興死的。他活著,這個家還有希望。”
明臺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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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傅冬梅出門后,明臺一個人在偏房里待了大半天。
屋子里沒有窗,只有一扇對著院子的小門。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張火車票摸出來,看了又看。
紙上的折痕已經很深了,隨時都要斷的樣子。
他把票翻過來,看見背面寫著一行字。
“三弟,大哥等你回來。”
字是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寫得很匆忙。明臺認出來,那是大哥的筆跡。大哥讀書不多,字寫得不好看,但這一行字,他寫得格外用力。
明臺把票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年走的時候,大哥站在火車站臺上,沖他擺手。
天很冷,大哥穿著一件單薄的夾襖,風吹得他直打哆嗦。
可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火車開遠了,再也看不見了。
后來他才知道,大哥在車站站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家。回家后生了一場大病,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明臺在偏房里待到下午,聽見外面有動靜。他走到門邊,從縫隙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來了一個穿灰大褂的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的樣子,戴著一頂禮帽,手里握著一根文明棍。
他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了看那根紅綢帶,冷笑了一聲。
“明樓兄在家嗎?”
明樓從堂屋出來,臉色白得很,步子有些晃:“表舅來了,有事?”
那個人,就是謝學仁。
明臺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十多年沒見過這個人,但他永遠不會忘記這張臉。當年出賣他的人,正是自家這位表舅,母親的親弟弟。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謝學仁皮笑肉不笑的,“聽說你病了,我來問候問候。”
“用不著。”
“明樓兄,你這脾氣還是沒改。”謝學仁摸了摸那根紅綢帶,“這東西掛了多少年了?也該換換了。要不要我幫你摘了?”
“別動。”明樓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好吧。”謝學仁拍了拍手,“我今天來,是跟你談那兩家店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不賣。”
“不賣?”謝學仁笑了一聲,“明樓兄,你這身體還能撐幾天?你死了,那兩家店還不是要賣掉?現在賣給我,還能賣個好價錢。”
“我說了,不賣。”
“為了什么?”謝學仁的語氣突然變了,“為了等你那個死弟弟回來?明臺都死十幾年了,牌位都擺上了,你還等個屁!”
明樓沒說話,但他攥緊了拳頭。
謝學仁往前走了兩步,壓低了聲音:“明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年你弟弟沒死,是你把他送走的。對不對?”
明樓的臉色更白了,但他沒承認,也沒否認。
“你不說,我也不逼你。”謝學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你要記住,你弟弟要是還活著,他早晚會回來。等他回來的時候,就是他的死期。”
明樓猛地抬起頭:“你說什么?”
“我說,他的命是我的。”謝學仁笑著,“他要是不回來,我還能讓他多活幾年。他要是回來了,就別想活著離開。”
明樓的手在抖,但他咬著牙,一句話也沒說。
“我給你三天時間。”謝學仁轉身往門口走,“三天后,你不把那兩家店給我,我就讓你弟弟的牌位,變成真正的棺材。”
他走出院門后,明樓撐著門框,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明臺想沖出去,但傅冬梅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一把拉住了他。
“別去。”
“大嫂,他……”
“我知道。”傅冬梅的聲音很冷靜,“但你現在出去,只會讓你大哥更難受。他已經夠累了,你要是再出事,他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那怎么辦?”
傅冬梅掏出一張紙,遞給他:“我已經查到謝學仁背后的那個人了。他叫張大山,以前是個青幫頭子,現在是上海灘的頭面人物。謝學仁這些年吞咱們明家的產業,全是他出的錢。”
“你查到了?”
“查了好幾年了。”傅冬梅嘆了口氣,“你大哥一直不讓我查,怕我出事。可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家被他毀了。”
明臺看著那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人名。
“你想干什么?”
“把他引出來。”傅冬梅說,“只要張大山露面,謝學仁就沒了后盾。到時候,我們跟他當面算這筆賬。”
“怎么引?”
“就靠你。”
“你活著回來了,這就是最大的籌碼。”傅冬梅看著他,“只要你肯露面,謝學仁就慌了,他一定會去找張大山。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布個局,把他們一網打盡。”
“可大哥那里……”
“你大哥知道了,他一定不讓你去。可你要想救他,就必須去。”
04
那天晚上,明鏡破天荒地回了家。
她進門時,明樓正在堂屋里吃飯,慢騰騰地喝粥。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筷子沒拿穩,掉在了碗里。
“二姐回來了。”他笑了一下。
“嗯。”明鏡應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也不說話。
兄弟倆沉默了好一會兒。明樓把粥碗推到一邊,說了句:“今天謝學仁來過了。”
明鏡的眼睛一下瞪圓了:“他來干什么?”
“讓我賣店。”
“你賣了?”
“沒。”
明鏡的表情松了松,但還是板著臉:“他下次再來,你別見他。”
“你不懂。”明樓站起來,走到供桌前,“他要的不是那兩家店,他要把整個明家連根拔掉。”
“那你為什么不跟他對抗?”
明樓轉過身看著明鏡,眼神里透著疲憊:“對抗?我拿什么對抗?他背后有張大山,手里有人,有錢,有權。我們明家,只剩下這兩家店和這塊地了。硬抗的話,連這點都保不住。”
“那就這么認了?”
“不是認,是等。”明樓又說了這兩個字。
明鏡深呼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供桌前。她看著那塊新牌位,突然伸手把它拿了下來。
“別等了。”她說,“他不會回來了。”
明樓的眼睛一下紅了:“你放下。”
“我不。”明鏡把牌位抱在懷里,“大哥,你醒醒。他都死了十幾年了,你等他一輩子,他也不會回來了。”
“我說了,你放下!”
明樓的聲音突然拔高,像炸雷一樣。明鏡嚇了一跳,手一松,牌位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聲,木牌裂了。
兩個人都愣住了。明樓蹲下去,撿起那塊牌位。地上的裂痕正好從中間穿過,把牌位上的名字劈成了兩半。
他捧著那塊碎裂的木頭,手抖個不停。
明鏡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你走吧。”明樓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可怕。
“大哥……”
“走。”
明鏡咬著嘴唇,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大哥,我對不起你。”
明樓沒說話,只是捧著那塊碎裂的牌位,坐在了地上。
明臺在偏房里看見這一切,心像被刀割了一樣。他真想沖出去,給大哥一個擁抱,告訴他自己還活著。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傅冬梅走進偏房,把門關好,壓低聲音說:“明天晚上,我去找張大山。”
“我也去。”
“不行,你去了,你大哥就知道了。”
“可我……”
“聽我的。”傅冬梅抓住他的胳膊,“明天晚上,你大哥會去醫院復查,不在家。我約了張大山,在城東的茶館見面。”
“我不放心你去。”
“沒什么不放心的。張大山不會把我怎么樣。他要的是明家的產業,不是我的命。”
傅冬梅說得輕松,但明臺看得出來,她在害怕。她說話時嘴唇在發抖,手心里全是汗。
“大嫂,你……”
“別說了。”傅冬梅打斷他,“你好好待著,明天晚上,等著我的消息。”
傅冬梅說完就走了。明臺一個人坐在黑暗中,看著那塊碎裂的牌位。他把它撿起來,用布包好,揣在懷里。那是大哥的心,也是他欠大哥的債。
他又摸出那張火車票,背面那行字已經被他的手上的汗洇得模糊了。可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明臺閉上眼睛,在心里說了句:大哥,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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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傍晚,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明臺坐在偏房里,翻來覆去地看著大嫂留下的那張紙。張大山,城東茶館,八點。他把那張紙折好,塞進了口袋里。
傅冬梅已經出門了。明樓被馬石頭陪著去醫院復查,要兩三個小時才回來。明臺一個人留在家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坐不住。
他站起來,在屋子里來回走了好幾圈。
突然,院子里傳來腳步聲。他趕緊躲到門后面,從門縫里往外看。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謝學仁,后面還跟著兩個穿黑衣的大漢。
“明樓呢?”謝學仁站在院子里,大聲問。
馬石頭不在,沒人應他。
謝學仁冷笑了一聲,走進堂屋。那兩個黑衣大漢在院子里站著,四處張望。
明臺心里一緊,不知道謝學仁來干什么。他貼墻站著,大氣不敢出一口。
謝學仁在堂屋里轉了一圈,看見了供桌上那三塊牌位。
原本放他牌位的地方空了,只剩下父親和母親的兩塊。
他拿起父親那塊牌位,在手里掂了掂,扔在了地上。
“都死光了。”
他從堂屋里出來,走到桂花樹下,伸手拽住了那條紅綢帶。
“呵,還掛這個。”他使勁一拽,綢帶斷了,鈴鐺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明臺攥緊了拳頭。
“走吧。”謝學仁拍了拍手,“明樓不在家,省得跟他廢話。”
他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偏房的方向。
“等一下。”他壓低聲音問那個黑衣大漢,“偏房里有什么?”
“不知道。”
“去看看。”
黑衣大漢朝偏房走過來。明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他往后縮了縮,手摸到了桌上的一把剪刀。
黑衣大漢推了推偏房的門,門沒鎖,一下就開了。
明臺站在門后,舉著剪刀,隨時準備拼了。
“有人嗎?”黑衣大漢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沒有。”他回頭說了一句。
謝學仁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等腳步聲遠了,明臺才松了一口氣,剪刀掉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剛要坐下,突然聽見外面傳來一聲尖叫。不是院子里,是遠處,聽得很遠。但他有種不好的預感,猛地站起來,沖到院子里。
那聲尖叫,是大嫂的。
明臺的心猛地一沉。他顧不了那么多了,翻墻就跳了出去,沿著巷子往茶館的方向跑。
跑到半路,他看見傅冬梅靠在墻上,臉色慘白,嘴唇發紫。
“大嫂!”他沖過去扶住她。
“他……他在茶館設了埋伏。”傅冬梅說話斷斷續續的,“我……我去晚了,他已經……”
“誰?張大山?”
傅冬梅搖頭:“謝學仁。他早就知道你會回來。他去茶館找我談判,是……是料定了你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