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人臉上涼絲絲的。
張玉瑩站在袁波公司樓下等了快四十分鐘,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里面裝著她中午專門回家做的紅燒排骨。
她剛理了新發型,穿了件新買的連衣裙,深藍色的,襯得她皮膚白凈。
她對著手機黑屏照了照,緊張地理了理衣領。
袁波出來了,跟幾個人一起,看見她時先愣了一下,然后皺了皺眉。
他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你怎么跑來了?穿成這樣,讓人笑話。”說完他還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玻璃門。
張玉瑩手里那個保溫袋突然就變得很重,重得她手都在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給你做的排骨”,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出口。
那天回家后,她把連衣裙的吊牌摘下來,沒有扔,夾進了《茶花女》里。
從那以后,她一共看了十七遍那本書,密密麻麻寫下幾十處批注。
批注的背面,藏著后來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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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張玉瑩第一次發現不對,是在去年秋天的一個晚上。
那天她下課回來,去菜市場買了條鯽魚,準備給袁波燉湯喝。
她到家時六點半,袁波還沒回來。
她把魚收拾干凈,放進鍋里慢慢燉,又炒了他愛吃的兩道菜。
等到七點半,人還沒回來。
她撥了個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那邊聲音有點雜,像是在外面。
“還在加班呢,今晚不用等我吃飯了。”袁波說。
張玉瑩說那我把飯菜給你留著。
掛了電話,她一個人對著滿桌子菜,吃了幾口就咽不下去了。
她給女兒袁雨欣留了些,把剩下的收進冰箱。
那天晚上,袁波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
張玉瑩還沒睡,坐在沙發上備課。
“怎么還不睡?”袁波問,語氣不太耐煩。
張玉瑩說等你呢,湯還在鍋里溫著,我給你盛一碗。
袁波擺擺手,說你別忙了,我吃過了。
然后就去洗澡了。
張玉瑩坐在那兒,聽見浴室的水聲嘩嘩響,忽然覺得這水聲特別吵。
她把教案合上,回了臥室。
這樣的日子,后來變成了日常。
袁波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從七點到九點,從九點到十一點。
有時候說是應酬,有時候說是加班,有時候什么都不說。
張玉瑩偶爾問一句,他就煩,說“你問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在外面亂搞”。
她說我沒那個意思。他說你那意思誰看不出來。
張玉瑩不吭聲了。
她在學校教初三語文,兩個班,九十多個學生。
白天忙得腳不沾地,晚上還要備課改作業。
錢雖然掙得不多,但也沒花過袁波太多。
家里的開銷,房貸是袁波在還,其余的柴米油鹽都是張玉瑩的工資在撐著。
有時候袁波忘了給她家用,她也懶得開口要。
有一回,袁波帶她去參加他公司的聚餐,中途一個女同事端著酒杯過來敬酒,說“嫂子你真年輕,保養得真好”。
張玉瑩剛想回話,袁波在旁邊說了句“她哪保養啊,成天泡在學校里,連個妝都不會畫”。
那個女同事笑了一下,沒再說什么。
張玉瑩捏著酒杯,杯沿上印著自己的口紅印,薄薄一層,確實沒什么顏色。
那天晚上到家,她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看了很久。
鏡子里的女人,頭發扎著低馬尾,臉上沒涂什么東西,素面朝天。
身上穿著幾年前買的針織衫,領口有點松了。
她忽然想,自己好像確實沒什么可看的。
從那以后,她開始注意一些以前沒注意的事。
比如,袁波開始頻繁提起他公司新來的那個女設計師,叫彭瑾萱。
說她年輕,有想法,設計的海報特別有感覺。
說的時候眼睛里有光,那目光跟看張玉瑩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比如,有一次她給袁波送文件去公司,在前臺等的時候,看見一個穿紅色風衣的年輕女人從里面出來,高跟鞋叩在地上噠噠噠的,特別清脆。
前臺的小姑娘小聲跟旁邊的人說“那就是彭姐”。
張玉瑩看過去,只看見一個背影,身段很好,腰細腿長。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打折時買的平底皮鞋,鞋面上蹭了一道淺淺的灰印。她把文件擱在前臺,說了聲“麻煩轉交給袁總”,就走了。
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對著《茶花女》發呆。
這本書她教了多少年,自己都記不清了。
瑪格麗特的故事她講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講到瑪格麗特為了愛情典當首飾、放棄一切的時候,她都覺得感動。
但那天下午,她忽然覺得很不一樣。
瑪格麗特把什么都給了阿爾芒,最后呢?
最后她一個人死在巴黎的小公寓里,連墓碑上的花都沒人送。
她生前最愛的那些珠寶首飾,被拿去拍賣,一件不剩。
張玉瑩在書頁空白處寫下第一句話:瑪格麗特臨死前最想要的,不是愛,是尊嚴。
02
轉眼到了冬天,女兒的期中考試成績下來了。
袁雨欣考得不好,數學只考了73分。
張玉瑩拿著成績單看了半天,沒罵她,只是說“下次努力”。
晚上袁波回來,張玉瑩把成績單拿給他看。
他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
“73分?怎么考的?”
袁雨欣低著頭沒說話。張玉瑩說這丫頭這學期數學確實有點吃力,我打算給她報個輔導班。
袁波把手里的成績單往桌上一扔:“報什么輔導班,你就不能自己教教她?你是語文老師,天天在家,連自己孩子的成績都管不好,你說你天天都在忙什么?”
張玉瑩愣在那里。
她想說自己帶的兩個班學生要中考,每天批改作業到十點多。
想說自己早上六點多就要起來,晚上備課到十一二點。
想說這些年來孩子的學習作業全都是她在管,袁波連一次家長會都沒去過。
但她什么都沒說。
她只是把成績單收起來,轉身去廚房給女兒熱牛奶。
袁雨欣跟在她后面進來,小聲說:“媽,你別難過,我下次一定考好。”
張玉瑩背對著女兒,鍋里的牛奶泛著熱氣,咕嘟咕嘟響。她吸了吸鼻子,說:“牛奶喝了好睡覺。”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書房,翻開《茶花女》,從頭看起。
她看到瑪格麗特為了阿爾芒,賣掉自己所有的馬車、首飾、家具,搬到鄉下隱居。
看到阿爾芒的父親找上門來,說他的兒子不能娶一個妓女,瑪格麗特含淚答應離開。
看到瑪格麗特回到巴黎,重新過上紙醉金迷的日子,只是為了用墮落來斷開兩人的羈絆。
她看到最后,瑪格麗特病倒在床上,阿爾芒遠在他鄉,她一個人撐著一口氣寫信,信里卻沒有一句怨恨。
張玉瑩把書合上,眼淚順著臉頰就淌下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是為了瑪格麗特,還是為了自己。
那段時間,她開始在家里做一些改變。
把頭發燙了卷,買了幾件新衣服,學著網上教的那樣化淡妝。
有一天早上她化了妝出來,女兒說“媽媽你今天真好看”。
張玉瑩笑了一下,心里頭挺高興的。
但袁波回來以后,看了她一眼,說:“你今天怎么涂得跟調色盤似的?”
張玉瑩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她對著鏡子看,其實就涂了個粉底,畫了眉毛,涂了個淡淡的口紅。哪有他說的那么夸張。
后來她學乖了,不在袁波在的時候化妝。他不在的時候,她化給自己看。對著鏡子,看個幾分鐘,再擦掉。
有一回,她去縣城最大的書店買了一套《茶花女》的精裝版,打算收藏。
結賬的時候碰見了一個男人,穿灰色夾克,戴著黑框眼鏡,在旁邊的書架前站著。
那人轉過臉來,張玉瑩一愣。
李俊譽。
她的大學同學,好多年沒見了。
李俊譽也認出她來了,笑著打招呼:“張玉瑩?這么巧,你也在買書?”
張玉瑩笑了,說是啊,來買本書。李俊譽看了看她手里的書,說:“《茶花女》?你在教這個?”
她說對,初三的課文。李俊譽說他現在在省城的一家出版社做編輯,這些年一直做文學類的書。兩人站在書架前聊了二十多分鐘。
李俊譽問她過得怎樣。她說挺好的,問他呢。他說離了,一個人帶著孩子過。說完他笑了笑,語氣很輕描淡寫,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后來他加了她的微信,說以后有好的文學書推薦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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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住院的消息,是臘月二十四那天傳來的。
張玉瑩正在學校監考,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袁波發來的:“媽摔倒了,在市醫院,你放學趕緊過來。”
她給年級組長打了個電話,請假提前走了。
到了醫院,婆婆劉桂芳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臉色蠟黃。
袁波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抽煙,看見她來了,說:“髖骨骨折,醫生說要手術。”
張玉瑩說那我今晚在這兒守著。袁波看了看她,沒說什么,掐了煙頭就走了。
劉桂芳躺在床上,拉著張玉瑩的手:“玉瑩,你回去了,不用在這里陪我。”
張玉瑩說沒事,我在這兒陪著您。劉桂芳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那幾天,張玉瑩白天上課,晚上去醫院陪床。
學校的期末考試要改卷子,她就把卷子帶到醫院,坐在婆婆病床邊批改。
劉桂芳睡一會兒醒一會兒,醒來看見張玉瑩在那兒改卷子,心里不是滋味。
第三天晚上,劉桂芳忽然說:“玉瑩,你坐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張玉瑩放下筆,坐到床邊。
“你跟袁波,過得好嗎?”劉桂芳問。
張玉瑩愣了下,說挺好的啊。
劉桂芳看著她眼睛,搖了搖頭:“你別瞞我,我自己的兒子什么樣,我能不知道?”
張玉瑩沒說話。
“你瘦了。”劉桂芳說,“眼睛底下都是黑圈,一看就是沒睡好。玉瑩,你要覺得過不下去,不用委屈自己。”
張玉瑩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低下頭,眼淚掉在手背上。她不想讓婆婆看見,趕緊抬手擦了擦。劉桂芳伸手摸著她的頭發,聲音哽咽:“都怪我,養了那么個混賬東西。”
那天晚上,張玉瑩在病床邊坐了一夜,沒合眼。
她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一閃一閃,忽然覺得自己活了四十二年,好像一直在為別人活著。
為父母活,為丈夫活,為孩子活。
到了這個份上,還是為別人活。
她翻開隨身帶的《茶花女》,看到瑪格麗特對阿爾芒說:“我只有一顆心,但它已經屬于您了。”
她把這句話讀了三遍,然后對自己說:不,你還應該留一顆心給自己。
第二天,她做出一個決定。
04
春節過后,張玉瑩報了一個禮儀班。
那是陳雨馨推薦的。
陳雨馨是她多年的閨蜜,也是她在這個縣城為數不多的可以說真心話的人。
陳雨馨搞法律出身,性格獨立,自己開了一家小型律所。
“你不能再這么下去了。”陳雨馨看著她說,“你看看你,四十二歲的人,活得像五十二。”
張玉瑩想反駁,又覺得無從反駁。
“我不是讓你去討好他。”陳雨馨說,“我是讓你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多少事。你以為你只會教書?我告訴你,一個女人可以做的事情多了去了。”
張玉瑩想了想,答應了。
禮儀班在縣城新區,每周兩次課,晚上七點到九點。學什么都有,站姿、坐姿、走姿,還有怎么化適合自己年齡的淡妝。
第一次去上課的時候,張玉瑩站在滿是鏡子的教室里,看著自己。
教練讓她走兩步,她就走兩步。
教練說步子太大了,肩膀有點晃。
讓她端著水杯走。
她端著水杯走了幾步,教練說她姿勢挺好看,就是有點拘謹。
“放松,”教練說,“把這個當成享受。”
張玉瑩低頭看著手里的水杯,水面上泛著細小的波紋。
她享受什么呢?她活了這么些年,好像一直在趕路,從來沒停下來想過自己要什么。
上了兩周課,她開始覺得自己身體上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以前總含著的肩膀打開了,走路的時候知道收腹挺胸。
吃飯的時候細嚼慢咽,聽人說話的時候微微傾身。
這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小事,讓她整個人氣質上有了變化。
有一天晚上,她穿著新買的連衣裙,化了淡妝,去袁波公司樓下等他。她想,這次不能再讓他覺得自己給他丟人了。
那天下著小雨,她撐著傘站在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
袁波跟幾個人一起出來。看見她時,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皺眉。他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你怎么跑這來了?”
張玉瑩笑著說:“我今天下課早,想著來接你一起去吃個飯。”
“吃什么飯,我晚上有應酬。”袁波不耐煩地說,還回頭看了一眼身后。
張玉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穿紅色大衣的年輕女人,正低頭看手機。
那個女人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低下頭去。
“我不是說了嘛,別穿成這樣來公司。”袁波說,“你穿成這樣,你讓別人怎么看?”
張玉瑩站在那里,雨傘的邊緣滴著水,落在她新買的鞋子上。她的聲音很平靜:“我穿成什么樣了?”
袁波愣了一下,沒接上話。
“我說的是正經事兒。”他轉移話題,“你別在這跟我胡攪蠻纏,你先回去。”
他轉身跟身后的幾個人一起走了。走過走廊盡頭時,那個穿紅色大衣的女人抬起頭來,沖他笑了一下,他點了點頭,兩人并排走了出去。
張玉瑩撐著傘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雨不大,從公司門口走到公交站,不到兩百米的路。但她覺得那段路特別長,特別長。
她回到家,把連衣裙脫下來,放在床上。她拿出吊牌看了一眼,上面還印著價格:三百六十元。她以前舍不得買這么貴的衣服,今天特意去買的。
她把吊牌摘下來,翻開《茶花女》,夾在瑪格麗特賣首飾還債的那一段。然后把裙子疊好,放進衣柜最底下。
她坐在床邊,拿出手機,翻開李俊譽的聊天窗口,打了幾行字,又刪掉。
最后她還是發了一條:“俊譽,上次你說的那個出書的事,還能再聊聊嗎?”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分鐘,李俊譽就回了一條:“當然可以。你什么時候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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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再次住院是在三月份。
這一次不是摔傷,是癌細胞擴散了。
劉桂芳年前就查出來有問題,但她一直瞞著不告訴家里人。等到疼得實在撐不住了,才讓袁波送她去醫院。檢查結果出來,晚期,已經轉移了。
張玉瑩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學校上課。她讓同事幫忙看一會兒班,自己開車去了醫院。
劉桂芳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大圈。以前圓潤的臉頰塌了下去,兩只眼睛顯得特別大,特別亮。她看見張玉瑩進來,笑著說:“來了?”
張玉瑩走過去,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冰涼,皮包骨頭,血管看著發青。
“媽,你怎么不早說?”
“說了又怎么樣?”劉桂芳說,“又治不好,平白叫你們擔心。”
張玉瑩眼淚掉了下來。
“你別哭。”劉桂芳說,聲音很輕,“我這輩子,該吃的都吃了,該享的也享了,沒什么遺憾的。”
她歇了歇,又說:“就是覺得對不起你。”
張玉瑩搖了搖頭。
“你別搖頭。”劉桂芳說,“我自己的兒子,我比誰都清楚。他從小就這樣——有點成績了,就飄了,看不上人了。他爹在的時候也有這毛病,后來跟著我過了大半輩子,才慢慢改過來。”
她不說了。
張玉瑩坐在床邊,感覺婆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好像力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她握著婆婆的手,不愿意松開。
那段時間,張玉瑩每天放學后都來醫院,周末更是全天都在。她給婆婆擦身子、喂飯、換藥。
而袁波呢,來過幾次,每次待不到二十分鐘,接個電話就走了。
有一回是晚上七點多,袁波來了,一進門就說:“媽,你好點沒有?”
劉桂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袁波在病床邊坐了一會兒,手機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走到走廊上去接。
張玉瑩隔著門,隱約聽見他說“知道了,馬上過來”。
他進來之后說:“媽,公司那邊還有點事,我先去處理一下,明天再來看你。”
劉桂芳閉上了眼睛,擺了擺手。
袁波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張玉瑩說:“你不能多待一會兒嗎?”
袁波回頭看她:“你今天怎么這么啰嗦?公司有事,我去處理一下,又不是不回來了。”
“你媽都這樣了——”張玉瑩說。
“我知道!”袁波打斷她,“你以為我心里好受?我也有壓力,我也累。你天天在這兒看著,當然覺得我做得不夠。行,那我今晚不走了,行了吧?”
他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坐回病床邊。
張玉瑩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里到外,從頭到腳,像被人從骨頭里面抽走了一根筋一樣。
她沒再說什么。
袁波坐了不到半個小時,又走了。說電話催得緊。
第二天,張玉瑩去醫院的時候,發現劉桂芳枕頭底下壓著一個信封。
她打開一看,是五千塊錢。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玉瑩,這個錢你留著,自己想買啥買啥。
張玉瑩捏著那張紙條,站在劉桂芳的病房門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護士走過來問她是病人家的誰。她說兒媳。護士看了看她,說:“照顧得真好,比親閨女都細心。”
張玉瑩擦擦眼淚,搖了搖頭,推門進了病房。
06
五月中旬,張玉瑩的書稿基本成型了。
她給李俊譽發了過去,李俊譽看了三天,給了她回復:“總編很感興趣。你那個用《茶花女》講女性覺醒的切入點很好,市場上還沒有這類書。”
張玉瑩看著手機屏幕,手有點兒抖。
“不過我有個建議。”李俊譽說,“書名可以改一下,不要那么學術。你要知道,你這本書的讀者不是搞文學的人,是那些跟你有相同經歷的女人。”
張玉瑩想了想,回復道:“那什么叫得好?”
“你說得太文縐縐了。”李俊譽說,“你是寫給普通女人看的,書名就得讓人一看就懂。”
“我以前不懂《茶花女》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是對的。后來看懂了才發現,瑪格麗特做了太多討好的事,最后什么都沒換來。所以你書里寫的這三個道理,其實就三個意思:別等人施舍,別慣著別人,別丟了自己。”
張玉瑩說那就叫這個名字。
與此同時,陳雨馨那邊也有了進展。
“我讓人查了袁波公司的賬。”陳雨馨在電話里說,“他這兩年,通過彭瑾萱個人工作室做的幾筆‘設計費’,金額都不小。加在一起,接近七十萬。”
“這些錢,說是設計費,實際上是什么,大家都清楚。”陳雨馨說,“你要不要做個鑒定?”
張玉瑩想了想:“先別動。”
“怎么了?”
“現在動了,他不一定會認。”張玉瑩說,“他也是混了這么多年的人,不會承認自己的錯。我要的是他主動找我談。”
“行,聽你的。”陳雨馨說,“不過是另一碼事,你得想清楚。你過了那個點,可能就沒有回頭路了。”
張玉瑩看著窗外,六月的陽光打在梧桐樹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學校已經放了暑假,校園里空蕩蕩的,連鳥叫聲都顯得很清晰。
她說:“我不想回頭了。”
這段時間,她還想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對袁波好,袁波就該對她好。自己為這個家做牛做馬,袁波就該感激。但現實是,你做得越多,對方越是理所當然。
《茶花女》里瑪格麗特付出一切,最后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沒有。因為太好的人,反而讓人覺得廉價。
而那個彭瑾萱,她不付出,只索取。袁波反而跪著給她遞東西。
人就是這么賤。
她在書稿的結尾處寫了一句話:“如果你覺得誰對你越來越好,那你要小心了,有可能是因為你一直對他太好,他已經覺得你的好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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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六月下旬,劉桂芳走了。
走之前那兩天,她已經開始糊涂了。
一會兒叫袁波的名字,一會兒叫張玉瑩的名字,一會兒又說起幾十年前的事。
說袁波小時候調皮,把人家的雞追得滿街跑。
說他剛當包工頭那會兒,夜里睡不著覺,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最后那天晚上,劉桂芳回光返照,忽然清醒了。她拉著張玉瑩的手說:“玉瑩,你把袁波給我叫來。”
張玉瑩給袁波打電話,響了六聲沒接。又打,響了三聲,接了。
“什么事?”電話那頭聲音很吵。
“媽叫你。”張玉瑩說,“你趕緊來醫院。”
“又讓我去,我這兒正跟客戶吃飯呢。”袁波說。
“你快來。”張玉瑩的聲音很輕。“你不來,就再也見不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一會兒,袁波說:“知道了。”
等了四十分鐘,他沒來。張玉瑩又打了電話,沒接。又打,關機了。
劉桂芳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角動了動,不知道在說什么。張玉瑩俯下身子,貼在她嘴邊,只聽見她說:“罷了,罷了。”
那兩個字,像水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眨眼就消失了。
清晨的日光還沒完全亮起來,劉桂芳的手一點點變涼。張玉瑩握著她的手,一直握到那雙手完全冷透。值班的護士進來看了看,說:“家屬節哀。”
沒有哭天搶地,沒有撕心裂肺。張玉瑩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婆婆的臉,看著她安詳得像個睡著了的老人。
袁波中午才來醫院。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病床已經收走了,只剩下床頭柜上,還放著半杯沒喝完的水。護士說病人早上六點多走了,遺體已經送到太平間去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一動不動。頭發睡亂了,眼睛里有紅血絲,一身酒氣還沒散盡。張玉瑩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里拿著劉桂芳的遺物。
“媽走的時候說,讓我別委屈自己。”張玉瑩說,“也讓我告訴你,她這輩子,算是把你養大了。”
一句話說得很平淡,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個一個釘進袁波心里。
他掏出煙,手在發抖。點了幾次沒點著。
葬禮那天,親戚們來了一大堆。
花圈擺滿了院子,嗩吶吹得震天響。張玉瑩穿著黑裙子,站在靈堂前面,給來吊唁的人鞠躬。女兒袁雨欣拿著紙巾一直擦眼淚,站在她旁邊。
袁波站在另一邊,眼睛紅紅的,跟每一個來的人握手,說“謝謝”。
然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彭瑾萱來了。
她穿著一身黑裙子,披著頭發,端端正正地站在人群后面。等客人都吊唁得差不多了,她走上前來,對著遺像鞠了三個躬。
現場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張玉瑩。
張玉瑩站在那里,臉上表情沒有變化。
她看著彭瑾萱,很平靜地說了一句話:“她走前沒怎么吃東西,你有條紅裙子她一直挺喜歡,不知道是你今天怎么不穿那件?”
這話一出口,幾個嬸嬸輩的親戚臉色都變了。
彭瑾萱臉突然紅得發紫,站在原地不知道說什么好。
袁波臉色也變了,握住張玉瑩的胳膊,壓低了嗓子說:“你今天非要搞這一出?”
“搞哪一出?”張玉瑩看著他的眼睛,“我只想問你一句,她是你帶來的,還是她自己來的。”
袁波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行了。”張玉瑩說,“你媽走了,我不想在靈前跟你吵。你自己的事,回頭你自己看著辦。”
她轉身走回靈堂,跪在了蒲團上,給婆婆燒紙。
后面的親戚們竊竊私語,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句句都能聽清楚。
張玉瑩跪在那里,紙錢一張一張地燒,火光照在她的臉上,她沒哭,也沒說話。
那天晚上,她在屋里坐了一夜,把《茶花女》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她在扉頁上寫下最后一句話:瑪格麗特到死都在等別人來救她。我不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