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秋天,放學路上李叔拉住我,遞過來一張紅彤彤的請柬。
“你表哥結婚,鎮上好多人家都送了,你們家怎么沒在名單上?”
我拿著請柬跑回家。
我爸正在修自行車,滿手油污。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問:“銘銘,你說,一個娘胎里出來的親姐,能把親弟弟忘得這么干凈?”
我沒法回答他。
因為我也想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父親騎著自行車出了門。我躲在墻角,看見大姑靠在門框上,連院門都沒讓他進。她說,席位有限,坐不下了。
門關上那一瞬間,路燈下父親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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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父親回來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
我趴在窗臺上,看見他從自行車上下來,車梯子沒撐穩,車子倒了。他沒撿,就那么站著,盯著院子里的老槐樹看。
母親端著水盆從屋里出來,看到這一幕,愣在原地。
“咋樣了?”母親問。
父親沒說話,彎腰把自行車扶起來,推到墻根,然后進了屋。
我聽見廚房里鍋碗瓢盆的響動聲,母親在熱飯。父親坐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器換臺,一個臺看不了幾秒就換下一個。
電視里放著什么,他根本沒在看。
我端著熱水走到客廳,假裝不經意地問:“爸,表哥結婚,咱們去不去?”
父親的手頓了頓,然后說:“去?!?/p>
就一個字,他說得特別輕。
母親端著飯碗從廚房出來,把碗往桌上一擱,聲音有點大:“程民,你還去?你姐都那樣了,你還去?”
父親沒抬頭,扒拉著碗里的飯:“她可以不請我,我不能不去。那是她兒子結婚,我是她親弟弟?!?/p>
“親弟弟?”母親叉著腰,“她拿你當親弟弟了嗎?鎮上誰家都請了,就咱們家沒收到請柬!你知不知道,我前天在菜市場遇見你小姑,她看見我跟沒看見一樣,扭頭就走了!”
父親扒飯的動作頓住。
他把筷子放下,抬頭看母親:“那你想咋樣?翻臉?鬧?讓她在婚宴上丟人?”
“我……”母親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她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
我進廚房的時候,看見母親背對著門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媽……”我喊了一聲。
母親沒回頭,只是用袖子擦了把臉:“去就去吧,明兒個我去鎮上給你爸買件新襯衫?!?/p>
那幾天,家里的空氣一直悶得厲害。
父親白天照常去地里干活,回來就坐在院子里抽煙,一根接一根。母親翻箱倒柜,找出那身壓在箱底好多年沒舍得穿的呢子大衣,拿出去干洗。
鄰居李叔來串門,看到我家的陣勢,有點尷尬。
“程哥,那個……立軒的婚禮,你們真要去啊?”
父親正在劈柴,斧頭一下一下落在木樁上:“去。”
“翠花姐那邊……也沒個準信兒,”李叔搓著手,“要不我幫你們問問?”
“不用問,”父親又是一斧子下去,“我弟結婚,我隨份子錢,天經地義?!?/p>
李叔張了張嘴,最后還是走了。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我家的院子,搖了搖頭。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鎮上的人都知道,大姑沒請我們家,可父親偏要去,這不是自找難堪嗎?
可父親就是這樣的人。
一輩子吃虧,一輩子忍,一輩子不爭。
他覺得是一家人,誰吃虧都一樣??蓡栴}是,別人不這么想。
那天晚上,父親把我叫到院子里。
他坐在老槐樹下面,抽著煙,看著天上的月亮。
“銘銘,明天你跟我去,你媽也去。咱不圖什么,就是去送個紅包?!?/p>
“爸,大姑都不請咱們……”
“不請也得去?!备赣H打斷我的話,聲音有點啞,“那是你表哥。他小時候還抱過你,那時候他剛學會走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咱家來,你大姑在后面追他……”
父親說到這,沒再說下去。
他把煙掐滅,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去睡吧?!?/p>
我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屋子里,母親壓低了聲音說:“程民,你傻不傻……”
父親沒答話。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母親就起來張羅。
她拿出昨天干洗好的呢子大衣,讓父親穿上。父親有點不自在,扯了扯領子。
母親幫他整了整衣領,后退兩步看了看:“行,精神多了?!?/p>
父親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
我知道,他高興。
02
鎮上的喜宴定在縣城那家最好的酒店,三層樓,門口擺滿了花籃。
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站在門口等著了。
父親整了整衣服,帶著我和母親往里走。
收禮金的地方在酒店一樓大廳,擺著一張長條桌,桌子上鋪著紅布。大姑站在桌后面,穿著紅毛衣,頭發燙了小卷,臉上堆著笑。
看見我們走近,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父親從兜里掏出那個紅包,雙手遞過去:“翠花,恭喜了?!?/p>
紅包很厚,里面裝了八百塊。那時候八百塊,夠我們一家三口花好幾個月。
大姑接過紅包,掂了掂,臉上的笑容重新堆起來:“哥,你這太客氣了。來來來,快進去坐?!?/p>
她招呼旁邊一個小年輕:“小張,帶他們去里面坐?!?/p>
小張領著我們從一樓大廳穿過去,走到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推開一扇門。
那間屋子很小,放了兩張桌子,桌子上擺著涼菜和瓜子花生。
小張說:“程哥,你們先在這兒坐會兒,一會兒開席就上菜?!?/p>
父親看了看四周,問:“正席不在這兒吧?”
小張臉上有點尷尬:“那個,翠花姐說……正席那邊坐滿了。這邊也是喜宴,一樣的?!?/p>
一樣的。
母親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我站在母親身后,看到她的手緊緊攥著包帶子,指節都發白了。
父親站了幾秒鐘,然后說:“行,就在這兒吧?!?/p>
我們在靠門口的那張桌子坐下。桌子旁邊是窗戶,窗外是酒店后面的垃圾站,氣味不太好聞。
陸陸續續又有人被領進來。
有個老大爺,看樣子是遠房親戚,進來一看這陣勢,臉色也不好看。他問帶路的小年輕:“咋回事?我隨了五百塊的禮,就坐這兒?”
小年輕賠著笑臉:“您別急,正席那邊確實坐不下了……”
老大爺一甩手:“坐不下就別收那么多禮!”
最后還是坐下了。
母親給我倒了杯果汁,自己卻一口水都沒喝。
父親倒是顯得很平靜,剝著花生,一顆一顆往嘴里送。
外面傳來熱鬧的鞭炮聲,司儀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進來:“各位親朋好友,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新郎新娘入場!”
掌聲,笑聲,歡呼聲,透過墻壁傳過來。
這邊的屋子里,氣壓很低。
母親終于忍不住了:“程民,我們走不走?”
父親剝花生的手頓了頓:“來了,就把飯吃完?!?/p>
他又剝了一顆花生,遞給我:“吃,別餓著?!?/p>
我接過花生,沒吃,攥在手里。
婚禮的流程走完,開始上菜了。
服務員端上來的菜,跟正席那邊不一樣。沒有整雞整魚,只有幾個家常小菜,還有一個大盆的湯。
桌子上其他人都面面相覷。
那個老大爺站起來,看了看桌子上的菜:“這叫席面?”
服務員知道理虧,連忙說:“您別急,后面還有菜,還有菜……”
后面陸陸續續又上了幾個菜,但沒有一個是熱菜,都是涼拌的。
吃到一半,門被推開了。
表哥韓立軒端著酒杯走進來,身后跟著新娘,還有幾個伴郎伴娘。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西裝扣子上別著新郎的紅花??匆娢覀?,他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舅舅,您來了。招待不周,您多擔待。”
父親站起來,端著酒杯:“立軒,恭喜你。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表哥端起酒杯:“謝謝舅舅?!?/p>
他輕輕抿了一口,然后對著整桌人舉了舉杯:“大家吃好喝好,招待不周,多包涵?!?/p>
轉身就要走。
“立軒?!备赣H叫住他。
表哥回頭,臉上的笑容還在:“舅舅還有事?”
父親從兜里掏出另一個紅包:“這還有一份,是給你外婆的。你外婆年紀大了,來不了,托我帶給你?!?/p>
我從來不知道,外婆還托父親帶了紅包。
表哥接過紅包,掂了掂:“那謝謝外婆了。舅舅,我那邊還有客人要招呼,先過去了。”
他轉身,帶著新娘走出了門。
門關上的一剎那,母親“啪”的一聲放下筷子。
“程民,你什么時候去的你外婆家?”
父親坐下來,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沒去。是我自己準備的,就當是替外婆給的?!?/p>
母親沒再說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那頓飯,父親吃了很多。他把桌子上那些涼菜都吃光了,還喝了三杯啤酒。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
父親走在前面,走得很慢。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母親挽著我的胳膊,小聲說:“銘銘,你爸心里難受?!?/p>
“我知道?!?/p>
“別怪你爸窩囊。他就是這樣的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著想。”
我們走了幾步,母親又補了一句:“可誰替他著想啊?”
我回頭看酒店的方向,那里的燈還亮著,隱隱約約還能聽到猜拳的聲音。
熱鬧是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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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來之后,日子照常過。
父親還是每天去地里干活,回來就在院子里劈柴,或者坐在老槐樹下面抽煙。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
以前他還會去鎮上找人下棋,串串門,現在也不去了。要么在家待著,要么去地里干活。
第一周,大姑那邊沒有動靜。
第二周,還是沒有。
父親每天都看手機,有時候吃飯的時候也看。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等著大姑打個電話來,哪怕說一句“那天對不住,沒安排好”,他心里也會好受些。
但電話始終沒響。
倒是小姑彭玉霞打過一次電話來。
那天父親正在院子里劈柴,母親接的電話。沒說幾句,母親的臉就沉了下來。
她走到院子里,把手機遞給父親:“你小妹?!?/p>
父親接過手機:“喂?”
那邊小姑的聲音很大,隔著手機都能聽見:“哥,你那天去立軒的婚禮了?我聽大姐說你去了,還隨了八百塊?你咋想的?。看蠼悴皇钦f了嘛,那天的宴會名額有限,不請你也是為了你好……”
父親聽著,沒吭聲。
小姑繼續說:“你也別多想,大姐沒有別的意思。你這個人啊,就是太敏感了。多大點事啊,一家人,至于嘛?”
父親終于開口了:“至于不至于,我心里有數。”
掛了電話,父親把手機往桌子上一扔,繼續劈柴。
母親站在屋檐下,看著父親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
那天晚上,父親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
他沒吃飯,就著一碟花生米喝白酒,一瓶見底了,又去拿第二瓶。
母親攔他:“程民,別喝了?!?/p>
他沒理,伸手去夠酒瓶。
母親搶過來,藏在身后:“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那些人不把你當回事,你還不把自己當回事?”
父親愣住了。
他坐在凳子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從來沒見父親哭過。
那天他也沒哭出聲,就是肩膀抖得厲害,手捂著半邊臉,在指縫間漏出一兩聲抽氣。
母親也哭了。
她把酒瓶放在桌上,走過去,輕輕拍著父親的背:“程民,咱們不跟他們來往了,行嗎?以后就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不跟他們走動,行不行?”
父親沒說話,拼命點頭。
那是一個承諾。
從那天起,父親真的斷掉了跟所有親戚的聯系。
大姑打過幾次電話,父親接起來,嗯一聲,掛斷。
小姑再打,也一樣。
舅舅也打過,說找父親有事。父親直接說:“有事說事,沒事掛了?!?/p>
舅舅說:“哥,咱們是親兄弟……”
父親說:“親兄弟?你幫著你姐瞞我的時候,怎么不說親兄弟?”
掛了電話,他把那個號碼也刪了。
母親說:“你舅舅跟你小姑他們也沒啥惡意,就是……”
“就是什么?”父親看著她,“就是瞧不上我這個窮親戚?!?/p>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生氣,語氣很平靜。
這種平靜,比生氣更讓人害怕。
時間一天天過去,日子像水一樣流走。
我考上高中了,后來又考上了大學,去了省城讀書。走那天,父親送我到車站,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里面是兩萬塊錢。
“拿著,好好讀書?!?/p>
“爸,我拿不了這么多……”
“拿著,”他硬塞給我,“在外邊別太難為自己。錢不夠了跟我要,別省?!?/p>
車子開動的時候,我從車窗里看出去。
父親站在站臺上,風吹著他的頭發,頭發已經白了很多。他沖我擺了擺手,嘴動了動,說了句什么。
我沒聽清,但我知道他說的是什么。
他說的是:“好好過日子。”
04
大學四年,我回家不多。
每次回去,都能看到變化。
院墻上爬滿了絲瓜藤,母親在院子里種了韭菜和青菜,還在墻角養了一籠子雞。老槐樹被鋸掉一根大枝,父親說怕刮大風砸著人。
院子比小時候干凈很多,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
親戚那邊的消息,我都是零零星星聽說的。
大姑父得了肝癌,治了兩年還是走了。
小姑那邊也不太平,小姑父在外面有人了,兩個人鬧著要離婚。
舅舅因為賭博欠了一屁股債,跑到外地去了,具體去哪了沒人知道。
這些都是母親在電話里告訴我的。
說的時候她語氣很復雜:“你大姑現在一個人過,怪可憐的。”
父親在旁邊看電視,聽到了,頭也沒抬:“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母親沒接話,繼續在電話里跟我說:“銘銘,你放暑假要不要回來?”
我說好。
但心里清楚,大姑的事,在父親那里還沒翻篇。
2016年秋天,外婆去世了。
消息是李叔帶過來的。他站在門口,有點猶豫地說:“程哥,你娘走了,昨兒個晚上。”
父親正在修理鋤頭,手里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手里的鋤頭,看了好一會兒。
“什么???”他問。
“心梗,走得挺突然的?!?/p>
父親把鋤頭放下,站起來,走進屋里。母親跟進去,看見他坐在床邊,翻著抽屜。
母親問他找什么,他沒說。
后來母親才知道,他在找外婆年輕時候的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是外婆六十歲生日那天拍的,外公還在的時候,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
照片上,大姑才三十出頭,穿著一件花襯衫,笑得很燦爛。小姑還沒嫁人,扎著兩條辮子。父親那時候剛從工廠下崗,皮膚曬得黝黑,但臉上有笑。
一切都是最風光的時候。
那張照片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翻來翻去找不到。
父親找了很久,最后放棄了。
“算了,”他自言自語,“找不到就算了。”
第二天,父親換了一身黑衣服,帶著我和母親去了外婆家。
靈堂就設在外婆家的堂屋里。外婆的遺照擺在供桌上,四周掛著白布,氣氛肅穆。
進去的時候,大姑和小姑都在。
她們看見父親進來,臉上明顯閃過一絲驚訝。
大姑迎上來:“哥,你來了?!?/p>
父親沒回答,徑直走到靈堂前,對著遺照鞠了三個躬。
從進靈堂到鞠完躬,他一句話沒說。
大姑在旁邊站著,表情有點尷尬:“哥,你……你要不要上來說幾句?”
父親搖頭。
大姑的臉色有點不好:“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氣,可今天是咱媽的日子……”
父親看她一眼:“我今天來,是來送咱媽的?!?/p>
他轉身要走,大姑在后面喊:“程民!你這是什么意思!”
父親沒回頭,帶著我們離開了。
走出門口的時候,我看見大姑站在那里,眼眶都紅了。
她說不上來是委屈還是憤怒。
回去的路上,父親一句話沒說,盯著車窗外看。
但他的手一直攥成拳頭,松開,又攥緊。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那是他親娘,最后一次見她,就是躺在那張靈堂上。
從那天起,大姑那邊的電話再沒打來過。
母親說,大姑在電話里跟別人提起父親的時候,語氣很沖:“他有什么好拽的?不就是個種地的嘛!咱媽走了他都不愿意理我,這個哥,我不要了!”
那些話,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但最終都傳到了父親耳朵里。
父親聽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看得我鼻子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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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9年冬天,小姑彭玉霞來了我家。
她開著一輛半舊的面包車,車身上還有泥點子。下車的時候,我看見她瘦了很多,頭發也白了不少。
母親迎出去:“玉霞,你咋來了?”
小姑站在門口,有點局促:“嫂子,我……我來看看你們。”
母親愣了一下。自從表哥結婚后,小姑可從來沒登過門。
母親還是拉她進屋:“來來來,快進來,外面冷?!?/p>
小姑進了屋,看見父親正在沙發上看電視,叫了一聲:“哥?!?/p>
父親沒動,只是嗯了一聲。
小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母親趕緊打圓場:“你坐,我給你倒茶去。”
小姑在沙發上坐下來,雙手絞在一起,看起來很不自在。
我給她倒了杯茶,她接過去,卻沒喝,就那么捧著。
“哥,”她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我跟他離婚了。”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哦?!?/p>
小姑的眼眶紅了:“他有外遇了,那女的比我小十幾歲。他還轉移財產,把房子車子都抵押了……”
父親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現在一個人,租房子住,手頭也緊……”小姑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就想,我就想看看你們過得咋樣。”
母親從廚房出來,端著切好的水果,看見小姑紅眼眶,愣了一下。
“玉霞,咋了?”
小姑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沒事,嫂子。我就是……挺想你們的。”
母親看了看父親,見父親沒反應,只好自己招呼小姑:“那你在這兒住幾天吧,陪嫂子說說話?!?/p>
小姑點頭。
那天晚上,母親煮了一桌子菜。父親坐主位,小姑坐在旁邊。
飯桌上,基本都是母親在說話。小姑偶爾應兩句,父親全程沒怎么開口。
吃到一半,小姑放下筷子,突然哭了。
“哥,嫂子,我對不起你們?!?/p>
母親愣住了。
小姑擦了把眼淚:“當年立軒結婚的時候,大姐說名額有限,不讓你們去。我當時也在場,我沒幫你們說話……后來大姐給你們安排到小房間吃飯,我也知道,我也沒吭聲……”
她說話的時候不敢看父親的眼睛,只是低著頭。
“我知道你們心里難受。其實我心里也難受??晌揖褪菦]那個膽子……我怕大姐,她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什么都得聽她的。”
父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小姑繼續說:“哥,你是我親哥,咱們一個爹媽生的??晌夷菚r候糊涂……對不起。”
屋子里安靜下來。
碗筷的聲音,呼吸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父親把酒杯放下,看著小姑:“玉霞,你是來借錢的吧?”
小姑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可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父親站起身,走進里屋。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個信封出來,遞給小姑:“這里有三千塊,你先拿著應急?!?/p>
小姑看著那信封,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哥,我不是……我不是來借錢的……”
“我知道,”父親說,“但你總得有個家?!?/p>
小姑哭得更厲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父親把信封放在她手邊:“拿著吧,不白給,以后手頭寬裕了再還?!?/p>
小姑離開了。
走的時候,她在門口回頭看了好一會兒,嘴巴動了動,最后擠出兩個字:“謝謝。”
車子開遠了,我站在院門口,看著車屁股的尾燈消失。
父親回到院子里,蹲在老槐樹下面,點了一根煙。
母親走過去:“你咋知道她是來借錢的?”
父親吐出一口煙:“她那個人,這么多年沒聯系,突然來了,除了借錢還能為了什么?”
母親嘆了口氣:“也怪可憐。”
“可憐什么?”父親聲音平淡,“她當初跟大姐一起瞧不起我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我是她親哥?”
說完,他掐了煙,起身進屋。
但那晚我透過窗戶,看見父親坐在床頭,開著床頭燈,翻看著那本老相冊。
里面有一張照片,是父親小時候跟大姑、小姑一起拍的。
三個人蹲在麥田邊,笑得眼睛都瞇成線。
那張照片的邊角都卷起來了,可父親看得特別認真,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摩挲。
翻來覆去,翻來覆去。
06
2020年春天,疫情爆發那陣兒,表哥韓立軒的建材公司迎來了一波大生意。
到處建方艙醫院,他那個小廠子接了單子,賺了不少錢。
消息是李叔從鎮上帶回來的。李叔說:“你表哥這回發了,一口氣買了三臺新鏟車,據說還打算擴大廠房?!?/p>
父親正在給雞喂食,聽完沒什么表情:“做生意,起起落落都正常?!?/p>
他大概沒想到,這句話會這么快應驗。
2023年秋天,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了父親的手機。
父親剛接起來,那邊就傳來一陣哭聲,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
“程民……程民你救救你外甥吧!”
父親愣住,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屏幕上的歸屬地是省城。
“誰?”
“是我……大姐。”大姑的聲音嘶啞,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立軒的公司出事了……錢鏈斷了,欠了一屁股債……再不還錢他就要進去了,他上次還想不開……”
父親握著手機的手,收緊又松開。
他沒說話,靜靜聽著電話那頭大姑的哭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