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文獻：
①《對越自衛反擊戰》，中國軍事科學院軍事歷史研究部編著
②《越南人民軍五十年（1944—1994）》，越南國防部軍事歷史院編
③《對越自衛反擊作戰工作總結》，昆明軍區后勤部編
④《鄧小平的持久戰：1979年至1991年中越軍事沖突》，張曉明著，美國空軍戰爭學院出版，2015年
⑤《蘇越友好合作條約》（1978年11月3日簽訂），蘇聯與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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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3月4日，諒山城南。
奇窮河上的大橋剛剛被攻破。解放軍165師的戰士們踩著橋面推進，橋面濕的——不是河水，是血。
河南岸，越軍第3師殘余部隊還在428高地、391高地和文廟陣地拼死死守，但陣線已經在炮火里七零八落。
解放軍的旗幟插上了諒山市委大樓。
新聞干事李永安端起相機，以諒山市委大樓為背景，拍下了兩名戰士持槍而立的畫面。這張照片，后來傳遍了全世界，成了這場戰爭最廣為人知的影像記錄。
3月5日凌晨，北京發出聲明，說的是撤軍。
然而，就在那聲明落地后幾個小時，越南第312師開始悄悄北上，進駐納隆以南地區。
三十五年后，一位越南少將在公開場合說了一句話，把這段塵封的往事重新拉回了臺前。
他叫黎馬良。
他說："如果中國在3月5日不宣布撤軍，越南將派出第312師投入戰斗，消滅中國在諒山的主力部隊。"
這句話，讓很多人愣了一下。
[一]【一座城，兩條路】
諒山，越南北部的門戶。
從這里向北，過友誼關，18公里就是廣西邊境；從這里往南，一路向下，130公里直抵越南首都河內。
越南北方的主要公路和鐵路在諒山匯聚，貨物、人員、軍隊，全都要經過這里。
歷史上，無論是哪支軍隊打算從中國方向南下進入越南腹地，諒山都是繞不過去的咽喉。
反過來，失去諒山，就等于把后背完全暴露在對手面前，河內無險可守。
這一點，越南人清楚，中國人同樣清楚。
要理解1979年這場戰爭，得先把時間往前撥幾年。
1975年，越南結束抗美戰爭，完成國家統一。但統一之后的越南，走向了一條讓中國始料未及的路。
以越共中央總書記黎筍為首的領導層，迅速向蘇聯靠攏。親華派代表人物、大將武元甲逐漸被邊緣化，甚至被撤出政治局。
與此同時，越南對在越華僑華裔展開了大規模的排斥和驅逐，僅1977年至1978年兩年時間里，越南當局在邊境和內地針對華僑發起的迫害事件多達數千起，強制驅趕華僑超過200萬人。
1978年8月25日，就在中越雙方就華僑問題舉行副外長級談判期間，越南出動軍警，在友誼關越方一側強拆難民草棚、毆打驅趕華僑，釀成了"友誼關事件"。
邊境局勢同步惡化，據歷史資料記載，1976年越南在邊境地區挑起事端926起，1977年已升至1940多起，1978年記錄在案的武裝挑釁更是多達1108次，越境埋設地雷430余處，強占中國邊境騎線點162個。
與此同時，越南在軍事上迅速擴編，陸軍由原來的25個師擴大到28個師，空軍由2個團擴建為4個航空兵師，正規軍總兵力達100萬至120萬。
1978年6月29日，越南加入以蘇聯為首的經濟互助委員會。
1978年11月3日，蘇越雙方在莫斯科簽訂《蘇越友好合作條約》，條約帶有明確的軍事援助性質，允許蘇聯海軍進駐金蘭灣，從此蘇聯太平洋艦隊擁有了距馬六甲海峽僅1000公里的前進基地。
1978年12月25日，越軍出動18個步兵師，在600余輛坦克、裝甲車和空軍、海軍的支援下，兵分八路向柬埔寨發起全線進攻。
僅半個月后，1979年1月7日，越軍攻入柬埔寨首都金邊，占領了柬埔寨大部分領土。
柬埔寨是中國在東南亞最重要的戰略伙伴，越南的這一行動，直接觸動了中國的底線。
1978年12月7日，中央軍委召開會議，做出了出兵的決策，12月8日，正式下達戰略展開命令。
1979年1月28日到2月5日，中央軍委副主席鄧小平赴美訪問，訪問期間向美國總統卡特通報了中方的作戰計劃。
這一外交動作，爭取到了美國在戰略層面的默許，同時也對蘇聯形成了一定牽制。
2月17日清晨，解放軍從廣西、云南兩個方向越境，對越自衛還擊戰正式打響。
許世友上將坐鎮東線廣西方向，指揮第41軍、第42軍、第43軍、第54軍、第55軍等部；楊得志上將坐鎮西線云南方向，指揮第11軍、第13軍、第14軍等部。整個戰役部署，從一開始就設定了明確邊界：50公里縱深，有限時間，速戰速決，不得越界擴大。
東線的戰略重心，是高平，也是諒山。
[二]【金星師的最后底氣】
諒山不是一座孤城，它有兵，有工事，有打了幾十年仗積累下來的守城經驗。
守在這里的主力，是越南人民軍第3步兵師，綽號"金星師"。
這支部隊的戰史，在越南軍隊中是頂尖的一檔：抗法戰爭里打過硬仗，抗美戰爭里也是主力，參戰記錄可以追溯到20世紀50年代初。
1965年之后，"金星師"經過多次改編，形成了下轄步兵2團、12團、141團、炮兵68團的建制。
12團是該師主力，曾獲"英雄團"稱號，擅長進攻，能打近戰和夜戰，各級干部訓練有素。
開戰之前，"金星師"的士氣，用"囂張"兩個字形容并不為過，越軍上下盛傳著一句話："打到友誼關吃早飯，打到南寧過春節。"
這話后來被證明是徹頭徹尾的吹牛，但在當時，這種情緒在越軍基層部隊里相當普遍。
越軍上下剛剛在柬埔寨打贏了一場大仗，士氣正旺，再加上蘇聯在背后撐腰，心里有相當的底氣。
越南高層對這場戰爭的判斷，總體上是低估了中方的決心和行動力，越南當時的戰略設想，是把主力押在柬埔寨戰場，北部邊境留下的兵力靠地方軍和民兵來消耗中國軍隊，等到拖得差不多了，再回師北上收拾殘局。
越南國防部長武元甲作為親華派，其實早就反對這套兩線作戰的方案，但他在黎筍當政的政治格局里已經被邊緣化，無力改變大局。
諒山城外的工事，準備了不止一年。越軍對諒山周邊的地形極為熟悉，在扣馬山、417高地、536高地、巴外山等制高點上修建了層層碉堡，坑道蜿蜒，地雷密布，交通壕前拉了多道鐵絲網，是一套經過精心設計的防御體系。
配合"金星師"守城的，還有第327師、第337師各一部，加上民兵、公安部隊，整個諒山方向的守城力量相當可觀。
但解放軍的來勢，遠遠超出了越軍的預期。
2月17日開戰當天，東線55軍的163師、164師、165師同時出發，矛頭直指諒山北大門——同登。
同登是諒山省的一個邊境城鎮，扼守著從友誼關南下的公路要道，是諒山的前沿門戶，守不住同登，諒山就沒有了緩沖空間。
戰斗一開始就相當激烈，越軍在同登一帶的"鬼屯炮臺"有完整的防御工事，解放軍強攻時傷亡不小，但不斷調整戰術，用炮兵壓制越軍火力點，步兵以班排為單位分散推進，最終于2月23日基本控制了同登地區，163師隨即炸毀了同登鬼屯炮臺。
2月24日之后，道路和坦克便道已經修通，解放軍開始掉轉矛頭，兵鋒直指諒山。
越南方面意識到情況嚴重。
2月24日，越南第一軍區決定緊急組建"諒山前線"，以高等軍事學院副院長黃丹少將擔任第五軍司令員，將該方向的第3師、第327師、第337師、第338師以及第一軍區的步兵團全部納入統一指揮。
臨陣換將、倉促組建指揮機構，歷來是兵家大忌。
黃丹少將面對的，是一個已經失去外圍掩護、僅靠市區工事和奇窮河這道天塹勉強支撐的局面。
[三]【一道河，一場炮】
諒山市區中間流著一條河，叫奇窮河，從東向西穿城而過，將市區自然分成了南北兩片——奇窮河以北是舊市區，以南是后來發展起來的新區。
越軍退守市區之后，把奇窮河當成了最后一道屏障，河北岸是解放軍已經接近的區域，河南岸是越軍收縮兵力死守的陣地。
他們在南岸428高地、391高地、文廟等制高點上構筑工事，沿河設防，打算在這里和解放軍打消耗、拖時間。
2月27日上午8時，諒山戰役正式打響。
戰斗的第一天，天氣幫了越軍的忙。整個諒山周邊大霧彌漫，細雨蒙蒙，解放軍的視野受到極大影響，往往在運動中一頭撞進越軍的火力網，傷亡不小，進攻一度陷入停滯。
解放軍隨即調整戰術：先對敵方陣地進行縱深炮擊，大量發射燃燒彈，在茫茫雨霧中為步兵照出攻擊目標；步兵改密集隊形為分散梯隊，以班排為單位疏散推進，交替掩護，多路進攻；炮兵觀察哨緊跟步兵向前，隨時呼叫炮火支援——每攻占一個制高點，發射信號彈，炮兵立即向前延伸200米實施火力覆蓋，步兵隨即跟進沖擊。
2月27日下午17時，解放軍攻占扣馬山主峰和417高地，這是諒山外圍最關鍵的兩處制高點。
2月28日，55軍攻陷巴外山陣地，守軍越軍第3師141團幾乎被全殲。越軍主力開始向諒山市區收縮。
激戰到2月29日，諒山外圍所有防御要點全部被拔除。解放軍從東、北、西三面直逼市區。
3月1日上午9時30分，許世友調集的306門大口徑火炮同時開火，炮彈密集落下，30分鐘之內，諒山市區濃煙蔽天，事后戰場記錄顯示，市區內幾乎找不到一處完整的建筑。
炮擊結束，55軍分兵數路發起總攻，以163師為主攻力量，489團主力沿鐵路向奇窮河大橋實施主要突擊，488團沿279高地向大橋方向協同進攻，164師和165師緊靠左右兩翼協同推進。
越軍炮兵也拉出來和解放軍打炮戰，雙方炮兵對轟，諒山之戰成為整個對越自衛還擊作戰中火力最密集、最慘烈的一仗。
參戰老兵后來形容：那幾天的炮聲，幾十里外都能聽到地面在顫抖。
3月2日上午11時，解放軍攻克大小石山與279高地，完全切斷了奇窮河以北越軍的退路。
164師491團3營當天沖入諒山省府大樓，升起了解放軍的旗幟。公安局、國際旅行社、鐵路站相繼被占。至此，奇窮河以北的諒山舊市區，全部落入解放軍之手。
然而，就在解放軍完全控制北市區之后，越南當局通過官方媒體向全世界發布聲明，宣稱"中國軍隊沒有攻占諒山"，說"諒山固若金湯"，說"中國軍隊還在諒山北側的山地蹣跚爬行"。
理由是：諒山分南北兩片，奇窮河以南的"老市區"還沒丟。
這個說法讓北京方面頗為惱火，中央軍委隨即向許世友下達命令："爭取自衛還擊作戰的更大勝利！"
于是，打過奇窮河，拿下南市區，成了接下來的目標。
這一戰，代價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大。
僅攻打奇窮河大橋一役，解放軍犧牲官兵數量極為慘重，橋面上一度浸透了戰士的血。
老兵事后回憶這段往事，說到奇窮河大橋，大多沉默很長時間才能開口。
[四]【南岸，最后的血】
3月4日凌晨6時50分，解放軍開始強渡奇窮河。
55軍163師、164師、165師全數壓上，炮火與坦克協同，分多路向南岸推進，越軍在428高地、391高地、文廟三處陣地死守，每一處都打得極為焦灼。
戰斗持續到上午，諒山大橋橋頭堡被165師攻克。
3月4日11時20分，越南政府在沉默之后，終于向外界承認：諒山陷落。
與此同時，各國駐河內使館已經陸續收到安全預警，開始通知工作人員向城外轉移。河內市內，居民開始挖防空壕。
從諒山往南，再沒有像樣的自然屏障，130公里的距離，對一支行進中的部隊來說是三天的事。
越南在北部早已沒有縱深可言，從柬埔寨緊急召回的第325師、第341師還在半路上，河內完全暴露在兵鋒之前。
然后，3月5日清晨，北京宣布了撤軍。
聲明發出幾個小時后，越軍第312師開始北上，進駐納隆以南地區。
這是"金星師"的老兄弟，越南人民軍編號最早的幾支部隊之一，1954年奠邊府戰役里打出赫赫戰績的王牌——它來了，打的卻不是正面戰場，而是解放軍撤退的背影。
與此同時，那位越南少將黎馬良后來反復說的那句話，開始在歷史的縫隙里生根：
"如果中國不撤，312師投入進去，諒山的中國主力將被成建制消滅。"
這句話究竟是軍人的底氣，還是多年之后的自我寬慰？312師北上納隆之后，到底發生了什么，又在解放軍的陣地前撞上了什么？
當解放軍毛余副軍長得知312師北上的消息，他當時的那個決定，是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