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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的夏天熱得像蒸籠。
我從工地回來,滿身灰,推開門就看見林月和林星坐在沙發上,一個看電視,一個刷手機。茶幾上擺著切好的西瓜。
“回來了?”林月抬起頭,沖我笑了笑,“今天怎么這么早?”
林星沒說話,遞過來一塊西瓜。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在她們中間坐下。兩個人挨著我,一模一樣的臉,穿著不同顏色的睡衣,像一幅畫。
來迪拜七年了,從給人打工到自己干,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再到現在。我從沒想過這輩子能有這福氣。
“陳龍,”林月靠過來,“你昨天答應我的,今晚陪我去逛商場。”
“前天說好的,今天陪我去看那套房子。”林星小聲接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對了,前天確實答應林星,昨天答應林月。干這行久了,記性變差,但也不能忘。
“那這樣,”我放下西瓜皮,“月月明天逛,星星今天看房,后天咱們三個一起吃飯。”
林月撇撇嘴,沒說什么。
林星點點頭,又低下頭刷手機。
我認識姐妹倆是在前年,她們來迪拜旅游,在商場迷路了,我幫她們指路。后來加了微信,聊著聊著就熟了。再后來,她們說想留在迪拜,我就幫她們辦了簽證,找了房子。
半年后,我向她們求婚了。
說實話,那會兒我猶豫過。娶一個女人容易,娶一對孿生姐妹,總覺得哪里不對。但林月說,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從來沒分開過,要是分開,兩個人都受不了。
林星也點頭,眼眶紅紅的。
我心一軟,就答應了。
婚禮辦得不大,請了幾個朋友,在朱美拉海灘邊上的酒店擺了兩桌。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兄弟們起哄讓我說兩句。
我端著酒杯,看了看林月,又看了看林星,說:“往后我一碗水端平,對你們兩個一樣好。”
在場的人都笑了。
林月笑得最大聲,林星也笑了,拿手遮著嘴,眼角彎彎的。
那之后,我給自己定了規矩。陪她們的時間平均分,買東西按人頭買同樣的,吃飯一個坐左邊一個坐右邊,誰也不偏。
日子過得很順。
但也不是沒有奇怪的地方。
比如林月偶爾會接電話,走到陽臺上,聲音壓得很低。我問她是誰,她說是老鄉,叫王強,她媽托他帶點東西過來。
“帶什么?”我問。
“家鄉的臘肉,還有一些藥材。”林月笑了笑,“我媽怕我在外面水土不服。”
我沒多想。
迪拜這東西不好找,有人帶點家鄉吃食挺正常的。
但有一回,我無意中聽見林月在電話里說:“他最近忙,沒發現什么,你別擔心。”
我當時正好進房間拿文件,她看見我進來,馬上掛了電話。
“誰啊?”我問。
“王強,問我臘肉收到了沒。”林月把手機放進口袋,神色如常。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林星比林月安靜得多,話不多,也不怎么出門。我在家的時候,她喜歡在旁邊坐著看書或者弄手機。林月在的時候,她話更少,有時候姐妹倆也不怎么說話。
我還想,這大概就是性格差異吧。
一個外向,一個內向,剛好互補。
三個月前,兩個人同時告訴我,她們懷孕了。
同一天查出來的。
那天我高興壞了,帶著她們去帆船酒店吃飯,點了最貴的龍蝦。林月吃了幾口就放下了,說反胃。林星光喝湯,臉有點白。
我說明天去醫院看看。
醫生說才幾周,沒什么大問題,讓她們注意休息。
之后每個月我都陪她們去產檢。劉醫生是這邊的華人醫生,說話溫溫和和的,很靠譜。
這周又要去了。
星期五早上,我起了個大早。林月已經在化妝了,林星還在睡。
“月月,叫一下星星,八點出發。”我在外面喊了一聲。
林月嗯了一聲,手里的粉撲沒停。
那天早上,外面太陽很大,風里帶著沙。我開著車,姐妹倆坐在后座,一個看窗外,一個閉眼養神。
我心里挺美的。
老婆懷了孩子,日子越來越好了。
但我不知道,今天這趟產檢,會把我這輩子所有的好日子,都翻了底。
01
其實事情早有苗頭,只是我沒往壞處想。
比如林月,她總喜歡晚上和人發消息。有一回我睡到半夜,翻身發現她不在,衛生間有光。我走過去,看見她背對著門,扶著洗手臺,手機屏幕亮著。
“這么晚了還和誰聊天?”我打了個哈欠。
“群里,姐妹們聊孩子的事。”她把手機翻過來,飛快地鎖了屏。
我也沒多想,去上了個廁所,倒頭又睡了。
還有一次,林月說她要去機場接王強。
“王強來迪拜了?”我問。
“帶了些東西,我媽讓帶過來的。”林月穿了一身新裙子,還化了淡妝。
我說我送她去。
她說不用,人家在那邊等,你去了大家都不自在。
我沒堅持。
那天她下午出去的,晚上八點多才回來。回來的時候,林星正在做飯,我坐在沙發上翻手機。
“怎么這么久?”我隨口問了一句。
“帶王強轉了轉,他第一次來迪拜,看了哈利法塔。”林月換下高跟鞋,鞋底蹭了蹭地板。
“他怎么不家里坐坐?”
“說了,他說不好意思,下次吧。”
林星從廚房探頭出來:“姐,快來幫我端菜。”
林月進了廚房,姐妹倆小聲說了什么,我沒聽清。
后來我跟朋友吃飯,提起林月老和那個老鄉聯系的事。老趙說,你老婆老和一個男的通話,你能放心?
老趙是溫州人,做燈具生意的,來迪拜比我早。
我說,她就是和老鄉聯系聯系,沒什么。
老趙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老趙那眼神什么意思?是覺得我傻,還是覺得我戴了帽子?
回到家,林月已經躺床上了,林星在客廳看書。
我坐過去,問她:“星星,你和你姐,以前在國內認識很多朋友?那個王強你熟嗎?”
林星手指頭頓了一下,合上書:“不太熟,他是我姐的朋友,我們不是一起長大的。”
“他不是你們老鄉?”
“是啊,但我不太了解他。”林星說話的時候,沒看我。
我突然想起一個事。林星和林月雖然是孿生姐妹,但很多地方不一樣。比如小時候的事,林月說起來眉飛色舞的,什么去河邊撈魚,去山上摘果子。林星卻很少提,偶爾說了點,也是模糊的,什么“好像是吧”“記不太清了”。
我當時想,大概是性格差異,一個人善于表達,一個人比較內斂。
現在回想起來,有些事好像沒那么簡單。
這幾個月林月不像以前那么主動了。
以前晚上回來,她總要黏著我,說些有的沒的。現在她回來得晚,有時候就說太累,直接睡了。林星倒還是老樣子,安安靜靜的,做飯,看書,等我回家。
我心里有時候不平衡,但想到一碗水要端平,也就沒說什么。
有一回周末,我帶她們去棕櫚島玩。太陽曬,風大,林月戴著墨鏡,穿了件大紅色連衣裙,很惹眼。很多路過的人都看我們,大概覺得兩個一模一樣的姑娘跟著一個男人,挺神奇的。
林月很高興,挽著我的胳膊,讓林星給我們拍照。
林星拍了幾張,說拍好了。林月把手機拿去看了看,皺了皺眉:“拍得不好,我臉都歪了。重拍吧。”
林星又拍了幾張。
林月還是不滿意。
我說,我來拍吧。林月說不用,你站好。她拉林星過去,湊在一起自拍了兩張。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開車,林月在后座睡著了。林星坐在副駕,看著窗外,也不說話。
“星星,”我壓低聲音,“你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心情不好?”
林星轉過頭,看著我,猶豫了一下:“姐她就是……可能有點緊張。”
“緊張什么?”
“懷孕的事,有壓力,怕養不好。”林星說完,又轉過去看窗外。
我沒再問。
但我覺得,林星好像知道點什么,不肯說。
現在想來,姐妹倆其實算不上親密。在外面的時候,她們看起來很黏,走在一起,穿一樣的衣服,說一樣的話。但是在家,她們的相處方式很奇怪。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她們不像那種從小一起長大的人。
朋友來家里做客,問她們小時候的事,林月說得多,林星就在旁邊點頭。有客人問林星記不記得上初中的事,林星說“我姐記得比我清楚”,然后就沒下文了。
我當時還挺感動,覺得林星是謙讓姐姐,不愛搶風頭。
后來我想,如果真是親姐妹,怎么可能對彼此的記憶這么模糊?
但這些念頭當時只是一閃而過。
日子該怎么過還是怎么過。
產檢前一天晚上,林月接了個電話,又是壓低聲音。我沒聽清她說什么,只聽見最后一句她說:“明天見吧,去了再說。”
第二天出門前,我幫她倆收拾了東西。林月穿了一條淺色長裙,林星穿了條牛仔褲,兩個人都戴了帽子。
我開車,路上買了三杯果汁。
“喝嗎?”我遞給林月。
她說不想喝,胃不舒服。
林星接過去,喝了一口,說好酸。
我說,到了醫院問問大夫,看是不是有什么要注意的。
那天路上的車不多,很快到了醫院。
02
劉醫生的診室在二樓,走廊安靜,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我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坐了幾個孕婦,有的挺著大肚子,有的靠在老公肩膀上。林月和林星坐下后,我站在旁邊,翻著手機上的工地照片。
“陳先生,”護士推開診室門,“可以進來了。”
林月先進去,林星在外面等。
診室里空調開得有點冷,劉醫生穿著白大褂,戴了副眼鏡,正看著B超報告。他抬頭看了一眼,讓我們坐下。
“最近感覺怎么樣?有不舒服的沒?”劉醫生問。
“胃口不太好,早上起來會想吐。”林月說。
“正常,前三個月都這樣。”劉醫生在病歷上寫了幾個字,“今天做個常規檢查,抽個血,再做個B超。”
林月點了點頭。
檢查的時候,林星進來了。姐妹倆躺在相鄰的床上,護士給她們做B超,機器發著嗡嗡的聲音。
我站在旁邊,看著屏幕上模糊的影像,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孩子大小正常,發育挺好。”劉醫生說,“今天先抽血,下次來再看。”
我松了口氣。
抽完血送回去化驗,劉醫生說結果要等一個小時左右,讓我們出去轉轉再回來。
醫院旁邊有個小公園,種著棕櫚樹,樹下面是草坪。林月和林星坐在長椅上,一人拿著手機,誰也不說話。
“渴了沒?”我問她們。
林月搖頭,林星說想喝水,我就去路邊的小賣部買了瓶水。
回來的時候,林月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看見我走過來,她說了句“先這樣吧”,把電話掛了。
“誰啊?”
“朋友,問了句產檢的事。”
我遞水過去,她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還給林星。
林星沒接,說自己不渴。
我們坐了一會兒,林月說要去洗手間,站起來走了。林星低著頭看手機,我坐過去,問她:“你們倆最近是不是鬧別扭了?”
林星抬頭看了看我,搖了搖:“沒有。”
“那你姐和她那個老鄉,關系很好?”
“我不清楚。”林星臉上的表情有點僵硬,“姐的事,她不怎么跟我說。”
我嗯了一聲,沒再問。
過了一陣,護士打電話來說報告好了,讓我們回醫院。
劉醫生拿著報告,一張一張翻。我先帶著林月坐過去,他看了看,說一切正常。
“不過陳先生,”劉醫生推了推眼鏡,“今天孩子已經不小了,單子上還有一個項目,我建議你們再查一下。”
“什么項目?”
“抗原篩查,這個是排查新生兒溶血的,一般第一次查就做了,但是上次可能沒開。”劉醫生的語氣很平靜,“再做一次吧,周一來拿結果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劉醫生,有什么問題嗎?”我問。
“沒有沒有,就是標準程序。”劉醫生笑著搖頭,“你們放心,報告都沒問題,就是想多核對一下。很多醫院都這么做,沒什么特別的。”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出來的時候,林月挽著我的胳膊:“大夫說什么了?”
“沒什么,就叫復查個尿常規。”
我不想讓她擔心。
林星走在另一邊,安靜地跟著。上車前,她忽然說:“陳龍,我有點害怕。”
“怕什么?”
“怕檢查出問題。”
“不會的,”我拍了拍她的肩,“醫生不是說了嗎,什么事都沒有,就是常規復查。”
林星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劉醫生的表情。
他很平靜,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但他翻報告的時候,動作很慢,看到了某一頁,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兩秒,然后他合上報告,抬起頭,繼續說話。
正常人的眼神不會那樣。
那一兩秒里,他的眉心皺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不該出現的東西。
我努力告訴自己,是我想多了。
一個做了十幾年的婦產科醫生,什么情況沒見過,怎么可能因為一個常規報告就皺眉。肯定是我想多了。
可心里那個疙瘩,解不開。
那天晚上,林月早早睡了,說累。林星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我走過去,她沒回頭。
“去睡吧,明天再說。”
她不說話,只是搖頭。
我站在她旁邊,看著外面星星點點的燈光。迪拜的夜晚還是熱鬧的,遠處有車流,有音樂,還有游艇出海的聲音。
“陳龍,”林星忽然開口,“如果有一天……”
她沒說完。
“如果有一天什么?”
“沒什么。”她站起來,往房間里走,“睡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想劉醫生的表情,想林星沒說完的話,想林月那些壓低聲音的電話。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像放電影一樣。
我告訴自己,可能就是自己想太多了。
但心里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
有事。
這個家里,有事。
03
從醫院回來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廳抽了三根煙。
林月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滴著水。她在我旁邊坐下,靠在我肩上。
“怎么了?大夫不是說復查很正常嗎,好多孕婦都要查第二次。”
我摁滅煙頭,沒看她。
“嗯,他說有幾項指標要再核對一下。”
林月的手搭在我胸口,輕輕拍了拍。
“那你別多想,肯定沒事。”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松,就像在安慰一個瞎操心的丈夫。
但我知道她沒說實話。
那通電話,那個叫王強的老鄉。每次提到他,林月的語速就會變快,像急著把這個話題翻過去。
我試著回憶她說過的關于王強的話。
“一個村出來的”,“在迪拜打工”,“偶爾聯系”,都是些模棱兩可的詞。
可一個普通老鄉,為什么要壓低聲音接電話?
第二天上午,我開車去了診所。
劉醫生正在給一個孕婦做檢查,護士讓我在走廊等。
差不多半小時,他才出來,看見我,微微皺了下眉。
“陳先生,我一個人值班,今天病人比較多。”
“我就問幾句話。”
劉醫生猶豫了一下,把我帶進辦公室。
門關上,空調嗡嗡響。
“劉醫生,你老實告訴我,到底有什么問題?”
他坐下,摘下眼鏡擦了兩下。
“我已經說了,有幾項指標需要復核。你先別緊張,等結果出來我再詳細解釋。”
“具體是哪些指標?”
劉醫生戴上眼鏡,看著我。
“陳先生,醫學上的事情,不看到最終報告我不好下結論。你回去等通知,最多三天。”
他的話滴水不漏。
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如果真沒問題,他第一次就會直接告訴我。而不是讓我“別緊張”。
從診所出來,我坐在車里,握著方向盤發了好一會兒呆。
手機震動,林星發來微信。
“哥,午飯做好了,回來吃嗎?”
我回了條語音,說在外頭談事,讓她們先吃。
后視鏡里,我的臉看起來有些疲憊。
三十五歲,創業七年,娶了兩個老婆,眼看就要當爹。
一切看起來都很圓滿。
可此刻,我卻像個偷窺者一樣,躲在暗處,等著一個自己不愿意面對的答案。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林月打來的。
“陳龍,你中午不回來也不說一聲?林星做了好幾個菜呢。”
她的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抱怨,聽不出任何破綻。
“臨時有個客戶,我晚點回去。”
“那你別太累,早點回來。”
掛斷電話,我把車窗降下來,迪拜的熱風涌進來。
我發動車子,沒回家,也沒去公司。
而是開到朱美拉那條老路上,停了車。
幾個月前,我們就是在這附近的海灘邊訂的婚。
那天風很大,林月和林的裙子被吹得飄起來,兩人笑著躲到我身后。
我還記得林星小聲說:“哥,以后咱們三個人,要一直在一起。”
林月摟著我的胳膊,仰頭看我:“你可說了,一碗水端平。”
現在想來,這句話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試探什么?
我把座椅往后調了調,閉上眼睛。
夕陽的光從眼皮透進來,紅彤彤的。
手機在后座響了三聲,我沒接。
晚上九點多,我才回家。
客廳的燈還亮著,林月靠在沙發上看手機,林星在旁邊疊衣服。
看見我進來,林月抬頭。
“怎么這么晚?吃飯了嗎?”
“吃了。”
我換了拖鞋,在她們對面坐下來。
林月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手機,嘴角帶著笑。
“笑什么呢?”
“啊,沒什么,刷到一個搞笑的視頻。”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迅速關了某個聊天界面。
那一瞬間,我看見一個備注名叫“強”的對話框閃了一下。
我沒繼續問。
有些事情,問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但我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林月,你在跟誰聊天,你心里清楚。
我也清楚。
那晚睡覺的時候,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月背對著我,呼吸均勻,像已經睡熟了。
我盯著她的后腦勺,突然覺得這張臉,陌生了很多。
04
接下來的兩天,我像變了一個人。
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天黑才回來,掛著疲憊的笑臉說公司事情多。
其實大部分時間,我就把車停在街對面,看著公寓樓的大門。
林月第一次出門是在星期四上午十點。
她穿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披著,戴了副墨鏡。攔了輛出租車,往德拉的方向走。
我開著車跟在后面,隔著三四輛車。
出租車在老城區一條巷子口停下。林月下車,四處看了看,然后拐進了一家奶茶店。
我把車停在路口,沒有跟進去。
從車窗里看過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了一杯飲料,但沒喝。
她一直在看手機。
差不多十五分鐘后,一個男的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隔著玻璃和一條街的距離,我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看見他穿著深灰色的T恤,瘦高個,剃了個板寸。
兩人說了大概十分鐘的話。林月一直在點頭,中間抬頭看了他幾次,表情很認真。
那個男的站起來,拍了拍林月的肩膀,轉身走了。
他沒從正門出來,而是拐進了店后面的巷子。
林月一個人又坐了幾分鐘,才起身離開。
我拍了張照片,但距離太遠,只拍到奶茶店的招牌和一個模糊的背影。
晚上回家,林月正在廚房煮湯。
“今天去哪兒了?”
我一邊換鞋一邊問她,語調盡量放平。
“去德拉逛了逛,買點東西。”
她背對著我,聲音沒什么異常。
“一個人去的?”
“嗯,林星不想出門。”
她把湯盛出來,端到我面前。
“嘗嘗,我新學的。”
我低頭喝了一口,燙到了舌尖。
林月笑了:“急什么,又沒人跟你搶。”
我看著她的笑臉,那句話說出口又咽了回去。
吃完晚飯,我去了趟書房。林星坐在客廳看電視,懷里抱了個抱枕,縮在沙發一角。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最近你姐……是不是老往外跑?”
林星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飛快移開目光。
“她……有時候去超市,有時候去逛逛,也沒老往外跑。”
“跟她那個老鄉王強,還有聯系嗎?”
林星的手指不自覺地絞著抱枕的邊角。
“我……我不太清楚,姐的事她不跟我多說。”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小星,你們是孿生姐妹,她的事你會不知道?”
林星抿著嘴,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哥,你是不是……有事想問姐,又不好開口?”
我愣住了。
這個平時話最少的姑娘,心里倒是最清楚的。
“我……”
“你要是真想知道什么,可以直說。姐她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么?
我沒問。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月的呼吸聲從身邊傳來,均勻而平穩。
第二天下午,我又跟了一趟。
林月還是去了德拉,還是那家奶茶店。
這一次,我提前在店門口停了車,坐在車里等她。
差不多二十分鐘,她出來了,身邊跟著那個穿灰T恤的男人。
兩人在店門口說了幾句話,那男的伸出手,碰了一下林月的胳膊。
林月退了一步,搖了搖頭,然后快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男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點了根煙。
我發動車子跟上去,經過他身邊時,透過車窗看了一眼。
瘦削的臉,五官普通,三十歲左右,眼神有點沉。
不是那種讓人印象深刻的長相,但他看林月的眼神,不太對勁。
那是一種很熟悉的眼神。
像在看自己的東西。
我把車開過路口,在腦子里反復回想那句話。
自己的東西。
這念頭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那天晚上回家,林月已經做好了飯。
林星坐在飯桌前,看見我進來,笑了笑。
“哥,今天回來得早。”
“嗯。”
林月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吃飯。”
飯桌上,三個人吃著飯,聊著家常。
林月說小區里新開了一家水果店,林星說她今天給孩子縫了件小衣服。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但空氣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根繃了太久的橡皮筋。
快吃完的時候,林月放下筷子。
“陳龍,你這兩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抬起頭,跟她對視。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笑,但眼神很認真。
“沒有啊,怎么了?”
“你老看手機,吃飯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公司出問題了?”
“不是,你別瞎想。”
我夾了一筷子菜,把目光移開。
但我知道,這個家,已經有什么東西,碎了。
05
第三天早上,劉醫生打電話來了。
“陳先生,復查結果出來了。你現在方便過來一趟嗎?”
“方便。”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最好……你一個人來。”
“好。”
掛掉電話,我坐在床邊,把手機攥在手心。
林月還在睡覺,后背蜷縮著,頭發散在枕頭上。
我看了她一眼,輕輕帶上門。
去診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劉醫生那句話里的停頓。
“最好你一個人來”,這話什么意思?
如果是好消息,他沒必要單獨叫我。
除非,結果不太好,甚至是很不好。
前臺護士把我領到劉醫生辦公室,倒了杯水,出去了。
劉醫生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兩份報告。
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我。
“陳先生,我先跟你說明一下情況,然后你再做決定。”
我看了一眼那兩份報告,上頭寫著林月和林星的名字。
“你說。”
劉醫生手指頭敲了敲桌面,似乎在組織語言。
“這次復查,我們主要是對胎兒的一些生理指標做抗原篩查。其中有一項,是血型的初步推定。”
我點點頭。
“從丈夫和妻子的血型,可以大概推算嬰兒可能的血型范圍。但如果結果超出了這個范圍,就說明……可能存在其他情況。”
“什么其他情況?”
劉醫生沉默了幾秒,把其中一份報告轉過來對著我。
“陳先生,我們查了你建檔時登記的體檢記錄,你是O型血,對嗎?”
“對。”
“林月和林星都是A型血,對吧?”
“是。”
“兩個A型血的人,和O型血的人結合,孩子的血型只有兩種可能,”
他頓了一下。
“A型或者O型。”
我已經感覺到什么東西不對了。
“然后呢?”
劉醫生看著我,聲音很低,很低。
“但其中一份報告顯示,胎兒的血型抗原呈現AB型特征。”
“這個不符合常規的遺傳規律。”
他停住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幾秒鐘后,他又補了一句。
“也就是說,這個孩子的血型,和你對不上。”
我的耳朵嗡的一聲響起來。
像機器燒壞了,信號斷了,周圍的聲音都變得很遠。
“對不上?”
“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這個孩子,不是你的。”
劉醫生說完這句話,把報告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上面的字模糊又清晰。
“AB型”三個字,像釘子一樣扎在紙上。
我盯著看了很久,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林月的,就是林星的。
兩個里面,有一個背叛了我。
或者兩個都是。
我的手在發抖,我把掌心按在桌面上,壓住它。
“能確定是哪一份報告嗎?”
“出于規定,我不能告訴你具體的匹配對象。你必須自己跟他們確認。”
我看著劉醫生的臉,他表情很平靜,但目光里有一點不忍。
“陳先生,我建議你,先不要聲張,冷靜處理。這個情況比較敏感,你自己去面對當事人,比醫院介入要好。”
我點了點頭,把兩份報告都拿起來,折好,裝進外套口袋。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
劉醫生叫住我。
“你還年輕,有些事情,可以解決的。”
我嗯了一聲,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里人來人往,一個護士推著輪椅走過去,孕婦的肚子隆得高高的。
我突然覺得諷刺。
半年前,在帆船酒店,我把戒指套在她們手上,說這輩子要好好照顧她們。
半年后,醫院告訴我,她們之中有人懷了別的男人的孩子。
走出醫院大門,迪拜正午的太陽曬得地面直冒熱氣。
我站在門口,看著馬路上的車流,半天沒動。
手機震了一下。
林月發了條微信:“復查結果出來了嗎?你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回復。
然后我又掏出那份報告,站在太陽底下,重新看了一遍。
AB型。
O型血的人,生不出AB型的孩子。
這是初中的生物知識。
也就是說,不管這個人有多信任那個女人,孩子都不會騙人。
我收起報告,上了車。
坐在駕駛座上,我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腦子里只有一件事,
是林月,還是林星?
還是兩個人都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