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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太陽有點毒。
九月的天,辦公室空調開得低,我正對著電腦核報表,手機震了一下。
工作群。
我們這個部門群叫“奮進一家人”,四十二個人,平時除了領導發通知,就是誰家孩子投票點贊。我一般只看不說話。
張偉發了一條消息。
“各位同事,本人想找人拼車上下班,要求如下:車內要安靜,備好早餐,油費車主全包。有意者私聊?!?/p>
我掃了一眼,沒當回事。這小子進公司兩年,啥事都愛占便宜,大家早習慣了。
正準備放下手機,他又補了一條。
“對了,我聽說李哥剛提了邁巴赫,那車坐著舒服,李哥要不咱倆拼個車?你順路帶我一下唄。”
群里安靜了三秒。
然后有人發了個捂臉的表情。有人打了個省略號。
我盯著屏幕,手指擱在鍵盤上沒動。
這車是我上個月才買的。說是邁巴赫,其實是個入門款,落地不到一百萬,但我這輩子沒開過這么好的車。提車那天我特意拍了張方向盤的照片給老婆看,她笑了半天,說咱家老李終于出息一回。
我知道張偉什么意思。他住城東,我住城西,根本不順路。他就是想坐新車,還想讓我伺候他。
要是擱以前,我可能會打個哈哈糊弄過去,或者私聊他說不方便。我在公司待了二十年,從來不想得罪人。
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就是不想忍了。
我打了幾個字,檢查了一遍,按下發送。
“送你一程去火葬場,坐不坐?”
群里炸了。
王姐發了一長串問號。小劉直接撤回了一條消息,估計是想說什么又不敢說。還有人偷偷給我發私聊:“李哥,你瘋啦?”
我沒回。
張偉那邊沉默了兩分鐘,然后發了個笑臉。
“李哥真會開玩笑,哈哈?!?/p>
他又補了一句:“那我當你答應了哈,明天早上七點半,我在你們小區門口等你?!?/p>
我放下手機,胸口有點悶。倒不是因為后悔,就是覺得這口氣憋了太久。
老婆總說我在外面太好說話,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她說得對。
我抬眼看了看窗外,陽光正烈,樓下的停車場里,我那輛黑色邁巴赫安安靜靜地停在那兒,車身锃亮。
這車是新車。
我的脾氣也該換換了。
01
晚上到家快七點了。
老婆趙敏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響。我換了拖鞋,把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陷進去。
她端著盤子出來,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我沒瞞著,把群里的事說了。
她聽完,放下盤子,看了我一眼。
“你真說送他去火葬場?”
“說了?!?/p>
她沒笑,也沒罵我沖動,只是坐下來,嘆了口氣。
“老李,你終于硬氣一回了?!?/p>
我沒想到她會這么說。以前每次我跟人起沖突,她都是先勸我忍忍,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夾了口菜,嚼著嚼著突然笑了。
“不過那個張偉,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
“他這個人就這樣,”我說,“誰好欺負他就往誰身上貼。”
“那你以前就是太好欺負了?!?/p>
這話我不愛聽,但她說得沒錯。
我叫李建國,今年五十了,在公司干了二十年,從小職員熬到中層主管。說不上多成功,但也沒犯過大錯。工資不算高,養活一家老小夠了。
可不知道為什么,總有人覺得我好拿捏。
新來的同事電腦壞了找我,年會的節目沒人愿意上找我,領導安排加班第一個想到的也是我。
我不拒絕,因為怕得罪人。
可這次不一樣了。
趙敏收拾完碗筷,坐到我旁邊,語氣軟下來。
“你想好了嗎?那個張偉跟王經理走得近,你要是跟他撕破臉,王經理那邊不好交代。”
我知道她說的王經理是誰。王德勝,部門一把手,今年五十五,馬上要退了。張偉是他老婆那邊的一個遠房親戚,進公司就是王德勝打的招呼。
這層關系,部門里沒人明說,但誰都知道。
我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他真在小區門口等我怎么辦?”
“你開你的車,理他干嘛?”
“躲著算怎么回事?”
趙敏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她起身去洗碗,水龍頭嘩嘩響。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得很。
年輕時我不是這樣的。二十六歲那年,我還在工地干活,有一次出了事故,一塊預制板掉下來,眼看就要砸到陳老板。
我沖上去推了他一把。
那塊板子擦著我后背落下來,砸在地上碎成幾塊。陳老板嚇得臉都白了,抓著我的手一個勁說謝謝。
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勇敢的事。
后來陳老板發達了,開了這家公司,把我從工地帶進辦公室,手把手教我做事。他說建國你這個人實在,靠得住。
可那時候的膽量,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沒了。
這些年,我一點點變圓了,變軟了,遇事先縮頭,能忍則忍。
可能真像趙敏說的,習慣了。
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
張偉又發了條私聊:“李哥,明天別忘了啊,我買了兩杯豆漿,咱一人一杯?!?/p>
我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沒有回復。
放下手機,關了燈。黑暗里趙敏翻了個身,聲音困倦。
“老李,明天要是有什么事,回來跟我說。”
“嗯?!?/p>
我沒睡著。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天花板上一片昏黃。我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工地,想起預制板砸下來時的那聲悶響。
那會兒我是怎么想的來著?
什么都沒想,就沖上去了。
現在呢,想得太多,反倒什么都不敢了。
02
第二天早上七點二十,我開車出小區大門。
張偉果然站在門口。
他穿了件白襯衫,袖口挽著,手里拎著兩杯豆漿,看見我的車就咧嘴笑。
我停了車,按下車窗。
“李哥,早??!”他湊過來,遞上一杯豆漿,“給你的,加糖的?!?/p>
我沒接。
“張偉,我昨天在群里說的是認真的?!?/p>
他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沒消失,但僵了僵。
“李哥你還在生氣呢?我開玩笑的,咱倆誰跟誰啊?!?/p>
“我沒跟你開玩笑?!?/p>
我掛了擋,輕踩油門,車緩緩往前滑。張偉站在原地,手里的豆漿還舉著,表情有點尷尬。
后視鏡里,他站了一會兒,把手里的豆漿往垃圾桶一扔,掏出手機。
進了公司,我照常打卡、泡茶、坐下干活。
八點半,王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張今天來得特別早,一來就去王經理辦公室了,待了十幾分鐘?!?/p>
我說嗯。
“李哥,你小心點,他這人記仇。”
我跟王姐認識十年了,她這人嘴碎,但心不壞。
“沒事?!?/p>
話是這么說,我心里清楚,張偉不是那種吃了虧就善罷甘休的人。
果然,九點一刻,王德勝在工作群里發通知。
“十點開會,全員參加?!?/p>
這種事以前都是我這主管通知,這次王德勝親自發,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十點,會議室坐滿了人。
王德勝坐在長桌那頭,張偉坐在他旁邊,低著頭,一臉委屈。
王德勝清清嗓子開了口。
“今天這個會,主要說三件事。第一,部門上半年的業績報表出來了,整體還行,但還有提升空間。第二,最近有同事反映團隊氛圍不太好,我覺得有必要強調一下,大家共事不容易,不要因為一點小事傷了和氣。第三,”
他頓了頓,看向我。
“李組長,昨天群里的消息我看到了。你是老同志,又是主管,說話要注意分寸。當著全部門的面,影響不好?!?/p>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點燙。
“王經理,您說的對,我說話是沖了點。但張偉提的那個要求,您覺得合適嗎?”
王德勝皺了皺眉。
“他就是開個玩笑,你何必當真?”
“那我也是開玩笑的?!?/p>
張偉抬起頭看著我,嘴角撇了撇,沒說話。但我注意到他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不甘心。
會議又扯了半個小時的業績指標,才散了。
我最后一個走出會議室,路過茶水間時,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聲音是張偉的。
“牛什么牛,不就一輛破邁巴赫嗎?跟我叔面前裝,他算老幾。”
旁邊有人附和,是小劉。
張偉又說:“等著吧,早晚讓他知道我是誰?!?/p>
我沒進去,端著杯子回了工位。
坐下后,我打開電腦,翻出之前存的幾個文件。
今年三月份,張偉報了一筆兩萬三的差旅費,說是去上海出差。但我查過那個時間段的考勤記錄,他那周根本沒請過假,系統里的打卡記錄還在。
當時我沒說什么,只當沒看見。
現在想想,這些東西應該留好。
我新建了一個文件夾,把截圖、文檔、考勤記錄,一樣樣存進去。
寫完最后一行備注,我看了一眼手機。
趙敏發了條消息:“怎么樣?”
我回:“還好。”
她秒回:“別硬撐,有事說。”
我笑了笑,沒再回復。
窗外太陽升高了,光線穿過百葉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條紋。我盯著那些影子,手指敲著鼠標的邊緣。
風平浪靜的辦公室,藏著多少事,只有自己知道。
03
會議室的空氣有點悶。
王德勝坐在長桌那頭,手指敲著桌面,不緊不慢。我看得出來,他在等人到齊。
“人都來了,我說個事。”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最近我們部門出了點狀況,工作群里的事情,大家應該都知道?!?/p>
我坐在位子上沒動,手里握著筆,擱在筆記本上。眼睛看著王德勝,沒出聲。
“李建國,你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把話說清楚?!?/p>
他說話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根根往桌上釘。
“你那個‘火葬場’是什么意思?咱們部門也是公司排得上號的,你讓人看笑話?”
我還沒開口,旁邊的小劉低頭翻筆記本,對面老周喝茶喝得很大聲。
整個會議室十幾個人,安靜得只聽得到墻上的鐘在走。
“王經理,事情經過你了解嗎?”
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也沒抖。
“張偉在工作群發那種東西,點名讓我當司機,包油費、備早餐,我是車主還是他家保姆?”
有人笑了一聲,立刻收了回去。
王德勝臉沉下來。
“你工作群回懟,那是公開場合的事。張偉是發得不對,但你那個話,像什么樣子?”
他頓了頓,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角落的張偉。
張偉低著頭,沒看我,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這樣吧,你當眾道個歉,這事就算過了?!?/p>
我沒接話。
王德勝等了十幾秒,見我不吱聲,臉色更難看了。
“李建國,我是為了你們好。團隊要和諧,你這樣,以后還怎么共事?”
我深吸了口氣,把筆記本合上。
“王經理,道歉我不能?!?/p>
整個會議室死寂了一瞬。
王德勝愣住,大概沒想到我會當眾拒絕。
“我可以接受批評,但道歉,得他有錯在先。他的要求你看了沒有?車內安靜,備好早餐,油費全包。這是拼車?這是請祖宗?!?/p>
我說話時盯著桌面,語氣沒什么起伏。
王德勝的臉色變了又變。
“好,你有理,你有理……”
他擺擺手,坐回椅子上。
“那這個事先放一放,散會?!?/p>
我站起來往外走,余光掃到張偉跟王德勝對視了一眼,兩人沒說話。
回到工位,我打開柜子,看到里面幾疊文件和票據。
張偉今年的差旅報銷單,有幾次我留了復印件。
不是故意去查,是巧了。他報銷的日期,他明明在辦公室開會,票據上的地點卻是兩百公里外的外地。
還有幾次考勤。他早上簽到的記錄和門禁系統的時間對不上。
這些東西本來我不想翻,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現在看,不是我想不想的事。
中午去食堂,碰上老周。
他端著餐盤坐我對面,左右看了看。
“老李,今天會上你夠硬的?!?/p>
我咬了口饅頭,沒接話。
“不過你得當心點,張偉是王德勝老婆那邊的親戚,這大家都知道。”
“我知道?!?/p>
“你知道還那么硬?”
我喝了口湯,看著碗里的蔥花。
“忍了五年了,老周。我再忍下去,我都不認識自己了。”
老周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下午三點多,我正在整理報表,張偉從我辦公桌旁邊過。
他停下腳步,聲音不大不小。
“李哥,有空嗎?想跟你聊聊?!?/p>
我從電腦前抬頭。
他笑得很正常,眼睛里沒有笑意。
“你想聊什么?”
“沒什么,就是覺得咱們之間可能有點誤會?!彼f,“我那要求是寫得不太清楚,但你也別生氣,咱們以后還能好好相處不是?”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二十八年的人,說話滴水不漏。
“行?!?/p>
我點頭。
“那就沒事了?!?/p>
他笑著轉身走了,路過茶水間停了一下,跟里面的人說了句什么。
隔著半透明的玻璃門,我看到里面的人笑了。
坐回椅子上,我端著杯子,里面的熱水已經涼了。
窗外太陽西斜,樓下的車流開始變多。
我翻了翻手機相冊,里面有三個月前拍的幾張差旅報銷單照片。
還有一條錄音,是上個月張偉在茶水間跟人聊天的內容。
他說:“李建國那個老東西,開個破車那么多年才換,現在買個邁巴赫顯擺啥?”
錄音我沒敢多聽,聽完就關了。
晚上回家,趙敏正在廚房炒菜。
聽到開門聲,她從廚房探出頭。
“今天咋樣?”
“還行?!?/p>
“還行是咋樣?”
我換了拖鞋,走到廚房門口。
“會上領導讓我道歉,我沒答應。”
趙敏手里的鍋鏟頓了頓,又繼續翻菜。
“那然后呢?”
“然后散會了?!?/p>
油煙機嗡嗡響,油煙飄出來,帶著辣椒的嗆味。
趙敏把火關了,轉過身。
“老李,你要是打算干到底,我支持你。但你想清楚了沒?萬一工作有影響呢?”
我靠在門框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拖鞋。
“想了。大不了換工作?!?/p>
“五十歲的人了,換什么工作。”
趙敏說著,又轉回去開火。
“不過既然你決定了,那就做干凈點。別留尾巴?!?/p>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趙敏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大概是睡了。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橘黃色的光。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都是白天的事。
會議室里王德勝的表情,張偉的笑,老周的嘆氣。
還有那堆差旅報銷單。
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跟我說,從明天開始,事情不會簡單結束。
那筆兩萬三,是三月報的。
發票上寫著去上海出差四天,但門禁記錄顯示他三天都在公司。
這事,我得讓王德勝看看。
04
第二天我到公司,空氣都是繃著的。
前臺小劉沖我笑了笑,眼神有點閃躲。
茶水間里有人說話,看到我進去,聲音小了。
我倒了杯水,沒在意。
中午十一點半,張偉從工位上站起來,走到我這邊。
“李哥,我那個新項目方案,你幫我看看唄?”
他把一沓紙拍在我桌上。
我翻了兩頁,錯別字就十幾個,邏輯也是亂的。
“這個你自己先改改,我下午有空再看?!?/p>
“哎,你忙我也忙啊,我這還有好幾個客戶的電話要打呢?!?/p>
他說完就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磚上,咚咚響。
我看著桌面上的方案,沒說話。
十二點剛過,我聽到有人喊。
“李建國,你老婆來了?!?/p>
我抬頭,看到趙敏站在公司前臺,手里提著個保溫桶。
她穿了件灰藍色外套,頭發扎在腦后,看著不像來送飯,倒像是來辦事的。
我走過去。
“今早我包了餃子,想著你中午可能又對付,就送來?!?/p>
她說著,把保溫桶遞給我,又看了一眼四周。
“你們這樓挺大,找半天。”
“你打個電話我去大門口接就行?!?/p>
“算了,閑著也是閑著?!?/p>
她說完準備走,轉身時跟端著水杯的張偉撞上了。
保溫桶蓋子沒擰緊,晃了一下,出來點湯,滴在張偉皮鞋上。
“喲,嫂子來了。”
張偉笑了,聲音拖得有點長。
“這餃子可真香,李哥在家吃得就是好,哪像我們這些沒人管的?!?/p>
趙敏皺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張偉蹲下去用紙巾擦皮鞋,嘖嘖兩聲。
“李哥,你這老婆真好,大老遠來送飯。要我說,你這邁巴赫也是,后備箱那么大,多裝幾個人也裝得下嘛?!?/p>
他說著站起來,沖趙敏笑了笑。
“嫂子你說是不是?開那么好的車,一個人坐多浪費。”
趙敏看了我一眼,沒理他。
“走了,晚上早點回來。”
她轉身往電梯口走,腳步聲很穩。
我提著保溫桶站在原地,看著張偉。
他還在笑,眼睛卻冷得很。
“李哥,我就是開玩笑,你別當回事。”
我拎著保溫桶回了工位,坐在電腦前半天沒動。
手指握鼠標握得發白,松開了又握緊。
腦子里一直轉著張偉那句“一個人坐多浪費”。
還有他對著趙敏笑的那個樣子。
我把保溫桶放桌上,打開蓋子。
餃子還是熱的,冒著白氣,韭菜雞蛋的味飄出來。
我夾了一個放進嘴里,嚼著嚼著,沒嘗出咸淡。
下午兩點,我在走廊里碰到老周。
他拽我到角落。
“你知不知道,張偉跟王德勝昨天下午在辦公室里,待了一個多小時?!?/p>
“知道又怎樣?!?/p>
老周壓低聲音。
“你那個證據,要是有,就趕緊用。別等他先把你搞了?!?/p>
我點點頭,手機里還躺著那幾個報銷單照片。
晚上下班,我去停車場。
樓下的燈光昏黃,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邁巴赫旁邊,不知誰扔了幾個空飲料瓶,還有一個煙盒。
我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坐進車里,發動引擎,引擎的轟鳴聲低沉的。
像被什么東西壓著,發不出來。
手機亮了。
是之前偷錄的那段錄音,我一直沒舍得刪。
點開,張偉的聲音透出來。
“李建國那個老東西……開個破車那么多年……”
“現在買個邁巴赫顯擺啥……”
“等他哪天栽了……”
后面的話我沒聽完,把錄音文件翻了兩遍。
然后關掉,撥通了趙敏的電話。
“喂?!?/p>
“我在路上了,今晚可能晚點回?!?/p>
“行?!壁w敏在電話那頭頓了頓,“今天那個小伙子,是那個張偉吧?”
“嗯。”
“他跟你不對付?”
“有點?!?/p>
趙敏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注意點,別跟他正面沖突,防著點就行?!?/p>
“知道?!?/p>
掛了電話,我靠在駕駛座上,發了會呆。
手邊的檔位桿泛著啞光,儀表盤的指示燈亮著幽幽的藍。
晚上回到家,趙敏已經把飯熱好了。
她坐我對面,邊吃邊看電視。
電視里放著調解類節目,一對夫妻因為買金項鏈的事吵得天花亂墜。
我吃了幾口,撂下筷子。
“敏,要是哪天我不干了,你能接受嗎?”
她放下遙控器,看著我。
“你這話說的,好像你現在就要去跟人打架一樣。”
“不是打架,是可能待不下去?!?/p>
她想了很久,電視里主持人正在勸夫妻倆少說幾句。
“那你覺得,值不值?”
“什么值不值?”
“為了一口氣,把工作搭進去。”
我沒回答。
她又看了一會兒電視,聲音很低。
“值就干?!?/p>
關了燈躺在床上,我一直沒睡著。
窗外的車聲一陣一陣的,偶爾有遠光燈從窗戶上掃過,在天花板上留下一條一晃而過的光。
我想起年輕時在工地上干活的事。
那時候沒有空調,夏天熱得要死,睡在工棚里,蚊子嗡嗡的。
有一次救了個被鋼筋砸傷的人,滿頭是血,我背著他走了一里地才到大路。
那人后來成了我老領導,帶我進了這行。
這事我沒大肆說過,都知道就行。
現在想來,那個我背出來的,是不是就是陳老板?
事情太久了,有些細節記不太清。
但我記得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握著我手說過一句話。
“小李小李,以后你有啥事,找我就行?!?/p>
我沒找過他。
從來沒找過。
調了個鬧鐘,我翻了個身。
明天再說吧。
05
第二天早上一進辦公室,我就感覺氣氛不對。
王德勝的助理小何等在門口,看到我來了,沖我招手。
“李哥,王經理讓你過去一趟?!?/p>
我心里有數,點了點頭。
辦公室門虛掩著。敲了兩下,王德勝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進來?!?/p>
推開門,張偉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翹著二郎腿,手里端著紙杯,看我進來,嘴角往上提了提。
王德勝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幾張紙。
“把門帶上。”
我關上門,站在辦公桌前。
“李建國,昨天我讓你道歉,你沒道。今天這個事,我不打算再拖了。”
他把面前幾張紙推過來。
“你們倆都在,那我就直接說。第一,李建國你在工作群用侮辱性語言攻擊同事,違反了公司員工行為規范第五條,扣發當月績效獎金兩千。第二,寫一份檢討,明天之前交到我這里?!?/p>
張偉坐在沙發上,端著紙杯,姿態悠閑。
“沒意見吧?”
王德勝看著我,手指敲著桌面。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響。
我把手伸進公文包,摸到了那個U盤。
“王經理,你先看看這個,再決定扣不扣。”
我掏出手機,打開那個視頻文件。
“這是上周四早上,我的行車記錄儀拍的一段?!?/p>
按下播放鍵。
畫面里是車內的視角,副駕駛座上坐著張偉。
“李哥,明天順路帶我唄?我今天叫了車,堵得要死。”
老李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行,明天幾點?”
“七點半吧?!?/p>
“行。”
王德勝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繼續往下翻,又翻到一個視頻。
“李哥,明天早上記得給我帶份煎餅果子啊,加兩個雞蛋,還有豆漿?!?/p>
“你自己不帶嗎?”
“你順路嘛,比我快?!?/p>
第三個視頻。
“李哥,明天空調開大點,你那個車空調制冷不行啊?!?/p>
聲音隔著玻璃有些失真,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王德勝看著我手機里的十幾段視頻,臉拉得很長。
“這半年,他每天蹭我的車,每天都有要求。帶早餐、開空調、車里不準放音樂、不準接電話……”
我說話的語氣很平,像在匯報工作進度。
“王經理你說,我是不是太客氣了?”
張偉把紙杯往茶幾上一擱。
“你這視頻假的吧?我這半年什么時候天天坐你車了?就偶爾坐過幾次……”
我沒理他,又翻了另一個視頻。
時間顯示是上個月十五號。
“張偉,你今天早上坐地鐵嗎?”
“打車的,李哥?!?/p>
“那你家門口那家包子鋪,幫我帶兩個包子唄?!?/p>
畫面安靜了兩秒。
“行。”
第二天早上,他確實帶了包子,然后用我的手機掃了二十塊錢。
“記你賬上了,明天別忘了?!?/p>
王德勝的嘴角抽了抽。
整個辦公室里,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在響。
張偉的臉漲紅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
“這、這能代表什么?不就是讓同事帶個飯嘛,至于嗎?”
我收起手機。
“王經理,扣獎金我認,寫檢討也行。但我想問一句,這半年來,他每天早上讓我帶飯、讓我開空調、讓我調座位,連停車費都是我的。這些,算不算典型的壓迫和占便宜?”
王德勝看著我,又看了看漲紅了臉的張偉。
他沉默了很久。
“這個事情……我回頭了解一下。”
“王經理,這十幾段視頻,還有他差旅費虛假報銷的票據,我都整理好了。您是想繼續了解情況,還是現在就處理?”
我語氣沒變。
王德勝的臉色變了又變。
張偉轉頭看著他,嘴巴動了動,想說話又沒說出口。
“張偉,你先出去?!?/p>
張偉站起來,狠狠瞪了我一眼,摔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只剩我和王德勝。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李建國,你這不是給我找事嘛?!?/p>
“王經理,不是找事,是講理。”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
“行,這事我壓下來,但不代表你那個檢討不用寫。檢討寫個一百字,提一下‘措辭不當’就行,獎金扣一百塊,走了形式?!?/p>
“行?!?/p>
我點了點頭,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張偉靠在墻邊,臉上表情復雜。
“行啊,老李,有備而來?!?/p>
我沒看他,繼續往前走。
“這是你逼我的?!?/p>
他在身后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