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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太陽毒辣,我剛到家,就覺出氣氛不對。
客廳空調沒開,電扇呼呼轉著,王芳抱著弟弟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眼皮都沒抬。旁邊的嬰兒車翻倒在地上,一只奶瓶滾到茶幾底下。
廚房里傳來父親的聲音:“悅悅回來了?”
我應了一聲,放下背包。父親端著水杯走出來,臉上的笑有些勉強。他在我對面坐下,手指搓著杯沿,反復搓,水晃出來,滴到桌上。
“那個……”他干咳兩聲,“下學期學費的事,我可能……”
“不供了?”王芳打斷他,聲音很平,“家里的賬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寶每個月開銷多大,你說斷就能斷的?”
父親沒接話。她轉頭看我,嘴角扯出弧度,卻談不上笑:“林悅,你爸公司今年效益不好,你也看到了。一個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你自己想想辦法,找個兼職什么的,也不是非得念完。”
我心里像被人拿東西堵住,悶得透不過氣。
“芳,你先別……”父親開口。
“我別什么?”王芳聲音尖了些,“一個月給你省七八千的,現在奶粉錢都要勒褲腰帶,你倒大方。”
弟弟被她的聲音吵醒了,哇哇哭起來。她低頭去哄,拿余光瞥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恨,就是冷,像看一個不相干的物件。
我攥緊書包帶子,指節發酸。學費欠了四千,這學期還有大半年生活費沒著落,室友們都在商量實習的事,只有我連下學期還能不能回學校都不確定。
“爸。”我喊了一聲。
他只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去了。
我知道他不會說話了。他從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我說不上來。只記得他剛跟王芳在一起時,還會笑著多給我夾菜,現在連眼神都是躲的。
門突然開了。
姑姑林慧走進來,手里拎著個文件袋。她看見這陣勢,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她沒坐,就站著,掃了一圈客廳。
“怎么了?”她問。
王芳沒理她,只管逗孩子。父親抿著嘴,半天吐出幾個字:“哥,沒事,你們先談著。”
“我說句實話,”姑姑看著我,聲音不重,卻壓得住場,“林悅這孩子從小沒了媽,你當爸的……”
“我知道。”父親打斷她。
“你知道個屁。”姑姑把文件袋擱茶幾上,聲音終于帶了火,“一個上大學的姑娘,你讓她自己去想辦法?”
王芳站起來,抱著孩子往里屋走,走到房門口回頭說:“林慧,你不是有錢嗎?你來養啊。”
門“砰”一聲關上了。
客廳只剩下我們仨,風扇吱呀轉,老式掛鐘的秒針咔咔響。父親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
“實在不行我就不讀了。”我小聲說。
“不行。”姑姑立刻接過來。
她看著我,又看看父親的背影,深吸一口氣:“這錢我出,但你畢業后要來我公司任職三年。”
父親轉過身,嘴唇動了動,煙灰掉在地上。
“慧,你這……”
“哥,我話放在這。”姑姑沒看他,只盯著我,“三年,按月開工資,不會虧待你。但合同要簽,協議書要有。”
我愣在原地,眼睛發澀。
“我答應。”我說。
父親又低下頭,煙抽得更快了。他最后也沒再說什么,嗯了一聲,就進了里屋。拖地的拖鞋聲在走廊上響了很久。
窗外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橘黃色鋪在院子里。姑姑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別多想,好好學習。”
我點頭,把淚憋了回去。
01
開學第三周的周三,我收到一條短信,一千二百塊。備注只有四個字:本月補助。發件人是陌生的號,我知道是姑姑。
宿舍里很靜,室友去上選修課了,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光折進來,照在手機上。我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周六,我正跟室友在食堂吃飯,王芳的電話突然來了。
“喂?”我接起來。
“你爸讓我問你好不好。”她說,語氣平淡,“聽說你姑姑給你錢了?”
“嗯。”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你姑姑有錢,不像我們,一個孩子都養不過來。”
我沒接話。筷子插在飯里,菜已經涼了。
“對了,你爸最近生意忙,可能顧不上跟你聯系,你別太往心里去。”她說完就掛了,連再見都沒有。
室友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
那之后大半個月,我沒有接到父親的電話。我打了兩回,都是響了幾聲就掛,或者轉到了語音信箱。他的朋友圈也停了,最后一次更新是八月中旬,小寶周歲宴的照片,燈光很亮,蛋糕很大。宴席上我去了,坐在角落,沒人跟我說話。
十月下旬,姑姑約我吃飯,在校門口等我。她開輛銀灰色的轎車,坐在駕駛座里,看手機。我上車時她沒回頭,只說了句:“系好安全帶。”
晚飯吃的湘菜館,點了三個菜,一盤辣椒炒肉,一盤酸豆角,一盤青菜。她吃得很慢,話也不多,筷子撥來撥去,像是踩水看深淺。
“公寓鑰匙你拿著。”她把那把鑰匙推到我面前。
我愣住:“我宿舍住得挺好的。”
“你那個宿舍,六個人,寫字臺都沒有。”她夾了塊辣椒,“先住著,不急還。你爸以前住過那房子門口,有棵梧桐樹,你進去就看見了。”
“我爸住過?”
“嗯。”她沒多說,“他年輕跟我借過錢,那時候住的。后來還了,房也買了,鑰匙一直放著我也沒要。”
那把鑰匙擱在我掌心,冰涼冰涼的。黃銅色,已經被磨得發亮,邊緣有一點銹。
吃完飯,她付了錢,走在前頭。我跟著,看她肩膀微微駝,頭發里隱約幾根白絲。
“姑姑。”我叫她。
她回頭。
“謝謝你。”我說。
她沒笑,嘴角動了一下,轉過身上車:“走吧,送你回去。”
路上,街燈一盞一盞掠過去。收音機里播著一首歌,老歌,九十年代的。她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頭跟著拍子輕輕敲。
“好好學習。”快到校門口時她說,“工作的事,不急。”
說完她就把車窗搖上去了。
我聽著車窗關上的聲音,點了下頭,其實她也沒看著。
那晚我回了宿舍,把鑰匙掛在臺燈下面。室友問哪來的,我說家里給的。
“你家人真好啊。”她說。
我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窗外有輛出租車路過,喇叭響了兩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把燈關了,房間黑下去,只留手機屏幕的光。
02
大一暑假,姑姑讓我去她公司實習。
公司在一棟老舊的辦公樓里,五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堆著紙箱,墻上的漆剝了一塊一塊的,露出底下發黃的墻面。她辦公室在最里頭,二十平米,一張大桌子,一把電腦椅,靠墻的鐵皮柜子堆到天花板。
“你坐外頭那工位,以前會計的,她休產假了。”姑姑拉開一張折疊桌,“這是你的活,先把這些單子理一理,按日期和類別排好。”
她遞給我三摞票據,厚厚一沓,有發票,收據,還有一些轉賬憑條。我接過去的時候聞到一股陳年紙墨的味道,混合著辦公室的粉筆灰。
第一天,我理了六個小時的票據,手酸得抬不起來。空調壞了,風扇吹著熱風,汗流在臉頰上往下淌。姑姑隔一個鐘頭過來看一眼,遞瓶水,拍拍我的肩膀,不多話。
第三天下午,我做到最后一摞的時候,看到幾張不一樣的單子。
藍黑色墨水打印的轉賬憑證,抬頭寫著“林建國”的公司。金額那一欄,分別寫著五萬、兩萬、三萬。收款方是一家我不熟悉的公司名稱,但我認識那個地址,就在隔壁街區。
時間是大半年前的。那時候父親的公司據說虧了,還在催我交學費。
我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手停了。
“怎么了?”姑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本能地把單子壓到最底下:“沒事,核對一下簽名。”
她走過來,瞟了一眼那摞單子,沒說別的。
下午六點,她下班了。我留下來加班,把那些單子重新翻出來拍了幾張照片。
轉賬日期、金額、付款人、收款人,一一對得上。一共六筆,總共二十三萬。付款人是我姑姑的公司賬戶,用途一欄寫著“經營借款”。
父親的公司,欠了姑姑二十三萬。
我盯著那幾個字,腦子里翻來覆去。他是為了周轉才斷供的?還是另有原因?姑姑從沒提過這筆錢,她是真的不介意,還是不想說?
我把照片存好,鎖上抽屜。走的時候樓道里已經黑了一半,聲控燈亮一下滅一下。走廊盡頭傳來姑姑的聲音:“走快些,燈不亮了。”
我沒再回頭。
回去的路上,我騎著共享單車,風灌進領口,涼絲絲的。月亮掛在電線桿斜上方,不太圓,像誰咬了一口的餅。
我又想起王芳的那些話。“你姑姑有錢。”“你爸生意忙,別多想。”那些話像一根根刺,扎在那些單據背后。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隔壁房間傳來室友的呼嚕聲。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那些數字:二十三萬,五萬,兩萬,三萬,父親的名字,姑姑的公司,還有那張簽名處已經發黃的轉賬憑條。
我翻了個身,睡不著。
手機亮了一下。姑姑發來一條消息:“明天早點來,有趟貨要跟。”
我回了句好,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睜著眼看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印在窗簾上,風一吹,微微晃動。
03
大三這年冬天,我爸住院了。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圖書館復習,姑姑的聲音很平靜:“你爸胃病住院了,要是有空就回來看看。”
我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
上次回家還是暑假,我爸坐在客廳里看新聞,我跟他說話,他“嗯”了一聲就沒下文了。繼母抱著弟弟在旁邊喂水果,全程沒看我一眼。
那頓飯我吃得很不是滋味。
我收拾了書包,跟輔導員請了假,當天下午就坐上了回家的高鐵。
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病房在三樓,走廊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我推開門,看見我爸靠在病床上,手上扎著輸液針,臉色蠟黃。
繼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刷手機,見我進來,抬了抬眼皮:“喲,回來了?”
“嗯。”我走到床邊,“爸,你怎么樣了?”
我爸扯了扯嘴角:“沒事,就是胃不舒服,住幾天就好。”
他的聲音很虛,說話的時候嘴唇在發抖。
繼母在旁邊插嘴:“醫生說要多休息,不能太累。林悅你明天還得上課吧?別耽誤了。”
“我請假了。”
“請假?”她皺了皺眉,“大三功課多緊啊,你爸就是小毛病,不值當來回跑。”
我沒接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
我爸伸手想夠床頭柜上的水杯,手指抖得厲害,杯子差點滑下來。我趕緊接住,遞到他嘴邊。
他喝了一口,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繼母站起來:“我去打壺熱水。”
她一走,病房里安靜下來。
我爸盯著天花板,好半天才說:“在學校……還好吧?”
“還好。”
“錢夠花嗎?”
“夠,姑姑給得挺多的。”
他“嗯”了一聲,眼睛看向窗外,沒再說話。
我坐在那兒,心里堵得慌。他的臉比我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圈,眼窩深陷,手上的皮膚松垮垮地耷拉著。
我想問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護士進來換藥,我注意到床頭柜上放著好幾本病歷。隨手翻了翻,上面記錄著住院日期和診斷結果,胃炎、胃潰瘍、反復住院輸液。
時間跨度將近兩年。
也就是說,從斷供那會兒開始,他就一直在生病。
繼母打完水回來,看見我在翻病歷,臉一下就拉了下來:“你看那個干嘛?小孩子別瞎操心。”
“我就是看看。”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她把水壺放在桌上,“醫院待久了不好,你明天還得上課呢。”
“我今晚在這兒陪床。”
“陪什么床?你爸要休息,你在這兒他睡不好。”繼母的語氣不容商量,“走吧走吧,明天要是沒事你也別來了,耽誤功課。”
我爸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我看著他的臉,總覺得他根本沒睡。
繼母已經把我的包拎了起來,站在門口等我。
我只好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我爸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頭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什么東西。
我走出病房,走廊的燈管滋滋作響。
繼母跟出來:“林悅啊,你爸這病需要靜養,你沒事別老打電話來煩他。”
“我知道了。”
“你好好學習就行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你爸現在的身體壯況你也看到了,以后家里的擔子都在我身上,小寶又小……”
我沒等她說完,轉身往電梯走。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看見繼母已經回了病房,門啪嗒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電梯里,盯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爸的病歷上寫著,從去年三月開始,他每個月都要去醫院輸液。去年三月,剛好是他說公司虧損沒錢給我交學費的時候。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我走出去,醫院的院子里有幾棵老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掏出手機,翻到姑姑的號碼,又放下。
站在路燈底下,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生病,我爸背著我跑醫院的場景。那時他背很寬,跑起來喘著粗氣,但從來沒讓我覺得害怕。
現在他躺在床上,連水杯都端不穩。
我走到醫院門口,攔了輛出租車。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著醫院大樓,三樓那扇窗還亮著燈。
是病房的燈。
還是走廊的燈?
我不知道。
回到姑姑給我的公寓,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鑰匙上那個舊的鑰匙扣,磨得發亮,上面刻著一個“林”字。
我從來沒見過這把鑰匙開過哪扇門。
姑姑說,這是我爸年輕時住過的房子。
可他從沒跟我說過這件事。
手機震了一下,是姑姑發來的信息:“到了?”
“到了。”
“你爸還好吧?”
“不太好,瘦了很多。”
那邊沉默了幾秒,回了一條:“他有他的難處。”
我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回什么。
窗外起了風,吹得樹枝嘩嘩響。
我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我爸的手在發抖的畫面。
那雙手,曾經擰開過無數瓶汽水給我,也曾在成績單上簽過字,后來寫過那張紙條,生活費你自己想辦法。
他抖著的手,是想抓住什么?
還是已經抓不住了?
04
大四開學剛一個月,我接到姑姑的電話。
“林悅,你爸走了。”
我站在宿舍陽臺上,手機貼在耳朵上,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心梗,今天早上。”姑姑的聲音很沉,“你回來一趟吧。”
我掛了電話,手在發抖。
室友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請個假,家里有事。
我坐最早一班高鐵回去,一路上腦子是空的。
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飛,我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覺得那個人不像我。
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姑姑讓人來車站接我,直接送到了殯儀館。
殯儀館的大廳里擺著花圈,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紙錢的味道。我爸的遺像掛在正中央,還是那張老照片,穿著深色西裝,笑得很勉強。
繼母站在旁邊,穿著一身黑,懷里抱著弟弟。弟弟還小,什么都不懂,伸著手去抓花圈上的花。
幾個我不認識的親戚圍著她,低聲說著什么。
見我進來,繼母抬起頭,眼睛紅腫,聲音卻冷得很:“來了。”
“嗯。”
“你爸走得突然,什么話都沒留下。”她說著,低頭拍了拍弟弟的背,“還好有小寶,不然我一個人怎么撐得住。”
我走到遺像前,鞠了三個躬。
香的味道嗆得我眼睛發酸,但我沒哭。
姑姑站在角落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見我過來,遞給我一沓紙錢:“給你爸燒點。”
我蹲在火盆邊上,把紙錢一張一張往里放。
火苗舔著紙邊,灰燼往上飄。
姑姑蹲在我旁邊,低聲說:“你爸這半年身體一直不好,我也是沒想到會這么快。”
“他住院的時候,我就該多待幾天的。”
姑姑沒說話,拍了拍我的肩膀。
喪事辦了兩天,繼母全程操持,倒是顯得很能干。親戚們來了又走,說著“節哀順變”之類的話。
我像個局外人,站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切。
第三天是追悼會。
來了不少人,有我爸公司的人,有親戚,有鄰居。繼母抱著弟弟站在最前面,哭得很傷心。
我站在后面,看著她哭。
她的哭聲很大,但眼淚好像沒那么真。
我沒說什么。
追悼會結束后,姑姑把我拉到一邊,說:“你爸的遺囑在張律師那里,過幾天會公布。”
“遺囑?”
“嗯,你爸生前立過遺囑。”姑姑的表情有點復雜,“到時候你過來聽。”
我點了點頭。
回到公寓,我坐在沙發上,翻著手機里我爸的號碼。
那個號碼還在,但我再也不會打了。
我撥過去,語音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按了掛斷,把手機扔在茶幾上。
窗外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影子。
我盯著那道光,忽然想起小時候我爸送我上學,騎著自行車,我坐在后座上,把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
他的手很穩,車騎得很慢。
“爸,你以后還會送我嗎?”
“送,送到你不想讓我送為止。”
后來他真的不送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初三那年,他再婚后,接送的就變成了司機。再后來,連司機都沒了。
我拿起鑰匙扣,那個“林”字的邊角已經被磨得很光滑。
這是我從公寓抽屜里找到的。
我不知道這把鑰匙是開哪里的。
像我不知道我爸心里到底裝了什么事一樣。
05
遺囑公布的日子定在葬禮后第三天。
地點在張律師的律師事務所,老城區一棟舊樓的三樓,樓梯間的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的。
我到了的時候,繼母已經坐在會議室里了。
她換了一身黑色套裙,懷里沒抱弟弟,頭發盤得一絲不茍。旁邊坐著張律師,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面前的桌上攤著幾份文件。
姑姑坐在繼母對面,見我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我坐下,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張律師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就開始宣讀林建國先生生前的遺囑。”
他拿起一份文件,念了起來。
內容很官方,大意是我爸名下主要財產,一套住房、公司的股份、存款,全部由幼子林小寶繼承。
念到這里,繼母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張律師繼續念:林悅作為婚生長女,可獲得十萬元一次性補償。
十萬。
我盯著他手里的文件,腦子里嗡嗡的。
十年的學費生活費,不算通貨膨脹都超過三十萬。他給弟弟一套房子一間公司,給我十萬塊。
繼母站起來,聲音里帶著得意的冷:“你爸早就立好這份遺囑了,小寶是他兒子,多分點是應該的。你一個女兒,以后嫁人了,還能虧了你不成?”
我沒說話,盯著遺囑上我爸的簽名。
三個字,簽得歪歪扭扭的。
我認識我爸的字,他寫“林”字的時候,最后一筆總是往上挑,很用力。
遺囑上的“林”字,最后一筆是平的。
而且墨水的顏色不對。
正文是打印的,黑得很均勻,簽名卻是藍黑色的,跟正文的顏色不一樣。
我拿起遺囑仔細看了看。
日期是十月十七號,我爸去世前一個星期。
“這遺囑是他自己簽的?”我問。
張律師推了推眼鏡:“當然是林先生親自簽的,我親眼見證的。”
“墨水顏色為什么不一樣?”
繼母的臉色變了一下:“打印店的墨水就是這樣,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沒再說什么,把遺囑放回桌上。
繼母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打算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說:“林悅,別做無用功。你爸早就把該安排的安排好了,你別想著能撈到什么。”
她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會議室里剩下我和姑姑。
姑姑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確認沒人了,才回到座位上。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條,推到我面前。
紙條上寫著幾個字,是她娟秀的筆跡:
“這份遺囑可能是假的。你爸去世那天上午,我剛見過他,他說要改遺囑。”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那天上午?”我抬頭看著姑姑。
“那天早上八點,你爸給我打電話,讓我去他辦公室。”姑姑壓低聲音,“他當時臉色很差,桌上放著好幾份文件。他說想重新立遺囑,覺得之前那份不太公平。”
“然后呢?”
“他說約了張律師下午過來談,結果,”姑姑停了一下,“結果下午就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下午就心梗發作。
我爸是在準備改遺囑的時候死了。
姑姑把紙條收回去,盯著我的眼睛:“林悅,這件事你先別聲張。張律師那邊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跟王芳的關系不簡單。”
“我明白了。”
走出律師事務所,我站在樓下,手里攥著那張紙條。
風吹得紙嘩嘩響。
我爸的簽名、墨水的顏色、張律師閃爍的眼神、繼母得意的表情……所有畫面在腦子里來回轉。
我抬頭看了看三樓的窗戶。
張律師的剪影還映在玻璃上,正在打電話。
手機震了一下,是姑姑發來的信息:
“明天我帶你去見個律師,你爸公司那邊,可能還有別的東西沒拿出來。”
我回了一個“好”字。
坐上車,我閉上眼睛。
外面開始下雨了,雨點砸在車窗上,噼里啪啦的。
我睜開眼睛,看著車窗上雨珠匯聚成線,滑下來。
我爸的臉,在雨線后面若隱若現。
他張著嘴,像在說什么。
我聽不見。
就像他活著的時候,很多話都憋在心里,最后憋成了死結。
我拿出手機,翻出張律師的號碼。
想了想,還是沒撥出去。
車子發動,雨刷一下一下掃著玻璃,雨越來越大,路都快看不清了。
司機問:“姑娘,去哪兒?”
我說:“回殯儀館,我想再看看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