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里,唐晶把大紅請柬推到對面。
羅子君看著新郎名字那欄,手開始發抖,卻沒急著問。
她先把手伸到包底,摸出一張折疊的白紙,輕輕放到桌上,“你先看看這個。”紙上是一份病歷單,診斷寫著“胃部惡性腫瘤,建議盡快手術”。
唐晶愣住了,她看看紙,又看看羅子君,羅子君含著淚水說:“我來求你原諒,不是想搶你什么,是怕進了手術臺再也醒不來,這輩子欠你一句對不起。”窗外雨停了,兩個女人各自低頭看著面前的東西——請柬和病歷單,像兩把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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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的秋天。
唐晶拎著行李箱站在出租屋門口,鑰匙還沒插進鎖孔,就聽見里面有動靜。她出差提前回來,想給賀涵一個驚喜。
門開了。
客廳里沒人,臥室門虛掩著。唐晶放下行李,輕手輕腳走過去。她想嚇他一跳。手剛搭上門把,就聽見里面傳來女人的笑聲。
是羅子君。
唐晶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推開門,看見羅子君穿著自己留在賀涵那的睡衣,坐在床邊。賀涵還躺在床上,被子只蓋了一半。
三個人都愣住了。
羅子君先反應過來,從床上跳下來,撲通跪在地上。“唐晶,我……我一時糊涂,你原諒我……”她抱著唐晶的腿,頭發散亂,臉漲得通紅。
唐晶沒說話。她低著頭看羅子君,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扇了過去。
羅子君整個人朝旁邊歪過去,額頭撞在茶幾角上,血順著眉骨往下淌。她捂著臉,不敢出聲。血從指縫滲出來,滴在白色的地磚上。
賀涵從床上坐起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唐晶,眼眶通紅,一句“對不起”卡在喉嚨里。
唐晶轉身走了。走之前她把鑰匙從包里翻出來,扔在茶幾上。鑰匙打轉了幾圈,掉進血滴里。
那一年,唐晶三十二歲,羅子君三十歲,賀涵三十三歲。
三個月后,唐晶接到了孫陽成的電話。孫陽成是賀涵的同事兼好友,他吞吞吐吐說:“賀涵要結婚了。羅子君懷孕了,查出來是個兒子。”
唐晶在電話那頭沒說話。過了很久,她說了句“恭喜”,然后掛了。
后來她才知道,賀涵的父母知道羅子君懷孕后,逼著賀涵娶她。
賀涵不同意,他媽就跪在他面前說“你讓人家姑娘未婚先孕,你還是不是男人”。
賀涵沒辦法,咬著牙答應了。
婚禮那天,唐晶一個人去了外地。
她坐了三小時的火車,到了一個誰都不認識她的小鎮。
住進一家小旅館,老板娘問她來干嘛,她說“散心”。
老板娘看她拖著個空箱子,也不再問了。
晚上她一個人在小飯館吃飯,鄰桌坐著一對情侶,男的給女的夾菜。唐晶看著,眼淚掉進碗里。她沒擦,就那么吃完了一碗面。
老板娘看見了,也沒多問,只是多給她端了一碗熱湯。
而那天晚上,酒店里的婚禮同樣冷清。
賀涵灌了半斤白酒,在敬酒的時候吐了。
羅子君穿著婚紗,一個人挨桌敬酒。
親戚們都在背后議論,說這婚結得奇怪。
新郎喝得不省人事,新娘一個人撐場面。
唐晶不知道這些。她也不想知道。
回到現在。
唐晶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看著窗外發呆。手機響了,是前臺打來的。
“唐總,有位女士抱著個孩子來找您,說是您的老朋友,姓羅。”
唐晶手里的筆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深吸一口氣,說:“讓她上來。”
十分鐘后,羅子君站在了辦公室門口。
她比六年前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細紋,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條紋T恤,懷里抱著個男孩。
小男孩大概五歲的樣子,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著周圍。
羅子君看見唐晶,眼淚瞬間涌出來。她把孩子放下,走到唐晶面前,又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地板上,咚的一聲。
“唐晶,對不起,我來找你了。”
小豆丁被嚇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動,小聲喊了一聲“媽媽”。
唐晶坐在椅子上沒動。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羅子君,看著她脖頸處那道淺淺的疤——那是六年前她打的那一巴掌留下的。
唐晶沒說話。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面上。
羅子君抬頭看著信封,手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02
時間再往前推。
五年前,冬天。
賀涵站在醫院走廊里,手里攥著一份體檢報告。走廊燈管壞了,忽明忽暗地閃著。他的手指在報告邊緣反復摩挲,紙張都起了毛邊。
報告上寫著:少精癥。
這個診斷意味著,他幾乎不可能讓任何女人自然懷孕。
賀涵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孕婦挺著肚子走過去,有年輕爸爸推著嬰兒車。他想起羅子君的肚子,想起她懷孕七個月的B超單子。
又想起六個月前,羅子君跪在他面前說“孩子是你的”。
他把報告反復看了三遍,然后撥通了羅子君的電話。
“你出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羅子君在電話那頭遲疑了一下,說好。
兩人約在城郊一個廢棄的籃球場旁邊。天很冷,風吹得枯樹枝嘩嘩響。羅子君穿著厚厚的棉襖,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籃球架下面。
賀涵把體檢報告遞給她。
“你自己看。”
羅子君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臉瞬間白了。她抬起頭,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賀涵沒看她,看著遠處光禿禿的樹。
“你說這孩子是我的,但我這個病,根本不可能讓人懷孕。你說,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羅子君蹲下去,抱著頭哭了起來。
她哭得很壓抑,像怕被別人聽見。
賀涵沒有催她。
等了很久,羅子君才啞著嗓子說:“是大學時候一次意外。那人我連名字都不知道,早就不聯系了。我查出來懷孕的時候,已經晚了。我想打掉,但醫生說我不孕癥拖了很多年,這次懷上是奇跡。如果不生,這輩子可能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她抬起頭,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我不是故意騙你,我沒辦法。我不敢告訴唐晶,也不敢告訴任何人。我害怕。”
賀涵沉默了很久。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也不理。
最后他說:“孩子我不會不要。但我跟你,不可能有別的了。以后你帶著孩子過,我每月給你生活費。你管好自己,別來惹我。”
說完他轉身要走。羅子君喊了一聲“那唐晶呢”。
賀涵停住腳步,沒回頭。
“唐晶不會原諒我,也不會原諒你。這是我們造的孽。”
那天之后,賀涵在出租屋里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搬走了。羅子君一個人帶著剛滿周歲的孩子住在那間屋子里。
賀涵每個月按時打錢,但從不去看她。
偶爾想孩子了,就打電話問羅子君孩子怎么樣。羅子君說“挺好的”,賀涵說“那就好”,然后就掛了。
兩人就這樣過了三年半。
這三年半里,羅子君的日子不好過。
她一個人帶孩子,孩子生下來體質弱,三天兩頭感冒發燒。
她在服裝廠找了個活,白天把孩子寄在樓下阿姨家,晚上接回來。
工資不高,扣掉房租和奶粉錢,剩不下多少。
有時候孩子半夜發燒,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去醫院。急診室的燈亮著,她坐在長椅上,看著孩子掛著吊瓶的臉,突然想起唐晶。
想起大學時,她半夜胃疼,唐晶背著她去醫院。
唐晶個子沒她高,背得踉踉蹌蹌,嘴里還在罵“你晚上吃那么多辣條干嘛”。
但罵歸罵,還是在急診室陪了她一宿。
羅子君把頭埋在孩子的小被子里,眼淚濕了被子。
她想唐晶,但她不敢去找。
直到半年前,體檢。
她去醫院做了一次常規體檢,結果出來,人傻了。
胃部惡性腫瘤。
醫生說要盡快手術,但手術成功率不好說,可能下不來手術臺。
羅子君拿著病歷單在醫院門口坐了一下午。她想了很多人,想賀涵,想兒子,想王高爽,想得最多的是唐晶。
她怕自己哪一天走了,這輩子欠唐晶的,到死都還不清。
她決定去見唐晶一面。
不管唐晶還恨不恨她,不管唐晶會不會把她趕出去,她都要當面說一句“對不起”。
哪怕這一句換來的是另一巴掌,她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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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晶坐在辦公室,看著跪在地上的羅子君。旁邊的小豆丁怯生生地拉了拉羅子君的衣角,小聲說:“媽媽,你怎么跪下了。”
羅子君沒理他,依舊跪著。
唐晶沉默了很久,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羅子君說:“你先起來。讓孩子看見了不好。”
羅子君掙扎著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灰,她也沒拍。小豆丁拉著她的手,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唐晶。
唐晶轉過身,看著小豆丁。孩子長得挺可愛,眉眼像羅子君,鼻梁挺挺的。她問:“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丁。”孩子奶聲奶氣地回答。
“大名呢?”
羅子君接話:“叫賀梓銘。賀涵取的。”
唐晶頓了一下,沒接話。
氣氛僵住了。
羅子君咬了咬嘴唇,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唐晶,今天我來找你,不是要你可憐我。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她把信封推過去。
唐晶打開信封,抽出里面一張紙。
是一份病歷單。
診斷日期是半年前。診斷結果寫著:胃部惡性腫瘤,建議盡快手術。
唐晶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她抬起頭看羅子君,羅子君紅著眼眶說:“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手術前,我想跟你說清楚。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是來跟你說,這輩子是我對不起你。”
說完她轉身想走,但小豆丁拽著她不松手,喊著“媽媽我們不要走”。
唐晶喊住她:“你等等。”
羅子君停住腳步,沒回頭。
唐晶從抽屜里又摸出一個信封,和剛才那個并排放著。她輕輕推過去:“你先看看這個,再說走不走。”
羅子君猶豫了一下,轉過身,看見了那個新的信封。
唐晶沒有催她,站在原地等著。
窗外有風吹進來,把辦公桌上的稿紙吹得沙沙響。小豆丁好奇地走過去,伸手夠信封,羅子君一把拉住他,不讓他碰。
唐晶沒說話,依舊站著。
羅子君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拿起了那個信封。她沒急著打開,先看了唐晶一眼。唐晶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羅子君打開了信封。
里面是一張大紅色請柬。
她翻開請柬,看到新郎名字那欄,寫著“賀涵”。新娘名字那欄,寫著“唐晶”。
羅子君像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定住了。她手里的請柬啪嗒掉在地上,小豆丁跑過去撿起來,好奇地看著上面的字。
“媽媽,這是什么?”
羅子君沒有回答。她盯著唐晶,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擠出一句:“你們……你們什么時候……”
唐晶端起桌上的咖啡,吹了吹熱氣,慢悠悠說:“半年前。”
“他母親生病那次。”
04
半年前。
唐晶的母親韓秀珍突發腦梗住院。那天正在下雨,唐晶在公司的設計圖前忙了一個通宵,接到醫院的電話時,她手里的筆都握不住了。
她趕到醫院時,韓秀珍已經進了手術室。她在門口等了四個小時,手術燈滅了,醫生出來說“救回來了,但要住院觀察一陣子”。
唐晶癱在走廊的長椅上。
那幾天她幾乎沒合過眼。
白天上班,晚上去陪護。
韓秀珍半邊身子動不了,大小便都要人伺候。
唐晶給她擦身子、喂飯、倒尿盆。
隔壁床的護工看不過去,問她怎么不請個護工。
唐晶說“我媽怕生人,我自己來”。
那天下班后,唐晶照例去醫院。走到走廊拐角,她看見一個人影靠在墻邊。那人也看見了她,直起身子,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賀涵。
孫陽成站在賀涵旁邊,支支吾吾說:“我……我告訴他了。我覺得你一個人撐不住。”
唐晶沒說話,也沒看賀涵。她徑直走過去,進了病房。
賀涵沒有跟進來。他站在走廊里,隔著門玻璃,看著病房里昏黃的燈光。
那晚唐晶在病房里的折疊床上睡了一夜,醒來時天蒙蒙亮。
她走出病房,看見賀涵還站在走廊盡頭。
他靠在墻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手里還拎著一袋水果。
唐晶走過去。賀涵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見她,愣了一下。他把水果遞過去:“你吃。”
唐晶盯著那袋水果,看了很久。橘子、蘋果,還有一個柚子,都是她以前最愛吃的。她接過水果,說了句:“進來吧。”
賀涵跟著她進了病房。韓秀珍醒著,看見賀涵,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她指了指床頭的開水瓶說:“給阿姨倒杯水。”賀涵趕緊去倒水。
韓秀珍看著賀涵的背影,對唐晶說:“這孩子,還是老樣子。”
唐晶沒接話。
那之后,賀涵每天下班后都來醫院,給韓秀珍做按摩、倒水、削水果。
有時候唐晶加班來晚了,他就坐在床頭陪韓秀珍說話。
韓秀珍愛聽他講建筑,他就把工地上亂七八糟的事說給她聽。
一個月后,韓秀珍出院了。出院那天,賀涵把唐晶拉到走廊上說:“我想跟你談談。”
唐晶沒拒絕。
兩人在醫院旁邊的一家小面館坐下。賀涵點了兩碗牛肉面,唐晶看著碗里的牛肉,一口沒動。
賀涵低頭吃了幾口,放下筷子,說:“唐晶,我這六年,沒有一天不想你。我知道我沒資格,但我還是想說一句——對不起。”
唐晶沒說話。她端起面湯喝了一口,燙得舌頭麻了。
賀涵繼續說:“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我想讓你知道,我跟羅子君早就分居了。她只是掛著我的名,我跟她沒有任何關系。”
唐晶放下湯碗,看著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有推著嬰兒車的媽媽,有手牽手的情侶,有背著書包的孩子。她看了一會兒,轉頭說:“那孩子呢?”
賀涵愣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唐晶說:“我知道孩子不是你的。孫陽成告訴我的。”
賀涵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低下頭,聲音發啞:“唐晶,我……”
唐晶打斷他:“你不用說了。這些年,我也不是沒有想過你。但想歸想,能不能原諒,我說了不算。這事得問老天。”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了。
走出面館的時候,風吹過來,冷得她縮了縮脖子。賀涵追出來,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她沒回頭,只是說了句:“讓我再想想。”
這一想,想了三個月。
三個月后,唐晶給孫陽成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里她問:“賀涵,他還好嗎?”
孫陽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他不好。他一直在等你。”
唐晶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她想起六年前,賀涵第一次帶她去看他設計的建筑。
那天也是秋天,他指著剛完工的大樓說:“以后咱們的婚房就買在這兒。”
她當時笑著說:“誰要跟你買在這兒。”
賀涵說:“那我一個人買。”
她說:“你敢。”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一路。最后賀涵牽住了她的手,她沒掙開。
想到這里,唐晶的眼睛濕了。
她給賀涵發了一條短信:“周六下午三點,老地方見。”
那個老地方,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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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咖啡館里,賀涵已經等了兩個小時。他坐立不安地攪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看見唐晶推門進來時,他差點把杯子打翻。
唐晶在他對面坐下,點了杯橙汁,開門見山說:“賀涵,我問你一句,你老老實實回答我。”
賀涵點頭。
“如果羅子君那個孩子是你的親生兒子,你會怎么選?”
賀涵被問住了。他心里清楚,這個問題不是假設。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我的就不是。我不會因為一個孩子和誰綁在一起。”
唐晶看著他,一字一句問:“你真的想好了?”
賀涵說:“唐晶,六年前我失去了你。六年后如果我能再找到你,我愿意用一切去換。孩子不是我的,但我會養。我不圖你原諒我,只求你讓我在你身邊,讓我照顧你。”
唐晶盯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起六年前,她站在出租屋外,鑰匙插不進鎖孔。想起跪在地上的羅子君,想起那一巴掌,想起醫院走廊里的等待。
她又想起這半年,賀涵每天陪在母親身邊,給她削水果、倒水、講笑話。
阿姨出院那天,韓秀珍偷偷拉著她說:“這孩子,是真心的。你別辜負人家。”
她深吸一口氣,說:“賀涵,我給你一次機會。”
賀涵眼眶紅了,說不出話。
唐晶補充道:“但有個條件。你先把羅子君那邊的事處理干凈。別讓她覺得還有可能。把話跟她說清楚。”
賀涵使勁點頭:“我明天就去找她。”
唐晶站起來要走,賀涵叫住她:“等一下。”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絲絨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枚鉆戒。
“這個戒指,六年前我就買好了。我每天做夢都在想,什么時候能親手戴在你手上。唐晶,嫁給我。”
唐晶看著那枚戒指,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哭出聲,眼淚就這么無聲無息地淌下來。
過了很久,她說:“你把事情處理完了再說。”
賀涵把戒指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拿著。就算你最后不答應,也是你的。我說過,這戒指只屬于你一個人。”
唐晶沒說話,但她伸手拿起了那個盒子。
那天下雨了。
唐晶撐著傘走在路上,手里攥著那個紅絲絨盒子,路邊的霓虹燈在雨里模糊成一團光暈。
她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個垃圾桶旁邊,抬起手想把盒子扔進去。
但手懸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后她沒扔。
她把盒子放進包里,走了。
06
羅子君從唐晶的辦公室出來時,腿都是軟的。她抱著小豆丁,蹲在寫字樓旁邊的花壇邊上,整個人在發抖。
小豆丁被她勒得難受,輕輕喊她:“媽媽,你弄疼我了。”
羅子君松開手,把孩子放下,蹲在花壇邊,把頭埋進胳膊里。
她腦子里一直在重復那三個字:“賀涵”
“唐晶”。
她想過很多答案。想過唐晶會罵她,會把她趕出去,會冷笑著說“你現在知道報應了吧”。但她從沒想過,唐晶會拿出自己的結婚請柬。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兒蹲了多久,直到一條長影罩住她。
她抬頭。
賀涵站在她面前,穿著藏藍色的夾克,手里拿著一把黑傘。
他在旁邊蹲下來,語氣平靜:“你來找唐晶了?”
羅子君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小豆丁看見賀涵,喊了聲“爸爸”,賀涵摸了摸孩子的頭。
賀涵說:“那你應該知道了吧。我跟唐晶,要結婚了。”
羅子君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她使勁點了點頭。
賀涵繼續說:“孩子的事,我不會跟別人說。他還是姓賀,我每個月生活費照給,他上學、看病,所有的錢我出。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羅子君抬起臉,看著他。
“離婚。”賀涵說,“把離婚手續辦了。這樣對我們都好。”
羅子君想說“你狠心”,想說“你是不是人”,但話說出口,變成了一句:“我知道了。”
賀涵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小豆丁,對孩子說了句“爸爸改天帶你去游樂場”,然后轉身走了。
小豆丁在后面喊“爸爸”,他沒回頭。
羅子君蹲在原地,看著賀涵的背影越走越遠。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很失敗。
大學時她嫉妒唐晶,覺得唐晶什么都比自己好,憑什么她就能找到賀涵這樣的人。
她費盡心機去搶,搶來了一肚子委屈。
現在她又失去了一切。
她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對方才接。“喂,王高爽嗎?是我。我想跟你談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傳來王高爽的聲音:“你來我店里吧。”
羅子君掛了電話,牽著小豆丁往王高爽的小飯館走。
她不知道,這通電話會是她今天最后一次笑的機會。
王高爽的小飯館開在城中村的一條巷子里。
店面不大,幾張折疊桌,一塊白板寫著菜名。
羅子君到的時候,王高爽正在炒菜。
他把鍋顛了一下,聽見她的聲音,放下鍋鏟走出來。
“吃了嗎?”
羅子君搖頭。
王高爽沒說什么,轉身回廚房給她下了一碗面。面端上來時,蔥花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羅子君的眼淚掉了進去。
王高爽坐到她對面,等她吃完。
“說吧,什么事。”
羅子君放下筷子,把這些年的事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從她怎么認識賀涵,怎么懷的孩子,怎么分居,到賀涵要和唐晶結婚,說到最后她忍不住趴桌上哭了起來。
王高爽等她哭完,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也被人三過。”他說,“我前妻跟一個開寶馬的人跑了,扔下我跟三歲的孩子。你弟弟的事,我最恨的就是插足。”
羅子君愣住。
王高爽站起來,走到墻邊,看著墻上那張全家福:“小君,我不是罵你。但你跟那個什么賀涵,你把人家閨女坑了,你也沒撈著好。你現在說什么都晚了,你把你該做的事做了,把孩子養好,別再做那些糊涂事兒。”
羅子君聽了這話,哭得更兇了。
王高爽沒勸她,轉身回廚房繼續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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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羅子君在民政局門口見到了賀涵。
兩人都沒有說話,填表、簽字、蓋章,前后不到二十分鐘。
從民政局出來,賀涵把小豆丁的撫養費轉賬記錄給她看:“以后每個月我會按時打錢。”
羅子君看著手機上的數字,心里五味雜陳。她點了點頭。
賀涵上車前,回頭看了她一眼:“羅子君,你好自為之吧。”
車子開走了,羅子君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手里的離婚證。封面是大紅色的,燙著國徽。她翻了翻,里面貼著兩個人的照片,表情都很僵硬。
街對面,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唐晶的側臉。她把手里那枚鉆戒盒子往包里塞了塞,對司機說:“走吧。”
車緩緩駛過,唐晶看見了羅子君的背影。她穿著那件發白的條紋T恤,瘦了很多,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羅子君也看見了那輛車。
兩個女人隔著馬路,隔著一整條街,隔著六年的光陰,遠遠看了一眼。
誰也沒有停下來。
羅子君把離婚證塞進口袋,往公交站走。
唐晶的車拐過了下一個路口。
晚上,唐晶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茶幾上放著那枚鉆戒盒子,還有一本剛打印出來的結婚請柬模板。她一張一張地翻看著,格式、排字、照片,都是她自己設計的。
電話響了,孫陽成打來的。
“唐晶,賀涵說你們打算下個月結婚?”
“嗯。”
“那羅子君那邊,都處理好了?”
“離了。”
孫陽成在電話那頭沉默,過了很久,他說:“唐晶,你真的想好了?不怕……不怕再走老路?”
唐晶握著手機,看著墻上掛的那幅畫。
那是賀涵當年為她畫的一幅設計圖,畫的是一棟帶小花園的白色房子。
房子的陽臺上,畫了兩個小人,手牽著手。
她說:“孫陽成,人這輩子,總得信一回。”
孫陽成沒再勸,說了句“祝福你們”,掛了電話。
唐晶把手機放到一邊,拿起請柬,在“新郎賀涵”那一行字上輕輕撫過。指尖很涼,紙張很薄,摸上去能感覺到油墨微凸的觸感。
她放下請柬,走進臥室,打開衣柜,從最底層翻出一個舊鞋盒。
鞋盒里裝著一沓信,都是賀涵當年給她寫的。
大學畢業不久,他說他學建筑太忙,沒時間陪她,怕她一個人待著無聊。
她一封都沒扔,都留到了現在。
她把信拿出來,翻了翻,看見之前其中一頁寫著:“等我的設計圖變成真樓了,你就是第一個業主。到時候水電全免,物業費我出。”
唐晶忍不住笑了。
笑過之后,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高興?難過?釋懷?都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