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王永昌家客廳墻上趴著只壁虎。
鄰居李秀麗來借蒸籠,一進門就嚷嚷:“喲,壁虎進門啦!這可是守宮,輕易不來的,來了準有大好事!”
蘇淑琴笑著應和,轉頭去倒茶。
王永昌正準備拿笤帚趕,廚房里突然傳來“啪”的一聲。
老太太鄭蘭芳沖出來,渾身發抖,手里的茶杯碎在地上。
她死死盯著墻上那只壁虎,嘴唇哆嗦著說:“那天……那天小虎走的時候,墻上也有一只……”
王永昌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
三十年沒人敢提的事,就這么被一只壁虎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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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永昌蹲在地上收拾碎茶杯,手指被瓷片劃了個口子,血珠子往外冒。
他沒覺著疼。
腦子里全是母親那句話。
小虎。
他已經三十一年沒聽人提過這個名字了。
蘇淑琴走過來,拿過他的手指頭看了看,轉身去翻創可貼。李秀麗識趣地沒再說話,拎著蒸籠走了。
王永昌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壁虎。
那小家伙一動不動,趴在全家人過年的合影旁邊。
照片是去年拍的,一家六口,整整齊齊。可王永昌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總覺得有個位置空著。
老太太被蘇淑琴扶進了里屋。
王永昌聽見她嘴里還在念叨,聲音很小,斷斷續續的。
“小虎怕黑……那天晚上可冷……”
王永昌點了根煙,蹲在門檻上抽。冬天的風吹過來,冷得人打哆嗦。
三十一年前的事,他以為自己早忘了。
可母親一提,那些畫面就跟放電影似的,一幕幕往外蹦。
那年他九歲,弟弟小虎七歲。
農歷臘月二十四,鎮上的集市熱鬧得很。母親讓他帶著弟弟去買鞭炮,他就牽著弟弟的手去了。
兩毛錢一把的摔炮,夠他們玩一下午。
小虎穿了一件藍色的新棉襖,是母親趕了三天夜縫出來的。那小子舍不得穿,王永昌哄他說“正月里再穿”,他說什么也不聽,非要大年三十才穿。
結果那天集市人多,王永昌松開手去買糖葫蘆。
一轉頭的工夫,小虎就不見了。
他找了半天,嗓子都喊啞了。
后來全鎮人幫著找,派出所也來了人。
可小虎就跟人間蒸發似的,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父親王德彪為了找兒子,把家里的積蓄全花光了。
后來落下了病,六十出頭就走了。
走的時候拉著王永昌的手,說了一句:“小虎找不著,我閉不上眼。”
這些年王永昌不是沒找過。
頭十年,他每年都去派出所問。后來有個警察私下告訴他,案子早就掛了,線索太少,可能破不了。
他沒敢跟母親說。
老太太的腦子就是那時候開始糊涂的。先是記不住近事,后來慢慢連遠事也開始亂了。
可奇怪的是,一到臘月,她就清醒得很。
年三十晚上,包餃子的時候總會多擺一雙筷子。
她不說,王永昌也不敢問。
這些年就這么糊里糊涂地過去了。
“永昌。”
蘇淑琴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媽睡著了。你也別蹲著了,大冷的天。”
王永昌滅了煙頭,站起來。腳蹲麻了,差點沒站穩,扶了一下門框。
蘇淑琴看他臉色不對,沒多問,轉身去廚房煮面。
王永昌走進堂屋,抬頭看了一眼墻。
壁虎還在。
他忽然發現,那只壁虎趴的位置正好是照片里空出來的那個角。
以前怎么沒注意到呢?
02
夜里,王永昌睡不著。
蘇淑琴翻了個身,問他是不是還在想小虎的事。
王永昌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你說媽是不是想起什么來了?”
蘇淑琴說:“老太太今天精神頭不錯。她說的那句話,你仔細想過沒有?”
王永昌一愣,問:“什么話?”
“她說小虎走的那天,墻上也有一只壁虎。”
王永昌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從床上坐起來,摸黑點了根煙。煙頭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
“永昌,你有沒有想過,老太太說的不是糊涂話?”
王永昌吸了口煙,沒接話。
“老人家腦子是糊涂,可她記東西其實有規律。她記不住今天吃啥,但三十一年前的事,她能記得清清楚楚。”
蘇淑琴說到這里停了停,猶豫了一下,又說:“還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你說。”
“早幾年,我偷偷在網上發過尋親帖子。”
王永昌猛地轉過頭:“你怎么不跟我說?”
“說了你能同意?”蘇淑琴的語氣有點不服氣,“你那脾氣我還不知道?一提小虎你就急,就跟誰欠了你八百塊錢似的。我不是想瞞你,我是怕你受不住。”
王永昌沒說話了。
他知道妻子說的是實話。
這些年,他確實不敢碰這件事。
每碰一次,就疼一次。疼到最后,干脆假裝這事不存在。
可今天母親那句話,把他這些年攢的城墻給鑿了個洞。
“你把帖子都發了啥?”他問。
“就把小虎走丟那天的穿著、地點,還有你說的那些特征都寫上去了。還附了一張他小時候的照片。”
“有回應沒有?”
蘇淑琴沉默了一會兒。
“前幾年有個女的打電話來,說她弟弟也是那年走丟的,問能不能拼著找。我查了她的資料,不是咱們小虎。”
王永昌把煙頭掐滅在床頭柜上。
“那個帖子還在不?”
“在。我一直續著費。”
王永昌沒再說話,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蘇淑琴也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丈夫說了句話。
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找找吧。再不找,我怕以后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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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王永昌起床的時候,發現老太太已經在院子里站著了。
她穿著一件灰棉襖,手里攥著一把香,對著東邊的天拜了拜。
王永昌走過去,叫了一聲“媽”。老太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出奇地清明。
“永昌,我昨晚上做了個夢。”
“夢見啥了?”
老太太沒回答,轉身進了屋。王永昌跟進去,看見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老舊的鐵盒子。
盒子上著鎖,鑰匙系在她的褲腰帶上。
她開了鎖,從里面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發黃卷邊了,上面是兩個男孩。大一點的穿著灰色粗布褂子,小一點的穿著那件藍棉襖。
正是王永昌和小虎的合影。
王永昌接過照片,手指有點發抖。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小虎的照片。家里以前的老照片都在那場火災里燒沒了,這張不知道母親是從哪找出來的。
“這是你爸臨走前給我的。”老太太說著,又從盒子里掏出一張紙。
紙已經發脆了,上面是父親王德彪歪歪扭扭的字:“小虎耳朵后面有塊胎記,大拇指蓋那么大。走丟那天穿藍棉襖,腳上穿的是娘納的黑布鞋。要是誰能幫上忙,王家一輩子記他的恩。”
王永昌看著這張紙,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父親識字不多,那幾個字寫得又大又歪,可寫得特別用力,有些地方紙都戳破了。
“你爸寫這張紙的時候,手抖得厲害。”老太太說著,把紙又折好放回盒子里,“他那幾年為了找小虎,把眼睛都熬壞了。六十歲的人,看著跟八十一樣。”
王永昌把照片翻過來,背面也寫了一行字。
“王小虎,七歲整,1988年冬。”
“媽,這張照片是哪來的?”
“那年過年拍的。你爸借了隔壁老周的相機,說要給你們哥倆拍一張。”老太太說著,眼神有點飄,“后來照片洗出來,你爸看了好幾天,說小虎長得像他。”
王永昌把照片揣進兜里。
“媽,我今兒去趟舅舅家。”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徐衛國舅舅住在隔壁鎮上,騎電動車四十分鐘就到。
王永昌到了舅舅家的時候,舅舅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見他來,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咋來了?”
王永昌沒繞彎子,直接把母親昨天的話說了。
徐衛國聽完,沉默了很久。
“永昌,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幾十年了。”
王永昌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走那一年,我去醫院看他。他拉著我的手說,說小虎不是走丟的,是讓人拐了。”
徐衛國說著,聲音有點發抖。
“你爸說,他那天在集市上,看見一個男人一把抱起小虎,塞進一輛白色的面包車。他追上去,可面包車開得快,他沒追上。”
“他當時為什么不報警?”王永昌急了。
“報了。可派出所查了半年,沒查出來。那個年代監控都沒有,上哪查去?”
徐衛國嘆了口氣:“你爸那幾年一直在查,四處打聽,花了不少錢。后來有人告訴他,那輛面包車是外地的,可能開到湖南那邊去了。”
王永昌靠在墻上,腦子亂得很。
湖南。
這么說,小虎可能還活著。
04
從舅舅家回來,王永昌把自己關在屋里,翻出了那個鐵盒子。
父親留下的存折還在,上面有兩萬塊錢。
存折被翻得毛了邊,可見父親生前經常看。
王永昌把存折和那張紙放在一起,又翻了翻盒子里其他的東西。
有一張小虎穿過的舊鞋,黑布面,底子磨得差不多了。還有一張醫院的出生證明,上面寫著“王小虎,1982年正月初六”。
王永昌把東西都攤在床上,眼睛盯著墻上那張全家福。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小虎走丟后,父親曾去找過一個算命的。算命的說什么“虎落平陽,有貴人助”之類的話。父親聽了以后,又燃起了希望。
可后來一直沒有消息,父親也就慢慢死心了。
王永昌把東西收好,鎖上鐵盒子。
他決定今年出點血,在報紙上登一個尋人啟事。
正想著,手機突然響了。
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湖南衡陽。
王永昌心里一動,接了。
“喂,請問是王永昌先生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大概四十多歲,帶著湖南口音。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何江,今年四十二歲,小時候也是被人抱走的。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尋親帖子,里面描述的情況跟我心里的記憶很像。”
王永昌心臟狂跳起來。
“你說說看,你記得什么?”
“我記得小時候我穿了一件藍棉襖。還有,我耳朵后面有塊胎記。我媽叫鄭蘭芳。”
王永昌的手抖得厲害,手機差點沒拿穩。
“你說你媽叫啥?”
“鄭蘭芳。”
王永昌深呼吸了幾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確定?”
“我很確定。我叫這個名字叫了三十年,錯不了。王哥,我能跟你見一面嗎?”
王永昌看了一眼墻上的日歷。
臘月二十九,后天就是大年三十。
“你住哪?”
“我現在在火車站。我查了地圖,坐大巴到你們縣城大概三個小時。”
“你等著,我去接你。”
掛了電話,王永昌沖出房間,蘇淑琴正從廚房出來,差點撞上。
“你咋了?”
“有人打電話來了,說他是小虎。”
蘇淑琴愣住了:“真的假的?”
“他說他記得藍棉襖和胎記,還知道媽的名字。”
蘇淑琴臉色變了,她拉著王永昌的手:“永昌,你冷靜點。這人說得這么清楚,萬一是騙子呢?”
“騙子能知道這么多?”王永昌急了,“你說,咱們家這些事,誰會知道?”
“你登了帖子上網,什么人都能看到。你要是不放心,先讓他去做個DNA檢測。”
王永昌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掏出手機,又打了過去。
“何江,你是從哪看到那個帖子的?”
“一個叫‘尋親之家’的網站。上面有個帖子寫得很詳細,說有個叫王小虎的孩子,1988年在你們鎮子走丟,穿藍棉襖,黑布鞋。”
王永昌聽完,確實跟蘇淑琴發的帖子對得上。
“行,你先過來。來了以后我陪你去醫院抽血,做DNA比對。”
“好。王哥,謝謝你愿意相信我。”
掛了電話,王永昌感覺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路,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十年,終于有消息了。
可萬一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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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江下午三點多才到。
王永昌在汽車站等他,看著大巴車進站,心里緊張得厲害。
車門開了,乘客陸續下車。最后下來一個中年男人,一米七出頭,瘦長臉,頭發有點白。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背著一個舊背包。
王永昌盯著他看了幾眼,心里涼了半截。
這人長得不像父親。
父親是方臉,他是長臉。
父親是雙眼皮,他是單眼皮。
何江走過來,有點緊張地笑了笑:“王哥?”
“是我。”
“謝謝你肯來見我。”
王永昌沒說話,帶他去路邊的小飯館吃了碗面。
飯桌上,何江的話不少,講了自己這些年的經歷。
他說自己被拐走后,被賣到了湖南一個縣城的農家。那家人對他不好,動不動就打他。后來他長大了,偷跑出來,四處打零工。
“王哥,我不知道自己家在哪,但我記得那些細節,一直刻在我腦子里。”
王永昌聽著,心里很復雜。
他既希望何江是小虎,又覺得哪里不對勁。
吃完飯,王永昌帶他去了縣醫院。
抽血的時候,護士問了一句:“你們要做什么?”
“DNA親子鑒定。”
護士看了一眼何江,又看了一眼王永昌,沒多說什么。
抽完血,王永昌把何江帶回了家。
蘇淑琴早就收拾好了客房,鋪了新床單。老太太坐在客廳,看見何江進來,眼神有點愣。
“小虎?”
何江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聲“媽”。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不對,你不是小虎。”
王永昌愣住了:“媽,你說什么?”
“小虎耳后的胎記在左邊,不是右邊。他跟我說的位置不對。”
何江趕緊說:“媽,我是記錯了,也可能是小時候摸的位置不對。”
老太太沒再說話,轉身回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王永昌心里有點亂。
母親平時糊涂,可要是哪件事她說得肯定,那就準沒錯。
可萬一母親記錯了呢?
他決定等DNA結果出來再說。
結果出來那天是正月初四。
王永昌去醫院拿報告,翻到最后一頁,看著那行字,整個人呆住了。
排除親緣關系。
何江不是小虎。
王永昌蹲在醫院門口,點了根煙,手一直在抖。
這些年他聽過太多騙子的話了。
可這一次,他是真的信了。
何江打來電話,王永昌沒接。
過了一會兒,何江又打了一次,王永昌還是沒接。
半小時后,何江直接找到了家里。
他跪在王永昌面前,哭著說:“王哥,我對不起你。我不是小虎,但我不是來騙你錢的。”
“那你來干什么?”王永昌聲音啞得厲害。
“我爸。我爸是當年那個人販子。”
何江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發黃的便條:“這是我爸臨死前寫的。他說他拐過一個孩子,賣到湖南湘西的一個鎮子上。他說他對不起那家人,讓我一定要把這條線索還給他們。”
王永昌拿過便條,上面寫著一串地址和一個名字。
“湘西XX鎮XX村,王建家。”
06
何江當天就走了。
王永昌沒攔他,也沒再說什么。
那張便條被他攥在手里,捏得皺皺巴巴的。
王永昌一個人坐在堂屋里,盯著墻上的壁虎發呆。
壁虎還在,還是那個位置。
蘇淑琴走進來,看見他手里的紙條,問是什么。
王永昌遞給她。
蘇淑琴看了,皺了皺眉:“你真信?”
“我不知道。”
“永昌,這人是個騙子。他爸是騙子,他說的東西能信幾分?”
“可他要是騙子,為啥不求我幫他,還主動說要做DNA?”
蘇淑琴被問住了。
她想了想:“那你想咋辦?”
“我打算去看看。”
“去湖南?”
“嗯。來回三天就夠。”
蘇淑琴沒再勸,轉身去給他收拾行李。
王永昌把紙條拍了照,發給了大兒子王建國,讓他幫忙查一下地址。
王建國很快就回了信息:“爸,這個地址是真實的。不過那個村子挺偏的,不通車,要走山路。”
“那就走山路。”
王永昌把老太太安頓好,又跟蘇淑琴交代了家里的事。
初五早上,他背上包,坐上了去湖南的大巴。
車開了十二個小時,晚上七點多才到那個縣城。
王永昌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第二天一早包了一輛三輪車往村里趕。
山路不好走,顛得他屁股疼。
開三輪車的師傅是個當地人,姓李,五十多歲,話挺多。
“你找王建家啊?認識認識,他在我們鎮上干過活。”
王永昌心一下子提起來了:“你認識他?”
“認識。他在我們這修了好幾年路,是個悶葫蘆。后來聽說去省城打工了,不知道在哪。”
“他去哪打工了?”
“那我可不清楚。你到他以前住的工棚看看,興許能找到線索。”
三輪車開了兩個小時,終于到了那個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都是舊房子。
王永昌找到村口的老人,打聽王建家。
老人想了半天:“哦,你說的是建家啊。他在這住了幾年,后來走了。他走的時候留了個地址,說要是誰找他,就寫那兒。”
老人從屋里翻出一張破紙片,上面寫著一個地址:省城XX區XX路XX號建筑工地。
王永昌接過紙片,手有點抖。
他掏出手機,把這個地址發給了小兒子王建平。
“建平,你看看這個地址,離你打工的地方遠不遠?”
過了十幾分鐘,王建平回了信息:“爸,你咋知道這個地方?這就是我打工的工地啊!”
王永昌看著那條信息,心跳快得不行。
這世間還有這么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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