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印砸在桌上的聲音很悶。
我松開手,手掌心空空的,指甲掐出的印子還在滲血珠子。
永琪坐在龍椅上,看都沒看我一眼。他伸手去拿鳳印,我下意識攥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
那動作,像掰斷一根一根枯樹枝。
江雁秋跪在旁邊,嘴角的笑藏在帕子后面。我低頭看著自己被他掰開的手掌,忽然覺得不疼了。
比這更疼的,是我肚子里那個孩子。
他永遠不會知道。
![]()
01
臘月里的風刮得人臉疼。
我從御書房出來,順著長廊往冷宮走。蘇春生跟在后面,手里端著托盤,上面是我這些年攢的首飾。
剛才在御書房,我把鳳印放在桌上時,永琪說了句什么來著?
哦,他說:“回去吧。”
就兩個字。
我看他坐在那張寬大的龍椅上,穿著明黃的龍袍,脖子上的金扣子勒得緊緊的。
江雁秋跪在他腳邊,穿著大紅嫁衣,頭上的鳳釵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
我走出門的時候,聽見太監尖著嗓子喊:“皇后冊封大典,開禮——”
我的腳步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門已經關上了。
蘇春生小聲說:“娘娘,風大,披件衣裳吧。”
我沒搭話,繼續往前走。長廊兩邊的紅燈籠掛得整整齊齊,照得地磚都亮堂堂的。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長忽短,跟著我一路走回冷宮。
冷宮的門是虛掩著的。
推開門,院子里空蕩蕩的,石榴樹上的葉子落光了,剩下幾根枯枝在風里晃。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石凳冰涼冰涼的,隔著棉褲都覺得冷。
蘇春生把托盤放在桌上:“娘娘,這些首飾……”
“你收著吧。”
“這……”
“替我換成銀子,留著以后用。”
蘇春生愣了愣,沒再多問。他太了解我了,知道問也是白問。
我進宮那年十五歲,是他一手帶大的。他知道我笑的時候是真的開心,也知道我不哭的時候,才是最難受的。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石榴樹在風里晃,晃得我心里也跟著晃。我忽然想起來,當年我嫁進來的時候,永琪在御花園里種了一棵石榴樹。他說,石榴寓意多子多福。
我信了。
后來石榴樹結了好多果子,一個比一個大。我摘了幾個送給他,他說甜。
現在那棵石榴樹還在,結了果子也沒人摘了。
我站起來,回屋關上門。屋里很冷,爐子里的火早就滅了。我沒叫人來添柴,自己脫了外衣,鉆進被窩里。
被子很冰,冰得我蜷成一團。
我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一沓信。那些信都是永琪寫給我的,有些是情詩,有些是牢騷,有些是他喝醉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
我摸著那些信,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不是哭出聲的那種,是眼淚自己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我把臉埋進枕頭里,悶悶地哭了一場。哭完了,我把信放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盯著頂上的帳子發呆。
帳子是粉紅色的,繡著鴛鴦戲水。
是永琪當年讓人繡的。
他說,以后我們的兒子也要睡在這張床上。
現在,這張床上只有我一個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來洗漱。銅盆里的水結了冰碴子,我用手指戳了戳,涼得刺骨。
江雁秋派人來傳話,說今天新后要拜見長輩,讓我這個“前皇后”去露個臉。
我沒去。
來人站在門口喊了半天,我推開門,說:“我不舒服,改天吧。”
那人還想說什么,我直接把門關上了。
回到屋里,我坐在銅鏡前梳頭。鏡子里的自己,眼泡腫著,臉色蠟黃,頭發亂糟糟。
我梳了好半天,才把頭發梳順溜了。
梳好頭發,我把枕頭底下那些信翻出來,一封一封地數。
一共四十三封。
有幾封字跡潦草的,是永琪喝醉了寫的。他說他這輩子就愛我一個,說就算當了皇帝也不會變心。
還有幾封是吵架后寫的,他說以后再也不會讓我哭,說自己混蛋。
我數著數著,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覺得自己蠢。
我把信整理好,塞進柜子最底層,鎖上了。
那天傍晚,蘇春生送來晚飯。三菜一湯,一葷兩素,比起當皇后的時候差遠了。
我沒挑,全吃完了。
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情。
吃完飯,我在院子里走了幾圈。石榴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長長的,看起來像一把撐開的傘。
我抬頭看了看月亮。
圓圓的,明晃晃的。
明天又是十五了。
02
除夕夜那天,宮里熱鬧得很。
煙火從傍晚就開始放,噼里啪啦的,把半邊天都照亮了。宮人們跑來跑去,到處是新掛的紅綢子和燈籠。
我住在冷宮,隔著好幾道墻都能聽見那邊的歡聲笑語。
蘇春生端來一碗餃子,熱氣騰騰的:“娘娘,今晚是除夕,吃幾個餃子吧。”
我接過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
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汁水直流。我吃了七八個,就吃不下了。
蘇春生在旁邊站著,欲言又止。
“想說啥就說吧。”
“娘娘,您……不去看看他?”
我放下筷子:“看他做什么?”
“他……”蘇春生嘆了口氣,“他心里還是有您的。”
我沒說話。
煙火聲更響了,一片接一片的,閃得院子里的亮光忽明忽暗。我抬起頭,看見遠處的天空被煙花染成五彩斑斕的顏色。
真好看。
我忽然想起來,嫁進來的第一個除夕,永琪也帶我去看煙火。
那時候還沒有這么多人,他牽著我的手,站在御花園的假山上。
煙火炸開的時候,他喊我的名字,說以后每年都帶我來看。
那時候我信了。
后來他當了皇帝,第一年就食言了。
他說朝政忙,說大臣們等著他說話。我站在御花園里等了他半個時辰,煙火都放完了,他的人影都沒見著。
那時候我站在假山上,煙火都放完了,剩下滿天煙灰飄下來,落在我頭發上。
我心想,算了。
他是皇帝嘛。
現在想想,那時候就該明白的。
我正想著,遠處傳來一陣笑聲。順著聲音望過去,看見回廊盡頭,永琪和江雁秋并肩走著。
永琪穿著明黃的龍袍,江雁秋穿著大紅斗篷,頭上戴著鳳釵,一朵一朵的。兩個人說說笑笑,江雁秋時不時側頭看他,眼神溫柔得不行。
我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
煙火忽然又炸開一片,照得他們的身影清清楚楚的。
我看見江雁秋伸手挽住了永琪的胳膊,永琪沒推開,反而低下頭,跟她說了句什么。她就笑了,笑得眼角彎彎的。
我低下頭,繼續吃餃子。
餃子涼了,皮有點硬,嚼起來費勁。
“蘇公公。”
“在。”
“明兒早上,我想吃碗熱粥。”
蘇春生愣了一下:“娘娘……”
“去歇著吧。”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么,退了下去。
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繼續吃那碗涼餃子。嘴里的餃子嚼著嚼著,忽然覺得有點咸。
我摸了摸臉,濕的。
算了。
夜里的風更大了,吹得院子里的枯葉嘩啦啦響。我吃完餃子,把碗放在桌上,起身回屋。
躺下之后,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亂轟轟的,一會兒是永琪掰我手指的樣子,一會兒是江雁秋挽著他胳膊的背影。兩個畫面來回切換,像走馬燈一樣。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住頭。
被子里很悶,呼吸都帶著自己身上的味道。
我閉上眼睛,逼自己睡覺。
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里,我穿著大紅嫁衣,站在御花園的假山上。永琪在下面喊我,說煙火馬上要放了。我仰起頭,看見漫天的煙火炸開,漂亮得不像真的。
我喊了一句:“永琪!”
他回答:“在呢!”
我笑了。
然后煙火一滅,周圍全黑了。
我在黑暗里四處找,喊他的名字,沒有人回答。我跑起來,跑得氣喘吁吁,忽然腳下踩空,整個人往下墜。
我嚇醒了。
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帳子看了好一會兒。煙火聲已經停了,四周靜悄悄的。
我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早上起來,蘇春生端來熱粥和小菜。粥是白米粥,稠稠的,散發著一股米香味。
我吃得正香,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妹妹在嗎?”
是江雁秋的聲音。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進來吧。”
門推開了,江雁秋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錦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她身后跟著兩個宮女,手里端著幾樣點心。
“妹妹昨兒沒去,我特意來看看。”她說著,在桌邊坐下,“妹妹的身體可好些了?”
“好多了。”
“那就好。”她嘆了口氣,“姐姐知道妹妹心里不好受,但有些事……”
“有什么話直說吧。”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妹妹快人快語,那姐姐就不拐彎抹角了。皇上讓我來,是問妹妹那些年的文書還在不在。后宮里好些東西要交接,需要妹妹幫忙整理整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文書,都是當年我當皇后時,皇上批閱后讓我處理的。
“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江雁秋笑了笑:“妹妹爽快。”
她吩咐宮女去搬文書,宮女打開柜子,一摞一摞地往外搬。
我坐在桌邊,看著她們忙活。
江雁秋坐在對面,也不說話,就那樣看著我。
我低頭喝粥,喝了兩口,抬起頭:“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她站起來,“妹妹好好養身體,改日我再來看。”
說完,她轉身走了。
宮女們抱著文書跟在后面,門關上,院子里又安靜了。
我放下碗,走到柜子前,打開最底層。
那些信還在。
它們是我最后的東西了。
![]()
03
正月初三那天,下了一場大雪。
雪從半夜開始下,到早上已經積了半尺厚。我推開窗戶,看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石榴樹變成了一棵大白蘑菇。
蘇春生來送早飯的時候,說:“娘娘,外頭冷,別開窗戶。”
我沒聽,繼續開著窗戶看雪。
雪真好,把什么都蓋住了。哪怕是冷宮的破舊,也被雪遮得不見痕跡。
早飯是粥和咸菜,我吃得正香,聽見外頭有人說話。
“皇上駕到——”
我一個激靈,粥差點嗆著。
永琪來做什么?
我放下碗,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門被推開,一股冷風灌進來。
永琪站在門口,穿著墨色的披風,肩上落了一層雪。他比前陣子瘦了,眼眶底下青青的,好像沒睡好。
“小燕子。”他叫我的名字。
我沒起身,就坐在桌邊看著他。
“有事?”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么冷淡。他走進來,在桌邊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雁秋說你來幫忙整理文書了,我很高興。”
“嗯。”
“她還說……”他頓了頓,“你的身體不太好,要不要讓太醫來看看?”
“不用。”
“小燕子。”
“嗯?”
他看著我的眼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沉默了半晌,他站起來:“那你好好的,我改天再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走到門口,忽然喊了一聲:“皇上。”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我。
“雪天路滑,小心點走。”
他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門關上,我低頭看著桌上的粥。
粥已經涼了,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喝完粥,我推開窗戶,看著永琪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他走得很急,連頭都沒回。
我把窗戶關上,坐回桌邊,盯著面前的碗發呆。
蘇春生進來了,小聲說:“娘娘,皇上他……”
“他怎么了?”
“他昨晚跟江皇后吵了一架。”
我抬起頭:“吵什么?”
“江皇后說她想要北苑那邊的梅花林,皇上說那是您最喜歡的地方,不能給。”
我心里一酸,又躺了回去。
“然后呢?”
“然后江皇后就哭了,皇上沒辦法,還是答應了。”
我笑了笑:“那就給她吧。”
“娘娘,您……”
“我說給她,給她就好。”
蘇春生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我躺回床上,盯著帳子看了好一會兒。
北苑的梅花林,是我和永琪一起種的。
種的時候他還說,等老了就住在那邊,每天看梅花。
現在,那地方給了別人。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下午的時候,大雪停了。
我正坐在窗口發呆,聽見外頭又傳來腳步聲。這次來的人更多了。是江雁秋帶著一群宮女,還抬著一頂轎子。
我站起來,打開門。
“妹妹,皇上下旨,讓您搬到西苑去住。”
西苑?
那是宮中最偏僻的角落,比冷宮還冷,四面是墻,連個院子都沒有。
我看了她一眼:“這是皇上的意思?”
“正是。”江雁秋笑著,“皇上說您一個人住冷宮也不太合適,就讓您搬到西苑去,那邊的房子剛修過,暖和。”
我知道她是胡說。永琪就算再狠心,也不至于把我趕去那種地方。
但我不想爭了。
“好,我搬。”
我轉身回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幾件換洗衣裳和那幾封信。
我拿了包袱,走出門口。
江雁秋站在轎子旁邊,笑盈盈地看著我。
“妹妹慢走。”
我沒理她,自己上了轎子。
西苑確實偏僻,從冷宮往西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
轎子停在一個小院門口,我下了轎子,看見院子確實剛修過,墻是新的,瓦是新的,連窗戶都糊了新紙。
“妹妹好生住著。”江雁秋說完,帶著人走了。
我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里空蕩蕩的,連棵樹都沒有。只有一口水井,井沿上積著雪,結了冰。
我走進屋里,屋里倒是暖和,爐子里燒著炭火。
我坐在床邊,把包袱打開,拿出那些信,放在枕頭底下。
住哪兒都一樣。
我閉上眼睛,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
這風聲,像在哭。
04
在西苑住了半個月,日子一天一天過得平淡。
每天早上起來,洗臉梳頭,吃飯睡覺。蘇春生偶爾來看我,帶來一些外面的消息。
江雁秋又跟皇上吵架了,原因是她想要賞花,皇上說太冷,不讓。江雁秋哭了半天,皇上又妥協了。
朝中大臣開始上折子,說要廢掉我這個前皇后,趕出宮去。皇上沒同意,但也壓不住。
我聽著這些消息,心里像一面鏡子,越來越清楚。
正月十八的傍晚,天將暗未暗,我正坐在屋里發呆,聽見院子里傳來腳步聲。
是喝醉了的腳步聲,踉踉蹌蹌的。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見永琪扶著院墻站在那里。
他喝得滿臉通紅,身上的酒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他喊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行。
我走過去,扶住他:“怎么喝這么多?”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我想你了。”
我心里一緊。
“先進屋。”我扶著他往屋里走。
他順從地靠在身上,像個孩子一樣。
進了屋,我把他扶到床邊坐下,他脫了外衣,倒在床上。
我蹲下來給他脫靴子:“怎么喝成這樣?”
他抓住我的手:“對不起。”
我一愣。
“對不起,小燕子。”他看著我,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我混蛋,我不是人。”
“我不該那樣對你。”他攥著我的手,攥得緊緊的,“雁秋她……她也不是壞人,可我一看到她,就想起你。”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你以前也那樣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抽回自己的手:“睡吧,醒酒了再說。”
他抓住我的手腕:“別走陪著我。”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誰也不說話。
那夜,我留下來了。
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我醒了。
永琪還在睡,打著輕微的鼾聲。
我起了床,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晨光很淡,照在院墻上的積雪上,泛起一片白光。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口老井好一會兒。
然后我回到屋里,永琪已經翻了個身,還在睡著。
他睡得真香,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好一會兒。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不知道是我想多了,還是真的有什么感覺,肚子里好像有點不一樣。
我想了想,嘆了口氣。
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去了太醫院。
老太醫給我把脈的時候,臉色很嚴肅。
“娘娘,恭喜。”
“恭喜什么?”
“您有喜了,兩個月了。”
兩個月。
我算了算日子,心里咯噔一下。
是那個醉酒夜。
我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不是高興,是說不清的酸澀。
我慢慢走出太醫院,回到西苑,關上門。
坐在床邊,坐了很久。
腦子里亂糟糟的,閃過各種念頭。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到那一絲微弱的熱度。
是我和他的孩子。
可這個孩子,該不該留?
永琪已經娶了別人,江雁秋是他的皇后。
這個孩子,要是生下來,是什么身份?公主?王爺?還是——一個沒有名分的孩子?
我越想心里越亂。
蘇春生來送午飯,我讓他進來,他看見我臉色不好,問了一句。
我說:“蘇公公,幫我找個大夫。”
“咋了?”
“我要……”
他說不下去了。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笑了一下:“我要出宮。”
![]()
05
蘇春生愣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
他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不想在這宮里待了。”我坐直身體,“這個孩子,我不想生在宮里。”
“可……可皇上他……”
“皇上不會在乎的。”我打斷他,“他來看了我一次,就走了。他有了他的皇后,有了他的江山,不會在乎一個小小的我。”
蘇春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嘆了口氣:“娘娘,您要出宮,可您能去哪兒?”
“去哪都行。”我看著他,“蘇公公,你不是關外人嗎?你的老家不是有房子嗎?”
他猛地看著我:“您是說……”
“把我送過去,對外就說我死了。”
蘇春生嚇了一跳:“不行不行,這可是欺君之罪!”
“沒事,就說我病死了,到時候隨便抓一具尸體燒了就行。”
蘇春生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終于開口:“娘娘,您想好了?”
“想好了。”
他嘆了口氣:“那我幫您安排。”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坐在床邊,打開枕頭,把那疊信拿出來。
一頁一頁翻開。
有他寫給我的第一首詩,字歪歪扭扭的,寫著“小燕子天上飛,我在地上追”。那時候他剛當上太子,意氣風發,說要一輩子對我好。
有他娶我那天晚上寫的一封信,說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我。那時候他還沒被皇位壓彎脊梁骨。
還有他當上皇帝后寫的幾封信,字跡潦草,寫得很短,說朝中大臣逼他立江家女兒為后,說他快撐不住了。
我一頁頁翻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拿著信紙的手在發抖。
我把信放進枕頭底下。
鎖進箱子最底層。
蘇春生給我送來了一套粗布衣裳,說到了外邊穿著方便。我摸了摸布料,粗糙的,但暖和。
“娘娘,后天的封后大典,是最好的時機。”
“到時候所有人都去看熱鬧,宮里空得很。”
我點點頭。
第二天,我去找了江雁秋。
江雁秋正在她宮里試嫁衣,大紅嫁衣龍鳳呈祥,金線繡得閃閃發亮。
我敲門進去,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妹妹怎么來了?”
“我想跟你說說話。”
她放下嫁衣,在桌邊坐下:“說吧。”
我坐在她對面:“永琪是個好人,你別辜負他。”
江雁秋愣住:“妹妹說這個……”
“你們大婚之后,希望你能好好對他。”我停頓了一下,“他這個人心腸軟,容易妥協,但你只要別太過分,他會對你好的。”
江雁秋沉默了半晌:“你還愛他。”
我沒接話。
“不然,你不會有這些東西。”
我從懷里掏出那只玉簪,放在桌上:“送給你,就當是你的嫁妝。”
江雁秋低頭看著玉簪,沒說話。
我站起來:“我走了,后會無期。”
說完,我轉身走了,再沒回頭。
那天晚上,我回到西苑,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
我把剩下的幾件首飾給了蘇春生,讓他交給永琪。
我洗了把臉,換上了蘇春生帶來的衣裳。
然后,我等著煙火炸響。
06
正月十九,封后大典。
整個皇宮張燈結彩,紅綢子掛得到處都是。這動靜比上次還大。
傍晚的時候,煙火開始放。一簇一簇的煙花炸開,把半邊天都照白了。
宮里的人全擠過去看熱鬧,連守衛都松散了許多。
蘇春生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
“娘娘,都安排好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我住了一段時間的西苑。
院子里的雪還堆著,老井的井沿上結了冰,反射著煙火的光。
“走吧。”
我跟著蘇春生,往后門方向走。
后門那邊,貼著紅紙,守衛果然少了一半,畢竟都去看熱鬧了。
蘇春生帶著我從小門出去。小門通著一條夾道,平時沒人走。
我們沿著夾道走,走到盡頭,是一堵院墻。院墻不高。
蘇春生搬來一塊石頭,放在墻下。
“娘娘,您踩著石頭翻過去,外面有個胡同,胡同口停著一輛馬車。
“您上馬車,趕車的是我侄子,他會送您出城。”
我看著那堵墻。
墻頭上長著幾叢枯草,在風里晃悠。
我回頭看蘇春生:“蘇公公。”
“這些年,辛苦你了。”
他笑了一下:“娘娘,老奴在宮里頭待了幾十年,伺候過幾代主子。您是最好的主子。”
我點點頭,踩著石頭,爬上墻頭。
墻很高,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我跨坐在墻頭上,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燈火通明的宮殿。
皇宮真大,大得人找不著出口。
可我真的要走了。
我翻下墻頭,腳踩實地,身體晃了一下,還好穩住了。
胡同里果然停著一輛板車,一個粗布衣裳的男人站在車邊。
“王姑娘?”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已經改了稱呼。
“是我。”
“上車,我送您出城。”
我爬上板車,板車上堆著幾堆稻草。
稻草挺軟,坐上去舒服。
馬車轱轆轉起來,沿著胡同往外走。
我在胡同口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整座皇宮都籠罩在煙火的亮光里。
真熱鬧。
江雁秋一定很開心,永琪也一定很開心。
我抬起頭,看著天上炸開的煙火,一簇一簇的,像一朵一朵盛開的花。
我在想,這一刻,他在做什么?
他在牽江雁秋的手,還是給她戴上最漂亮的發釵?
那不重要了。
車走了一陣子,城門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城門緊閉著,守衛森嚴。
車夫不慌不忙地走過去,從兜里掏出一塊令牌。
“御膳房采買。”
守衛大概認識他,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看車上的稻草。
“買這么多稻草干嘛?”
“天冷,給馬棚添柴火。”
守衛沒多問,揮揮手放行了。
車轱轆碾過城門門檻,發出吱呀一聲。
出了城門,就是城外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城墻上的燈籠照得城墻亮堂堂的,像一個巨大的籠子。
籠子門開了,小鳥飛出去了。
我吸了一口城外的空氣,冷得刺骨,但新鮮。
我靠在稻草上,閉上眼,感受著馬車顛簸的節奏。
肚子里的孩子在動,動得輕輕的,像怕驚著我。
“孩子,”我低低地說,“咱們回家了。”
![]()
07
天蒙蒙亮的時候,車夫叫我。
“王姑娘,到了。”
我睜開眼,看見面前是一座小村莊。
村莊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墻茅草頂,冒著淡淡的炊煙。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坐著一個曬太陽的老頭。
車夫把我送到村口,指著一座院子:“那個,就是我叔的房子。鑰匙在門檻下頭。”
我下了車,車夫掉頭走了。
我走到院子門口,伸手摸到門檻下面,果然有一把鐵鑰匙。
打開鎖,推門進去。
院子不大,院子里種著幾棵棗樹,光禿禿的,樹底下擺著一口水缸。
屋子不大,但比宮里那偏殿亮堂多了。窗戶很大,陽光直接曬進來,照得滿屋子都暖和。
我又看見了半畝地。
我愣在門口。
空地上長著稀稀拉拉的野草,邊上堆著一堆干柴。墻角有一個雞窩,已經空了。
我走進院子,伸手摸了摸那棵棗樹,樹皮很粗糙。
蘇春生說得沒錯,這是一個養孩子的地方。
我走到水缸邊,彎腰照了照自己的臉。
水里映出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人,頭發亂糟糟的,眼眶紅紅的。
我笑了笑,水里的影子也笑了笑。
我在村里安頓下來。
村子叫石頭村,不大,人都認識我,說我是從城里逃難來的寡婦。
我懶得解釋,干脆將計就計,說我丈夫死了,我一個人無處可去,來這里投奔親戚。
村里人很好心,給我送來米面油鹽,還有人替我搭好了雞窩。
我養了五只雞,每天下蛋,夠我吃了。
地里的草我也拔了,翻了一遍土,等著春天種菜。
日子一天天過得很慢。
有時候我坐在院子里,曬著太陽,手摸著肚子,感覺到孩子在里面動。我會想,永琪現在在做什么呢?
他會不會發現我走了?
他會不會難過?
我不想想下去了。
二月二,龍抬頭那天,我動了胎氣。
肚子一陣一陣地疼,疼得我滿頭大汗。
我扶著墻,一步一步走到村里唯一的接生婆家里。
接生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發全白了,但手很穩。
她一看我的肚子:“快生了!”
那天傍晚,生下了一個閨女。
閨女很瘦小,哭聲細細的,像小貓叫。
接生婆把閨女洗干凈,包好,放進我懷里:“你閨女長得真俊。”
我低頭看著閨女的臉,小巧的鼻子,微微翹起的嘴唇,眼睛閉著,睫毛很長。
寶貝,你爹不會知道你的存在了。
但沒關系,有娘在,娘會好好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