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六年轉給親媽130萬,她瞞著我把我名下的商鋪賤賣了,在我女兒7歲生日當天沖進派出所,一口氣編了三條罪名告我詐騙——我沒吵沒鬧,包里只帶了一本記了六年的筆記本就去了
一、幾天就走
我媽說來住幾天。
理由無懈可擊——民宿消防整改,暫時沒地方落腳。
她提前三天通知的我。
準確說,打電話的時候,那頭行李箱拉鏈的聲音比她說話還響。人沒到,東西已經收好了。
"稻稻,就住幾天,等整改完我就走。你該忙忙,別管我。"
你看,她連臺詞都替我想好了。
我能說什么?不行,你不許來?
掛了電話我就上三樓騰閣樓。
我家格局簡單。底樓是定制家具工作室,接客戶、畫圖、做樣品全在這一層。二樓是我和女兒豆豆的生活區,兩室一廳,六十多平,不寬敞,兩個人住夠了。三樓有個小閣樓,十來平米,沒有獨立衛浴,上廁所得下二樓。
閣樓平時是我的材料庫房,堆著木料樣品和半成品。
我把板子一塊塊往車庫搬。
搬到第七塊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黑胡桃木色板。
客戶上周交了定金,指名要這個色號做電視柜。這塊板是我親手調的,配了三次色才滿意。
猶豫了兩秒,還是搬。
閣樓潮氣重。這板子要是受了潮、起了翹,色號就得重來。
我拿防潮布裹了兩層,靠在車庫最里面的架子上。
一趟一趟搬完,下午三點多了。
擦地,鋪床品,放臺燈、折疊椅、簡易衣柜。
差不多了。
我媽到的時候快傍晚。
豆豆在二樓畫畫,聽見門鈴就往樓下跑。
"姥姥!"
我媽一把摟住她,笑得眼睛瞇成縫。
"哎喲我的大寶貝,想姥姥沒有?又長高了。"
從包里摸出一盒巧克力,塞進豆豆手心,又捏了捏她的臉。
豆豆攥著巧克力蹦了兩下。
然后我媽抬頭,看我。
笑沒變。眼神變了。
她的目光從客廳天花板開始,仔仔細細地掃——墻皮、地磚、窗簾、沙發、茶幾上攤開的畫本。又順著樓梯往下瞟了一眼底樓工作室的鋸臺和木料架。
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穿著圍裙,袖口粘了一層木屑粉,指甲縫里有沒洗掉的木蠟油。
"稻稻。"她走過來,拉住我的手,拍了拍,"你一個人帶著孩子,還干這種重活,媽心疼。"
這話的表面是心疼。
功能是定性——你過得不好,你很辛苦,你需要我。
我沒接。
"媽,我領您上去看看房間。"
上三樓,推開閣樓門。
她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先四下看了一圈。臺燈,折疊椅,簡易衣柜,一張鋪好的單人床。
十來平米,一覽無余。
"這就是我住的地方?"
那個"這"字拖得有點長。
"條件是差了點,衛生間要下二樓。您要是不方便,我跟豆豆擠一間,把主臥讓——"
"別別別。"她立刻擺手,笑堆上來,"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行了嘛。我又不是來享福的。你忙你的,我自己收拾。"
行李箱拖進去,門輕輕帶上。
關門之前回了一句。
"幾天就走。不給你添麻煩。"
晚上我哄豆豆睡覺。
她窩在被子里,小聲問:"媽媽,姥姥要住多久呀?"
"幾天。"
"哦。"她翻了個身,把枕頭抱緊了,"那姥姥能不能別住樓上呀……地板響。"
三樓確實在響。
輕微的腳步聲,窸窸窣窣的,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媽沒睡。
我也沒上去。
豆豆睡著之后,我下樓回工作室,磨一塊邊角料的毛刺。
磨到十一點多,準備關燈。
經過門廳,我蹲下來,拉開了她留在樓下那只行李箱的拉鏈。
里面不是"幾天"的量。
棉衣,毛褲,暖水袋,一只電熱水壺,一雙棉拖鞋,還有一袋拆了封的降壓藥。
一整個冬天的東西。
我把拉鏈合上。
關燈,上樓。
上一次她來昆明看我,是兩年前。
那次也說的"住幾天"。
住了十一天。
走之前跟我借了兩萬塊周轉。
到今天,沒還過。
二、又不是我要的
第三天。
我下樓開工作室的時候,車庫的燈亮著。
我媽在里面。
她穿著睡衣,手里攥著一塊濕抹布,正在擦車庫的金屬架子。
我前天搬進來的那些樣品板,被她一塊塊從架子上挪了下來,整整齊齊靠在墻根。
包在黑胡桃色板外面的兩層防潮布,疊得方方正正,擱在旁邊的紙箱蓋上。
色板光著身子靠在北墻。
車庫朝北。昆明入秋返潮,北墻常年掛水珠,手一抹能摸出水珠。
"媽。"
"哎,稻稻你起啦?"她擰著抹布,笑呵呵的,"我起早了沒事干,看你車庫亂得很,幫你歸置歸置。那個布裹得里三層外三層的,怪捂得慌,我拆開透透氣。"
我蹲下來,伸手摸色板的邊角。
指腹摁下去,有輕微的彈性。
不對。
黑胡桃木硬度高,正常狀態下指甲掐都掐不動。
翻到背面。靠墻那一側的木紋微微起翹了,指甲蓋大小的一片,顏色比正面深了半個色號。
受潮。
不算嚴重。但這塊板廢了。
色板是給客戶確認色號用的,邊角一翹,上漆之后色差只會更明顯。沒法交。
我站起來。
"這塊板,客戶交了定金了。"
她擦架子的手停了。
表情分三步變:先愣了一下,再嘴角往下一撇,然后——眼圈紅了。
"我就是想幫你收拾收拾嘛……什么都不讓碰……那我以后什么都不動了行不行?就在樓上坐著,哪兒也不去,礙不著你……"
抹布往箱蓋上一丟,抹著眼淚上樓了。
拖鞋踩在樓梯上,一聲比一聲重。
我沒跟上去。
蹲在車庫里,把剩下的板子重新上架。這回我沒用防潮布,找了整卷工業塑料薄膜,一塊板裹一層,邊角拿封箱膠帶封死。
下午重新配色板。調了兩次色,第二次才壓到跟原板接近的號。
六百塊木料。半個下午的工時。
晚上刷手機的時候,看見趙姐朋友圈底下掛著一條我媽的語音留言。
點開。三十二秒。
"……我閨女對我挺好的,就是我笨手笨腳的幫不上忙,心里怪過意不去。她一個人撐著那個作坊,又要帶小的,我看著心疼,想幫襯幫襯,結果越幫越添亂。唉……我就是個沒用的老太婆……"
字字在夸我。
句句是委屈。
聽完,喉嚨里像卡了根魚刺。不上不下,咽不掉,吐不出來。
第六天。
我從工作室上來的時候,豆豆穿著一條粉色公主裙在客廳轉圈。
裙擺拖到腳踝,轉起來鼓成一個蓬蓬的圓。她兩只手把裙子撐開,轉了一圈又一圈,笑得停不住。
我媽歪在沙發上看她轉,滿臉的慈祥。
"稻稻回來啦。看咱們豆豆,像不像小公主?"
"姥姥給我買的!"豆豆跑過來拽著裙擺給我看,"在那個好大好大的商場里!姥姥還給我買了發卡!"
頭上確實別了一只蝴蝶結發卡。亮晶晶的,塑料的。
我蹲下來摸了摸裙子面料。手感不錯,紗質的,做工細,里襯也扎實。
不便宜。
"媽,這裙子多少錢?"
"你別管。"她擺手,"姥姥買給寶貝的,心意。你平時忙,顧不上打扮孩子,我這個當姥姥的,好歹補上嘛。"
補上。
她替我做了好人。
成本,是我出的。
"好看。"我摸了摸豆豆的頭。"謝謝姥姥。"
豆豆高興得又轉了兩圈,差點撞上茶幾角。
晚上哄她睡覺,她非要穿著裙子上床。我說裙子壓了會皺,她才依依不舍地脫下來,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媽媽,姥姥說讓我生日那天穿。"
"好。"
她閉上眼睛,嘴角還翹著。
我把裙子拎到陽臺,翻過來找到領口的吊牌。
3800。
打開手機銀行,找上月的轉賬記錄。
6月14日。轉給銀秀蘭。5000元。備注:民宿水電周轉。
裙子,是這5000里面的3800。
我把吊牌摘下來,夾進床頭柜的抽屜。
沒扔。
那個周四,方總來看樣品。
方總做連鎖民宿的,這次要定八套實木書桌,白蠟木或者櫻桃木,還沒最終拿主意。
我今年接到的最大一單。
我提前一天把樣品間重新布了一遍。八種木材的樣塊按色號深淺排好,報價單打了三份,裝在牛皮紙文件袋里。
方總到了,我領他進樣品間。
他是懂行的。一塊塊摸過去,時不時蹲下來看橫截面的紋路走向,問了含水率的控制區間,問了榫卯跟五金件的取舍,問了交付周期能不能壓到四十五天。
是認真來下單的。
聊到一半,我媽端著茶盤進來了。
"來來來,喝杯茶。稻稻你忙你的,我給客人倒。"
她給方總倒了一杯,笑得很熱絡。
"老板來訂家具呀?我閨女手藝好的,做出來的東西結實。您放心。"
方總客氣地點頭。"看得出來。"
我媽又說了兩句場面話,拍了一下我的肩——"好好干啊閨女"——才端著茶盤出去了。
那天方總看完樣品,選了白蠟木。說回去跟合伙人對一下細節,下周來簽合同。
我送他到門口。
他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我媽從樓梯上下來了。
"哎,這位老板慢走啊。"
"謝謝阿姨。"方總彎腰系鞋帶。
我媽就站在旁邊,笑著跟他說了幾句什么。
我在樣品間收拾臺面,隔了一堵墻,沒聽清。
等我出來的時候方總已經走了。我媽正慢悠悠地往樓上走。
"媽,你跟方總說什么了?"
"沒什么呀。"她頭也不回,"就說讓他多關照關照你的生意。人家客人嘛,客氣兩句。"
上樓了。拖鞋聲一下一下的。
兩天后,方總的電話來了。
"陳總,那批書桌的事,我再考慮考慮吧。不急。"
語氣跟在樣品間那天判若兩人。
"方總,報價的問題嗎?我可以再——"
"不是不是。就是不急。我再看看。"
掛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工作室中間。
方總變卦,跟我媽在門口那三十秒有沒有關系?
不知道。
沒有證據。什么都沒有。
但她說過一句話。
"你這小作坊接得住人家那么大的單子嗎?別到時候做砸了賠不起。"
還有一句。
"萬一哪天撐不下去了呢。"
周末。我起了個大早,去篆新市場買雞。
我媽愛吃汽鍋雞。
轉了半圈,挑了一只土雞,三斤四兩,七十塊。攤主是個四川大姐,幫我收拾干凈,還多塞了兩根小蔥。
回來的路上順手買了一把薄荷葉,兩塊錢。
汽鍋是外婆留下的。
紫陶的,建水產的,用了三十多年。鍋蓋上有一道細裂紋,拿指頭一摸能感覺到,但密封沒問題,蒸出來的味比新鍋正。
我媽嫌這鍋舊,說過幾次讓我扔了換新的。
沒扔。
雞剁塊,姜片墊底,枸杞撒幾粒,什么調料都不加。蓋上蓋子架在蒸鍋上,大火燒開轉小火,兩個鐘頭。
中午,雞端上桌。
掀蓋子,熱氣沖上來,湯色清亮,面上浮了一層薄油。
我媽眼睛亮了。
"喲,汽鍋雞。好久沒吃了。"
豆豆不愛吃雞。我另給她煎了個荷包蛋,配一碗白米飯。
我媽一動筷子就沒停過。
先挑雞腿。再挑翅尖。雞胸不碰,專攻雞腹那一條嫩肉。一塊接一塊,骨頭縫里的肉絲都嗦得干干凈凈。
大半只雞,下去了。
吃高興了,話來了。
"你爸走了也好。省得我跟他打官司爭那點破東西。當年離婚他一分錢都沒給我,凈身出戶的,你知不知道?"
我給豆豆碗里撥了一勺雞湯泡飯,沒接。
"我一個人拉扯你長大,你曉不曉得花了多少錢?"
她放下筷子,掰手指。
"奶粉——那時候進口的剛開始貴。幼兒園,一個月三百多。小學雜費。初中補課費。你初三那年得肺炎住院,里里外外花了一萬多。高中三年伙食、資料、校服……"
掰完了。看著我。
"零零總總加起來,少說二三十萬。"
她笑了笑。
"當然,媽不是跟你算賬。感慨一下。"
我把豆豆碗里的蛋翻了個面。
然后放下筷子。
"媽,我算過。"
她夾雞翅的手停了。
"這六年,我轉給你的,加上幫你還掉的裝修貸。一共一百三十萬。"
汽鍋還在冒氣。
桌上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豆豆低頭吃泡飯,不知道大人在說什么。
"那是你孝順,"我媽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夾起一塊雞翅,送進嘴里,"又不是我要的。"
嚼了兩下。咽了。
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吃。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我沒再說話。
她把雞湯喝了個底朝天。
晚上。
豆豆睡了以后,我從工作室的柜子里拿出一個本子。
牛皮紙封面,A5大小,跟我平時記施工進度用的是同一款。
翻開。
前面已經寫了不少頁。
每一頁的格式一樣:左邊是日期和金額,右邊用小字記著她當時的原話。
我翻到最新的空白頁。
鉛筆,寫下今天的日期。
旁邊一行,一字不差地抄下她的原話。
那是你孝順,又不是我要的。
合上本子。放回柜子。
三、租著呢
周一,我去了趟不動產登記中心。
辦我爸的繼承手續。
他走得急。去年冬天心梗,從發病到人沒,不到四個小時。留下一間商鋪和一批老家具,沒來得及立遺囑。
我是他唯一的法定繼承人。
繼承手續比想的麻煩。公證處跑了兩趟,評估機構跑了一趟,稅務又是一趟。那天是去不動產窗口交材料的。
前面排了七八個人。我坐在大廳的塑料椅上等叫號,翻手機翻到沒東西可看了,腦子里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三年前,我把自己名下的一間鋪子借給了我媽。
鋪子在西山區,三十多平米,之前租給一個早餐店老板的,一個月租金三千出頭。我媽說拿去"周轉一下",具體周轉什么,沒追問。
親媽嘛。
借就借了。
既然在這兒排著,順手查一下也不費事。
叫到我的號,我先把繼承的材料遞了進去,等工作人員審核的時候,把鋪子的地址和產權編號也報了一下。
"麻煩幫我看看這間鋪子現在什么狀態。"
她在系統里翻了一會兒。
然后抬頭看了我一眼。
"這間鋪子,兩年半之前就過戶了。"
我沒說話。
"2024年3月17號,辦的轉移登記。現在產權人是一個叫孫躍民的。"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你是原產權人?需要調過戶檔案嗎?"
"好。"
五分鐘之后,她遞給我一份復印件。
過戶合同。
甲方一欄,簽的是我的名字。
但筆跡不是我的。
旁邊有一個代理人簽字欄。
銀秀蘭。
我之前給過她一份委托書。讓她幫我跟租客對接、收租用的。
她拿著那份委托書,把鋪子賣了。
合同最下面,成交價一行,打印體。
七十二萬。
大廳里有人在刷手機,有人在填表,有人在小聲打電話。空調嗡嗡地吹,廣播叫了一個號,沒人應。
又叫了一遍。
我把復印件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方塊。
從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本子。
翻到最后一頁。
把方塊夾進去。
合上。放回包里。
起身。走了。
下午到家。
豆豆趴在客廳地上畫畫,畫了一只藍色的貓。
"媽媽你看,藍貓。"
"好看。尾巴再長一點。"
"哦。"她趴下去又畫了一筆。
我媽在沙發上翻手機,看到我回來,抬了一下頭。
"回來啦?跑了一天。"
"嗯,手續多。"
我進廚房做了晚飯。紅燒排骨,一個清炒菜心,一個西紅柿蛋湯。排骨是冰箱里化的,菜心是前天買的,蛋湯用了兩個雞蛋。
切菜的時候手很穩。
跟平常一樣的晚飯。
我媽吃了不少,夸了一句"排骨入味了"。
我嗯了一聲。
豆豆說她同學養了一只倉鼠,問我能不能也買一只。
我說再看。
飯后收拾碗筷。給豆豆洗了澡,哄她上床,讀了一本繪本。她翻了個身就睡了。
我下樓。
我媽在客廳看一個養生節目。聲音開得不大,電視里一個穿白大褂的在講血管堵塞。
我在她旁邊坐下來。
她沒抬眼。
"媽。"
"嗯?"
"那間鋪子最近怎么樣?有沒有租出去?"
她拿遙控器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我沒在盯著她的手,大概不會注意到。
然后手指動了,按了一下音量鍵。聲音大了一格。
"租著呢。"她眼睛盯著電視屏幕,"一個月三千多。就是那個租客不爽利,老拖著。催了好幾回了。"
"哦。"
"我就尋思著替你盯著嘛,省得你來回跑。租客那邊我再催催。"
"那麻煩您了。幫我收著就行。"
"嗯。"
電視里那個白大褂舉了一張血管造影片,說了句什么"不可逆"。
我站起來。
"早點休息,媽。"
"你也是。"
我回了房間。把門關上。
從包里拿出筆記本。翻開。
過去那些頁上全是鉛筆字。日期,金額,用途,她說的原話。一頁一頁,密密的。
翻到最后。
那張折成方塊的過戶合同復印件,安靜地夾在最后一頁。
2024年3月17日。
到今天,兩年又七個月。
她在我面前說了兩年又七個月的"租著呢"。
每個月三千,三十一個月。
如果真有租金,是九萬三。
這筆錢,她一分也沒給過我。
我把筆記本放進工作臺左邊的抽屜里。
拿出一把小掛鎖——做柜子剩下的五金件,銅芯的,不大。
穿進鎖扣。
咔噠。
鎖上了。
四、什么都不要
周三下午,我在給一張茶臺上最后一道漆。
手機響了。
昆明本地號,沒存過。
接起來,是二姨的聲音。
銀秀蓮。我媽的親姐,退休小學老師,住盤龍區。上一次聽見她說話是去年我爸葬禮上。
"稻稻啊,二姨給你打個電話,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你跟你媽相處得咋樣。"
"挺好的。"
"那就好。你媽跟我打電話,說在你那住著怕給你添麻煩。我說哪的話,親閨女家,能叫添麻煩?"
我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中間,繼續刷漆。
"你也知道你媽那個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說,心里什么都記著。她這輩子不容易,一個人把你拉扯大——"
"二姨,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我就是想說一句,你媽年紀大了,有些事做得不周到,你多擔待。她是真心疼你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
"還有啊……你爸留下那些東西,你媽跟我提了一嘴。她說她什么都不要。就是希望你心里念著她的好。當年離婚凈身出戶,也沒跟你爸爭過一分。這么多年都是她一個人過來的。"
什么都不要。
這四個字底下的意思是:你媽已經把態度擺出來了,你別裝聽不懂。
"二姨,我記著了。"
"那行。你忙你的。二姨就隨便打個電話。"
掛了。
我放下手機,低頭看茶臺。
接電話的時候手停了一會兒,左下角的漆面多積了一層,鼓起來一個小包。
我拿細砂紙把那個厚點磨平,重新補了一刷。
周五晚上,我媽說請客。
"稻稻,你跟豆豆這幾天辛苦了,媽請你們吃頓好的。"
她在手機上點了一桌外賣。酸菜魚,口水雞,蒜蓉粉絲蝦,兩個素菜,一份芒果班戟。
比我平時做的豐盛得多。
外賣到了,菜還沒擺齊,門鈴響了。
我媽去開的門。
進來一個男人。六十出頭,不高,微胖。深藍Polo衫,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左手提一箱牛奶,右手拎一瓶酒,紅色禮盒裝的。
"來來來,快進來。"我媽接過東西,回頭沖我笑,"稻稻,這是媽的老朋友吳叔叔。正好路過,叫他上來吃個便飯。"
正好路過。
外賣是四個人的量。
"小陳你好你好。"老吳笑著伸出手,握得不緊不松,"你媽老跟我提你,說你做家具做得好。今天總算見著本人了。"
"吳叔叔好。坐,吃飯。"
吃飯的時候老吳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有方向。
他先聊家具。問我常用什么木材,做不做老料,對紅木件有沒有興趣。
聊著聊著就拐到了我爸的收藏上。
"聽你媽說你爸留了一批老家具?什么材質的?花梨?酸枝?有沒有大件?"
"都有。還沒細整理,堆在老宅庫房里。"
"哎喲,那可得好好看看。"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一臉認真,"現在行情雖說不如前兩年,但好東西永遠不愁賣。你要是信得過叔叔,哪天我陪你去看看,幫你掌掌眼。"
幫你掌掌眼。
我媽在旁邊連連點頭。"就是就是。老吳在這行認識人,讓他幫忙看看,別被人坑了。"
我給老吳添了杯茶。
"謝謝吳叔叔。等我整理出個清單來,再請您費心。"
老吳笑了笑,沒接話。又吃了兩口蝦。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嘆了口氣,放下筷子。
"小陳啊,說句不該說的。你媽這些年不容易。跟你爸散了以后,一個人撐著,又是帶你,又是搞民宿……你是看在眼里的。你爸走的時候什么都沒留給她。"
"老吳——"我媽打斷他,做出為難的樣子,"別說這些。稻稻心里有數。"
"我就是覺得,"老吳看著我,語氣誠懇到了極點,眼睛里甚至有一點濕潤,"你要是手頭寬裕了,別忘了你媽。不說別的,就憑她拉扯你這么多年……"
"吳叔叔,"我笑了一下,"謝謝您關心。來,吃蝦。"
我給他碟子里夾了一只蝦。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往下說了。
老吳走的時候,我送他到門口。他穿鞋穿了很久,大概在等我表個態。
我什么都沒說。
他走了。
關上門。我媽在客廳收拾桌子,哼著歌,心情不錯。
"媽,吳叔叔是做什么的?"
"退休了,做點小生意。朋友介紹認識的。人挺好的。"
我嗯了一聲。
晚上豆豆睡了之后,我打開手機,搜了一下"吳建平 昆明 古玩"。
不難查。
昆明古玩城的老面孔。不開店,專做中間人——幫賣家找買家,兩頭吃差價。圈子里叫"串子"。
做過幾單老家具的轉手。有人說靠譜,有人說水很深。
我清了搜索記錄,鎖了屏。
這頓飯,外賣四人份,酒是提前備的,老吳是安排好的。
不是路過。
是來估價的。
那幾天我陸續在去老宅整理我爸的東西。
庫房里全是家具和紙箱,落了厚厚一層灰。我戴著口罩,一箱一箱地分揀。
有一箱封口膠帶已經發黃了,里面是舊相冊、信件,和各種零碎的票據。我爸什么都攢,連八幾年的糧票都夾在本子里。
翻到底層,一個紅色塑料皮的存折掉了出來。
農業銀行。舊得很。封面上印的字都磨花了。
我翻開看了一眼。
戶名:趙桂芳。
我外婆。
外婆2019年走的。這本存折大概是我爸替我收著的——外婆最后那兩年住院,是我出的護工費。她走了之后,我爸把她的遺物歸攏了一批,一直沒處理。
最后一行余額:1732.06元。
存折中間夾著一張對折的紙條。
紙條泛黃了,有兩處被水漬泅過,但字跡還看得清。外婆的筆跡——很小,一筆一畫,橫平豎直的,像小學生練字本上的字。
上面寫著一串日期和數字。
密密麻麻的。
我掃了兩眼。日期最早的一行是1994年。最晚的——我沒往下翻。
以為是外婆的記賬習慣。老人家嘛,有些人就是愛記。
我把存折和紙條夾好,帶回家,擱進工作臺的抽屜里。
跟筆記本鎖在同一層。
隔了兩天,一個傍晚,我在工作室刨一塊白蠟木的桌腿。
我媽下樓來倒水。經過工作室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
我抬頭。
她站在門口,看墻上的一張照片。
照片是老的,顏色泛黃了。外婆抱著三四歲的我,站在筒子樓的樓道里。外婆穿一件碎花罩衫,笑得瞇著眼。我騎在她胯上,手里攥著一根冰棍。
我媽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你外婆倒是疼你。"
說不上是感慨。
更像是嫉妒。
她倒完水就上樓了。拖鞋在樓梯上拖了幾步,聲音消失了。
我放下刨子,看了一眼照片。
外婆笑得很開。
但她很瘦。罩衫洗得泛白了,領口有一處補過的痕跡。
五、不是因為我算不清
豆豆生日前一天。
早上送完她,回到家。
我媽在二樓喝粥。電視開著,聲音不大。
我進工作室,打開抽屜的鎖,拿出筆記本。
翻到最后一頁,抽出那張過戶合同的復印件,展開。
上樓。
"媽。"
她抬頭。
我把復印件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鋪子的事。我查過了。"
她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看。
她的臉用了大概五秒鐘完成一整套變化:最開始是不認識——好像從沒見過這張紙;然后是認出來了——嘴角的肌肉僵住;最后是一片空白——像有人從她臉上把所有表情都抹掉了。
她沒碰那張紙。
"2024年3月17號。"我說,"過戶給了一個叫孫躍民的人。代理人簽字欄,是您的名字。"
電視里有人在報天氣。晴轉多云,局部有陣雨。
"我是不得已。"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截,"民宿裝修超支,貸款壓著還不上。我怕跟你開口你有壓力——"
"賣了多少?"
她閉了嘴。
"合同上印著。七十二萬。"
我等了幾秒。
"媽。這間鋪子當初買的時候,評估價一百一十萬。"
七十二。一百一十。
差了三十八萬。
我沒問這三十八萬的去向。
"我不跟你算這筆賬。"
我伸手把復印件收回來。折好,夾進筆記本,合上。
"不是因為我算不清。"
下樓。筆記本放回抽屜。鎖扣穿進去,密碼撥好。
咔噠。
往外走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她站在樓梯口。
沒回頭。
但我知道她的目光追著那個抽屜,一直沒挪開過。
下午。
她下樓找我了。
沒有任何過渡。一坐下來就是一句。
"你爸那批東西,我要八十萬。"
一個鐘頭前還在說"不得已"。
眼下已經在開價了。
"那批古董行情跌了。"我手上沒停,刨著一根桌腿的毛刺,"評估公司的報告出來了。變現大概四百八十萬。我可以先給你二十萬,之后每月一萬五,分期。"
"二十萬?"她的聲音尖了半度,"你打發誰呢?"
"四百八十萬是總數。稅、手續費、運輸、倉儲,都要扣。我報的這個方案是我能做到的上限。"
"我不管什么總數!你爸那些東西值八百萬!人人都知道!你是不是瞞——"
"評估報告在我手上。你要看,給你看。"
她噎住了。
沉了幾秒。
"五十萬。一次性。"
"做不到。"
"那你看著辦。"
她站起來就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猛地轉回來。
臉是扭曲的。
"你以為我愿意跟自己閨女算這些?我從小就是這么過來的!你外婆當年對我——"
收嘴了。
收得很急,像被自己的話燙著了。
"外婆怎么了?"
她的眼神慌了一瞬。
"……沒什么。"
轉身上樓。
閣樓的門甩上去。整棟樓跟著顫了一下。
那天晚上,三樓沒有腳步聲。
一點動靜都沒有。
安靜得反常。
第二天。
七月十二號。
豆豆的七歲生日。
幼兒園請了假。我打算下午帶她去吃她最饞的那家過橋米線,晚上回來切蛋糕。蛋糕是前天訂的,草莓奶油的。她從上個月就開始念叨。
早上豆豆在二樓涂畫,安安靜靜的。
我媽一大早就出了門。說是去買點東西。沒說買什么,沒說幾點回來。
我在工作室給豆豆做一個生日禮物。
一把小木凳。
白蠟木的。四條腿。坐面刨了三遍,手掌貼上去像綢子一樣滑。我想在靠背上刻一個小小的豆莢——豆豆的"豆"。
前三條腿已經裝好了。
我拿起手鋸,開始鋸第四條。
鋸齒咬進木頭,木屑一縷一縷地落下來。
鋸到一半。
手機響了。
座機號。
"您好,請問是陳稻女士嗎?"
"是我。"
"這里是五華區XX派出所。您的母親銀秀蘭女士目前在我們所里。她向我們反映了一些情況,涉及您本人。麻煩您方便的話,到所里來一趟,當面了解一下。"
手鋸卡在木頭里。
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
我看了一眼桌上做到一半的小凳子。三條腿立著,第四條還沒鋸完。靠背上的豆莢還沒來得及動。
今天是豆豆的生日。
我把手鋸拔出來,輕輕擱在臺面上。
木凳放在工作臺正中間。
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
"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