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機里的二零一二屆高三(3)班的微信群,已經沉寂了快半年。大家都忙著在各自的生活里摸爬滾打,群里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春節時的幾句群發祝福。直到那天深夜,班長陳鋒發了一條長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林培遠老師查出了肝癌,晚期。
林老師是他們當年的班主任,他是教數學的。在大家的記憶里,林老師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手里總是捧著那個掉漆的不銹鋼保溫杯。他脾氣溫和,但對學生的事情比誰都上心。誰家有困難,誰的思想有波動,他總能敏銳地察覺到。當年班里有好幾個單親家庭或者條件不好的學生,林老師沒少用自己微薄的工資偷偷給他們墊付伙食費和資料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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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距離他們畢業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林老師剛剛辦理了退休手續,本該安享晚年,卻倒在了病床上。陳鋒在群里說,林老師的病情惡化得很快,目前在省腫瘤醫院保守治療。師母徐阿姨身體也不好,為了給林老師治病,家里僅有的積蓄已經花光了,現在正準備賣掉那套住了大半輩子的老家屬樓。
群里瞬間炸開了鍋。沒有多余的廢話,曾經受過林老師恩惠的學生們紛紛開始行動。當年最讓林老師頭疼、差點因為打架被開除,后來在林老師的擔保下才順利畢業的王浩,第一個在群里發聲:“不能讓師母賣房子!林老師的命,我們管。班長,你建個籌款賬戶,我先出兩萬。”
王浩這幾年在做物流生意,其實大家私下里都知道,他最近被客戶拖欠了工程款,資金鏈斷裂,連車都抵押出去了。但他這句“我出兩萬”,硬是咬著牙兌現了。
緊接著,群里的轉賬記錄開始刷屏。在超市做理貨員的單親媽媽趙敏,轉了三千;剛考上偏遠地區公務員的李凱,把第一個月的工資全打了過來;在互聯網公司頻繁加班熬出胃病的周強,直接轉了五萬。五十幾個同學,你一千,我八百,甚至有人偷偷去借了網貸。
短短三天時間,陳鋒的賬戶里匯集了整整十五萬。
帶著全班同學的囑托,陳鋒取出了這筆錢,存進了一張嶄新的銀行卡里,趕往省腫瘤醫院。病房里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林老師瘦得已經脫了相,原本灰白的頭發掉得所剩無幾,顴骨高高地凸起,呼吸顯得異常沉重。看到陳鋒進來,林老師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努力想要撐起身子,被陳鋒趕緊按住了。
陳鋒紅著眼眶,把那張銀行卡塞到師母手里,說是全班同學的一點心意,一共十五萬,讓師母務必收下,給林老師用最好的藥。師母徐阿姨推辭不掉,捂著臉在病床邊泣不成聲。林老師看著那張卡,嘴唇動了動,招手讓陳鋒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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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問陳鋒,這錢是哪里來的。陳鋒如實說了。林老師閉上眼睛,眼角淌下兩行濁淚,隨后他讓師母先出去打點熱水,說有幾句話想單獨和陳鋒交代。
那一天的病房里,沒人知道林老師和陳鋒到底說了什么。大家只知道,陳鋒從醫院出來的時候,眼睛紅腫得厲害,在路邊抽了整整一包煙才離開。
遺憾的是,那筆錢并沒有留住林老師。不到一個月,林老師就因為器官衰竭,在立冬的那個清晨永遠地離開了。
葬禮辦得很簡單。同學們從天南海北趕回來,送了林老師最后一程。在追悼會上,大家抱頭痛哭,回憶著高中時代的點點滴滴。雖然悲痛,但大家心里多少有一點慰藉,覺得至少在林老師最后走的時候,他們盡到了做學生的孝心,那十五萬也能幫師母償還一部分債務,讓她以后的日子好過一點。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然而就在林老師去世后的第三個星期,師母徐阿姨突然在班級群里發了一長串語音。
語音里,徐阿姨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感激:“孩子們,林老師的后事都辦妥了。阿姨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謝你們。你們剛步入社會沒幾年,都不容易。陳鋒交給我那三萬塊錢,剛好夠結清醫院最后的欠款和辦葬禮。你們林老師走得安心,阿姨替他給你們鞠躬了……”
群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三萬?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上的那個數字,腦袋里嗡嗡作響。明明湊了十五萬兩千四百塊錢,轉賬記錄和明細表都清清楚楚地發在群里過,為什么到了師母手里,就只剩下三萬了?那不翼而飛的十二萬,去了哪里?
沒有人愿意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但現實擺在眼前,所有的矛頭都不可避免地指向了唯一經手這筆錢的班長,陳鋒。
王浩的脾氣最爆,直接在群里艾特陳鋒:“班長,師母說只收到三萬,剩下的錢呢?你是不是該給大家一個解釋?”
陳鋒沒有回復。半個小時過去,一個小時過去,陳鋒依然處于失聯狀態。群里的氣氛從疑惑逐漸演變成了憤怒。有人開始冷嘲熱諷,說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痛心疾首,說那是大家勒緊褲腰帶給恩師救命的錢,連這錢都敢動,簡直喪盡天良。
那天晚上,天下著冷雨。王浩、周強,還有幾個在本地的同學,實在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直接開車沖到了陳鋒所在的公司樓下,他們把剛加完班準備回家的陳鋒堵在了地下車庫。
王浩一把揪住陳鋒的衣領,雙眼通紅,像一頭發怒的獅子:“陳鋒,你他媽還是個人嗎?那十二萬你弄哪去了?你拿著林老師的救命錢去干什么了?你今天要是說不清楚,我廢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