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林峰原本是我們這群親戚里最有出息的一個,他腦子活,膽子大,早些年借錢買了兩輛二手貨車跑運輸,后來慢慢成立了自己的物流小公司。風光的時候,過年開著嶄新的轎車回來,后備箱里裝滿了給長輩的煙酒補品。
那時候,親戚們圍著他,一口一個“峰哥兒”,夸他從小就聰明,是老林家的驕傲。二姨、三舅他們,誰家有個紅白喜事,或者孩子想找個臨時工作,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林峰。林峰也仗義,能幫的從來不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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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生意場上的事,風云變幻只在朝夕。2016年,林峰的合伙人卷了一大筆工程預付款跑路了,留下一個爛攤子和巨額債務。林峰變賣了公司、車子,甚至把剛付了首付的婚房都抵了出去,還是填不上窟窿。最要命的是,還有三十萬的缺口是借的急用錢,利息滾得嚇人,催債的甚至找到了我大舅那里。
大舅是個老實巴交的退休工人,被這陣勢嚇得整夜睡不著覺,血壓直往上飆。走投無路之下,大舅在鎮上的小飯館擺了一桌,把家里的親戚都叫了過來。
那頓飯的氣氛,我至今都記得。包間里的燈光有些昏暗,桌上的菜冒著熱氣,卻沒有人動筷子。林峰坐在角落里,胡子拉碴,眼底全是紅血絲,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氣神,再也看不到半點曾經的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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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端著酒杯,手抖得厲害,干咽了兩下嗓子,才帶著哭腔開了口:“今天叫大家來,實在是沒辦法了。峰兒遇上了難處,還差三十萬。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凡有條活路,我也張不開這個嘴。大家看看,能不能湊一湊,幫孩子渡過這個死劫。等他緩過來,連本帶利一定還給大家。”
包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排風扇呼呼的轉動聲。
過了好一會兒,二姨先干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大哥,不是我們不幫。你也知道,你外甥剛談了個對象,女方要十萬彩禮,還要在縣城買房,我這幾天正愁得頭皮發麻呢。我那點死工資,哪里還拿得出閑錢啊。”
三舅也跟著嘆氣,摸出一根煙點上,沒看林峰的眼睛:“大哥,我前兩年跟著人家炒股,賠得底兒掉,你弟妹到現在還在跟我鬧離婚。峰哥兒這事兒,數額太大了,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湊不夠啊。再說了,現在外面欠那么多,這錢借出去,什么時候是個頭……”
話匣子一打開,各種理由便紛紛涌了出來。有說家里老人要看病的,有說剛交了孩子學費的。大家說話的聲音都很低,態度也很誠懇,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沒錢,幫不了。
林峰一直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指關節泛白。他突然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白酒,仰起脖子一口灌了下去。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出來了。“爸,別說了。”林峰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過,“各位叔伯姨媽,今天打擾了。我林峰自己惹的禍,我自己扛。死不了人的。”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我旁邊沒有出聲的我媽,站了起來。
“峰兒,你等一下。”我媽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間里顯得特別清晰。
我媽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父親去世得早,她靠著在鎮中學門口開一家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小雜貨店,硬是把我拉扯大,還供我上了大學。
那幾年,她每天早上四點起床去批發市場進貨,冬天手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往外滲血,她就用醫用膠布隨便一纏繼續搬箱子。她一分一厘地攢錢,平時連件超過一百塊錢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我媽走到林峰面前,把他拉到包間外面的走廊上。我也跟了出去,站在不遠處。
走廊昏黃的燈光下,我媽從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一個用舊手絹里三層外三層包著的小包。她一層層解開,里面是一張綠色的郵政儲蓄銀行卡。
“峰兒,大姑沒本事,這里頭有十萬塊錢,是本來打算給你弟弟買房付首付攢的,密碼是xxxxxx。”我媽把卡塞進林峰的手里。
林峰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了一樣:“大姑,不行!這絕對不行!這是您的養老錢,是弟弟的命根子,我不能拿!我現在就是個無底洞,這錢給了我,可能就打水漂了!”
我媽一把抓住他的手,硬生生把卡按在他掌心,目光平靜卻異常堅定:“拿著。大姑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是個什么成色。做生意賠了錢,當是交了學費。錢沒了可以再掙,但人的脊梁骨不能斷。這十萬塊錢,你去把那些催得最緊的、帶利息的急債先還上。剩下的,慢慢想辦法。只要人還在,只要手腳勤快,這世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林峰握著那張卡,一個一米八幾的漢子,突然靠著走廊的墻壁,捂著臉無聲地痛哭起來。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讓人揪心。我媽沒有多說安慰的話,只是像他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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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我心里其實有些打鼓。那十萬塊錢幾乎是我們家的全部家當。我忍不住問我媽:“媽,萬一表哥真的還不上了怎么辦?”
我媽正在清點第二天要賣的文具,頭也沒抬:“他不還,你就自己努力多掙點。那是你親表哥,是一家人。人掉進水里了,咱們在岸上,哪怕遞根樹枝呢,總不能看著他淹死。親戚一場,不能只在人家風光的時候湊上去沾光,落難了就躲得遠遠的。”
拿了那十萬塊錢后,林峰處理了最棘手的一波債務,隨后便離開了老家,說是去了南方的沿海城市打拼。
最初的半年,他還會偶爾給我媽打個電話,報個平安,說在深圳的一個物流園區給人當搬卸工,慢慢找機會。后來,電話越來越少。到了第二年、第三年,除了過年時會發一條簡短的拜年短信,林峰幾乎和家里斷了聯系。
老家的親戚圈里,關于林峰的閑言碎語漸漸多了起來。過年走親戚時,二姨經常有意無意地在我媽面前提起:“大姐,你看我當初說什么來著?這林峰啊,八成是在外面又混不下去了,覺得沒臉見人,躲起來了。你那十萬塊錢,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咯。你也是心大,自己孤兒寡母的,充什么大方。”
三舅也常常在旁邊搭腔:“就是,現在這社會,親兄弟明算賬。落難的人沾不得,會把晦氣傳染給你的。大姐,你也別抱希望了,就當破財消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