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蝦、帝王蟹、澳鮑,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婆婆肖美玲把菜單往桌上一拍,聲音大得整個包廂都聽得見:“今天高興,我兒子請客,大家放開吃!”二姨偷偷拽了拽我衣角,小聲說:“你婆婆對你真大方。”我笑了笑,沒接話。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銀行APP上顯示余額:12680元。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了幾下。
眼角余光里,婆婆正捏著那張金色的銀行卡,等著服務員過來結賬。
![]()
01
菜陸陸續續端上來了。
波士頓龍蝦切開兩半,澆著蒜蓉,油亮亮的。帝王蟹腿碼得整整齊齊,紅得發亮。還有一盤鮑魚,個頭大得嚇人,一人一只,光看著就知道不便宜。
服務員每上一道菜,婆婆都要報個菜名。
“這個龍蝦,八百八十八一只。”
“帝王蟹,一千二一斤,這只四斤多。”
二姨在旁邊聽得直咂舌,小聲跟我說:“瑾萱啊,你這婆婆真舍得。”
我給她倒了杯茶,笑了笑沒說話。
舍得?
我心里清楚得很,這是做給我看的。
去年我跟陳皓軒結婚的時候,婆婆就死活不同意。說我農村出來的,配不上她兒子。要不是皓軒堅持,這婚根本結不成。
婚后三年,她沒少給我使絆子。
嫌我不會做飯,嫌我衣服洗得不干凈,嫌我工資低養不活她兒子。反正我做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來。
這回請二姨吃飯,還是她主動提的。
二姨是我媽那邊的親戚,嫁到城里來了。我媽走后,就她跟我最親。平日里難得見一面,這次是來城里辦事,婆婆破天荒地說要請她吃頓飯。
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她什么時候這么大方了。
現在看來,是憋著勁兒要顯擺。
“小周啊,你給我夾塊魚。”婆婆突然開口,打斷我的思緒。
我應了一聲,夾了塊清蒸石斑放到她碗里。
她看了一眼,沒吃,又放回盤子里:“這魚蒸老了,不好吃。”
二姨的臉色一下就僵了。
我面不改色,自己把那塊魚夾回來,吃了:“是有點兒老了,下次換個地方吃。”
婆婆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氣氛有點兒尷尬。
小姑子陳雅靜坐我旁邊,低著頭玩手機,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她今年二十六,比我小三歲,在銀行上班,嘴甜心黑,跟婆婆一條心。
“嫂子,”她突然抬起頭,“聽說你們公司最近在裁員?”
“是啊。”
“那你可得小心點兒,別讓人家裁了。到時候靠我哥一個人養家,多累啊。”
我笑了笑:“你哥也跟我說過,讓我別太累。實在不行就回家歇著,他養我。”
她臉色變了變,低頭繼續玩手機。
婆婆突然開口:“雅靜說得對,女人還是得有個正經工作。別以為自己年輕漂亮就能吃一輩子。”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服務員過來加茶,婆婆又招呼:“給你們推薦的招牌菜都上了沒?還有什么好的再點幾個。”
服務員看了看桌子:“差不多了,您這桌菜已經很多了。”
“多什么多,再來個佛跳墻,一人一份。”
“媽,”我終于忍不住,“菜夠了,吃不完浪費。”
“浪費什么浪費,”婆婆瞪了我一眼,“我能讓我親家二姨餓著肚子回去?”
二姨趕緊擺手:“不用不用,夠吃了。”
婆婆根本不聽,直接讓服務員下單。
我看著那一桌菜,心里算了筆賬。龍蝦、帝王蟹、澳鮑、石斑、佛跳墻——這頓飯沒有五六千下不來。
看來她是鐵了心要讓我難堪。
飯吃到一半,婆婆又開始講她當年多不容易。
“你是不知道,我年輕那會兒,一個人帶著皓軒,還要上班,還要照顧老人。”
“熬了這么多年,總算熬出來了。”
“現在皓軒有出息了,我也能享享清福了。”
二姨點頭附和:“是啊,皓軒這孩子不錯,能干。”
婆婆得意地笑了笑:“那當然,我教育出來的。”
她說著,從包里掏出那張銀行卡,放在桌上,故意讓我看見。
“這張卡啊,是皓軒的工資卡。”
“每個月工資打進去,他交給我保管。”
“我是他親媽,他信得過我。”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我生氣,等我吃醋,等我跟她吵。
可我偏不。
“媽說的是,”我笑著說,“皓軒從小就聽您的話,現在也一樣。”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手里的酒杯頓了頓,又放下來:“那是當然,我兒子不聽我的聽誰的?”
“聽他老婆的唄。”我淡淡回了一句。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小姑子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玩手機。
老公陳皓軒一直悶頭喝酒,這時才開口:“行了媽,快吃吧,菜涼了。”
婆婆瞪了他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他沒敢吭聲,繼續喝酒。
我給他夾了塊肉,小聲說:“多吃點兒,別光喝酒。”
他點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復雜。
02
吃完飯,服務員過來撤盤子,上了水果。
婆婆啃著一塊西瓜,突然說:“對了瑾萱,你媽那套首飾,放哪兒了?”
我心里一緊。
那套首飾是我媽留給我的。
我媽走的時候,沒什么錢,就留了這么一套。
銀項鏈、銀手鐲、還有一對銀耳環。
她年輕時候打下的,省吃儉用攢了三年。
走之前,親手給我戴上:“姑娘,媽沒本事,就這點東西。你別嫌棄,留著做個念想。”
我把它供在床頭柜里,舍不得戴。
婆婆問這個干嘛?
“放家里收著呢,”我說,“媽問這個干嘛?”
“哦,就問問。”她放下西瓜,“雅靜下個月要參加同學聚會,想借來戴戴。”
“嫂子你放心,”小姑子趕緊接話,“我肯定愛惜,不會弄壞的。”
我看了看她。
一張嘴甜得能膩死人,眼里卻閃著精明。
“雅靜啊,”我盡量讓語氣平和,“那首飾是我媽留的,我平時舍不得戴。”
“我知道我知道,”她笑得更甜了,“就借一次嘛。同學聚會,都是老同學,總得有點兒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你嫂子說得對,”二姨幫我解圍,“那是你嫂子的遺物,戴著不合適。”
婆婆臉色變了:“什么遺物不遺物的,又不是啥值錢東西。再說了,一家人,借戴戴怎么了?”
她這話說得輕松。
好像那點兒東西根本不值一提。
銀的嘛,能值幾個錢?
可在我心里,那是千金不換的東西。
“媽,不是我不借,”我壓著情緒,“那是我媽留給我的念想。”
“念想念想,你就知道念想!”婆婆提高了聲音,“你媽都走了,留著那堆破銅爛鐵有啥用?還不如給雅靜撐撐門面!”
破銅爛鐵。
我心里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
“行了行了,”老公突然開口,“雅靜要戴,我給她買套新的不就完了。”
“你知道啥!”婆婆轉向他,“那是她媽的東西,她不戴誰戴?雅靜是外人?”
“媽,我沒那個意思……”
“你沒那個意思那就是我那個意思?”
“媽……”
“行了媽,”我打斷他們的話,“首飾我回去找找,借給雅靜就是。”
婆婆這才滿意:“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別計較那么多。”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我媽走得早,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沒了。
家里就我一個孩子。
我媽身體不好,拉扯我長大已經很不容易。
那套首飾,是她給我留的唯一的東西。
有時候我想她了,就拿出來看看。
銀光閃閃的,就像她年輕時候的笑臉。
她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了我。
現在有人要把它拿走,只為了撐場面。
我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
二姨在旁邊看著,什么都沒說,但她握了握我的手。
那個溫度,讓我覺得心里沒那么涼了。
吃完飯,婆婆去結賬。
她故意讓服務員到包廂里來刷。
那張金色的卡,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刷這個,我兒子的!”
她聲音大得整個包廂都聽得見。
服務員接過卡,刷了一下。
POS機“滴滴”響了兩聲。
“不好意思女士,這張卡余額不足。”
婆婆愣了:“怎么可能?里面一萬多塊呢!”
服務員又刷了一次,還是不行。
“女士,要不您換一張?”
婆婆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帶著質問。
我平靜地看著她,心里默默倒數。
三、二、一……
“不可能!”她站起來,“我兒子卡里肯定有錢!你再試試!”
服務員又試了一次,依舊不行。
“女士,確實刷不了。要不您現金或者其他卡?”
婆婆臉色鐵青。
她從包里掏出另一張卡:“刷這個。”
服務員接過卡,刷了一下,成功了。
婆婆付了錢,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話沒說。
我坐在后排,看著窗外的街燈。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銀行發來一條短信。
“轉賬成功,余額:2.50元。”
我把手機收起來,嘴角微微上揚。
![]()
03
回到家,老公把外套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癱在沙發上。
我倒了杯水給他,他沒接。
“瑾萱,”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今天那卡……”
“怎么了?”
“你是不是……”
他話說到一半,不說了。
我坐下來,看著他:“你想說什么?”
他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算了,沒事。”
我知道他起了疑心,但他不敢問。
這就是我的老公。
溫吞、軟弱、沒脾氣。
他不敢跟他媽對著干,也不敢跟我翻臉。
夾在中間,兩邊都得罪不起。
有時候我覺得他可憐。
但可憐的人,往往最讓人心寒。
當初跟他結婚,我是真喜歡他。
他對我好,也沒什么壞心眼。
可結婚之后才知道,他是“媽寶”。
不管什么事,他媽說了算。
工資卡交他媽保管,我連密碼都不知道。
每個月他媽媽給我兩千塊錢生活費,多一分不給。
我自己的工作能掙錢,也就沒在意。
可婆婆怕我花她兒子的錢,這點心思我清楚得很。
“你別多想,”我說,“卡的事我回頭幫媽查查,可能銀行扣了別的東西。”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
我進了臥室,關上門。
床上躺著那套銀首飾。
我拿起來,放在手心里。
銀光淡淡的,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媽,你放心。
你留給我的東西,我不會讓任何人拿走。
我在床頭柜里摸了摸,找到一張紙。
上面記著一串數字。
那是銀行卡號。
前幾天我去銀行開的戶,單獨開了張卡。
這張卡的主卡在我手里,副卡綁著我手機。
密碼就我一個人知道。
今天她刷的那張,就是這張副卡。
主卡早就被我換掉了。
那12680塊錢,我轉到了自己的卡上。
留了2毛5,當個念想。
我知道她會去查。
但查了又能怎樣?
卡是皓軒的,密碼是皓軒設的。
她連密碼都猜不對,怪得了誰?
就算是皓軒來問我,我也有話說。
“媽,那卡是皓軒的,我怎么會動?您拿著副卡,我拿著主卡,誰知道您今天會用它結賬?”
這句話我練了三遍。
每個字都準備好了。
可他們誰也沒來問我。
風平浪靜的,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手機響了,是小姑子發來的微信。
“嫂子,首飾你找好了沒?下周同學聚會,我急著用。”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
然后打了一行字過去:“不好意思雅靜,我媽那套首飾,我查了一下,是銀鍍金的,掉漆了。你要是去同學聚會戴,怕給你丟人。要不我給媽說說,讓她給你買個新的?”
消息發出去,我把手機扔一邊。
心里突然覺得很痛快。
第二天一早,小姑子就打電話來了。
“嫂子,你那首飾不掉漆也行啊,我不嫌棄。”
我笑了笑:“那怎么行?你本來就是要撐門面的,戴個掉漆的東西,讓人家看不起怎么辦?”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給我買新的?”
“我哪有錢啊,”我嘆了口氣,“這個月生活費都緊巴巴的。要不你跟你哥說,讓他給你買?”
她知道從我這兒摳不出什么了,掛了電話。
下午,婆婆打了個電話過來。
“瑾萱啊,首飾的事我知道了。雅靜就是想要個能撐場面的東西,你這當嫂子的,也體諒體諒她。”
“媽,我也想體諒啊。可那是我媽的東西,我真舍不得。”
“舍不得舍不得,你就知道舍不得!”她聲音突然高起來,“你嫁給皓軒,就是我們陳家的人了!你媽的東西就該是陳家的東西!”
我握緊手機,深呼吸。
“媽,你要是真想要,那我明天送過來。”
“這就對了嘛。”
“但是媽,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那張銀行卡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么銀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