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或許都知道電視劇里跟和珅斗了一輩子的劉羅鍋。
但不學書法的人很少人知道劉墉還是個書法家。而且還有一個"濃墨宰相"的稱號,當然也有人罵他的字是 "墨豬" 。
其實嘉強很早就想寫一篇幅關于劉墉的文章了,但一直沒動筆。
其實嘉強很早就想寫一篇幅關于劉墉的文章了,但一直沒動筆。教書法這么久,我了解到很多人是讀不懂劉墉的書法,連啟功在《論書絕句》都說:"刻舟求劍翁北平,我所不解劉諸城。"
很多人拿這句話當論據,說啟功都看不懂劉墉。其實根本不是看不懂,只是審美路子完全不一樣,啟功不認同他的寫法而已。
其實劉墉不僅是 "濃墨宰相" 那么簡單,他的書法藏了太多的門道,嘉強下面就和大家具體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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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人笑他是 "墨豬",誰知他是故意 "自污"
先講個乾隆朝書壇的老段子。
當時京城書法圈有個家喻戶曉的說法,叫 "濃墨宰相,淡墨探花"。濃墨是劉墉,嘉慶朝官拜體仁閣大學士,位同宰相;淡墨是王文治,乾隆二十五年的探花郎,下一篇文章嘉強就和大家詳細聊王文治。
王文治寫字走瀟灑飄逸路線,墨色淡得像江南煙雨,字勢風神俊朗,擱當時就是頂流審美,人見人夸。劉墉偏跟他反著來,墨要磨到最稠,筆要按到最重,寫出來的字個個飽滿敦實,肉乎乎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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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就有人戳著他的字笑話:這哪兒是寫字,墨喝多了吧,簡直是 "墨豬"。
別小看這倆字,在書法圈這是頂難聽的罵名。
東晉衛夫人《筆陣圖》中就批評過"墨豬":
"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多力豐筋者圣,無力無筋者病。"
翻譯過來就是:字光有肉沒骨頭,軟癱癱沒力氣,跟肥豬一樣蠢笨,是書法里的下品。
可劉墉不急,不僅不急,反而越寫越濃、越寫越厚,半點兒要改的意思都沒有。
為什么?
因為他根本不是寫不出瘦硬漂亮的字,是故意不寫。
這話真不是我瞎說。你去翻他二三十歲的早年作品,寫的是標準的趙孟頫、董其昌一路,珠圓玉潤,清秀得很。徐珂在《清稗類鈔》里明確記了一筆:"其少年時為趙體,珠圓玉潤,如美女簪花。"
他爹劉統勛是乾隆朝首席軍機大臣,正經的頂級官宦世家,家學底子厚得很。他從小練的就是科舉必考的館閣體,烏、方、光、勻樣樣達標,工整秀麗,不然也考不中進士、進不了翰林院。
那好好的漂亮字不寫,非要往肥了寫,寫得招人罵,圖啥?
答案全藏在他身處的時代里。
乾隆朝是什么年代?是館閣體登峰造極的年代。上到皇帝本人,下到趕考的秀才,所有人寫字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墨要烏黑,字要方正,筆畫要光滑,排布要均勻。全天下讀書人都在卷,比誰寫得更工整,比誰更像趙孟頫,比誰更符合皇上的審美。
卷到最后,整個書壇千人一面,甜俗靡弱,一點生氣都沒有。就像現在的網紅臉,乍一看都精致,看久了臉盲,根本記不住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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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所有人擠破頭往 "秀、瘦、光、甜" 這條道上鉆的時候,劉墉突然轉身,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故意把字寫肥,故意把鋒芒收起來,故意不寫那種討巧的漂亮字。別人都做加法,往字里堆技巧、賣弄筆法;他偏做減法,把所有花哨東西全剝掉,只剩下最本真的筆墨質感。
這哪里是寫不好?這是主動選了一條最難、最不討喜、最容易被誤解的路。
就像武林高手,別人都比誰劍花耍得漂亮、招式花哨,他卻拎著一把無鋒重劍,不走靈巧路子,專走沉厚一路。
清人張維屏在《松軒隨筆》里評他的字,算是說到了骨子里:"貌豐骨勁,味厚神藏,不受古人牢籠,超然獨出。"
表面看著豐滿圓潤,骨頭縫里全是勁道;味道醇厚得很,精氣神全藏在里頭;不被古人的規矩捆死,自己跳出來自成一家。
這十六個字,才是劉墉書法的真內核。可惜絕大多數人,只看見了 "貌豐",沒看見 "骨勁";只嘗到了表面的 "肥",沒品到內里的 "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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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場百年名辯:哪一筆是古人的?哪一筆是自己的?
說到劉墉的書法,繞不開書壇那場著名的觀念互懟,對手是跟他齊名的翁方綱。
翁方綱是清代有名的大學問家、金石學家,也是 "清四家" 之一。這人寫字有個死心眼的規矩:一筆一畫都要有出處,必須能在古人字帖里找到原型,差一絲一毫都算寫錯了。
這個典故最早記錄在包世臣的《藝舟雙楫》里。當時有個叫戈源(字仙舟)的官員,是劉墉的門生。巧的是,戈源的女婿,正是翁方綱的兒子翁樹培。一來二去,兩位書壇大佬的觀念分歧,就通過晚輩的對話傳了出來。
有一回,翁樹培跟岳父戈源聊起書法,帶著他爹翁方綱一貫的態度問:"我看劉中堂的字,哪一筆是從古人那兒來的呀?"
言外之意很明白:劉墉那字是亂寫,根本不合古法,野路子。
戈源回頭把話原封不動傳給了老師劉墉。劉墉聽完哈哈一樂,說:"那你也回去問問你岳父,他父親寫了一輩子字,哪一筆是他自己的?"
這一來一回,堪稱中國書法史上最經典的觀念碰撞。表面是晚輩聊家常,實則是兩條藝術路的根本分歧:寫字到底是要筆筆學古人、字字有出處?還是學古為了寫自己,最終要自成面目?
翁方綱代表的,是當時絕大多數人的想法:傳統就是天,古人的法不能改,寫得越像古人越厲害。他較真到什么程度?據說臨摹歐陽詢的《化度寺碑》,臨了幾十年,每個筆畫的位置、長短、角度,都要跟原帖分毫不差,差一毫米都重寫。
這種精神可敬不可敬?可敬。但可怕不可怕?也真可怕。
寫到最后,他的字確實處處像古人,技術上挑不出毛病,可就是沒有他自己。像臺精密的復印機,精準,但是沒靈魂。
而劉墉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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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學古人,恰恰相反,他學的古人比誰都多、都雜。早年學董其昌,中年轉學蘇軾、顏真卿,晚年還上溯魏晉、琢磨北朝碑刻。包世臣在《藝舟雙楫》里總結得很清楚:"劉文清相國,少習香光,壯遷坡老,七十以后潛心北朝碑版,雖精力已衰,未能深造,然意興學識超然塵外。"
但他學古人,不是照著葫蘆畫瓢,不是拆積木再拼回去。他是吃進去、消化掉,把古人的筆法、氣韻變成自己的營養,最后長出來的,還是他自己的血肉。
你在劉墉的字里,找不到哪一筆是王羲之的,哪一筆是顏真卿的,但又處處能感覺到魏晉的風韻、顏體的厚重、蘇字的灑脫。全都融在一起,不分彼此,最后都姓劉。
這才是真正的會學古。
我平時給學生上課常說,學書法有三重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