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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宴會廳里,壽桃蛋糕剛推到臺前。
我爸站在燭光后面,臉被照得紅亮。六十歲的生日,二十桌客人,杯子碰得叮當響,服務員端著魚從過道里穿過去,湯汁熱騰騰往上冒。
我媽坐在主桌邊,一晚上沒怎么吃菜。
她穿著藏青色旗袍,發髻挽得很緊,耳垂上一對珍珠墜子輕輕晃。有人夸她今天精神好,她就點點頭,笑一下,手卻一直壓著那個黑色手包。
唱生日歌的時候,我爸閉著眼許愿。
我站在旁邊拍視頻,鏡頭里全是熟人的笑臉。舅舅在鼓掌,堂叔端著酒,幾個生意上的叔伯喊著老張有福氣。
蠟燭吹滅那一刻,燈亮了。
我媽忽然站起來。
她先把酒杯放下,又慢慢把手包打開。那個動作太穩了,穩得不像臨時起意,倒像在家里練過很多遍。
我爸還在切蛋糕,刀碰到瓷盤,發出一聲輕響。
“老張,先別忙。”
她拿過話筒,聲音不高。宴會廳里的笑鬧還沒停,有人以為她要說祝壽詞,已經端起手機準備拍。
我也這么以為。
我媽從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封口被她捏得平平整整。她沒有看我爸,只看著臺下那片人頭,像平時在菜市場挑一把青菜,不急,也不慌。
“今天人齊,我給大家看三份報告。”
有人笑著接話,說嫂子還準備節目了。
我爸臉上的笑淡了一點,手里的蛋糕刀停在半空。
我媽抽出第一張紙,攤開,對著話筒念。
“張雨,二十二歲。”
臺下角落里,有個年輕女孩猛地抬頭。
我順著她看過去,見她穿著米色外套,手邊放著一個小蛋糕盒。她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燙發,淡妝,眼神躲得很快。
我認得那個女人。
王麗,我爸公司的秘書。
我媽又翻開第二張。
“張雪,二十歲。”
宴會廳里的聲音低了下去,只剩空調口呼呼吹風,還有盤子被服務員輕輕放下的響動。
第三張紙被她拿在手里,紙角有點卷。
“張霜,十八歲。”
最小的女孩低著頭,校服袖口洗得發白。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往王麗身后縮了縮。
我腦子里嗡了一下。
三個都姓張。
我爸終于放下刀,聲音壓得很低。
“淑芬,今天別鬧。”
我媽沒理他。
她把三張報告疊好,又從紙袋里抽出幾張照片。照片沒有遞給誰,只是一張一張放在蛋糕旁邊,奶油邊上沾了一點油墨。
第一張,是我爸和王麗并肩站在醫院門口。
第二張,是他抱著一個嬰兒,王麗靠在他肩頭。
第三張,是一家五口坐在飯桌前,桌上擺著一盆紅燒魚,和今晚主桌上的那盆很像。
有人倒吸一口氣。
我舅媽把筷子放下,碰到了碗沿,清脆一聲。堂叔剛舉起來的酒杯停在嘴邊,酒液晃出來,灑在他的袖口上。
我看著那些照片,手心里全是汗,手機還開著錄像,畫面歪了半邊。
“媽。”
我喊了一聲,嗓子像被熱湯燙過。
她終于看向我。
那眼神很平,平得讓我不敢再問。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哭,只把話筒握回手里,指了指那三張報告。
“各位看清楚。”
我爸一步上前,想去搶紙。
我媽把手往后收了半寸,沒躲遠,只夠讓他抓空。
蛋糕上的壽字歪了一點,紅色糖漿慢慢滑下來,像一道細細的血痕。
臺下徹底亂了。
有人站起身,有人往角落那桌看。王麗的臉白得沒有一點粉色,三個女孩坐在她身邊,像被燈光照住,連眨眼都小心。
我爸盯著我媽,牙關咬得很緊。
“你非要今天嗎?”
我媽低頭理了理旗袍袖口。
“就今天。”
她說完,把剩下的信封重新放回包里,扣子輕輕一合。
01
我爸的公司在城北工業園里,一棟四層小樓。
每次去,前臺都認識我,直接領我上樓。我爸的辦公室在頂層,落地窗,能看到整個園區。
我媽不去公司。她早上送我爸出門,晚上等他回來。客廳里總擺著兩杯茶,一杯我爸的,一杯她自己的。
從我記事起,他們就這么過日子。
我媽不工作,但也不閑著。她管著家里的賬,我爸公司每個季度的報表她都看。以前我不懂,覺得她閑著沒事干。后來才知道,公司好多重大決策,我爸都會先跟她商量。
“你媽啊,比那些財務總監還精。”我爸喝了酒,常這么說。
我媽就笑笑:“不精點,這家早被你敗光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語氣輕松,像開玩笑。
我爸跟著笑,也不生氣。
我一直覺得這就是夫妻該有的樣子。
初三那年,我媽在我的書桌抽屜里發現了一包煙。
她沒罵我,坐在我床邊,看著我。
“悅悅,媽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管好自己。有些事,不是非要撞了南墻才回頭。”
那語氣,不像在教育我,倒像在跟自己說話。
我當時不懂。
現在想想,她說的也許不是我。
高二那年暑假,我爸出差帶回來一條翡翠項鏈,說是給我的升學禮物。
“不止你的,還有你媽的。”他從包里又掏出一個盒子,大紅絨面的,打開是一條滿綠的手鐲。
我媽接過去,在手腕上比了比,笑了:“謝謝老張。”
那天晚上,我爸一直在跟我媽說公司的情況,什么項目進展,什么回款周期。我媽聽著,偶爾問幾句。
我在旁邊看電視劇,覺得他們過得好無聊。
現在想來,結婚二十多年還能這樣說話,已經很不容易了。
大二那年冬天,我開始實習,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
有一天加班,十點多才回家。客廳燈還亮著,我媽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堆文件。
“媽,這么晚還不睡?”
“看幾份合同。”
我問她什么合同,她說公司的,我爸讓她幫忙看看。
我說你又不是學法律的,看得懂嗎。
她抬頭看我:“你以為公司這些年都是你爸一個人撐著的?”
她把其中一份文件遞給我,指著一行小字:“你看這個條款,違約金寫得很模糊。將來真要走到法律那一步,這就有文章可做了。”
我當時覺得她想太多了。
我爸的公司一直好好的,怎么可能走到法律那一步。
現在想來,我媽想的一直都比我遠。
大三那年春節,家里來了很多親戚。
我媽在廚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我爸在客廳陪親戚們喝酒聊天,說公司要上市,說要帶大家發財。
親戚們恭維我媽:“淑芬有福氣啊,嫁了這么能干的丈夫。”
我媽端著酒杯,笑著:“可不是嘛,我這輩子就靠他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爸正好從客廳走過來,聽見了,摟著我媽的肩:“別瞎說,你才是我的福氣。”
兩人相視而笑,親密無間。
我看著他們,覺得這畫面多美。
現在回想,總覺得哪里不對。那笑,我媽眼底沒有光。
畢業回老家那年,我找了份財務的工作。
我媽跟我說:“女人的命,可不能全部拴在男人身上。你要有自己的本事,自己兜得住自己的日子。”
我說知道了。
她又補了一句:“真要遇到什么事,也別怕。你媽我這輩子,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
那時候我只當她是嘮叨。
我媽確實什么大風大浪都見過。她十八歲嫁給我爸,兩人從擺地攤開始做生意,到后來開公司買房買車。
公司最困難那幾年,我爸在外頭借錢,我媽在生產線上盯貨。兩人一起扛過來的。
我一直覺得這種感情是鐵打的。
現在看來,也許鐵打的是仇恨。
02
上個星期三,我請假回家拿份資料。
進門的時候,聽見我媽在打電話。
“……李律師,那幾處房產的過戶手續辦好了嗎?”
“嗯,銀行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
“行,下周五之前必須全部處理好。”
我從玄關探出頭,看見她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堆文件。有房產證,有銀行存單,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合同。
她看見我,掛了電話。
“媽,你在干什么?”
“沒什么,一些雜事。”她把文件收起來,塞進一個檔案袋。
我走過去,想看看那些文件。
她擋住我:“別動,都是你的出生證明、戶口本什么的,我正要整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媽,你不會跟我爸……”
“亂想什么,你爸好好的,我能跟他怎樣。”她笑了笑,把我往外推,“快去上班,別耽誤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了很久。
我媽最近確實不太對勁。以前她從不單獨見律師,也不自己去銀行。這段時間,她隔三差五就出門,回來的時候手上總多幾個文件袋。
有一次我偷偷看她手機,發現她跟一個叫“李明”的人聯系很頻繁。
李明是我表兄,在縣城開了家律師事務所。
我打電話問李明:“你最近怎么老跟我媽聯系?”
“沒什么,你媽說要立遺囑,讓我幫忙看看。”李明說得輕描淡寫。
“立什么遺囑?她才多大?”
“你別多想,老人家有備無患。”他頓了頓,“悅悅,你最近多陪陪你媽。”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
我掛了電話,心里的疑惑越來越大。
我爸那邊也不對勁。
五月底開始,他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以前最晚八九點,現在經常十一二點。
“爸,怎么這么晚?”
“應酬,應酬。”他打著哈哈,往臥室走。
好幾次我去他書房拿東西,看見他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話斷斷續續,偶爾能聽見“孩子”“學校”這樣的詞。
有一次我路過他書房,聽見他在說:“……三個孩子,學費多少?”
三個孩子?
我心里泛起一陣奇怪的預感。
我媽生我的時候大出血,后來再也沒能懷孕。我們家只有我一個孩子。
所以,我爸口中的三個孩子,是誰的?
我站在書房門口,心跳得很快。
門突然開了。
我爸站在里頭,手機還貼在耳邊。看見我,他愣了一下,趕緊掛斷電話。
“悅悅,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到。”我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路過,想打車回家。”
他點點頭,眼神在閃躲。
“爸,剛才你在說什么孩子?”
“啊,那個啊,公司要資助幾個貧困學生,我讓王秘書去對接的。”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你爸我也得回饋社會不是?”
王秘書。
我知道她。
她叫王麗,在我爸公司當了二十多年秘書。四十多歲,長得挺好看,一直沒結婚。
我見過她幾次,長得白白凈凈的,說話輕聲細語。她還在公司附近租了套房子,每周都請假,說孩子學校有活動。
她未婚,怎么會有孩子?
我心里存著這個疑惑,開始留意我爸和王麗的動向。
六月初的一個周末,我去公司找我爸吃飯。前臺說他不在,出去了。
我打電話,沒人接。
快到公司的時候,我看見我爸的車從地下車庫開出來。我跟了上去。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進了城西一個小區。
小區挺舊的,綠化也不好。
我看見我爸把車停在樓下,王麗從樓上下來,身邊跟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孩。
那個女孩大概十八九歲,長得跟王麗很像。
她們上了我爸的車,去了附近一家肯德基。
我把車停在肯德基對面,看著他們三個人坐在一起。
我爸給那個女孩遞可樂,女孩接過來,笑著跟他說了句什么。王麗坐在旁邊,也笑。
那畫面看起來,像一家三口。
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回家,我媽在客廳等我。
“媽,我爸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她抬頭看我,手里的毛筆沒停。
她在寫毛筆字,寫的是“大夢誰先覺”。
我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沒什么。”
我媽寫完了那個“覺”字,放下筆。
“悅悅,有些事,你看到了,也別問。”
她的聲音很平靜。
“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03
那個周末之后,我開始留意我爸的行程。
每天早上我假裝去公司,其實是守在小區門口,看他幾點出門,往哪個方向開。
我媽看我天天待在家,也不問。
她就坐在陽臺上織毛衣,或者練毛筆字。
六月中旬的一個周三,我爸說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飯。
我早早就把車開到公司樓下等著。
六點四十,他出來了。
一個人。
他上了車,我跟著他,一路往西開。
這次不是肯德基那個方向。
車停在一家日料店門口。
我爸下車,站在門口抽煙,像是在等人。
過了大概十分鐘,王麗來了。
她換了身裙子,頭發放了下來,看起來比在公司年輕了不少。
他們一起進了日料店。
我把車停在路對面,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車。
日料店不大,我坐在最角落,點了份壽司。
我爸和王麗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間隔了個座位。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我聽不清。
但是王麗一直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爸給她倒酒,她接過來,碰了碰他的杯子。
這畫面,我怎么看都不像老板和秘書。
我拿出手機,假裝看信息,偷偷拍了幾張照片。
拍到第三張的時候,我爸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我聽見他說:“媽,我在外面吃飯呢,嗯,跟客戶。”
是打給我奶奶的。
他說完掛了電話,又看了一眼手機。
然后他起身,走向洗手間。
我低下頭,假裝在吃壽司。
他經過我旁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悅悅?”
我抬頭,裝作很驚訝的樣子:“爸?你怎么在這?”
“我……我跟客戶吃飯。”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面前的壽司,“你一個人來的?”
“嗯,下班了不想做飯。”
“那你慢慢吃,我那邊還有事。”
他轉身走了,背影有點僵硬。
我以為他會回座位,沒想到他去前臺結了賬,然后跟王麗說了句什么,兩個人一起走了。
王麗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我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點了點頭。
那個笑容讓我不舒服。
回到家,我媽還在客廳。
她看我沒精打采的樣子,問:“吃了嗎?”
“吃了。”
“跟你爸吃的?”
“不是,我一個人。”
她沒再問,繼續看電視。
我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
她五十八了,頭發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多了。
年輕的時候她也很漂亮,是那種溫婉的好看。
可是我爸很少看她了。
他看王麗的時候,眼睛里是另一種光。
“媽,你跟我爸……”
“怎么了?”
“你們感情好嗎?”
她放下手里的遙控器,看著我。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問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過日子嘛,都是這樣。”
“那你快樂嗎?”
她沒回答。
她站起來,說:“我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想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時候,我爸帶我去游樂園,我媽在旁邊給我們拍照。
想起他第一次送我上學,在校門口蹲下來給我系鞋帶。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我睡不著,起來倒水喝。
經過我媽房間的時候,聽見她在打電話。
聲音很小,聽不太清。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
“……快了,到時候再說……”
“……嗯,我知道了……”
“你也注意身體。”
她掛了電話。
我趕緊退回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媽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然她為什么說“快了”?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我爸和王麗的事嗎?
她知道那些孩子嗎?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我媽已經在廚房了。
她在煮粥,看見我就說:“今天早點回來,我包了餃子。”
“嗯。”
我坐在餐桌邊,看著她忙活。
“媽,你昨天跟誰打電話?”
她手里的勺子頓了頓。
“一個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
“你不認識的。”
她還不想告訴我。
我低下頭喝粥,眼淚掉進了碗里。
她沒看見。
或者她看見了,假裝沒看見。
那之后的一周,我每天都在跟蹤我爸。
我發現他每周至少去王麗那兒三次。
有時候是吃飯,有時候是帶她們去商場。
那個穿校服的女孩叫張雨,今年二十二,在本地讀大學。
還有一個更小的,叫張雪,二十歲,剛高考完。
我甚至看到了第三個,叫張霜,十八歲,還在讀高中。
三個女兒。
三個。
他們公開場合都叫她爸。
我爸應得很大聲。
我在車里哭了一整個下午。
八月十二號,我爸生日。
他喊了很多朋友,在酒店擺了十五桌。
我媽一大早就開始打扮。
穿了一條新買的旗袍,戴了一對珍珠耳環。
“你爸六十歲了,是要好好辦一辦的。”她說。
她看起來很平靜,像是真的在給丈夫過生日。
我幫她拉上拉鏈,問:“媽,你真的想辦這個壽宴嗎?”
“你爸的壽宴,怎么能不辦?”
她轉過頭,對我笑了笑。
“再說,也該辦了。”
那個笑容,讓我后背發涼。
04
那天之后,我像換了個人。
上班時對著報銷單,數字一排排從眼前過去,我卻總看成那幾個名字。張雨,張雪,張霜。每個姓張的字,都像從我家門縫里擠出來的。
我爸還是照常打電話給我。
“悅悅,最近忙不忙?”
“還行。”
“別老加班,女孩子身體要緊。”
他說得自然,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父親。電話那頭有杯子碰桌面的聲音,還有女人低低說話。我握著手機,半天沒回。
他問:“怎么不說話?”
我說:“爸,你在哪兒?”
他笑了一聲。“公司啊,還能在哪兒。”
那天下午,我提前請了假,把車停在他公司樓下。
六點二十,他從大門出來。王麗跟在他身后,手里拎著一個淺色包。兩人沒有牽手,可肩膀挨得很近。王麗替他理了一下領口,他低頭笑了笑。
我坐在車里,手心全是汗。
他們上了同一輛車。
我跟得很慢,怕被發現,又怕跟丟。車一路開到城南,一個不算新的小區。門口賣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白煙,幾個老太太坐在花壇邊扇扇子。
我爸的車停在三號樓下。
王麗先下車,回頭等他。他從后備箱拿出兩袋水果,還有一個蛋糕盒。那樣子不像去別人家,倒像一個下班回家的男人。
樓道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
我沒敢跟上去,只坐在車里等。過了二十多分鐘,三樓一扇窗亮起來。窗簾沒拉嚴,能看見里面有人影晃動。一個年輕女孩從廚房端菜出來,扎著丸子頭。另一個穿白襯衫的姑娘在擺碗筷。王麗站在旁邊說著什么,我爸坐在桌邊,臉上帶著笑。后來又跑出來一個小的,手里拿著書包,直接撲到他身邊。他伸手摸她頭,動作熟得不能再熟。
我盯著那扇窗,胃里一陣陣發緊。
我爸在家里從來不這樣。他回我們家,多半是換鞋,喝茶,問一句飯好了沒有。吃完飯就看手機,偶爾夸我媽一句菜燒得淡了,適合養生。可現在,他會給她們夾菜,會聽她們說學校的事,會把蛋糕上的奶油抹到小姑娘鼻尖上。
屋里的人都在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不是發現了一個錯誤。我是看見了另一個家。一個已經過了很多年的家。
我在樓下坐到天黑。小區里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蚊子貼著車窗飛。車里悶得像蒸籠,我卻忘了動。
晚上八點多,他們一家人下樓。我爸走在中間,張雨挽著他的胳膊。張雪拿著手機給他們拍照,張霜抱著那只蛋糕盒。王麗把垃圾袋丟進桶里,回頭喊了一句:“老張,鑰匙拿了嗎?”
我爸拍了拍褲兜。“拿了。”
就這么一句,我眼睛一下酸得厲害。她叫得太順口了。
他們往小區外走,像飯后散步的一家五口。經過我的車時,我把頭低下去,心跳得很重。張霜在車邊停了一下,彎腰系鞋帶。我連呼吸都不敢出。她站起來,追上前面的人。
我從后視鏡里看著他們越走越遠。這個城市一點都沒變,熱,吵,燈光亂糟糟。只有我像被人從中間掰開,里面空了一塊。
我開車回家時,繞錯了兩次路。到家已經快十點。我媽坐在客廳縫扣子,電視開著,聲音很小。茶幾上放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蓋著保鮮膜。
她看見我,問:“吃飯了嗎?”
我站在門口,鞋都沒換。“媽。”
她把針在頭發上蹭了一下,又低頭穿線。“怎么了?”
我想說我看見了。我想說他騙了我們這么多年。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口氣卡在那里。我走過去,蹲在她膝蓋邊。
“媽,他在外面有家。”
她手里的針停住了。客廳的燈照在她臉上,眼角那些細紋忽然很清楚。她沒有問誰,也沒有問我怎么知道的,只把針線放回小盒子里。“起來,地上涼。”
我沒動。“有三個女兒。”說出這句話時,我的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她們都姓張。”
我媽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手掌很干,帶著洗衣粉的味道。她摸了一下就收回去,像怕多碰一下,我會哭得更厲害。
我還是哭了。眼淚砸在她的旗袍布料上。那是她平時舍不得穿的一條舊旗袍,領口有一點磨毛。
“媽,你為什么不問我?”
她看著電視,過了很久才說:“問了又怎么樣。”聲音輕得像怕吵醒樓上鄰居。“悅悅,有些事,問一遍,是疼。問十遍,還是疼。”
我抓住她的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里掃進來,又很快滑走。她低頭看著我的手,慢慢把我手指一根根攏進掌心。“你別管。”
“我怎么能不管?”我喉嚨疼得厲害。“他是我爸,你是我媽。這個家里,到底還有什么是真的?”
我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躲,也不是慌。她像在看一個終于走到門口的孩子,可門后面有什么,她還不想讓我看。“你先把日子過好。”
“我過不好。”我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茶幾角碰到我的腿,疼了一下,我也沒停。“他憑什么?憑什么在外面過得那么好?憑什么讓你一個人在家等他?憑什么那些人也叫他爸?”
我媽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出來。“喝點水。”
“媽。”我看著她,聲音低下來。“你是不是打算一直忍著?”
她把水杯放到我手里,杯壁溫熱。她的手很穩,連水面都沒晃。“不會太久了。”
我怔住。“什么意思?”
她轉身把針線盒收進抽屜,又揭了保鮮膜,拿牙簽插了一塊西瓜遞給我。“你爸快過生日了。”
我沒有接。“這跟他生日有什么關系?”
她看著那塊西瓜,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很淺,嘴角動了動。“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那晚我沒有睡著。隔壁房間一直很安靜。快十二點的時候,我聽見她打開柜門,紙張翻動的聲音很細,隔著墻一下一下傳來。我披衣服起來,走到她門口。
門縫里透出一條光。
她坐在床邊,面前攤著一疊文件。照片,復印件,還有幾個牛皮紙袋。她把其中一份拿起來看了很久,又放回去,用手抹平邊角。
我想推門進去。手碰到門把,又停住了。她在里面輕輕咳了一聲,隨后把東西重新裝好。拉鏈合上的聲音很短,卻像在我心口劃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媽照常煮粥。小米粥熬得很稠,鍋邊冒著細泡。她把咸菜切成小丁,又煎了兩個雞蛋,擺在我面前。
“今天下班早點回來。”
我看著她。“為什么?”
“陪我去試衣服。”
“試什么衣服?”
她拿勺子攪了攪粥,熱氣擋住了她的眼睛。“你爸六十歲壽宴,總不能穿得太寒酸。”
我心里沉了一下。“你還要去?”
她抬頭看我。“當然要去。”
“媽,那種場合,你不難受嗎?”
她把火關小,鍋里的聲音慢慢低下去。“難受也要去。”
我想再問,她已經轉身去拿碗。廚房窗臺上放著一盆蔥,葉尖有點發黃,她拿剪刀剪了兩根,撒進湯里。動作慢,準,沒有一點亂。
離壽宴還有三天,我爸回家吃了一頓晚飯。他提著兩盒燕窩進門,說是朋友送的。飯桌上,他給我媽夾了一塊魚肚子。“淑芬,這些年辛苦你了。”
我媽笑笑。“都老夫老妻了,說這個干什么。”
我低頭扒飯,筷子戳在碗底,發出一聲響。我爸看向我。“悅悅,最近心情不好?”
我沒看他。“工作忙。”
他點點頭,又說:“你媽身體不太好,壽宴那天你多照顧著點。”
我媽把魚刺挑出來,放在盤邊。“我身體好著呢。”
那頓飯吃得很慢。墻上的鐘滴答滴答響,我爸說公司,說客人,說酒店菜單。我媽偶爾應一句,還提醒他少喝酒。他們像一對尋常夫妻。可我知道桌子下面,早就有東西爛透了。
八月十二號早上,我媽起得很早。
她洗了頭,吹干,坐在梳妝臺前涂口紅。那支口紅她用了很多年,外殼都磨花了。顏色不艷,擦上去顯得人精神些。我站在她身后,幫她把旗袍拉鏈拉上。布料貼著她瘦下去的背,我才發現她肩胛骨凸得厲害。原來只是衣服撐著。
“媽。”她從鏡子里看我。“嗯?”
“你今天到底要做什么?”
她把珍珠耳環戴好,輕輕撥了一下頭發。“給你爸過生日。”
“別騙我了。”
她轉過身,替我把外套領子翻平。“悅悅,今天你只看著。”
“看著什么?”
她拿起包,黑色的,平時很少用。拉鏈邊緣擦得發亮,里面像裝了不少東西。她說:“看清楚。”
我喉嚨發緊。“媽,你別一個人扛。”
她看著我,眼里有一點紅,卻很快壓下去。樓下車喇叭響了兩聲,是我爸在催。她把門關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家里。餐桌擦得干干凈凈,陽臺上晾著他的襯衫,她昨晚還給他熨過。鞋柜上放著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的我才十幾歲,笑得沒心沒肺。
我媽伸手,把相框扣了下去。“走吧。”
到酒店時,大廳已經擺好迎賓牌。紅底金字,寫著祝張建國先生六十壽辰。花籃擠在門口,來的人一個個握他的手,說他福氣好,事業順,家里也和氣。我爸站在燈下面,笑得滿面紅光。
王麗也來了,穿著深藍色套裙,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她身邊跟著三個女孩,打扮得都很得體。看見我時,張雨愣了一下,隨即把目光移開。
我媽挽著我爸的胳膊走進去。她腳步穩得很。我跟在后面,看著她黑色小包輕輕貼在身側。包鏈子隨著步子晃了晃,發出一點細碎的響聲。
宴會廳里燈亮得刺眼,桌布白得干凈。
我媽坐下前,抬手理了理衣襟。然后她看向我。那一眼很短。我卻忽然想起昨晚她說的話。
看清楚。
05
司儀已經站到臺上,手里拿著話筒,笑得很圓滑。
“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張建國先生六十壽辰,先請張總和夫人一起上臺。”
掌聲響起來,稀稀拉拉又很熱鬧。酒杯碰在一起,筷子還沒放下,有人已經把手機舉起來拍。
我爸牽著我媽上去。
他身上的西裝是我媽前幾天親手熨的,肩線挺,領帶也打得正。他站在臺上,朝下面拱手,像平時在公司年會一樣,話還沒說,先把場面攥住了。
我媽站在他旁邊,黑色旗袍貼著身子,臉上有淡淡的妝。
她不搶話,也不笑得過分。
司儀把話筒遞給我爸。
“感謝大家來給我過這個生日。”我爸清了清嗓子,“人到六十,最要緊的不是錢,是家里和睦,孩子懂事。”
下面有人喊:“張總有福氣。”
還有人看著我媽夸:“嫂子賢惠,這么多年不容易。”
我媽垂眼笑了一下。
我坐在主桌邊,手心貼著膝蓋,裙料被我攥出皺。王麗坐在隔壁桌,背挺直,三姐妹挨著她坐。張霜年紀小,眼睛一直往臺上瞟,像想叫人,又不敢。
我爸講完,司儀又把話筒遞給我媽。
“夫人也說兩句吧。”
我媽接過話筒時,宴會廳里的燈打在她耳環上,珍珠亮了一下。她先看我爸,又看了看下面一桌桌人。
“建國六十了,我也陪他過了三十多年。”
她的聲音不大,偏穩,連尾音都沒抖。
“這三十多年,他在外面忙事業,我在家里照顧老人,照顧孩子,大家都知道。”
有人點頭,有人端著酒杯停住。
我爸笑著接話:“是啊,沒有她,就沒有今天這個家。”
這句話說得太熟了。
從我小時候起,只要有外人在,他總會這么說。我媽每次都站在旁邊笑,回家后照樣去廚房洗碗,給他泡茶,把襯衫一件件掛好。
我媽也笑了一下。
“今天人齊,我想給大家看三份東西。”
我爸臉上的笑慢了半拍。
她把話筒放在臺邊,從黑色小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線繞著,繞得很緊,她解了兩圈,抽出里面的紙。
紙頁不多,卻壓得很平整。
我聽見身后有人小聲說:“什么東西啊?”
我媽沒有理會。
她把第一份紙舉起來。
“張雨,二十二歲。”
王麗猛地抬頭,臉上的粉像被燈照白了一層。
張雨手里的杯子碰到碟邊,發出一聲細響。
我爸伸手去拿:“淑芬,今天這么多人,你別鬧。”
我媽把紙往旁邊一避。
“親子鑒定,樣本提交日期,結果日期,都在上面。父女關系成立。”
下面的聲音一下亂了。有人以為聽錯了,湊到旁邊人耳邊問。有人直接看向王麗那桌,眼神落在三個女孩身上,又趕緊移開。
我爸臉沉下來。
“你胡說什么?”
我媽又拿起第二份。
“張雪,二十歲。”
張雪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她低下頭,把桌布邊緣揉成一團。王麗伸手按住她的手,自己卻沒壓住胳膊的抖。
第三份紙被我媽拿起時,我已經聽不清周圍在說什么。
“張霜,十八歲。”
最小的那個女孩眼眶一下紅了。她看著我爸,嘴唇動了動,沒喊出來。
我爸跨一步過去,想搶話筒。
我媽轉身,把話筒舉到胸口,還是那副平平的語氣。
“這三個孩子,都是他和王麗生的。一個二十二,一個二十,一個十八。”
一桌酒菜擺在那里,熱氣還往上冒。清蒸魚的蔥油味、白酒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忽然讓人反胃。
我扶住椅背,才沒站起來。
我知道有三個孩子,也見過那套房子里的熱鬧。可聽見我媽在滿堂賓客面前一個個念出來,還是像有人把家里的墻皮一層層剝開。
里面不是磚,是爛掉的木頭。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臉上那點壽星的紅光退下去。
“李淑芬,你瘋了?”
他壓著聲音,壓不住怒氣。
我媽看著他:“我沒瘋。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二年。”
這句話落下去,王麗的肩膀明顯縮了一下。
我爸回頭瞪她。王麗低著頭,像沒聽見,又像什么都聽見了。
我媽從紙袋里拿出另一沓照片。
有王麗懷孕時的照片,有我爸抱著孩子在小區門口的照片,還有他帶三姐妹去醫院、去學校、去飯店的記錄。照片背面貼著日期,字跡工整。
不是一兩天能攢出來的。
我心口發涼。
原來那些年她在家里等門,不是全然不知道。她給我爸留飯,給他熨衣服,給他應付親戚的詢問,一邊把日子過下去,一邊把這些東西一張張收好。
我忽然想起她鎖在柜子里的文件袋,想起她和李明半夜壓低聲音通電話,想起她說快了。
快了。
不是沖動,也不是賭氣。
是她把每一個夜里咽下去的話,都放進了這個紙袋。
賓客席里有人勸:“今天生日,家事回家說。”
也有人小聲嘀咕:“這還怎么回家說啊?”
我爸臉色難看,額角冒出汗。他搶過司儀手里的備用話筒,聲音一下拔高。
“你當著這么多人毀我臉面,你想過公司沒有?想過悅悅沒有?”
他提到我,我胃里一緊。
所有視線轉過來,像筷子頭一根根戳在身上。
我媽也看向我,眼里沒有讓我替她開口的意思。她只是把照片重新理齊,放回紙袋。
“我想過。”她說,“所以才等到今天。”
我爸冷笑一聲。
“你以為幾張紙就能怎么樣?孩子是我的,我認。可你別以為能拿這個嚇我。”
他把話筒重重摔在臺面上,聲音震得音箱刺啦一響。
“王麗,把電腦拿過來。”
王麗愣住:“現在?”
“現在。”
我爸轉身對臺下幾個公司的人說:“通知財務,馬上處理賬戶,把能動的錢都調走。”
宴會廳里更亂了,有人站起來,有人往門口走,服務員端著湯僵在過道,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上菜。
王麗從包里拿出一臺薄電腦,手忙腳亂地打開。她坐在主桌邊,屏幕光照著臉,嘴角繃得緊。
我爸拍著桌子吼:“轉移財產,我看她拿什么跟我斗!”
杯子被震倒,酒灑在白桌布上,迅速洇開一片。
我緊張地看向我媽。
她卻笑了,很輕,像看見鍋里的水終于燒開。
她把黑色小包放到桌上,拉鏈拉開,從里面又拿出一份文件。那文件裝在透明夾里,邊角有些舊,紙張微微發黃,卻保存得很整齊。
她輕輕放在桌上。
“別忙了。”
我爸盯著那份文件,聲音發硬:“這又是什么?”
我媽把第一頁翻開,推到他面前。
“二十年前,你親手簽的婚內財產協議。”
我湊過去,看見上面的字。若一方在婚姻存續期間與他人保持不正當關系,并育有子女,則自動放棄夫妻共同財產,凈身出戶。
白紙黑字,簽名在下面。
還有紅色指印,清清楚楚。
我爸的臉色一下慘白,嘴唇抖了兩下,沒說出話。
王麗的電腦還亮著,手停在鍵盤上,一個字也敲不下去。
我媽轉頭看我,聲音低了些。
“悅悅,你以為我這些年忍氣吞聲是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