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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間里的空調開得不太夠,汗貼著后頸有些黏。
張雅坐在我對面,拿菜單的樣子倒挺大方。蔥燒海參、清蒸東星斑、松茸燉老雞,專挑貴的點。服務員記菜名的時候她還要補一句:“我哥請客,別替我省。”
我笑了笑沒說話。張明遠坐在主位上低頭看手機,像沒聽見。
這頓飯是為張雅慶生叫的。上個月她說自己生日想聚聚,張明遠讓我訂的包廂。我提前一周就定了這家,人均五百起跳的粵菜館。
菜上來后張雅沒消停。倒滿一杯紅酒,舉起來沖我晃了晃:“嫂子,這杯敬你。”
我端起茶杯。
“怎么,不給我面子?”她笑盈盈的,“我知道你財務主管當得辛苦,可也不能總板著臉。我哥辛苦賺錢,你這個當老婆的還甩臉色,說不過去吧。”
張明遠抬起頭,看了看我沒說話。
“我一會還要開車。”我說。
“叫代駕啊。”張雅喝了口酒,口紅印留在杯沿上,“我哥那輛寶馬你都不開,舍不得油錢?還是說管賬管習慣了,連自己老公的車都算得清楚?”
我低頭夾了塊魚,慢慢嚼。魚很新鮮,蔥油淋得正合適。
“對了嫂子,我前幾天刷那張副卡買了條裙子,香奈兒的。”她放下酒杯,語氣輕飄飄的,“本來想跟您說一聲,后來想想反正是我哥的卡,您估計也不在意。”
副卡。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那張卡是去年張明遠辦的,他說自己經常出差,讓我拿著副卡方便家用。我放在抽屜里幾乎沒動過。
什么時候給張雅的?
“我讓她辦的。”張明遠突然開口,聲音平淡,“她說想買點東西,我賬戶操作起來麻煩,就讓她拿副卡刷了。”
“對對對,我哥最疼我了。”張雅笑起來,眼角的細紋堆在一起,“嫂子你不會介意吧?就刷了一萬多,買了兩身衣裳,還請朋友吃了頓飯。”
一萬多。
我繼續吃魚,沒說太多。張雅還在說話,說自己去的那家商場多高檔,說朋友夸她裙子好看,說她哥哥對她就是好。
“你嫂子也是自家人。”張明遠說了句,語氣像在打圓場。
“知道知道。”張雅又倒了杯酒,“我可從來沒把嫂子當外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沖我舉起杯子,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
“嫂子,你再不喝我可要生氣了。我都敬你兩回了。”
“她真開車。”張明遠說。
“那嫂子以茶代酒唄,我不挑。”張雅站起來,酒杯舉得更高了。
全桌的人都看著我。張明遠的同事老周也在,還有張雅帶來的兩個朋友。七八雙眼睛齊刷刷掃過來。
我端起茶杯,碰了碰她的酒杯。
“生日快樂。”
“這就對了嘛。”張雅一飲而盡,坐下后跟她朋友小聲說了句什么,幾個人笑出聲。
張明遠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站起來,走出包間接電話。
包廂里只剩下幾個女人。張雅的朋友開始聊新出的包包,張雅插話說自己上星期在恒隆看見一個限量款,可惜沒貨。她說這話的時候瞥了我一眼。
“嫂子,你們公司的女白領都背什么包啊?”
“沒留意。”
“那就對了嘛,財務嘛,天天算賬,哪懂這個。”她沖朋友努努嘴,“我哥掙那么多,她也不知道花,真是受罪。”
朋友笑了笑,沒接話。
我看了看表,已經八點二十了。張明遠還沒回來。
張雅又聊起自己新找的工作,說是朋友介紹去做建材銷售,一個月能拿兩三萬。“嫂子你要是有朋友想裝修,可以找我,給你提成。”
“好。”
“你看你,說話總這么簡短,跟擠牙膏似的。”她靠在椅背上,沖我眨眨眼,“我哥當初怎么會看上你這種悶葫蘆的?”
這句話說出來,她朋友都愣了一下。
我沒動,只是拿起旁邊的手機,打開銀行APP。
主卡額度五萬,副卡額度兩萬。這是張明遠當初設的。我點進副卡管理頁面,看見額度調整選項。
“嫂子你這是要干嘛?”張雅瞇著眼看我。
“查個賬。”我笑了笑,“看看你哥的卡還有多少錢。”
她得意地哼了一聲:“放心吧,沒刷爆。”
我站起來,拎起包:“去趟洗手間。”
走廊里燈光很柔和,我走進最里面的隔間,鎖上門。手機屏幕上還停在那個頁面。
單筆消費限額,可設置。
日累計限額,可設置。
我點進總額度調整,看見那個“20000”的數字。
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兩秒。
然后我輸入了“0.80”。
系統彈出確認提示:是否將副卡額度調整為0.80元?
我點了確認。
頁面跳轉,顯示“已生效”。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擰開水龍頭洗了手。鏡子里的自己面無表情,嘴角還帶著剛才應酬時的弧度。
回到包間,張明遠已經坐回來了,手機放在桌上。
“菜涼了,讓服務員熱熱。”他對我說。
“不用。”我坐下,拿起筷子夾了片涼掉的菜心。
張雅還在笑,正跟朋友比劃新買的耳環。
“下個周末我還有生日趴,嫂子你一定要來啊。”她沖我舉起酒杯,“到時候我給你帶禮物,保證比這條裙子貴。”
“好啊。”我說。
她仰頭干了最后一口酒,耳環在燈光下閃了閃。
01
回家路上,張明遠一直沒說話。
車廂里只有導航的提示音。我靠在副駕駛座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
“今天花了不少。”我說。
“嗯,兩三千吧。”他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張雅高興就行。”
“那張副卡你什么時候給她的?”
“上個月。她說要買點東西,我正好人在外地,就讓她先拿走了。”他的語氣很平淡,“一張副卡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之前沒跟我說。”
“這也要跟你匯報?”他皺了皺眉,“我掙的錢,給我妹妹花點怎么了?”
我沒接話。車子拐進小區,他倒車入庫的動作很嫻熟,輪胎擦過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到家后我先進了浴室。熱水沖下來的時候,我閉上眼,回憶起飯桌上張雅的表情。她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釘子,釘得剛剛好。
“你嫂子不會介意的。”
“我哥掙的錢,給誰花不是花。”
她說“我哥”的時候語氣很親昵,不是妹妹對哥哥的那種,更像是某種占有。
我睜開眼,看著瓷磚上的水珠往下淌。
洗完澡出來,張明遠已經躺床上了。他背對著我,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側臉上。
“還在看手機?”我問。
“回個工作郵件。”
他按了鎖屏,手機屏幕暗下去。我把毛巾掛好,掀開被子躺下。
“張雅最近在忙什么?”
“不知道,她說找了個銷售的工作。”他翻了個身,“你怎么老問她?”
“隨便問問。”
“你別多想,她就是那個性格,說話不過腦子。”他頓了頓,“對你不好,你也別往心里去。”
我沒回答。空調吹出來的風呼呼響,他很快就睡了,呼吸聲變得均勻。
我側過身,看著他后腦勺的黑發。
結婚八年,他鬢角已經有幾根白頭發。以前我總覺得他工作辛苦,每個月按時還房貸,逢年過節給他爸媽買東西。他的工資卡一直放在我這兒,家用從他卡上扣,我的工資存起來。
可那張副卡的事,他從來沒提過。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您尾號XXXX的副卡已調額成功,當前額度0.80元。”
張雅明天要是去消費,應該會收到驚喜。
我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閉上眼。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做了兩份三明治。張明遠刷牙的時候,我把他那份裝進保鮮袋里。
“今天要加班?”他問。
“月底了,賬要對一下。”
“那行,晚上我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他拎著包出了門,關門聲很輕。
我站在廚房里,就著一杯熱牛奶吃完自己的三明治。手機響了一聲,是張雅發來的微信。
“嫂子,昨天的菜還合口味吧?我都忘了問你好不好吃。”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對了,下周末的生日趴你記得來啊,我訂了江邊的酒吧,包了場。”
還是沒回。
“怎么不說話?嫂子,你不會生氣了吧?我開玩笑的呀,你是我嫂子,我怎么敢不尊重你。”
我劃掉她的聊天框,打開張明遠的微信。昨天的聊天記錄還停在他下班前給我發的“今天回”。
往上翻,最近的對話都很簡短。“加不加班”“回不回來吃飯”“買點水果”。
再往前翻,去年有一段時間他發得挺多,早晨到工地了拍張照片發給我,晚上收工了也跟我說一聲。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這些照片沒了。
聊天記錄變得干巴巴的,只剩下匯報式的幾條。
我放下手機,洗了杯子。
辦公室的空調吹得胳膊發涼。我把上個月的賬目調出來,一家一家核對。公司是做建材貿易的,流水不少,每個月要走幾百筆業務。
中午的時候,陳姐端著盒飯坐到我旁邊。
“林姐,你臉色不太好,昨天沒睡好?”
“有點。”
“是不是又跟老公吵架了?”她掰開筷子,壓低聲音,“你們家那位,最近好像挺忙的。”
“還行吧。”
“我跟你說,男人吧,一忙就容易出事。”她夾了塊肉,含糊不清地說,“我家那個上半年也是天天加班,后來我才知道,加什么班,跟朋友打牌去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下午三點多,我查了查副卡的消費記錄。額度已經調成八毛錢,可之前的賬單還在。張雅這幾天的消費記錄一條一條掛在上面:
前天,悅購百貨,1280元。
三天前,心語SPA會館,2680元。
一周前,瑞豪酒店,住宿,688元。
酒店。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瑞豪酒店,在城西,不是什么高檔酒店,普通商務型。
她一個人住酒店干什么?
我又往前翻,看到更早的記錄。上個月16號,瑞豪酒店住宿,688元。上個月8號,還是瑞豪酒店,住宿,688元。還有吃飯的消費,都是兩三百塊錢的餐廳。
我截圖保存下來。
張明遠說給她副卡也就這個月的事,可賬單上最早的消費記錄是兩個月前的。這說明他之前就給她辦過卡,只是沒告訴我。
我關掉手機,繼續對賬。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我站在公司樓下等公交。手機震了一下,是張明遠打來的。
“晚上不回來吃了,工地上有點事。”
“好。”
“你自己隨便弄點。”
他掛了。
我上了公交,找了個靠窗的座位。街邊的店鋪亮起燈,這個城市在一點點暗下去。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七點多了。我打開冰箱,剩菜還有一些,熱了熱就著白米飯吃了。洗碗的時候,我又想起那條酒店消費記錄。
688塊錢,一晚住宿。
她住酒店干什么?
我擦了擦手,打開張明遠的衣柜。他的衣服掛得很整齊,西裝襯衫分開掛,領帶疊好放在抽屜里。我翻了翻他的公文包,除了合同和文件,什么都沒有。
我又看了看他的床頭柜。第一層抽屜拉開,里面是充電器、鑰匙、零錢,沒什么特別的。
合上抽屜,我坐在床邊。
一個念頭冒出來:他手機里有什么?
我從來沒查過他手機。以前覺得那是夫妻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可現在我不確定了。
我拿起自己的手機,給他發了條微信:“還在忙?”
過了十分鐘才回:“嗯,還在工地上。”
“吃完飯了嗎?”
“吃了,盒飯。”
“那你注意身體。”
“好。”
三分鐘后又發了一條:“你也是。”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鎖屏,把手機丟到沙發上。
02
接下來的兩天很平靜。
張明遠還是每天早出晚歸。我照常上班、對賬、下班。張雅沒再發消息,也許是忙著準備她的生日趴。
周三下午,銀行那邊給我發了個消息提示。我點開一看,是副卡的消費失敗通知。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XXXX的副卡于今日15:23在悅購百貨消費2860元失敗,原因:額度不足。”
我笑了笑,把消息刪了。
下班后我去超市買了些菜,準備晚上燉個排骨湯。刷卡的時候想起副卡的事,拿現金付了款。
回家路上,我繞到銀行的自助終端,打印了近三個月的副卡賬單明細。
消費記錄整整三頁。我站在ATM機前,一張一張翻。
有些消費我能看明白,比如超市、加油站、餐廳,這些是日常開銷。可有很多消費我看不懂。
瑞豪酒店的住宿記錄,兩個月內出現了七次。每次都是688元,每次都是在工作日。
還有幾筆購物消費,金額都挺大。一條圍巾,3580元。一套護膚品,4280元。還有珠寶專柜的消費,2680元。
這些消費加起來,不到三個月,副卡刷了將近四萬。
我把賬單折好放進包里,騎上電動車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張明遠已經在廚房了。他圍著圍裙在煮面,鍋里冒出的熱氣裹著蔥花香味。
“今天回來得早。”我說。
“工地那邊提前收工了。”他頭也沒回,“你吃了嗎?我煮多了。”
“吃了。”
我放下包,坐在沙發上。電視機開著,放的是一檔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
張明遠端了兩碗面過來,給我也放了一碗。
“多吃點,你看你最近瘦了。”
“哪有。”
我拿起筷子,夾了幾根面條。他沒吃,盯著電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小雅說想請咱們周末去玩,你去不去?”
“周末?”
“她生日嘛,說包了個酒吧,讓我們都去。”他喝了口面湯,“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去露個面就行。”
“去唄。”
他看了我一眼:“你真去?”
“她是你的妹妹,我去不是很正常?”
他低下頭繼續吃面,沒再說話。
吃完飯他搶著洗碗,我坐在客廳里翻手機。那條酒店消費記錄又浮上眼前。一個人住酒店七次,都是工作日。
我點開美團,搜了一下瑞豪酒店。普通商務房,床是1.5米的,裝修風格簡潔,沒什么特別的。往下翻,看到評價區有人寫:“價格便宜,位置方便,適合出差。”
適合出差。
可張雅又沒有固定工作。
我關掉頁面,打開手機的定位共享功能。張明遠的手機我從來沒裝過這個,他的手機密碼是多少來著想起來了,是他的生日。
那天晚上他睡著之后,我輕輕拿起他的手機。屏幕亮起來,密碼鎖還在。我輸入他的生日,提示錯誤。
我又試了一次,還是錯。
我放下手機,翻了個身。
第二天中午,他給我發了條信息:“晚上要陪客戶吃飯,不回來吃了。”
我回了個“好”。
下午下班,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一個人去了瑞豪酒店。
前臺是個年輕姑娘,穿著制服,笑容很標準。
“你好,我想查一下有沒有一位姓張的女士經常在這邊入住。”
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不好意思,客人的信息我們不能隨便透露。”
“她是我妹妹。”我說,“她不接電話,家里有點急事,我想看看她有沒有在這邊。”
姑娘猶豫了一下:“你要不打電話試試?”
“打了,沒人接。”
她又看了看我,也許是看我不像壞人,語氣軟了些:“確實有位姓張的女士經常來,不過具體哪個房間我不能說。”
“經常來是指多久一次?”
“這個……”她咬了咬嘴唇,“上個月好像來過兩三回吧,都是工作日。”
“她一個人來?”
姑娘愣了愣,沒回答。
“謝謝。”我說。
走出酒店,我站在門口吹了會兒風。城西這邊新開了很多樓盤,路邊的樹剛種上,稀稀拉拉的。我騎上電動車,沿著路往回騎。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張明遠說他出差,在隔壁城市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正好有張雅在瑞豪酒店的消費記錄。
我停下車,拿出手機看賬單。那條記錄是上個月的12號到14號,住宿兩晚,消費1376元。
張明遠說是出差的日子,也是12號到14號。
我握著手機,手有點抖。
這不能說明什么。我可以這樣告訴自己。也許她是自己住酒店,也許她是在那邊有什么朋友,也許賬單上的日期只是巧合。
可是那個姑娘說,她經常來。
我等了一會兒,等手不抖了,才重新上路。
晚上張明遠回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他喝了些酒,臉有點紅,進門就把西裝外套扔沙發上。
“客戶怎么樣?”我問。
“還行,喝了幾杯。”他癱在沙發上,閉著眼,“今天太累了,我先洗個澡。”
他站起來,進了浴室,水聲嘩嘩響。
我拿起他的外套,翻了翻口袋。左邊口袋是手機,右邊口袋是車鑰匙和幾張名片。我抽出一張名片,是一個裝修公司的老板。
他手機換了密碼,我查不了。可車里的行車記錄儀應該有軌跡。
我把外套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后,我進了車庫。他的車停在最里面,灰色的途觀,去年買的。我打開副駕駛的門,把行車記錄儀的存儲卡拔了出來。
回家的路上,我找了個讀卡器,把卡插進電腦。
畫面很清晰,時間軸上的行程一清二楚。我往前翻,找到上個月12號那天的記錄。
那天早上七點多,車從小區出發。導航目的地顯示的是鄰市的某個工地。可車開到半路,在服務區停了一個多小時。
然后重新上路,到達工地已經是中午十一點。
午飯時間,車停在工地附近的馬路上,沒熄火。屏幕上的時間又走了一個多小時。
下午四點多,車從工地離開,導航設的是瑞豪酒店。六點多到達,車停進酒店停車場。
然后畫面靜止,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點,車才從酒店開出來。
我把這段畫面反復看了三遍。
酒店的名字出現在導航屏幕上,清清楚楚。
我關了電腦,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轉。
我掏出手機,打開一個軟件商店,搜了一下定位類的APP。然后下載了一個,準備等他回來的時候,找機會裝到他手機上。
也許是我多想了。可我需要一個答案。
03
周一早上六點,我醒了。
張明遠還在睡,手機擱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我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他翻了個身。
“幾點了?”他含含糊糊地問。
“六點十分。”
他沒應聲,又睡過去了。手機壓在他枕頭底下,我夠不著。
廚房里煮粥的時候,我翻了翻抽屜。那張副卡還在我錢包里躺著。昨晚我把它翻出來看過,額度已經改成八毛錢。銀行短信顯示上次消費是前天晚上十一點,瑞豪酒店,688元。
這個月第三次。
我把手機銀行打開,截圖保存。然后翻到通話記錄,張明遠最近一個月和張雅的通話,平均兩天一次,每次十幾分鐘。我撥給自己,響兩聲掛了,沒事。
七點十分,他出來吃早飯。
“今天早點回來,媽說晚上包餃子。”我說。
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張雅來嗎?”
“不知道。”他筷子頓了一下,“她自己聯系你了嗎?”
“沒有。”
他沒接話。我看著他喝粥,喉結一上一下。結婚十年,這張臉我看了十年,忽然覺得陌生。
“你把車開走吧,”我說,“我今天坐地鐵。”
“行。”
他走的時候沒親我。其實很久沒親了,我都沒注意。
上午上班,對著報表發了一會兒呆。同事小周過來問數據,我指了指文件讓她自己拿。她看了一眼我的臉色,欲言又止。
“林姐,你黑眼圈有點重。”
“昨晚沒睡好。”
她沒再問,抱著文件出去了。
中午我去了一趟瑞豪酒店。大堂不算大,前臺站著一個年輕姑娘。我說來找人,報了張明遠的名字。
“張先生嗎?他今天沒登記入住。”姑娘看了一眼電腦,“我們這邊常客系統里倒是有。”
“他是你們這邊的常客?”
姑娘意識到說多了,笑笑不再開口。
我退出來,站在酒店門口。旁邊一棟樓是商業中心,再往前走幾步有個咖啡館。如果住店,進出很方便。
手機響了,是張雅。
“嫂子,周末有空嗎?我請你們吃飯。”
“你哥說家里包餃子,你過來。”
“舅媽也叫了?”她笑了,“那行,我過去。”
掛電話前,她又說:“嫂子,上次那頓飯,你不會生氣了吧?”
“沒生氣。”
“那就好。我哥說你心眼不小,果然。”
她掛了。
我站在酒店門口,手機攥得發燙。出租車來了又走,我攔了一輛。
“去哪兒?”
“隨便,往前開。”
司機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起步走了。
窗外街景飛過去,我在心里數數。一,二,三,數到一百,才把電話撥出去。
“張明遠,你今晚幾點回來?”
“不一定,工地上還有點事。”
“我等你。”
他沒接話。沉默了幾秒,電話那頭傳來引擎聲。
“先掛了。”
“好。”
我閉上眼。那個引擎聲不是在工地,是啟動汽車。他今天沒去上班。
“師傅,掉頭。”
“去哪?”
“瑞豪酒店。”
車重新開回去的時候,我在門口對面下了。坐在路邊的長椅上,點了一杯奶茶,吸管咬變形了,也沒喝一口。
三點四十分,一輛黑色帕薩特開進了酒店停車場。我看清了車牌,是他的。
他下來,穿了件我沒見過的深藍夾克。繞到后備箱拎了個紙袋,進了大堂。
我在心里數了五分鐘,然后撥他電話。
“還在工地?”
“嗯,忙著呢。”
“那我不打擾你了,早點回來。”
“知道。”
掛斷。
奶茶早就涼了。我把它扔進垃圾桶,站起來往回走。地鐵口的風很大,吹得眼睛發酸。
到家的時候六點。他在廚房煮面,聽見我開門,頭也沒回。
“回來了?今晚工地趕工,我吃完飯還得出門。”
“好。”
我進了臥室,把衣柜打開。他深藍夾克掛在最里面,標簽還沒拆。我拿下來,拍了張照片,又掛了回去。
04
周末來得很快。
媽打電話說包好了餃子,讓早點過去。張雅說她開車來接,我說不用,自己過去。
張明遠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我問他要不要走,他說等會兒。
“等什么?”
“張雅說到樓下。”
我愣了一下。“她來接我們?”
“嗯,順路。”
我沒再說話,拎起包先下了樓。樓道里很安靜,腳步聲在墻壁間來回彈,顯得格外響。
張雅的車停在單元門口,銀色奔馳,新買的。
“嫂子,上來。”
她沖我笑,頭發燙了新卷,化了全妝。我坐進后座,張明遠從樓道出來,拉開副駕的門。
“哥,你系好安全帶。”
“知道了。”
一路無話。張雅放了一首聽不清歌詞的歌,聲音開得不小。我盯著后視鏡里她的側臉,她和張明遠說話時頭會偏過去,語氣很親。
“哥,上周那個項目后來怎么樣了?”
“談了,還在走流程。”
“我說了嘛,那家老板我跟過的,人不錯。”
“嗯。”
他們在聊工作。我聽了一會兒,發現很多細節我不知道。
什么項目?哪個老板?他什么時候開始跟張雅一起做業務了?
到了媽家,媽在廚房忙活。張雅換了鞋就鉆進去,挽起袖子幫忙。
“舅媽,我幫你搟皮兒。”
“好,你手藝好。”
我站在門口,看她們有說有笑。媽扭頭看見我,“站那干嘛?進來搭把手。”
我進去,拉了張凳子坐下。媽把一盆餡推過來,“你包,手快。”
張雅搟皮兒,我包,媽在旁邊遞。張明遠在客廳看電視,偶爾喊一句。
“媽,排骨燉上了嗎?”
“燉了,你愛吃,能忘?”
張雅笑了,“我哥就這點兒出息。”
她說話的尾音往上挑,聽著像撒嬌。我沒抬頭,把餃子皮捏緊,擱在蓋簾上。
晚飯吃到一半,張雅忽然提起副卡的事。
“嫂子,上次那頓飯挺好吃的吧?我特意挑的館子,你肯定沒去過。”
她笑著看我,筷子夾起一個餃子。
“還行。”我說。
“下次我請,還刷你卡。”
張明遠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卡額度不夠了。”我說。
“不夠?你不是每月兩萬嗎?”張雅放下筷子,“嫂子你別小氣啊。”
“不是小氣,我調低了。”
她笑容僵了一下。“調了?調多少?”
“八毛。”
桌上安靜了幾秒。張明遠的筷子頓住了。
“八毛錢?”張雅重復了一遍,聲音尖起來,“你開什么玩笑?刷我哥卡還要你同意?”
“那是我的副卡。”
“我哥的錢不就是你的錢?你管得這么緊?”
她語氣越來越沖。媽在邊上打圓場,“別吵別吵,吃飯呢。”
張雅哼了一聲,拿起筷子繼續吃。她吃飯的動作很大,筷子碰碗,叮當響。
飯后我收拾碗筷,張明遠在陽臺接電話。我端著盤子去廚房,路過陽臺門,聽見一句。
“嗯,我知道,她調了。沒事,回頭另外辦一張。”
我沒停下,進了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我把盤子放在水池里。媽進來拿東西,看我站著沒動。
“怎么了?”
“沒事。”
“小雅那丫頭說話沖,你別放心上。”
“媽,你覺得張雅對我怎么樣?”
媽愣了一下。“還行吧,她……”
她沒說完,轉身出去了。
我關上水龍頭,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很穩。我在心里記了一筆。
晚上回家,張明遠開車。張雅沒跟我們走,她說約了朋友去唱歌。上車前,她在車外沖張明遠比了個電話的手勢。
“哥,回頭聯系。”
到家后,張明遠先去洗澡。我打開他的包,翻了翻,找到一本便簽。上面記了幾個數字,最后一個像是酒店房號,302。
我用手機拍下來。他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客廳看手機。
“明天周末,你干嘛?”他問。
“沒想好。”
“我明天約了人談事。”
“幾點?去哪?”
“不用你管。”
他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層薄薄的隔閡。從前他不會這么說。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半夜我醒了,張明遠在翻身。背對著我,呼吸均勻。我盯著他的后腦勺,想起去年生日,他送了我一條項鏈,說是一輩子對你好。
項鏈還在抽屜里,一次沒戴過。
我把被子拉過頭頂,閉上眼。
周末早上,我去了律師事務所。提前在網上約的,姓周的律師,四十多歲,說話很簡練。
我把情況說了,包括副卡消費、酒店住宿、行車記錄儀。
周律師聽完,問了一句:“你有孩子嗎?”
“沒有。”
“那簡單一些。”他翻了翻材料,“共同財產的話,現在開始要注意。你丈夫名下有沒有大額資金轉出?”
“我不確定。”
“那先從銀行流水查起。如果你決定起訴離婚,需要證據鏈完整。副卡消費可以作為財物異常轉移的證據,但最好能證明他和第三者有非正常關系。”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需要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我接過來,裝進包里。
出來的時候下著小雨,我沒打傘,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樹葉被打濕,滴滴答答。我忽然想起一個細節,去年秋天,張明遠說公司組織旅游,去黃山。那幾天他電話很少,發朋友圈也沒有定位。
后來我在他的相冊里翻到一張照片,背景是酒店走廊,拍的是窗外的山。
角度不像黃山,反倒更像是本市的近郊。
我撥通一個朋友的電話,她說幫我查查張明遠去年秋天的通話記錄。
晚上回到家,張明遠還沒回來。我打開臥室柜子,拿出一個小錄音筆,放在客廳電視柜后面。試了試聲音,能錄清。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下作。
但我知道,不這么做,我會被蒙在鼓里一輩子。
05
第二次家庭聚餐來得比我想象中快。
張雅打電話來說她談了個大單,要請全家吃飯,地點定在一家日料店。她說那家店人均八百,語氣里帶著炫耀。
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張明遠在邊上聽見了,“她請客,你別太小氣。”
“我沒小氣。”
“上次你說副卡八毛錢,她回來跟我念叨了好幾天。”
我看著他,“你覺得我過分?”
“不是過分,就是……”他想了想,“她畢竟是我妹妹,你給她留點面子。”
我沒說話,轉身去換衣服。
到了店里,張雅已經坐下了。她今天穿著黑色連衣裙,脖子上一根金鏈子,在燈光下反光。她旁邊坐著一個男人,我不認識。
“嫂子,這是我朋友,王哥。”
我點點頭,那男人沖我笑笑。
菜陸續上來,張雅邊吃邊聊。她說她這筆單子利潤二十萬,對方付款很快。她說她最近打算換一套房子,看中了新區的大平層。
“嫂子,你們那房子住了多久了?”
“十年。”
“十年了,該換了吧?”她夾起一塊三文魚,“我哥工資也不低,你們怎么還住老破小?”
“夠住就行。”
“哎,人嘛,要懂得享受。”她扭頭看張明遠,“哥,你說是不是?”
張明遠嗯了一聲,低頭吃海鮮。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空氣里彌漫著芥末和醬油的味道。
服務員過來加茶水,張雅掏出手機準備買單。她打開支付頁面,遞過去。
“刷這張。”
她拿的是副卡。
服務員刷了一下,機器響了。
“余額不足。”
張雅愣了一下,“怎么可能?”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又刷了一遍。機器還是響。
“這張卡可能壞了。”她嘀咕了一句,翻出另一張卡。
我在旁邊沒說話。她買完單,臉色不太好。
“嫂子,你那張卡真的還是八毛?”
“嗯。”
“你這也太搞笑了,”她笑起來,但笑聲不太自然,“我哥同意你這么干?”
“她說了算。”張明遠忽然開口,語氣平淡。
張雅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但那一眼,我看得分明,不是看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一頓飯吃到尾聲。張雅起身去洗手間,手機擱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通知。
我瞥了一眼。發件人顯示“哥”。
我心跳漏了半拍。看了一圈,沒人注意我。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機,屏幕沒鎖。點開那條通知。
“她走了,今晚老地方?”
呼吸瞬間凝住。
我又看了一遍。發件人:張明遠。時間:今晚七點四十五。
她走了,這個她,應該指的是我。
今晚老地方,瑞豪酒店。
我盯著屏幕,手指微微發抖。幾秒鐘后,我把通知劃掉,把手機放回原處。動作很輕,什么都沒留下。
張雅走回來,拿起了手機。她沒解鎖,直接塞進包里。
“吃飽了沒?回家吧。”
她笑著,沖張明遠眨了眨眼。
張明遠站起來,拿外套。整個過程,他都沒看我。
我站起來,跟在后面。走到門口,張雅回頭說:“嫂子,明天周末,你們來我家吃飯吧?我新學了一道菜。”
“再說吧。”我說。
“怎么?還不高興呢?”她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不就是九毛錢的卡嘛,我刷的都是我哥的錢,跟你有關系?”
說完她笑了,笑聲很輕。
我沒回話。
回家的路上,車里很安靜。張明遠開車,我坐在副駕,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后跑,像時間的刻度一樣清晰。
我想起周律師的話。“證據鏈需要完整。”
現在我有了一條短信。但不夠。
到家后,張明遠先去洗澡。我坐在客廳,打開手機記事本,把那條短信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敲下來。
“她走了,今晚老地方?”
老地方是瑞豪。302號房。
明天去他家吃飯,會有什么?
我閉上眼,深呼吸。胃里翻涌,惡心。
那些副卡消費,酒店住宿,曖昧的短信,全都拼在一起了。像一幅拼圖,每一塊都嚴絲合縫。
張明遠從浴室出來,頭發濕漉漉的。他看了我一眼,“還不睡?”
“馬上。”
他進了臥室,關燈。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那條短信的內容。
我把它保存在加密文件夾里。
然后我打定了主意。
后天,我要去他家吃飯。我會帶上錄音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