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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老家的時候,院門敞著,里頭人聲嘈雜。
是張浩的升學宴。
這小子爭氣,考上了公安大學。村里都來賀喜,我爹張大山坐在正堂,笑得合不攏嘴。
我攥緊了包里的那疊紙。
報案回執,一張、兩張、三張。還有U盤,拷貝的監控錄像。三年的證據,我全帶回來了。
“建國回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我走進去。院子里擺了三桌,張建民穿著新襯衫,正給人倒酒??匆娢?,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哥,回來得正好,快坐?!?/p>
我沒坐。
我看著張浩。十九歲的小伙子,穿著印著警徽圖案的T恤,臉上帶著意氣風發的笑。
“張浩?!蔽医兴?。
“大伯。”
“你考上公安大學,是好事?!蔽艺f,“但有些事,得讓你知道?!?/p>
我從包里掏出那疊回執,一張一張擺在桌上。
“張建民,三年,毀我家莊稼三次。我報了三回案,派出所都有記錄。”
院子里安靜了。
張建民的臉白了:“你胡說啥?”
“我裝了監控。”我把U盤拍在桌上,“你半夜撥我水管,往地里打藥,全拍下來了。要不要現在放給大家看?”
老婆李琴從廚房沖出來,拽我胳膊:“建國,今天這日子......”
我沒理她。
我看著張浩:“你爸干的事,你知道不?”
張浩嘴唇發白,搖頭。
我轉向滿院子的人:“今天教后代什么是現世報?!?/p>
父親張大山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張建民手里的酒瓶掉了,砰地碎在地上。
院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01
三年前的那個秋天,我第一次發現不對勁。
我在城里打工,一個月回一次家。那幾畝地種的是冬小麥,好不容易出了苗,我回去一看,全枯了。
地頭有腳印,新的。
我報了警。
派出所來人看了看,說沒有明顯破壞痕跡,可能是化肥問題,也可能是澆水不當。
我不信。我種了二十年地,會是化肥問題?
我打電話給張建民。
“老三,你看見有人動我家地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沒看見?!?/p>
“那腳印是不是你的?”
“哥,你啥意思?”他的聲音硬了,“我還能毀你家苗?”
我沒再說什么。但心里種下了刺。
張建民比我小四歲,分家的時候爹多給了他兩畝地,我嘴上不說,心里一直不痛快。這些年我在城里打工,他在家種地,爹一直偏心他,什么好的都先緊著他。
我懷疑過他,但沒有證據。
李琴勸我:“算了吧,沒憑沒據的,別傷了兄弟和氣?!?/p>
我說:“和氣?他要是真毀我地,還有啥和氣?”
李琴嘆了口氣:“你們兄弟倆,都倔?!?/p>
第二年春,我提前請了假回去。地里的玉米苗剛出土,嫩綠嫩綠的。
我在地頭搭了個窩棚,守了一夜。
半夜十二點,有人來了。
我屏住呼吸,看著那人影走到地邊,彎腰扒開了水管接口。
我打開手電:“誰?”
那人影轉身就跑。
我追不上。但看那身形,錯不了,就是張建民。
我又報了警。
第二次報案,民警做了筆錄,說會調查。但最后還是不了了之。村里的事,都這樣。
我回到家,李琴問我:“確定了?”
“就是他?!?/p>
“你想咋辦?”
“我要讓他付出代價?!?/p>
李琴沉默了很久:“建國,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冷笑,“他毀我莊稼的時候,想過是一家人嗎?”
那晚上我沒睡著。我想起小時候,張建民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我教他釣魚,教他騎自行車。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分家的時候。
爹把靠河的肥地給了他,把旱地給了我的時候。
我沒爭。我是老大,要有個樣。但心里一直有疙瘩。
現在他毀我地,更讓我確定,他就是想逼我把地賤賣給他,好把他那幾畝連成片。
做夢。
02
第二季的莊稼又毀了。
拔苗,用百草枯打了一圈,地邊上的玉米全黃了。
我忍無可忍。
去縣城買了個監控攝像頭,帶夜視功能的。三百多塊錢,我一天的工錢。
我沒告訴李琴,一個人摸黑裝在地頭的樹上,調好角度,正對著我家那塊地。
接下來就是等。
等了七天,第八天晚上,手機響了。
我打開APP,畫面里一個人影,打著手電,走進我家地頭。
是張建民。
他背著一個噴霧器,走到地中間,開始打藥。
我錄屏,保存。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視頻去派出所。
警察看了,說證據確實,但屬于民事糾紛,建議我先協商解決。
“我協商了三年了!”我嗓門大了。
警察擺擺手:“要不你先找村里調解,實在不行再報案?!?/p>
我出了派出所,站在門口抽煙。
煙抽到一半,我給張建民打電話:“老三,我拍到了。”
電話那頭沒聲音。
“監控裝在地頭,你打藥的畫面,清清楚楚?!?/p>
“你想怎樣?”他終于開口。
“你承認不?”
“我承認啥?我啥也沒干?!?/p>
他掛了。
我盯著手機,氣得手抖。
當天下午,父親來了我家。
他在院里坐了一會兒,才開口:“建國,聽說你又去報案了?”
“他毀我地,我不該報案?”
父親抽著煙,不說話。
“爸,你知不知道他干的事?”
“可能就是鬧著玩......”父親說。
“鬧著玩?三年了,毀了三次,損失一萬多塊,這是鬧著玩?”
父親咳了幾聲:“都是親兄弟......”
“親兄弟才不能這么干!”
父親站起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去了張建民家。我從院門縫里看見的。
兩個人關著門說了半天,不知道說了啥。
李琴下班回來,問我:“爸來過了?”
“嗯?!?/p>
“又勸你算了?”
我沒吭聲。
李琴放下包:“建國,要不就算了吧。他以后不敢了?!?/p>
“你咋知道他不敢了?”
“我就知道?!崩钋俚穆曇艉茌p。
我看著她:“你知道啥?”
她沒看我:“我能知道啥。就是不想看你倆斗下去?!?/p>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躺在床上,腦子里一直轉著同一個念頭。
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我要在他最得意的時候,把所有證據甩在他臉上。
我沒想到,這個機會來得這么快。
三個月后,張浩考上了公安大學。
消息傳到村里,父親高興得不行,要大辦升學宴。
我知道,我等的日子到了。
我翻出所有的報案回執,把監控視頻整理好,存在U盤里。
李琴看著我收拾,問我:“你真要去?”
“去。”
“你會在宴會上......”
“嗯。”
她沉默了很久:“你會后悔的。”
“我不會?!?/p>
但她那眼神,讓我心里顫了一下。
她好像知道些什么,但從來沒告訴我。
現在,我坐在回老家的中巴上,窗外是熟悉的田野。
那塊地還在,莊稼重新種了,綠油油的。
但我心里的刺,拔不掉了。
03
李琴那句“你會后悔的”像根刺,扎在腦子里拔不出來。可我顧不上琢磨了。第三天一早,我拎著那疊報案回執去了鎮上派出所。
“張師傅,又來了?”值班民警認得我,語氣里帶著無奈。
我把新拍的照片拍在桌上?!暗谌瘟?。這回我有錄像,清清楚楚,就是我弟張建民?!?/p>
民警翻了翻照片,抬頭看我一眼?!澳銈冃值軅z這事,鬧了三年了。”
“三年?!蔽乙е?,“我忍了三年。”
他嘆了口氣,把材料收進去。“行,我們通知他來做筆錄?!?/p>
從派出所出來,太陽毒得很。我蹲在門口抽了根煙,腦子里全是父親那天晚上的表情,他說“可能有人惡作劇”的時候,眼神躲閃,根本不敢看我。
我爸這輩子,從來說話腰桿子硬。唯獨那天,他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我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三天后,派出所通知我去調解室。弟弟張建民坐在長椅上,低著頭不說話。他旁邊是父親,臉色蠟黃,時不時咳嗽兩聲。
民警說了些鄰里糾紛、兄弟和睦之類的話,讓張建民表態。
“不是我干的?!彼ь^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哥,你非往我身上賴,我也沒辦法。”
“監控拍到你半夜進我地里,打藥!”我把手機拍桌上,“你還要狡辯?”
“那我在自家地邊打除草劑,風刮過去的?!彼曇舨淮?,但每個字都像早想好了。
我氣得手發抖。風刮過去的?三畝玉米苗死得干干凈凈,風能刮那么準?
父親又咳嗽起來,咳得彎了腰。
“行了吧,”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建民也說了不是故意的,這事就算了。你種那點地,能值幾個錢?”
“爸!”我站起來,“不是錢的事!他這是故意的!三年了,每年毀我一季莊稼,這不是錢的事!”
“那是啥事?”父親也站起來,聲音忽然硬了,“你非得把你弟送進去才甘心?”
調解室安靜下來。民警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沒說話。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從派出所出來,我走在前面,父親在后面叫住我。
“建國,你等等?!?/p>
我停下,沒回頭。
“你弟日子不好過,”父親走到我旁邊,聲音軟下來,“浩子今年高考,你這時候鬧,讓他咋安心考試?”
“那我呢?”我轉過臉看他,“我的地就活該被毀?”
父親不說話了,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很厲害,手捂著嘴,我看到他指縫里有血絲。
“爸,你咋了?”
“沒事,老毛病。”他擺擺手,“你先回去,這事以后再說?!?/p>
以后再說。他跟我說過多少次以后再說,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我站在原地,看他佝僂著背往弟弟家走。那個背影我看了四十年,頭一回覺得陌生。
晚上回到家,李琴正在灶臺前忙活。我把派出所的事說了,她沒吭聲,往鍋里撒了把鹽。
“你倒是說話啊?!蔽壹绷恕?/p>
“說啥?”她轉過身,圍裙上沾著面粉,“說你別再追究了,你聽嗎?”
“我為啥不追究?他毀我三年地!”
“那你想把他咋樣?”李琴看著我的眼睛,“送進去?浩子馬上高考了,這時候他爸出了事,你讓他咋考?”
“那是他張建民的報應,跟我有啥關系?”
李琴沒再說話,轉身繼續炒菜。油煙嗆得人眼睛發酸。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李琴背對著我,呼吸均勻。
“你睡了嗎?”我小聲問。
她沒應。
“你說,爸是不是知道啥?”
她翻了個身,還是沒說話。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柜子上那疊報案回執上。三年,三張紙,薄薄的,拿在手里沒一點分量。
可我就是放不下。
第二天我去了地里。玉米苗全死了,秸稈耷拉著腦袋,東倒西歪。我蹲在地頭,抓了把土,土是干的,捏都捏不碎。
這片地是分家時分給我的,那時候父親說,老大在外頭不容易,地里的活你弟多干點。我說好。
結果呢?三年沒種成過一季好莊稼。
站起來的時候,我看到遠處路上有個人影。是弟弟張建民,騎個電動車,后座上帶著父親。父親低著頭,好像在咳嗽。
車騎得很快,一拐彎就沒了影。
我掏出手機,翻到父親的號碼,想了想,又鎖了屏。
回到家,李琴已經做好了飯。我坐在桌前,筷子沒動。
“我打算把三年的證據都整理好,”我說,“等浩子高考完了,我找村干部,找鎮上,把我這三年受的委屈都說清楚。”
李琴夾菜的手頓了頓,又繼續往嘴里送。
“你就不怕爸生氣?”
“他偏袒張建民這么多年,也該講講道理了?!?/p>
“講道理?”李琴放下筷子,看著我,“你覺得爸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
我被她問住了。
父親這輩子,在生產隊當過記工員,在村里當過會計,從來都是講理的人??晌í氝@件事,他每次都和稀泥。
不對。我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父親不是不講理,他是根本不想讓我知道真相。
“你是不是知道啥?”我看著李琴。
她避開我的目光,起身收拾碗筷?!拔夷苤郎叮课揖鸵粋€婦道人家?!?/p>
“你那天說我會后悔的,為啥?”
李琴端著碗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起來。
她不說。
她越是不說,我就越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把三年的監控截圖一張張翻出來。每張照片里,弟弟都穿著深色衣服,拎著噴霧器,鬼鬼祟祟鉆進我地里。
拍了三次,每次間隔半年左右。
我盯著屏幕發呆,忽然發現一個問題:弟弟每次來毀苗,都是在晚上十點到十一點之間。那時候父親應該睡了。
可父親怎么知道他來?
除非,父親根本就沒睡。
或者,父親知道他要來。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腦子里,我半天沒動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弟弟家。大門鎖著,里頭沒人。鄰居說,張建民一早就帶父親去縣醫院了。
去縣醫院?
父親咳血那天我沒當回事,現在想想,他咳得確實厲害。這些日子臉色也越來越差。
我掏出手機打給父親,響了很久沒人接。又打給弟弟,也沒接。
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下午李琴從鎮上回來,說在菜市場碰見弟媳了。弟媳說父親住院了,肺部查出來有陰影,要留院觀察。
“啥陰影?”我急了。
“沒說清楚,”李琴低著聲音,“弟媳哭了一場,說可能是那啥?!?/p>
我心里一沉。
當天晚上我去了縣醫院。父親躺在病床上,掛著吊瓶,臉色灰敗。弟弟坐在旁邊,低著頭。
看見我進來,父親眼睛亮了亮,又別過臉去。
“沒事,”他說,“老毛病,住兩天就行了。”
“醫生說啥?”我走到床邊。
“查出來再說,”父親擺擺手,“你回去吧,地里活多?!?/p>
地上活多。地里的玉米苗全死了,他讓我干哪門子活?
我看向弟弟,他始終低著頭,不看我的眼睛。
“爸的身體你咋不早點跟我說?”我問他。
他聲音悶悶的:“爸不讓?!?/p>
“他咳血好幾個月了,你也不說?”
弟弟不說話。
父親開口了:“行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你們兄弟倆,一個比一個忙,我哪敢麻煩你們?”
這話像刀子,扎得我胸口疼。
我不敢看他,低頭看著地板。地板是水磨石的,灰撲撲的,能看到來來回回的腳印。
“你先回去吧,”父親又說,“我這邊有你弟在就行了?!?/p>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只說了句:“那明天我再來看你?!?/p>
走出病房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閉著眼睛,弟弟坐在床邊,兩個人都不說話。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靠在墻上,掏出煙,又想起醫院不讓抽,又塞回去。
電梯門開了又關,上來一個護士,推著藥車過去。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機響了。是李琴。
“爸咋樣?”
“住院觀察?!?/p>
“你今晚回來不?”
“回。”
掛了電話,我往電梯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
病房門開著條縫,我看到弟弟趴在床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
張建民三十八了,我頭一回見他哭。
我沒進去,轉身走了。
電梯門合上的一剎那,我忽然覺得,這三年的事,也許真不像我想的那么簡單。
04
父親住院第三天,檢查結果出來了。不是癌,但肺上有陰影,需要長期吃藥。醫生說得定期復查,不能再干重活。
消息是弟媳打電話告訴李琴的。我聽完,心里松了半口氣,剩下半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
我去醫院看父親,他已經能下床走動了。見我進來,他笑了笑,說沒事了,過兩天就能出院。
“出院了也別干重活了,”我說,“醫生說了,得養著。”
“那你回來種地?”父親看著我,“地里的活你干?”
我被噎住了。
“你城里的活不干了?回來種那幾畝地?”父親接著說,“你那點地,一年能收幾個錢?”
“那我總不能看著地荒著?!蔽衣曇舻拖氯?。
父親嘆了口氣。“地的事,先放一放。你弟幫你看幾天,該種啥種啥?!?/p>
“他幫我看地?”我沒忍住,“他毀我地還差不多?!?/p>
父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著我看了幾秒,沒說話,轉過頭看窗外。
我后悔說了那句話??稍捯呀洺隹?,收不回來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是弟弟,端著飯盒進來。看見我,他把臉別開。
“爸,吃飯了?!?/p>
飯盒蓋子打開,是小米粥,冒著熱氣。父親接過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倆都坐下?!?/p>
我和弟弟對視一眼,各自搬了凳子坐下。
“我老了,不中用了?!备赣H看著窗外,“你們兄弟倆的事,我也管不動了?!?/p>
我心里一緊。
“建國,”他轉過頭看著我,“你再給我一年時間,一年后,我保證給你個交代。”
“啥交代?”我問。
“你信我一回。”
父親的眼神很認真,不像在敷衍??晌冶凰獞T了,心里半信半疑。
弟弟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手指互相摳著。
從醫院出來,我在大門口站了會兒。天熱得不行,路邊樹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煩。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琴發來的消息:“浩子考上公安大學了,弟媳在朋友圈發喜報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公安大學。
張浩那小子,平時不聲不響的,真考上了。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替他高興,更多的是別的。
張建民的兒子,要當警察了。
回到家,李琴已經把飯做好了。我坐在桌前,筷子在手里轉來轉去。
“咋了?”她問。
“浩子考上公安大學了?!?/p>
她“嗯”了一聲,“我聽說了。弟媳高興壞了,說要擺幾桌酒?!?/p>
“啥時候?”
“說是后天,”李琴看了看我,“在后院擺三桌,請親戚鄰居?!?/p>
我沒說話,低頭扒飯。
“你去不去?”她問。
“去?!?/p>
“到時候別說難聽的。”
我抬起眼看她?!吧督须y聽的?”
“你知道我說啥。”
我沒應聲,把碗里的飯扒完,起身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杏樹結了不少果子,青的,還沒熟。我靠在樹干上,點了根煙。
張浩考上公安大學,張建民一家肯定高興壞了。他毀我三年地的事,是不是就這么過去了?
不能。
我腦子里冒出這兩個字,把自己嚇了一跳。
可很快,這個念頭就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當晚我沒睡好。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那三張報案回執。我起身打開柜子,把那個牛皮紙袋拿出來。
里面裝著三年的證據。監控截圖、報案記錄、照片,整整齊齊疊好。
最上面的那張照片,是第三次毀苗后拍的。玉米苗全倒了,像被碾過的草。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張浩考上公安大學,張建民要擺慶功酒。這倒是個好機會。
當天晚上,我跟李琴說了我的打算。
她正在洗碗,手停在水里?!澳惘偭??”
“我沒瘋?!?/p>
“那是他兒子升學宴!你當著所有人面拿出那些東西,讓浩子咋想?”
“我管他咋想?”我把回執摔在桌上,“他爸干的事,就該讓他知道?!?/p>
“他一個十九歲的孩子,能咋樣?”
“那就讓他知道,他爸是個啥樣的人。”
李琴沉默了好久。水流聲嘩嘩的,她沒關水龍頭。
“你會后悔的。”她說。
又是這句話。
“你除了這句還會說別的嗎?”我沒好氣。
她轉過身,圍裙濕了一片?!澳惴且ィ乙膊粩r你。但到時候出了啥事,你別怪我沒提醒你。”
“能有啥事?”
她把水龍頭關上,擦擦手,轉身進了里屋。
門沒關嚴,我看到她坐在床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我站在外屋,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可我停不下來。
第二天我把所有材料都整理了一遍,裝進一個新文件袋里。三份報案回執,十二張監控截圖,還有派出所出具的三次出警記錄。
我摸了摸文件袋,厚厚一沓。
這些都是證據。
我掏出手機,翻到張建民的微信。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三年前的,他說讓我回去分家產。
我沒回。
現在他兒子考上大學了,他倒是有臉擺酒。
我把手機扔到桌上,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遠處的山模糊成一片影子。
李琴從里屋出來,手里拿著件外套?!懊魈煲辉缱撸€是中午?”
“中午?!?/p>
“那我明天去買點東西,去別人家吃飯,不能空手。”
她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看著她,忽然有點心虛。
“你真不攔我?”
“我攔得住嗎?”她抬起頭看我,“你心里憋了三年,非出了這口氣才算完?!?/p>
“那你覺得我做錯了?”
她沒說話,把外套疊好,放進柜子里。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p>
那晚我沒睡好。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聽李琴均勻的呼吸聲,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中午,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拎著文件袋,往張建民家走。
大門敞著,院子里坐了好幾桌人。老嬸子、二叔、鄰居老劉,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面孔。
廚房里傳來鍋鏟聲和說笑聲,弟媳的嗓門最大。
“浩子,出來給叔叔嬸嬸倒茶!”
張浩從屋里出來,穿著一件白襯衫,頭發梳得整齊。他端著茶壺,靦腆地笑著,挨個給客人倒茶。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看見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來。
“大伯,你來了!”
他把茶端到我面前,眼睛里帶著光。跟張建民不一樣,這孩子打小就懂事,見了我從來不躲。
我接過茶,喝了一口。“考上了?不錯?!?/p>
“嗯,八月末開學?!彼麚蠐项^,“大伯你先進來坐?!?/p>
我跟著他走進院子。幾桌人都看向我氣氛安靜了一瞬,有人小聲議論。
弟媳從廚房探出頭,看見是我,臉上的笑稍微收斂了點。“哥來了?快坐,快坐?!?/p>
張建民坐在主桌上,看見我進來,臉色變了。
我沒看他,徑直走到主桌前,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今天浩子升學,我做伯伯的,該送份禮。”
所有人看著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慢慢打開文件袋,把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
第一張,是報案回執。
第二張,是監控截圖。
第三張,還是報案回執。
張浩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大伯,這是……”
我抬頭看著他,聲音不大,但院子里每個人都能聽見。
“你爹張建民,三年毀我三季莊稼。這些是報警回執和監控記錄,我今天全帶過來了?!?/p>
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知了在樹上叫著,一聲比一聲響。
05
院子里的空氣像被抽干了,沒人說話,只有知了聲。
張浩手里的茶壺蓋晃了晃,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些紙,嘴唇發白。
“大伯,你……”
“浩子,你別出聲?!蔽姨鹗?,打斷他。
轉頭看向張建民。
他坐在凳子上,臉色鐵青,嘴角抿成一條線。弟媳從廚房沖出來,圍裙都沒解,站在廚房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三年前冬小麥,去年春玉米,今年夏玉米,”我把回執一張張擺開,“每次都是夜里十點以后進我地,用藥打藥,把苗打死。”
“派出所去過現場,攝像頭拍到你打藥的全過程,你還有什么好說?”
張建民沒說話,喉結上下滾動。
“哥,今天浩子升學,你非要這時候說?”
“這時候說咋了?”我把最后一張回執拍在桌上,“他考上公安大學,將來是要當警察的。當警察,首要就是明辨是非。”
“他爹干的事,他該知道?!?/p>
張浩的臉從白變紅,他看了看那些回執,又看了看他爸,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爸,你……你真的?”
張建民沒抬頭。
“這三年,大伯家的地,真是你毀的?”
張建民還是沒說話。他的拳頭攥在膝蓋上,攥得骨節發白。
我看在眼里,心里升起一陣快意。
三年了。
三年,我終于等到這一天。
“各位親戚鄰居,今天請你們做個見證,”我提高了聲音,“我張建國不是胡攪蠻纏的人。但這件事,我忍了三年?!?/p>
“三年來,我報案三次,找村干部調解四次,沒用?!蔽覓吡艘蝗Ρ娙?,“張建民他不但不認,還讓我爸來當說客?!?/p>
“今天我當著大家的面,把證據拿出來,就是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張建民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那疊回執舉過頭頂,午后的陽光穿過紙頁,能看到上面紅彤彤的公章。
“張建民,今天你兒子考公安大學,”我一字一句地說,“我這個做伯伯的,教教你兒子,什么是現世報!”
話音剛落,院子里忽然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我轉頭,看到父親站在大門口。
他什么時候來的?我不知道。他穿著住院時那件灰襯衫,手里還拎著個塑料袋。臉色白得嚇人,彎著腰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爸!”
張浩第一個沖過去,扶住父親的胳膊。
父親咳了好一陣,直起腰來,眼睛紅紅的,看著我。
“你……你非要這樣?”他的聲音啞得不像樣子。
“我咋樣了?”我放下手,“我說的都是實話,證據都在。”
父親沒看我,看向桌上那些回執。接著又看向張建民。
“建民,你認不認?”
張建民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兩個字:“……認了。”
張浩一下子松了手,后退了一步,撞在桌沿上,茶壺蓋咣當掉地上,摔碎了。茶水灑了一桌,洇濕了那些回執。
“爸!”弟媳撲過來,拽著張建民的胳膊,“你不是說不是你干的嗎?你不是說是你自己打藥手誤了嗎?你咋認了?”
張建民偏過頭,不看任何人,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句:“你別問了。”
我冷笑一聲:“早認不就完了?非要鬧到今天這地步?!?/p>
話音剛落,父親身子忽然一軟,直直往后倒。
“爸!”張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
我愣住了,手懸在半空。
院子里亂成一團。老嬸子尖叫起來,二叔沖過去掐人中,有人掏出手機打120。弟媳蹲在地上哭。
張建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嘶啞:“哥,你放過他,他考上不容易……”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股快意忽然全沒了,只剩一片空白。
李琴從人群后面擠過來,拉住了我的衣袖。她的力氣不大,但我被她拽得往旁邊退了一步。
“這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她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
我轉頭看她,她眼圈紅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你說啥?”
她沒答話,只是拽著我的衣袖,把我往院子外面拉。
身后傳來父親劇烈的咳嗽聲,還有弟媳的哭聲,張浩慌亂的喊叫。
院子里三桌飯菜原封不動地擺著。一只蒼蠅落在涼拌黃瓜上,搓著前腿。
我被她拽著,踉踉蹌蹌走到院門口?;仡^看了一眼,
張建民還跪在地上,低著頭。
張浩扶著父親,父親緊閉雙眼,臉色發青。
我心頭一顫,像被人猛地揪住了,難道真有隱情?
李琴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回家再說?!?/p>
我被她拉著,像丟了魂一樣走出那條巷子。
身后亂成一片的聲音漸漸遠了,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