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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太平間外面的臺階上,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六月的太陽毒辣,曬得地面冒白煙。我渾身發冷,怎么都暖不過來。
早上七點,我還在工地和水泥。手機響了,是媳婦秀蘭。
她聲音不對,像是喉嚨被人掐著,斷斷續續說:“建國,你快回來,小雅……小雅她從樓上跳下去了。”
我手機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網。工頭罵了一句,我轉身就跑。
火車上三個小時,我腦子里空白一片。就想著,不可能,肯定弄錯了。
昨天小雅還給我打電話,說成績出來了,686分,全縣第三。
她在電話里笑,說爸我考上了,我要去北京念大學。
我嘴唇哆嗦著說好,爸給你湊學費。
她從來沒讓我操過心。從小到大,成績就沒掉過前十。
別的孩子放學玩,她回來就寫作業。寫完還幫秀蘭做飯、掃地。
我記得她上初二那年生了一場病,燒到四十度,我趕回來的時候她還在背書。
我說閨女你歇歇,她說爸,我不能落下,落下就得留級,留級就要多花一年錢。
她才十八歲。
家里客廳的燈還亮著,是那種老式白熾燈泡,四十瓦,昏黃昏黃的。
秀蘭癱在沙發上,眼睛腫得睜不開。見我進來,她嘴唇動了動,聲音發不出來。
我抬頭看天花板,上面有一塊水漬,是樓上漏水留下的。小雅總說難看,想要一面新墻。
我說等有錢了就刷,等有錢了。
地上還擺著她的拖鞋,粉紅色的,鞋頭磨破了洞。
我坐在她房間門口,門半開著,里面還是老樣子。書桌上堆著課本和試卷,一把筆插在筆筒里,臺燈歪著腦袋。
枕頭邊放著手機,屏幕亮著。
我伸手去拿,手指頭不聽使喚,抖得厲害。
鎖屏界面顯示著幾條未讀短信。收件箱里三十二條未讀,微信提醒還在一跳一跳地閃。
朋友圈里有人發她高考成績的截圖,配文是“我們班小雅太厲害了”。
底下幾十個贊,都是同學和老師。
昨天這個時候,她還在高興。
今天早上,就沒了。
我按亮屏幕,手在發抖,不知道要滑向哪條消息。
通知欄里,最后一條短信顯示著一行字,后面的字被截斷了,只露出前半句:“考這么好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是誰發的,也不知道后面寫了什么。
秀蘭在旁邊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誰。
我盯著那半句話,眼睛酸得厲害。
手指懸在屏幕上,始終沒敢點下去。
01
昨天晚上七點,小雅給我打電話。
我正蹲在工棚外面扒拉盒飯,邊上人打牌吵鬧。
她聲音聽著挺高興,說了分數,又說班主任讓她報清華。
我說那得多帶勁,村里還沒出過清華生呢。
她笑,笑完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爸,奶奶……知道了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媽這個人,怎么說呢。從小就不待見小雅。
農村人嘛,老一輩總想要個孫子。我媽生了三個閨女才有的我,更是把這個念頭刻在骨頭里。
秀蘭生小雅那天,我媽看了一眼是女娃,臉就耷拉下來,轉身回了屋,連月子都沒伺候。
小雅長到這么大,我媽從來沒抱過她。
有一回小雅發燒,秀蘭急得不行,求我媽幫忙照看一下,她去鎮上買藥。我媽哼了一聲說:“女娃子金貴啥。”
為這事,我跟秀蘭吵了一架。秀蘭說她受氣就算了,孩子也跟著受氣。
我一個耳光扇過去,她哭了半夜。
后來我就出去打工了。
一年回來兩三次,每次進門,小雅都是笑著的。
她不跟我說這些事。就是偶爾打電話,會問一句:“爸,奶奶今天又說了點話。”
我問說了啥,她支支吾吾說沒什么。
我沒當回事。覺得她就是小姑娘家心思多,老人說幾句難聽的,忍忍就過去了。
現在我坐在她床上,被子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照片,是去年過年拍的。
照片里小雅站在門口,瘦瘦高高,扎著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
她笑著,但眼睛不大明亮。
我忽然想起來,她有好幾年沒在我面前哭過了。
小時候她愛哭,摔一跤就哭,考試沒考好也哭。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不哭了。
臉上總是掛著笑,懂事得讓人心疼。
昨天那通電話,她問完奶奶知不知道,又小聲說了句:“我給奶奶發了個短信,告訴她我考了686分。”
我問她奶奶回了沒。
她說,回了。
我問回了啥。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什么,就說了句‘哦’。”
然后她換了話題,說等通知書下來了,想來我打工的城市看看。說想坐一次地鐵,想去看看圖書館。
我心里酸得厲害,嘴上說著行行行,等爸攢夠了錢就帶你去。
她又笑,說爸我掛了啊,你和工友好好吃飯。
那是她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我放下手機,盯著屏幕看。
通話記錄里,昨天下午五點二十三分,通話時長四分零八秒。
我和她說話的聲音還在耳邊,人已經沒了。
秀蘭在廚房忙活,鍋碗瓢盆響。她要做飯,但做不出來什么,就煮了一鍋粥,誰也沒胃口喝。
我走到客廳,看見茶幾上擺著幾本小說和雜志,都是小雅的。
她愛念書,什么都看。
有一本書攤開著,里面有支筆,夾在她看過的地方。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本科幻小說,講一個人通過時光倒流回到過去。
書頁邊上她寫了幾個字: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回到過去,就好了。
字跡娟秀,工整。
我手一抖,書掉在地上。
秀蘭從廚房探頭出來,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
我彎腰撿書,鼻子里突然沖進一股味道,是小雅身上的味道。洗衣粉味,混著一點點護手霜的香。
她總用那種廉價的護手霜,兩塊錢一管,說好用又便宜。
我蹲在地上,哭不出來。
02
吃完早飯,秀蘭去派出所辦手續。
我一個人坐在小雅房間里,把她的手機拿起來。
屏幕亮了,還是那個鎖屏界面。
我輸入她的生日,解開了。
桌面很干凈,沒什么亂七八糟的應用。壁紙是她自己拍的一張照片,夕陽下的麥田。
我打開瀏覽器,想看看她平時都搜些什么。
歷史記錄里,出現的次數讓我愣住了。
“如何讓奶奶喜歡我。”
“奶奶不喜歡孫女怎么辦。”
“女生能讓奶奶開心的方法。”
“怎么才能讓奶奶覺得女生也有用。”
十幾條搜索記錄,時間跨度從去年十月到今天。
我一條一條點開看,有些網頁她點進去過,有些只看了標題。
有一篇帖子講的是怎么討好長輩,她收藏了。
我往下翻,看到收藏夾里還有個文件夾,名字叫“送給奶奶的禮物”。
打開一看,里面全是購物鏈接。什么按摩儀、保暖褲、老花鏡,價格都不貴,幾十塊錢。
有幾個鏈接下面還有她寫的備注:奶奶頸椎不好,這個應該有用。
我握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她一直在努力。
我媽這人,村里人都說好。誰家有個紅白事她都去幫忙,見面笑呵呵的,說話和氣。
只有對著小雅的時候,臉是冷的。
有一回過年我回來,看見我媽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小雅端茶倒水。小雅把茶杯遞過去,我媽沒接,眼睛看著別處。
小雅就那么站著,端著茶,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我當時看見了,心里不舒服,但沒吭聲。
我媽從小對我也嚴厲。小時候我考了第三名,她罵我沒出息。考了第一名,她說別驕傲。
我從來沒覺得自己被愛過。
但我不知道小雅也在承受這些。
瀏覽器記錄往下滑,還有幾條。
“高考完該怎么跟奶奶說。”
“怎么讓奶奶為我驕傲。”
“奶奶重男輕女怎么辦。”
最新的一條是昨天下午四點多,就在她給我打電話之前。
“686分,奶奶會開心嗎。”
她沒搜到答案。
我退出瀏覽器,打開微信。
聊天列表里,置頂的是我,然后是秀蘭,再往下是一個叫“班級群”的群。
我點開班級群,里面全是道賀的消息。
有人發了她成績的截圖,底下全是恭喜和羨慕。
她只回了一條:謝謝大家。
然后我往下面翻,翻到一個沒有備注的聯系人,頭像是我媽,一朵大紅花。
點進去。
聊天記錄只有幾條。
小雅:“奶奶,我高考考了686分,全縣第三。”
小雅:“奶奶你開心嗎?”
我媽那邊隔了四十分鐘才回。
我媽:“嗯。”
就一個字。
我盯著那個“嗯”字,胸口發悶。
然后我看到我媽的輸入框邊上還有個未接的語音通話,是她昨天打過來的。
我沒多想,又看了看我媽的聊天記錄。
發現很奇怪,我媽跟她聊天從來不發語音,全是文字,而且每次都很短,回得也慢。
有一回小雅發了一段很長的話,說奶奶天冷了注意身體。
我媽回了兩個字:曉得。
我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了兩步。
窗臺上放著幾盆仙人掌,養得很好。小雅說仙人掌好養活,不像別的花那么嬌氣。
她又何嘗不是。
秀蘭說過,小雅小時候班里排練節目,其他小朋友都有家長來看,就我媽不去。小雅站在臺上,往人群里看了一圈,沒看到奶奶,眼圈就紅了。
后來她再也不參加文藝匯演了。
我坐在床沿上,翻開她的QQ。
QQ上好友不多,大多都是同學。我隨便點開一個聊天,是跟她同桌的女生。
小雅:“今天奶奶又來我家了。”
同桌:“她又說你了嗎?”
小雅:“沒明說,就是在飯桌上嘆氣,說別人家孫子怎么怎么樣。”
同桌:“你爸知道嗎?”
小雅:“我爸在外面打工,我不想讓他操心。”
同桌:“你奶奶真過分。”
小雅:“算了,我習慣了。”
我往下翻。
小雅:“今天我考了年級第一。”
同桌:“太棒了!”
小雅:“我告訴我奶奶了,她說‘女娃子第一名有什么用’。”
同桌:“......你奶奶真不是東西。”
小雅:“別這么說她,她是我奶奶。”
看到這句話,我眼淚終于下來了。
我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一直在護著我媽。
哪怕我媽從來沒正眼看過她。
手機屏幕還亮著,最新的一條聊天,時間是昨晚上八點半。
小雅跟同桌發的。
小雅:“我給我奶奶發了我高考的成績。”
同桌:“她說什么了?”
小雅:“她說......”
然后就沒發出來了。
沒有下文。
我不知道她沒發完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那半句話后面是什么。
我摸著手機背面,還留著她手掌的溫度。
窗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很重,說話聲很大。
我忽然想起來,昨天小雅給我打完電話后,還發了一條短信。
收件人是我媽。
內容是:“奶奶,你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媽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
“奶奶,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依然沒回。
我查了下短信發送記錄,她給我媽一共發了四百多條。
我媽只回了不到三十條。
我腦子里嗡嗡響。
秀蘭推門進來,看著我的臉,愣了一下。
她說:“你怎么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她又說:“派出所那邊問完了,說沒有他殺跡象。”
我點點頭。
秀蘭走到我身邊,看見手機屏幕上的聊天記錄,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輕聲說:“建國,有些事,我一直沒敢跟你說。”
我看著她。
她避開我的目光,說:“小雅出事那天早上,媽來過。”
03
母親住村東頭,離我家不到三百米。
我站在她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院子里那棵棗樹還是老樣子,小時候我爬上去摘棗,她在下面罵我“沒出息的東西”。
門沒鎖,我推門進去。
母親正坐在堂屋剝花生,見我進來,眼皮都沒抬。
“媽,小雅出事了。”我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她手里的花生殼咔嚓一聲裂開,又接著剝下一顆。
“知道了。”
“知道了?”我往前走兩步,“你就這反應?”
她把花生仁丟進碗里,拍了拍手:“我能有什么反應?她自個兒想不開,我還能替她死?”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她出事那天早上,你來過我家?”
母親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冷的:“怎么,懷疑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我沒這么說。”
“你那表情就是這么說的。”她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洗手,“我是去過,給她送幾個雞蛋。她考得好,我總不能裝不知道。”
“你跟她說啥了?”
“就說了幾句好話。”
“什么好話?”
母親轉過身,用圍裙擦手:“我說,考得好是好,但一個女娃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這話有錯?”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媽,她死了。”
“我知道。”母親聲音很平靜,“所以呢?你要我償命?”
堂屋里很暗,老式掛鐘滴答滴答響著。墻上掛著父親的遺照,他走得早,走那年我才十七。
“你知不知道小雅多在意你?”我聲音開始發抖,“她手機里全是搜怎么讓你喜歡她,她打電話問我你開不開心,”
“行了。”母親打斷我,“你少在這兒裝孝順。你在外頭打工十年,一年回來幾次?孩子是你老婆帶的,你不也沒管?”
她說得對。我喉嚨發緊,一句話說不出來。
“你現在倒想起當爹了?”母親重新坐下,又拿起花生,“我養大你容易嗎?你爹死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現在你為了個丫頭片子來質問我。”
“她是你孫女。”
“孫女怎么了?孫女就不是賠錢貨?”她剝花生的手頓了頓,“你媳婦當年要是生個兒子,能有今天這些事?”
我腦子里嗡地一聲。
這話太熟悉了。小雅出生那年,母親在產房外聽說是女孩,扭頭就走了。
“你回去吧。”母親說,“我還要收拾東西,明天去你二姨家住幾天。”
“你別走。”
“怎么,你還想把我咋的?”
我看著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頭發已經花白。七十歲的人了,眼神還是那么硬。
“媽,你就不后悔?”
她沒說話,低頭繼續剝花生。花生殼咔嚓咔嚓響著,一顆一顆,像什么也沒發生過。
我從她家出來,天已經黑了。路上碰見鄰居張嬸,她拉住我:“建國啊,節哀。小雅那孩子可惜了。”
“張嬸,你知不知道我媽跟小雅說過什么?”
張嬸眼神閃了閃:“這……我哪知道。”
“你肯定知道。”
她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你媽那人,嘴上沒把門的。前陣子在村口跟人聊天,說小雅成績好也是白搭,女孩子讀書多了嫁不出去,還說考那么高指不定是抄的。”
“抄的?”
“就隨口一說,誰知道呢。”張嬸擺擺手,“你別往心里去,你媽就那脾氣。”
我回到家,秀蘭坐在客廳椅子上,還是那個姿勢,兩眼紅腫。
“你去媽那兒了?”
我嗯了一聲。
“她怎么說?”
我點上煙,抽了兩口:“她說就送了幾個雞蛋。”
秀蘭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老婆,你跟我說實話。”我蹲在她面前,“那天早上媽來,你真沒聽見她們說啥?”
秀蘭抬起頭,嘴唇哆嗦著,眼淚又下來了。
“聽見了。”
“聽見了什么?”
她沒說話,只是搖頭。
“你說啊!”
“你媽罵她了。”秀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罵得很難聽。小雅當時在廚房,我聽見她在哭。”
“你怎么不攔著?”
“我怎么攔?”秀蘭突然抬頭,眼淚糊了滿臉,“那是我婆婆!我嫁進來二十年,你什么時候見過我敢跟她頂嘴?”
我站起來,一腳踢翻旁邊的凳子。
“艸!”
秀蘭被嚇得哆嗦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屋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掛鐘滴答滴答的響聲。我突然想起小雅小時候,她考了雙百,興沖沖跑去跟奶奶報喜。母親看了一眼卷子,說了句“女孩子考再好有啥用”。
那一年小雅七歲。
從那以后,她再也沒主動去找奶奶說過話。
可她還是在意。她偷偷在意了十幾年。
我掏出手機,打開小雅的QQ空間。她發過一條說說,時間是一年前:
“如果可以選,下輩子我想當個男生。這樣奶奶是不是就會喜歡我了?”
下面沒人回復。
只有她自己點了贊。
我關掉手機,眼淚終于掉下來。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上買了個二手手機。
老板是我工友老劉的親戚,聽說我要恢復聊天記錄,二話不說給裝了軟件。
“這個能恢復微信和QQ的聊天記錄,只要沒被覆蓋太多次。”他搗鼓了半天,“不過你得告訴我賬號密碼。”
我翻出小雅的手機,幸好她密碼設得簡單,是她的生日。
一個多小時后,老劉的親戚把手機遞給我:“恢復了不少,你自己看吧。”
我接過手機,手有點抖。
最先看到的是小雅和同學的聊天記錄。從高一開始,斷斷續續的。
“雅雅,你奶奶又給你臉色看了?”
“沒事,習慣了。”
“你也太能忍了吧。”
“她是我奶奶啊。”
又翻了幾頁,看到另一段。
“今天奶奶罵我媽了,說她是掃把星,生不出兒子。”
“你爸不管?”
“我爸在工地,管不著。”
“你奶奶真是……”
“別這么說她,她只是觀念老。”
我看不下去了。把手機放在桌上,點了根煙。
抽完一支,又拿起手機。
這些記錄里,小雅從來沒跟同學說過奶奶一句壞話。她總是在替母親辯解,替母親辯解,替那個從沒正眼看過她的人辯解。
我繼續翻,翻到一個月前的記錄。
“雅雅,你奶奶今天又跟人說你壞話了。”
“說啥了?”
“說你肯定考不上好大學,說你媽不會教育。”
“她年紀大了,別跟她計較。”
“你就不生氣?”
“生氣也沒用啊,我都習慣了。”
我鼻子發酸,繼續往下翻。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晚上,小雅在群里發過消息。
“你們查分了嗎?我考了686!”
“臥槽!雅雅牛逼!”
“清華北大穩了吧?”
“我爸媽高興瘋了哈哈。”
“你奶奶呢?你奶奶怎么說?”
群里安靜了幾秒。
“她還沒回我消息。”
“你別管她,你就是太在乎她了。”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讓她夸我一次。”
這段話后面,小雅發了個咧嘴笑的表情。
那是她最后一條群消息。
我退出群聊,點開小雅和她同學的私聊。
出事前一天晚上十一點多。
“雅雅,你睡了嗎?”
“沒呢。”
“明天是不是要去報志愿?”
“嗯,還在想填哪個學校。”
“你奶奶知道你的分數了吧?”
“知道了。”
“她怎么說?”
隔了十幾分鐘,小雅才回了一條:“她今天早上來了,說了一句,考得再好也沒用,女娃子讀大學就是浪費錢。”
“我操,她有病吧?”
“沒事,我習慣了。”
“你真沒事?”
“沒事,就是有點累,想早點睡。”
“那你早點休息,明天聊。”
“晚安。”
這條消息之后,小雅再也沒回過任何人的消息。
我用軟件恢復了更多的記錄。
還有幾張截圖,像是小雅臨睡前截下來的,時間都是成績出來那天晚上。
畫面恢復得不完整,很多地方只剩灰色的塊,字也斷斷續續。
我只能看見小雅發過幾條消息。
“奶奶,我真的很努力。”
“我沒有讓你丟臉。”
“你為什么不信我?”
再往下,是一串沒有恢復出來的空白。
我盯著那幾行字,手開始發抖。
她到底在跟誰解釋?又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我不知道。
軟件只能把殘片翻出來,翻不回她那天晚上的心。
我往下滑,最后只看到一條未發完的草稿。
“爸,我是不是不該考這么高……”
后面沒有了。
那句話像釘子一樣扎進我眼里。
她在那頭打了多久的字?是不是邊打邊哭?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最想被相信的時候,我不在。
她的母親不在。
那個她盼了十幾年、只想聽一句夸獎的人,也沒有站在她這邊。
我把手機砸在桌上,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走。
秀蘭從廚房出來,眼圈紅紅的:“怎么了?”
“你看看。”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看了幾眼,手開始抖,最后把手機扣在桌上,捂著臉哭起來。
“她怎么這樣?這怎么當奶奶的?”
我沒說話。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樣子。院子里那棵柿子樹,是小雅六歲那年種的,現在比我胳膊還粗了。
她種樹那天,母親路過,說了句:“種什么樹,女孩子家家的,不干正事。”
小雅蹲在那兒,低著頭,不說話。
我走過去,幫她一起把土填上。
她抬頭沖我笑:“爸,等樹長大了,結了柿子,我要給奶奶送一個。”
那個柿子,她奶奶從來沒吃過。
05
我繼續翻手機。
聊天記錄恢復得差不多了,我想起那天手機通知欄的那半句話,“考這么好有什么用……”
拇指懸在短信圖標上,遲遲沒按下去。
小雅的手機很干凈,桌面壁紙是她和秀蘭的合影,笑得眼睛彎彎的。右下角圖標顯示著未讀短信。
我點了進去。
收件箱里只有幾條短信,大多是移動公司的賬單通知。
最新一條,發件人顯示是“媽”。我媽。
時間是出事前一天晚上九點三十七分。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
屏幕亮起的那瞬間,我清清楚楚看見那行字:
“考這么好有什么用?你媽當年生不出兒子,你就是個賠錢貨!”
我愣住了。
眼前一陣發黑。
手機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疼,那幾個字像是刀子,一字一字扎進我眼睛里。
我數了數,二十四個字。
二十四個字,殺死了我的女兒。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墻才站穩。秀蘭從廚房探出頭:“怎么了?”
我沒回答。
攥著手機沖出門。
母親家的大門鎖著。我使勁拍,拍得手生疼。
“媽!開門!”
沒人應。
我又拍了幾下,里面才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母親站在門后,穿著件灰布衫子,正準備出門。
“你又來干啥?”
我把手機舉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她瞇著眼看了幾秒,臉色變了變,然后恢復正常:“就看個短信,你發什么瘋?”
“你發的!”
“我發的怎么了?”她叉著腰,“我跟你孫女說句話都不行?”
“你說她什么了?你說她是賠錢貨!”
“我開玩笑的。”
“開玩笑?”我聲音都在發抖,“她死了!你開玩笑把她開死了!”
母親往后退了一步,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鎮定下來。
“你這孩子,咋這么不講理?我就隨口說了一句,誰知道她那么玻璃心?”
“玻璃心?”
“現在的孩子,說不得碰不得,動不動就想不開。她要真那么在意,早就,”
“早就什么?”我打斷她,“早就去死?”
母親不說話,轉頭去拿她的包。
“媽,你知不知道她現在躺哪兒?殯儀館!今天下午就要火化了!”
“那你還不去忙,在這兒跟我鬧什么?”
我愣在原地。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建國,我養你這么大不容易。你媳婦生不出兒子,我沒說什么吧?我對她夠好了。”
“你對她好?”
“我怎么不好了?當年她生小雅,我伺候她坐月子,端屎端尿的,你說我對她不好?”
“就因為生的是女兒?”
母親臉色沉下來:“你非得跟我翻舊賬?”
我沒說話,看著她站在門口,身子有點佝僂,頭發花白,七十歲的老太太,看著可憐。
可我腦子里全是那條短信。
小雅看到這條短信的時候,是什么心情?
那天晚上九點三十七分,她應該還在想明天報什么志愿。她問我媽開不開心的時候,是笑著的。
一個小時后,她收到奶奶的短信。
賠錢貨。
三個字。
她看了多少遍?
“你走吧。”我聲音很輕,“你走吧。”
母親愣了愣,哼了一聲,拎著包出了門。
我站在她家堂屋里,看著墻上父親的遺照。他走得早,早到我都沒來得及跟他說過一句話。
堂屋里的鐘嘀嗒嘀嗒響著。
我慢慢蹲下來,眼淚滴在地磚上。
手機還在手里,我又打開短信,看了幾遍。
想把那行字刻進腦子里。
我得記住。
記住了,才知道該怎么走下去。
走出門,天已經開始下雨。夏天的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
我沒打傘,就那么站著。
雨水順著臉流下來,分不清是雨是淚。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秀蘭發來的消息:“殯儀館打來電話,讓你簽字。”
我回了兩個字:“就來。”
走到村口,碰見二叔家的大姐。
她看見我,臉上表情怪怪的:“建國,聽說你跟你媽吵架了?”
“誰說的?”
“你自己別到處嚷嚷啊,村里都傳遍了。”
“傳什么了?”
大姐壓低聲音:“你媽說你不孝,為了個丫頭片子罵她。還說小雅是自己想不開,跟你媽沒關系。”
我盯著她:“那你覺得呢?”
大姐張了張嘴,最后嘆了口氣:“你媽年紀大了,你也別跟她計較。”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大姐的聲音:“建國,人死不能復生,你節哀啊,”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