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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宴就辦在婆家,一桌菜,兩桌親戚。
我穿著敬酒服還來不及換,婆婆王芳就喊我進廚房端湯。我端著那盆酸菜魚出來,小強已經坐在張偉邊上了。
侄子十歲,婆婆給他夾菜,嘴里念叨:“曉曉你坐那邊,讓小強挨著偉偉。”
我愣了一下,張偉沒說話。我挨著小強放下湯盆,又轉身去端別的菜。婆家親戚坐在客廳喝茶,沒一個人幫忙。
等我端完最后一道菜,婆婆已經帶著小強坐到了主位上。我的位置被擠到了桌角,碗筷也沒有我的。
我自己去廚房拿了一副,出來時婆婆正往張偉碗里夾排骨,嘴里說:“偉偉小時候就愛吃這個。”
小強夾不到排骨,站起來伸手夠。
“小強別急,嬸嬸給你拿筷子。”我拉開抽屜找,還沒來得及遞過去,
“你是死人?侄子都餓死了!”
張偉從后面推了我一把。我手里的筷子摔在地上,人往前趔趄,腰磕在桌角上。酸菜魚還在桌上晃蕩,湯濺出來,燙了手背。
“快拿筷子啊!”張偉瞪我。
我的腰疼得彎不下去,但他已經抱起小強,讓他站著夾菜。婆婆在旁邊看我:“曉曉你今天怎么回事?大喜的日子,連雙筷子都不給侄子拿。”
我直起身,桌上有盆剛出鍋的蛋湯,湯面還泛著油花。一桌親戚幾十雙眼睛看著我,有人低頭,有人笑。
我端起那盆蛋湯,朝著張偉剛買的那件淺灰色皮衣倒了上去。湯順著衣領流下來,他整個人從凳子上彈起來,雞蛋花和蔥花掛在他脖子上。
“林曉你瘋了!”
我又端起酸菜魚,連盆帶湯翻在桌面上。碗盤噼里啪啦摔了一地,菜湯順著桌布滴到地毯上。
婆婆尖叫了一聲,小強嚇得哇哇哭。
我拉開門,走出去。
身后是張偉的罵聲和親戚們的勸說聲。我沒回頭,腰疼得厲害,但心里清楚,有些事不能被踩下去。
我媽當年就是被踩下去的。
01
門還沒完全鎖上,我就聽見屋里窸窸窣窣的動靜。
鑰匙插進鎖孔,那種翻動聲就停了。我推開門,婆婆王芳正彎腰站在我陪嫁來的那只紅木箱子旁邊。箱子蓋半敞著,里頭那床蠶絲被被她翻了出來,胡亂搭在床沿上,被角垂到地板,沾了灰。
“媽,你翻我箱子做什么?”
“你回來啦。”婆婆直起腰,臉上堆起笑。她的手指還在箱子里頭劃拉了一圈,像在確認什么,然后才抽出來。“我就是看你這箱子漆好,想看看是什么木頭打的。家里要添個柜子,想著跟你這配上。”
她說話的時候,我瞥見自己壓在箱底的那張銀行卡露了半截出來。我記得明明壓在衣服底下,現在卻浮在上面了。
“想看我直接跟我說就行了,不用這樣翻。”
“翻什么翻?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婆婆拍拍手,撣了撣衣角。“你這床蠶絲被蓋得住嗎?要是不蓋,我先拿回去給偉偉妹妹用幾天。她們那邊冷。”
張偉有個妹妹,嫁到外省,一年到頭不回一趟。
“那是我的嫁妝。”我說,“我要用的。”
婆婆臉上的笑收了收,眼角的紋路更深了些。她沒再說話,但也沒走,就站在臥室門口,眼神像篦子一樣掃過屋里的柜子、抽屜、梳妝臺。那目光讓我想起我媽剛嫁進門那幾年,奶奶也是這樣打量她屋里的每一件東西。
我低頭脫下敬酒服,那件紅色旗袍還沾著下午的湯漬。胳膊肘抬起來的時候,頂上腰側那塊青紫的地方,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曉曉。”婆婆又開了口,聲音放緩了。“今天的事你做得不對。偉偉脾氣是大,但你一個當媳婦的,當著那么多親戚的面潑湯掀桌,傳出去讓人家怎么看我們張家?你讓他以后怎么在外頭做人?”
我沒吭聲,拉上外套拉鏈,把脖頸處的兩粒扣子也擰上。
“再說了,你對孩子也上點心。小強以后常來常往,這孩子從小缺愛,你對他好,偉偉也高興。他高興了,你們小兩口日子才順當。”
正說著,門鎖響了。張偉推門進來,皮衣前襟還留著下午的湯漬,亂糟糟的頭發里掛著干掉的蛋花。他看見我,臉立刻沉了,嘴角往下拉。
“你還有臉回家?”
“我自己的家,我怎么不能回來?”
“那是我的房子。”
“婚前我們出了首付,現在按揭還在一起還。”我回過身看他,“這房子有我一半。”
張偉把皮衣扯下來,摔在沙發上,發出一聲悶響。“林曉你今天干的什么事,讓我在親戚面前丟盡了臉。我媽說了,你明天得去給我爸上墳,給祖宗磕頭認錯。”
婆婆從臥室跟出來,站在客廳中央。“就是,明天正好是清明,你跪在墳前磕三個頭,這事就算了。老人家在天之靈看到你認錯,也就原諒你了。”
我看著他們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目光都釘在我身上。心里忽然覺得好笑。
“我磕什么頭?”
“你掀了桌子潑了湯,你說磕什么頭?”張偉聲音突然拔高,吼得茶幾上那只杯子嗡嗡響。“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話我?我張偉娶了個什么玩意兒!”
“那你推我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我在親戚面前丟不丟臉?”
“推你一下能死?”他拍了一下沙發扶手。
婆婆趕緊插進來,一只手按住張偉的肩膀。“好了好了,別吵了。曉曉不懂事,偉偉你也別太過了。”她轉向我,臉上又掛出那種溫和的表情,“曉曉啊,這個家是講規矩的。你剛進門不懂,慢慢學就好了。”
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指捏住了外套布料。“以后錢啊事啊,都跟媽說,咱們一家人齊心,日子就好過了。你別什么都自己拿主意,你跟偉偉是一家人,不是外人。”
張偉坐在沙發上哼了一聲,掏出手機低頭按了幾下。
我轉身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涼的,杯子握在手里有一層薄薄的灰。腰還在鈍鈍地疼,我掀開衣角看了一眼,那塊淤青比下午更深了,邊緣滲出紫紅色。張偉推我的時候,我后腰撞在了桌角上。
當時他眼睛沒看我,看他媽。
這讓我想起了我媽。我媽當年也是這樣被奶奶捏死的,在飯桌上被公公摔了碗筷,在臥室里被婆婆翻箱倒柜。她忍了一輩子,最后什么都沒落下。連走的時候,別人都說她是自己想不開。
我喝了口水,聽見外頭婆婆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太輕,聽不清。然后張偉說了一句“知道”。
兩個字,干脆利落。
水杯擱在臺面上,我盯著杯底那幾個氣泡,忽然覺得這屋子里的空氣比外頭還冷。
02
晚上張偉睡沙發,我把自己關在主臥。
手機亮起來,是閨蜜余燕發來的消息:“聽說你今晚干大事了?掀桌了?”
“消息傳得真快。”
“你婆家那邊親戚跟我媽一個小區,早就傳遍了。你怎么樣?”
我靠在床頭,腰上的淤青已經變成黑紫色,用手指一碰就疼。“還好,就是腰撞了一下。”
“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
余燕沉默了一會兒,發來一句:“你婆婆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著這句話,沒回。
余燕又發來一條:“林曉,我跟你說個事。我表姐嫁人的時候,婆家也是先給下馬威。后來才知道,人家是想趁新婚日子鬧一鬧,把新娘的氣焰壓下去,以后好拿捏。你別傻乎乎往里鉆。”
我放下手機。
拿捏?
結婚前張偉帶我來過他家幾次,婆婆每次都笑瞇瞇的,噓寒問暖,還拉著我的手說“曉曉你來了我們家就是女兒”。我媽那時候松了口氣,說男方家庭好。我媽自己吃了太多婆家的苦,總怕我重蹈覆轍。
現在想起來,婆婆那雙笑瞇瞇的眼睛,像極了我媽描述過的奶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銀行。
柜員幫我查了卡,余額十三萬多,我婚前存的工資,加上我媽給我壓箱底的五萬,都在這。我沒動過。
但我想起一件事,張偉結婚前說他有個項目急用,從我這里借了五萬。當時他說“婚后馬上還”。
我沒寫欠條。
現在這筆錢,兩個月了,他一個字沒提。
我站在銀行門口,打電話給張偉。
“喂,你之前借我那五萬,什么時候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么五萬?”
“結婚前你說做項目急用,從我卡里轉走的五萬。”
“那不是急用嗎?再說了,結婚后我們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跟婆婆說的一模一樣。
“那是我婚前存款。”
“行了行了,現在沒錢,過陣子再說。”張偉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風很大,吹得眼眶發干。
下午回家,婆婆坐在客廳,面前攤著一堆藥瓶子。她看見我進來,捂著頭,“曉曉,媽最近頭暈得厲害,醫生說要靜養。我在家切菜摔倒了,你以后中午回來給媽做飯吧。”
“我上班。”
“請個假不行嗎?你那個財務的工作,一個月也就幾千塊錢,還能丟了不成?”
“我房貸要還,車貸也要還。”
“有偉偉呢。”婆婆擺擺手,“你辭職在家照顧我,偉偉養得起家。”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我的人生只是一個物件,隨時可以擱下。
我走進房間,關上門。拉開床頭柜抽屜,翻找之前存的備用卡。夾層里一張紙掉出來,是銀行轉賬回執,上面蓋著公章,寫的是“跨行轉賬”。
收款人:王芳。
金額:五萬。
我盯著那張回執,日期是三個月前,那時候我和張偉還在籌備婚禮。他轉給他媽五萬,而同一時間,他跟我說“手頭緊,借點錢周轉”。
我把回執收起來,裝進自己的包里。
窗外有人在說話,是婆婆和鄰居,聲音隔著一道墻傳進來。
“這不是剛結婚嘛,年輕人不懂事,慢慢調教就好了。我家偉偉聽我的,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
鄰居問:“那新媳婦呢?”
“她?”婆婆笑了一聲,“她一個離婚家庭出來的,親家母那日子過得,她能有什么底氣?我現在不壓住了,以后鬧到我們頭上怎么辦?”
我靠在墻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我忽然很想給我媽打個電話。
但我沒有。
我知道她會說什么:忍忍吧,誰家不是這樣過來的。女人嘛,嫁了人就得學會低頭。
我不想低頭。
03
家庭會議是婆婆張羅的。
我下班到家,客廳里坐滿了人。婆婆坐在沙發正中間,旁邊是她妹妹、妹夫,還有張偉的姑媽。茶幾上擺著水果瓜子,像過年一樣熱鬧。
張偉坐在婆婆邊上,見我進門就皺了皺眉。
“曉曉回來了,來,坐。”婆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我換了鞋走過去,沒坐下。
婆婆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來,是想商量個事。你們小兩口剛結婚,家里的開支得有個章程。”
我站著沒動。
“按老規矩,曉曉你的工資卡該交給家里統一管理。家里柴米油鹽、人情往來,都由我來安排。”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們年輕人存不住錢,我幫你管著,以后買房換房也方便。”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媽,我自己能管錢。”我說。
婆婆放下杯子,臉色沉下來:“你這孩子怎么不懂事?一家人還分你的我的?你嫁到張家來,就是張家的人,錢放一起才叫過日子。”
張偉開口了:“林曉,聽媽的安排。”
我看著他。
“我的工資我自己管,”我說,“家里的開銷,我們倆可以商量著分攤,但不能把工資卡交出去。”
婆婆的妹妹插嘴:“哎喲,你這姑娘怎么這么犟?你婆婆替你們操心,你還不領情。”
姑媽也點頭:“現在年輕人就是不懂規矩,家里長輩幫忙管錢是福氣。”
我沒吭聲。
婆婆突然站起來,聲音拔高:“我活了五十多年,還沒見過哪個兒媳婦敢跟婆婆頂嘴的!你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不交。”我說。
張偉騰地站起來,抓起茶幾上的煙灰缸摔在地上。
玻璃碎片濺了一地,瓜子水果滾得到處都是。
“你是不是非要鬧到全家不得安寧?!”他沖我吼。
客廳里的人都愣住了,婆婆的妹妹趕緊拉他:“小偉你別發火。”
我看著他腳邊的碎玻璃,心里很平靜。
“我不交就是不交,摔東西也沒用。”
婆婆突然捂住胸口,臉漲得通紅,身子往后倒。她妹妹趕緊扶住她,慌著喊:“快快,氣出病來了!”
張偉沖過去:“媽!媽你怎么樣?”
桌上有人遞速效救心丸,有人倒水,亂成一團。
我站在原地沒動。
張偉回頭瞪我,眼里的東西很復雜。像恨,又像別的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頭去喂藥。
婆婆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呼吸急促。姑媽在旁邊拍她的背:“嫂子你別急,孩子不懂事慢慢教。”
婆婆緩緩睜開眼,沒看我,只看著張偉:“小偉,媽是為你好,你們剛結婚不知道過日子的難處。錢不攏到一起,以后你怎么攢錢買房?”
張偉點頭:“媽,我知道。”
她頓了頓:“媽老了,就指望你們孝順。曉曉這樣,媽心里難過。”
張偉又點頭。
我站在破碎的玻璃片后面,看見婆婆的眼角擠出一滴眼淚。
她伸手抹掉,嘆了口氣:“算了,不逼你們了。曉曉不愿意就算了,媽不為難你。”
張偉轉頭對我說:“你看你把媽氣成什么樣了?還不道歉。”
我沒說話。
“林曉!”他聲音又大了。
“道什么歉?”我問。
他拳頭攥緊,像是又要摔東西,但茶幾上的煙灰缸已經碎了。
“你就作吧。”他最后說。
婆婆的妹妹扶著她回房間,姑媽也跟過去。客廳里只剩我和張偉,還有滿地的碎玻璃。
他站在那,臉陰沉得能滴出水。
“林曉,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我彎腰把地上的瓜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他氣得轉身走了,摔上臥室門。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睡的客房。
04
凌晨三點,電話響了。
我心里一驚,接起來是我爸的聲音:“曉曉,你媽住院了。”
我半天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后媽。
“血壓太高,頭暈摔倒,鄰居打120送醫院的。你快回來看看。”
我坐起來,屋里很黑。張偉應該在主臥睡著,我沒去叫他。
天亮趕到醫院,后媽已經醒了。我爸坐在床邊,頭發白了一片。
“沒事,醫生說觀察兩天就行。”我爸見我進來,擠出個笑。
后媽側過頭,沒說話。她跟我爸結婚十五年,一直不冷不熱的。但我爸老了,需要人照顧。
我在醫院待了一整天,交住院費、拿藥、簽字。
刷銀行卡的時候,余額讓我愣了一下。
卡上還剩三萬二。張偉借的五萬沒還,我自己也有日常開銷,但這個數字還是比我想的少。
傍晚回家,張偉在客廳看電視。
“去哪了?”他頭也沒回。
“我爸住院了,我去醫院。”
“哦。”他換了臺。
我坐在他旁邊:“張偉,你那五萬塊錢什么時候能還我?我爸住院要用錢。”
他放下遙控器,看我一眼:“什么五萬?”
“你婚前跟我借的五萬,說結婚后還。”
他皺眉:“那不是借,是拿你的錢辦婚禮了。請客吃飯、買煙買酒,不都花了嗎?”
“那是你另外給我的彩禮錢,跟那五萬不是一回事。”
“你記錯了吧?”他語氣不耐煩了,“你那個賬本我看看?”
我說不清,那五萬是現金給的,沒打借條。
“張偉,五萬塊你總要有個交代。”
“行行行,等手頭寬裕了還你。”他站起來往外走。
“你什么時候手頭寬裕?”我在后面問。
他沒回答,門在身后關上。
晚上婆婆出來了,臉色不太好。
“聽說你爸住院了?”
“嗯。”
“什么病?”
“高血壓。”
她“哦”了一聲,又開口:“曉曉,你爸住院要用錢,家里確實緊張。但你也別光惦記著你爸,小偉他也有難處。”
我沒接話。
她繼續說:“你們剛結婚,錢不夠用。我看這樣吧,你婚前不是有套小房子嗎?反正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賣了,錢放一起用。”
我心一沉。
“媽,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你媽都走多少年了,還留著干嘛?房子空著也是浪費。賣了錢存起來,以后你們換大房子,不是更好?”
“不賣。”
她瞇起眼看我:“林曉,你是不是防著我?”
“不是防你,那是我媽唯一留給我的東西。”
她笑了,笑得很輕:“你媽留給你的?你媽什么都沒留給你,留給你的是離婚。你爸跟你媽離婚,你媽走的時候什么都沒給你留下。那房子是你爸后來補給你的吧?”
我手有點抖。
“要我說啊,你那房子不賣也行,寫在張偉名下,以后就是你們共同財產。這樣你爸住院要用錢,我們也好拿出來。”
我站起來:“媽,我說了,那房子不賣,也不改名。”
她笑容收了,臉冷下來:“行,你犟,看你能犟到什么時候。”
我走進房間,關上門。
手機響了,是一個朋友,做律師的。
“林曉,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事,我查了一下。你老公婚前那筆轉賬,轉到婆婆名下的,時間有點蹊蹺。”
“什么意思?”
“那筆五萬塊,是在你們領證前三天轉的。如果打官司,可以算婚前財產贈與。但關鍵是,你得留證據。”
“什么證據?”
“銀行流水、轉賬憑證、錄音,都行。”
我掛了電話,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黑透,張偉還沒回來。婆婆房間燈也滅了。
我打開柜子,翻出之前那張轉賬回執。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轉賬人張偉,收款人王芳,金額五萬元,日期是我們領證前三天。
我把回執拍了照,存在手機里。
然后又把門鎖了。
05
第二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
回婆家那套老房子,我和張偉的婚房,戶口本還放在主臥的衣柜抽屜里。
開門的時候,我聽見臥室有動靜。
門沒關嚴,我推開一條縫,看見婆婆趴在衣柜前,正翻我的陪嫁木箱。
她沒發現我。
箱子里的東西被她倒了一地,幾件舊衣裳、一條金項鏈、一張照片。她翻來覆去地扒拉,嘴里嘀咕著什么。
“媽。”
她猛地回頭,臉上的驚訝一閃就收了。
“你怎么回來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幫你整理整理,看你東西放得亂。”
我走進去,看著她腳邊散落的東西。
“找一個東西。”我說。
“找什么?”
“戶口本。”
她臉色變了:“你拿戶口本干嘛?”
“有事。”
“有什么事?”她不再裝了,直直盯著我,“是不是要辦離婚?”
我沒吭聲。
她冷笑一聲:“林曉,我告訴你,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你想離婚,門兒都沒有。你嫁進我張家,你那些東西,就是張家的!”
“你到底在找什么?”我問。
“我在找你的房本。”
她直說了。
“你賣不賣我不管,但你得把房本交出來,離婚也得加名。”她語氣硬了,“那房子是你媽留的不假,但你現在是張家的媳婦,房子就是夫妻共同財產。”
“媽,我沒說要離婚。”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昨天的事你以為我不清楚?你去找律師了吧?”
我沒說話。
“行,你不交,我讓張偉跟你談。”
說完她出去了,門摔得震天響。
我蹲下來,把被翻出來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回箱子里。照片上是我媽,她抱著我站在老房子門口,那年我大概四五歲。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她寫的字:曉曉周歲,外婆家。
我貼身收好。
晚上張偉回來了,一進門就黑著臉。
“你找律師了?”他問。
“沒有。”
“你別騙我。媽說你不止一次往外打電話,還查賬。”
“那是我跟朋友聊天。”
“朋友?男的還是女的?”
我沒回答。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林曉,我讓一步,你也別太過分。你爸住院要用錢,你把房子賣了,能換現錢,以后咱們再買新的,不好嗎?”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你還提你媽?你媽有什么好提的?她連你爸都留不住,你還學她?”
我沒接話,手指在口袋里握住了手機。
“我告訴你,你今天不答應,明天我們就去民政局。”他說。
“去干什么?”
“離婚。”
他說得很輕。
屋里很安靜。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他半邊臉在亮處,半邊在暗處。
“你要是同意把房子加名,這事就算了。”他坐下來,“我跟你還是夫妻。”
我拿出手機,點開錄音。
“張偉,你再說一遍。”
“說什么?”
“你剛才說的,要我賣房子改名字,不答應就離婚。”
他皺眉:“你錄音?”
“我就問你,這話你是不是說的。”
他站起來,一把搶過我的手機。我死死攥著,沒松手。
“松開!”他使勁掰我手指,指甲狠狠掐進我手背。我疼得眼淚差點出來,但沒松。
“你瘋了!”他喊。
“我沒瘋。你跟你媽說了半天,不就是想要我房子嗎?我現在告訴你,房子我不賣,也不改名。你要是為這個要離婚,行,離。”
他愣住了。
幾秒鐘后,他甩開我的手機,往后退了一步。
手機甩到墻上,屏幕碎了一道。
我看著那道裂紋,心反而靜了。
“離婚協議書怎么寫,找律師吧。”
他沒回答,轉身進了臥室,又把門摔上。
我彎腰撿起手機,屏幕還亮著,錄音還在繼續。
我把它保存了。
窗外路燈昏黃,屏幕上的裂紋把我的臉割成幾塊。我剛要關掉,微信忽然彈出一條消息。
是張偉發來的。
大概是發錯了人。
“媽,戶口本我先收著,明天別讓她拿走。房本的事你放心,她爸那邊用錢,拖不了多久。實在不行,就讓她簽協議。”
我盯著那幾行字,手背上被他掐出的紅印一跳一跳地疼。
下一秒,那條消息被撤回了。
可我已經截了圖。
臥室里沒有動靜,張偉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可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我不能再把這場婚姻當成吵架,也不能再把他們的話當成氣話。
我打開微信,找到朋友推薦的律師,李剛。
“李律師,我明天可以過去談談嗎?”
那邊很快回了:“可以,下午三點。”
我放下手機,關上燈,在黑暗中坐著。
張偉沒再出來。
睡前我點開那張轉賬回執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轉賬那天是6月15號。我們6月18號領的證。
五萬塊錢,剛好是他從我這里“借”走的數目。
我把截圖、錄音、回執照片全都存進同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名字只有兩個字:證據。
關掉手機前,李律師又回了一句:“明天把你手里所有材料都帶來,尤其是他們逼你處理房子的證據。”
我看著那句話,忽然明白。
事情不是還沒完。
是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