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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張偉說媽訂了位置,要全家一起吃個飯。
我換了件深藍色襯衫,從衣柜里拿了平時不怎么背的包。張偉在客廳催,說別磨蹭,媽她們已經到了。
到了餐廳才知道是家海鮮酒樓,門口的代客泊車都要三十塊那種。
包廂里,婆婆王秀蘭坐在主位上喝茶,見我們進來,只是點了下頭。張麗坐在她旁邊,面前的骨碟里已經吐了一堆蛤蜊殼。
“哥,你們怎么才來,等你們半天了。”張麗擦擦嘴,沖我笑了笑,“嫂子今天穿得挺正式啊。”
我沒接話,在對面坐下。
服務員遞菜單,張麗一把接過去,翻開就點。龍蝦、鮑魚、象拔蚌,專挑貴的。
“夠了,吃不完浪費。”我忍不住說。
“嫂子別擔心,反正你那張副卡額度高著呢。”張麗頭也不抬,把菜單還給服務員,“再加個東星斑,清蒸的。”
婆婆抿了口茶,眼皮都沒抬。
我轉頭看張偉,他低著頭刷手機,像沒聽見。
菜一道道端上來,張麗吃得高興,邊剝龍蝦邊說她們公司新來的總監多沒水平,又說到她最近看上一個包,兩萬八,猶豫要不要買。
“你工資才多少,省著點花。”我說。
張麗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嫂子,你這就不懂了。女人得對自己好點,像我哥那么能賺錢,你還省著干嘛?又沒人跟你搶。”
婆婆接話:“麗麗說得對,女人該花就花,別摳摳搜搜的。不過林悅啊,你那點工資確實不夠看,家里不還得靠張偉撐著。”
我筷子頓了一下。
張偉還在看手機,像是被屏蔽了聲音。
“媽,我也沒說不讓花。”我笑了笑。
張麗又夾了一塊鮑魚,嘴里含糊不清:“嫂子,說實話,你跟我哥結婚這么多年,也沒見你往家里拿多少錢。要不是我哥撐著,你們日子能過成這樣?”
“你嫂子工作也挺辛苦的。”張偉終于開口,聲音不大,說完又低頭看手機。
“辛苦管什么用?能賺錢才是本事。”張麗擦擦嘴,“我嫂子那點死工資,夠買件衣服就不錯了。”
我盯著面前的菜,胸口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婆婆笑了笑,端起茶杯:“麗麗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我說。
服務員進來添茶,張麗又招手喊住,說再點份燕窩。我看了眼菜單,一份燕窩三百八。
“嫂子你不吃甜的吧?那我點兩份,我跟我媽一人一份。”張麗沖服務員眨眨眼,“卡她結。”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來,說去趟洗手間。
走廊盡頭,靠著墻,我打開手機銀行。副卡的額度設置頁面跳出來,主卡是張偉的工資卡,最高額度五萬。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
然后點了修改,把單筆額度改成八毛錢,日限額也改成八毛。
提交成功,系統提示變更即時生效。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洗了洗手,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嘴角還能擠出笑,但眼睛不笑。
回到包廂,燕窩剛端上來。張麗舀了一勺,嘖嘖贊嘆。
“嫂子,你不吃真是可惜了。”
“沒事,你們吃。”我坐回去,夾了塊青菜。
婆婆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審視的味道:“林悅,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挺好的。”
張偉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
“不用,吃完再說。”
張麗又在那說她看上的包,說等周末去專柜試試,合適就刷卡拿下。說這話的時候她特意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確認什么。
我沒看她,低頭喝湯。
最后結賬的時候,服務員拿來賬單:三千六百八。
張麗把卡遞過去,是我那張副卡,金燦燦的。
服務員刷了一下,機器滴了一聲。
等了幾秒,沒反應。
服務員又刷了一次,還是沒反應。
“小姐,這張卡好像刷不了。”服務員說。
“怎么可能?”張麗皺眉,“你再試試。”
又試了兩遍,機器始終顯示失敗。
張麗的臉色慢慢變了。
“是不是額度不夠?”婆婆看過來,語氣有點急,“林悅,你看看怎么回事?”
我掏出手機,假裝查了查:“哦,可能是系統升級,臨時限額調整了。”
“那怎么辦?”張麗急了,“哥,你買單吧。”
張偉掏出錢包,翻了翻,就幾張零錢。他看向我:“老婆,你那邊有現金嗎?”
“沒帶現金,手機里就剩幾百零錢。”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服務員還站在那,舉著賬單,表情有點尷尬。
最后張偉去前臺刷了信用卡,花了三千六百八。
走出酒樓,張麗一直沉著臉,不看我,也不說話。
婆婆走在前面,背影繃得筆直。
張偉問我:“到底怎么回事?”
“回去再說吧。”我說。
風有點涼,我裹緊了外套。街燈亮起來,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
01
我和張偉結婚八年了。
婚前我在一家外貿公司做財務,收入不算高,但養活自己綽綽有余。張偉是工程師,工資比我多一倍,那時候我爸媽覺得他踏實,工作穩定,家庭也不錯。
我媽私底下跟我說過,說婆婆看著有點強勢,讓我多留個心眼。
我當時沒當回事。覺得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婆婆又不住一起,能有什么矛盾。
婚后第一個月,張偉主動提出要管錢。他說自己數學好,理財也有經驗,讓我把工資卡交給他統一管理,每個月給我零花錢。
我想了想,覺得也沒什么不對。身邊很多夫妻都是這樣,一個人管賬,另一個人省心。
就把工資卡給他了。
那時候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月薪四千出頭,年底有一萬左右獎金。張偉從沒跟我細說過家庭存款有多少,只說存了一些理財和定期。
頭兩年,日子還算平靜。
除了每周回婆婆家吃飯,偶爾聽她說些不咸不淡的話,比如“女人要學會持家,別亂花錢”,“你看你嫂子她家,媳婦工資全交婆婆管”,這種話,我都當耳邊風。
變化是從張麗買第一輛車開始的。
三年前,張麗剛畢業沒多久,說要買車方便上下班。婆婆在飯桌上提了這事,說手頭緊,讓張偉先墊點。
張偉二話不說,轉了八萬。
我事后才知道,回家跟他提了一句。他說:“我妹剛工作,家里也沒錢,幫一把是應該的,我又不是不還。”
我也沒再說什么。
但從那以后,婆婆要錢的次數就多了起來。今天說老家房子漏水要修,明天說身體不好要買補品,后天又說張麗交了個男朋友,得給女兒撐面子。
每次金額不大,幾千到一萬多,張偉從不拒絕。
我問過兩次,他說:“我媽把我養這么大,花點錢怎么了?你別這么斤斤計較。”
我斤斤計較。
這四個字,后來成了婆婆和張麗掛在嘴邊的話。哪天我不配合,就是我小氣,我計較,我不懂事。
張偉的手機從不離身。
洗澡的時候帶進浴室,充電的時候面朝下放著,接電話總喜歡去陽臺或者書房,聲音壓得很低。
我有一次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客廳的燈亮著,他背對著我坐在沙發上打電話,聲音太小,聽不清在說什么,只偶爾聽到“媽”和“錢”這兩個字。
第二天我問他,他說是公司的事。
我沒追問。
日子久了,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每個月的生活開銷,加上偶爾回婆婆家請客吃飯、紅包、過年的壓歲錢,這些加起來,按說不會花太多。可每次提到存款,張偉總說沒多少。
“錢呢?”
“理財虧了一些,股市也跌,放著吧,過兩年就好了。”
他回答的時候從不看我,對著手機屏幕說。
我做了八年財務,對數字多少有點敏感。我們倆加起來的收入,不算高,但在本市不算差。
八年下來,就算只存一半,也該有六位數。
可張偉說,卡里只有幾萬塊,還是應急用的。
我想過自己去查賬,但銀行卡和密碼都在他手里。他給過我一張副卡,說家用花這個,每個月他往里面打兩千。
兩千塊,買菜買日用品,有時候還要給婆婆買禮物,根本不夠用。不夠了我就自己墊,墊完了也不好意思跟他要。
我媽有時候問我:“你們存了多少?”
我說不知道。
她嘆氣,沒再問。
倒是張麗買房的事,讓我隱約覺得不太對。
去年她突然說自己要在城南買套兩居室,首付三十多萬。她工資不高,銷售這行底薪低,靠提成,好的時候一個萬把塊,差的時候三四千。
這三十多萬,哪來的?
我問過一次張偉,他說:“她貸款嘛,現在年輕人不都這樣,首付湊一湊,以后慢慢還。”
“她哪湊的?”
“我哪知道,她自己的事。”
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提前排練過。
我沒再問了,但那之后,每次去婆婆家,我總覺得她們母女看我的眼神有點不一樣。
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
就像我是一張存折,她們隨時可以取錢。
02
上個月的一個周六,我在陽臺晾衣服,張偉在書房接電話。
門關著,但他聲音越來越大,我隱約聽到幾個字。
“那筆錢……再等等,別急……我知道,可我這……”
我停下動作,屏著氣聽。
他的聲音壓下去,聽不清了。過了一會,門開了,他走出來,看到我站在陽臺門口,愣了一下。
“晾衣服呢?”他問。
“嗯。”
“剛才誰的電話?”
“同事。”他說,“有點工作上的事。”
他沒提錢的事,我也沒問。
但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
張偉跟婆婆通話的頻率,比我想象的高得多。幾乎每天一個電話,短則幾分鐘,長則半小時。有時候他正吃著飯,電話響了,看一眼屏幕就放下筷子站起來。
“媽打的,我接一下。”
然后關上門。
我說:“有什么話不能當著我說?”
“女人家的事,你聽什么。”
女人家的事。
我姑姑以前說過,一個男人如果什么都不讓你知道,不是為你好,是防著你。
那天下午,張偉出門買東西,手機落在茶幾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提醒。
我伸手去拿,但手指剛碰到手機,門開了,他回來了。
“你拿我手機干嘛?”他的聲音有點緊。
“沒,看你手機響了。”
他走過來,一把抓起手機,翻了翻,鎖屏塞進褲兜。
“以后別動我手機。”他說。
“我沒動。”
“我就說一聲。”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他旁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
結婚八年,我竟然不知道他卡里有多少錢,也不知道錢去了哪里。
第二天,我借口回娘家,順路去了一趟銀行。我想查張偉賬戶的流水,但銀行柜員說需要本人持身份證才能查詢。
我在大廳坐了一會,拿出手機,試著登錄張偉的網銀賬號。
密碼試了三次都不對。
他生日、我們結婚紀念日、我的生日,都不對。
回家后,我心里一直懸著。
一周后,我去婆婆家送東西,她剛做完體檢回來,精神不錯,跟我聊了幾句家長里短。茶幾上放著一張體檢報告,我隨手翻了翻,各項指標都正常,血壓血糖血脂都控制得很好。
“媽您身體挺健康的。”我說。
“那是,我每天散步,身體好著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得一臉慈祥。
可就在那之前三天,張偉告訴我,婆婆身體不舒服,要轉八萬塊錢給她看病。
他是晚上說的,語氣很急。
“媽說腰疼得厲害,要去省城檢查,你先別問那么多,轉錢就行。”
“醫保不報銷嗎?”
“有些檢查自費,你先轉。”
我說家里沒那么多現錢,他沉默了一會,說他想辦法。
第二天,他跟我說錢轉過去了。
我當時問了句:“媽看了嗎?什么結果?”
他說:“還在檢查,別操心。”
現在,婆婆的體檢報告就在我面前,健康得很。
我什么都沒說,把報告放回桌上,跟她道別。
下樓的時候,我站在小區花壇邊,給一個朋友發了消息。她在一家房產中介工作,我讓她幫我查查本市的購房記錄,看看張麗名下有沒有房產,首付是多少。
朋友回了幾個字:“合規問題,不能查個人隱私。”
我說理解。
但我知道,有些事,得自己想辦法弄清楚。
那天晚上回家,張偉已經做好了飯。
西紅柿雞蛋面,我吃了兩口,沒胃口。
“怎么了?”他問,“不舒服?”
“沒事,有點累。”
他“嗯”了一聲,繼續吃面。
我看著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結婚這些年,他過生日,我給買過一臺新手機,他用了沒幾個月說丟了,換了個舊款。我說再買一個,他說不用,舊款夠用。
后來我無意中發現,那臺手機不是丟了,是給了張麗。
她發朋友圈的時候,手機型號的水印露了餡。
我問張偉,他說:“她手機摔壞了,先借她用的,過兩天就還。”
過兩天,過兩年,那臺手機再也沒回來。
我沒再提這茬,但心里像扎了根刺。
現在這根刺,越來越深了。
03
從餐廳回來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空調呼呼吹著冷風,我裹緊被子,后背卻一陣陣發燙。張偉已經打起了鼾,胸腔里發出沉悶的呼嚕聲。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張麗刷卡時那副得意樣。她點的每道菜都要強調價格,龍蝦是帝王蟹價格兩倍,鮑魚要最大的那種。指尖掐進掌心,留下一道白印子。
“嫂子,你不會心疼吧?”她沖我笑,眼睛瞇成一條縫,像只偷到油的耗子,“反正刷的是哥的副卡。”
我想說那是我的工資卡辦的副卡。話到嘴邊又咽下去。婆婆接話接得很快:“林悅啊,能干的女人都會賺錢,你看張麗,雖然工資不高,但懂得理財。”
理財?她買房的首付是哪來的?我抿著嘴,沒吭聲。桌底下我的腳蹭著地面,瓷磚冰涼。
第二天上班,我打開電腦查了下賬戶余額。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副卡額度五萬,昨晚一頓飯吃了三千六,今天中午系統提醒張麗又刷了一筆,兩萬八。我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搭在鼠標上沒動。
打電話給客服,才知道是買包。掛斷電話,我靠在椅背上,辦公室里的鍵盤聲此起彼伏。張麗最近在朋友圈曬的那個名牌包,棕色的,皮面亮得晃眼。
晚上張偉回來,我跟他提了一嘴。他正換鞋,頭都沒抬:“她喜歡就買唄,又不是買不起。”鞋帶系得緊,他勾起食指用力扯了扯。
“一個月刷三萬,咱們自己房貸還沒還完。”我聲音壓得低,怕吵醒樓上住戶。
“我加班加點不就是為了讓你們過好日子?”張偉語氣有點沖,把皮鞋踢進鞋柜,“你別老跟我妹計較,她也不容易。”鞋柜門砰地撞上。
我不容易,她有什么不容易的?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客廳。廚房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往下漏。買了車,付了首付,現在又刷我的卡買包。
周末家庭聚餐,婆婆在廚房忙活。油煙機嗡嗡響,鍋鏟碰著鐵鍋叮當響。張麗來了,手里拎著那個新包,進門就往沙發上一扔:“媽,你看我這包好看不?兩萬八呢。”包扣撞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抹布搭在肩上:“你嫂子給的錢?”
“算是吧,刷的哥的卡。”張麗瞟了我一眼,捋了捋頭發,“反正嫂子工資高,也用不完。”她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晃著腳上的涼鞋。
我坐在餐桌邊,指甲掐進掌心。桌布邊緣繡著小花,我盯著那朵花,好一會兒才發現不是看成了一團模糊。
吃飯時婆婆說起老家的房子,說想裝暖氣。張麗立刻接話:“媽,你讓哥出錢唄,他們兩口子條件好。”她夾了塊排骨,咬得咯吱響。
張偉扒了口飯:“行,改天我轉給你。”筷子在碗里撥拉。
我放下筷子:“媽,暖氣裝下來得多少錢?”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也就兩三萬。”婆婆夾了塊魚給我,“林悅啊,你看你多能干,家里都靠你。”魚骨頭扎進肉里,她挑出來擱在桌邊。
這話聽著像夸,但我總覺得有別的意思。我夾起那塊魚,放嘴里嚼,沒什么味道。
晚上張偉以加班為由沒回來。我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遙控器從一個臺換到另一個臺。手機響了,是張麗發的朋友圈截圖,她曬了新包,配文:嫂子送的,女人就得對自己好點。
下面一堆點贊和評論。有人在問:你嫂子真好,給介紹下唄。
張麗回:那是,我哥眼光好,找的老婆能干又大方。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嗡嗡震了兩下。電視上演著綜藝節目,笑聲此起彼伏。
半夜張偉回來,身上有酒味。客廳燈還亮著,他愣了一下。我幫他脫外套,口袋里掉出一張宣傳單。我彎腰撿起來,是某個樓盤的廣告,戶型圖上手寫著張麗的名字。紙角折了,我撫平。
“這是什么?”我捏著那張紙。
張偉一把奪過去:“同事的,幫他看房子。”他側過身,把紙揉成一團。
“那上面寫你妹的名字。”
“你看錯了。”他把宣傳單揉成團,扔進垃圾桶,紙團落進去,發出悶響,“趕緊睡吧,明天還上班。”他打著哈欠往臥室走,拖鞋啪嗒啪嗒響。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臥室的背影。腳步聲停下,床墊彈簧吱呀響了一聲。客廳的燈還亮著,照得地板白晃晃的。
那個樓盤的廣告,我記得張麗提過一嘴,說想在那買房投資。但首付要一百多萬,她一個銷售哪來那么多錢?
04
連著幾天,張偉都早出晚歸。我翻賬本,發現這個月家庭開銷已經六萬了,光張麗就刷了四萬。
我給張偉打電話,想約他談談。他說在開會,掛了。晚上回家,他在洗澡,手機擱在茶幾上。
我盯著那手機看了很久。
手指伸過去又縮回來。最后還是拿起來,屏幕亮著,密碼我知道,張麗生日。這個密碼從他換手機就沒變過。
打開短信,沒有什么異常。我點進銀行APP,頁面加載,突然彈出幾條提醒。
“尊敬的用戶,您尾號8736的儲蓄卡于今日16:32轉出8000元至王秀蘭。”
“尊敬的用戶,您尾號8736的儲蓄卡于昨日15:10轉出5000元至王秀蘭。”
往下翻,每天都有一筆轉賬,金額從兩千到一萬不等。
我手指開始抖。
浴室的水聲停了。我趕緊把手機放回原處,心怦怦跳。張偉出來,擦著頭發:“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可能沒睡好。”
他嗯了一聲,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我媽剛發消息,說讓我明天回去吃飯。”
“我也去?”
“你去干嘛?”他語氣平淡,“就我媽和麗麗,聊點家里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寧。中午吃飯時給張偉打電話,他接起來,那邊很吵。
“在媽這呢。”他說,“怎么了?”
“我想跟你說錢的事。”
“什么錢?回頭再說,麗麗喊我。”他掛了。
我握著手機,心里堵得慌。下午請了半天假回家,翻箱倒柜找張偉的工資卡。我記得他說丟了,一直在補辦。
但我在衣柜最底層的小盒子里找到了。
卡是新的,沒拆封。邊上還放著存折,我打開一看,余額不到兩千。
晚上張偉回來,我直接問他:“你工資卡在哪?”
他愣了一下:“我不是說了嘛,丟了。”
“那你每個月工資發到哪?”
“新辦的卡,放辦公室了。”他繞開我去冰箱拿水,“你突然問這個干什么?”
“這張卡呢?”我從口袋掏出那張嶄新的工資卡。
張偉臉色變了:“你翻我東西?”
“我就想知道咱們家錢去哪了。”我聲音發緊,“我每月工資一萬五,你也不低,但賬戶里就剩兩萬塊。”
“家里開銷大,你不知道?”
“什么開銷能花十幾萬?”
張偉把水重重放在桌上:“你什么意思?嫌我賺得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看不慣你這種疑神疑鬼的樣!”他吼起來,“我跟我媽聊點事怎么了?我妹刷你點卡怎么了?她是我親妹妹!”
手機響了。是婆婆打來的視頻。張偉接起來,他媽的聲音從話筒傳出:“偉偉,你跟林悅吵什么?我在隔壁都聽到了。”
“沒事媽,一點小事。”
“小事?我聽著她是在跟你鬧。”婆婆嘆了口氣,“林悅啊,女人要知足,偉偉對你多好,別整天查賬查賬的,一家人要互相信任。”
婆婆說這話時,眼睛盯著攝像頭,像是要透過屏幕盯進我心里。
“媽,我……”
“行了行了,麗麗在邊上呢,你有什么話改天再說。”婆婆掛了視頻。
張偉坐在沙發上,頭垂著。過了很久,他說:“那是我媽,她不會害我。你以后別翻我東西了。”
他語氣平靜,但我聽出話里的警告。
這一晚,他睡沙發。
05
張麗第二次拿我的副卡時,我正在公司做季度報表。
手機彈出消費提醒:屈臣氏,890元。接著又一條:星巴克,120元。然后是某商場,3000多元。
我撥客服電話:“您好,我想調整一下名下副卡額度。”
“請問您想把額度調整到多少?”
“單筆限額八毛錢,日限額八毛。”
“您確定嗎?”
“確定。”
晚上張偉打電話,說婆婆訂了餐廳,要我一起吃飯。
還是上次那家海鮮樓。我到的時候,張麗已經點了一桌子菜,鮑魚、龍蝦、東星斑。
“嫂子來啦。”她笑著招手,“今天我請客,刷你的卡。”
婆婆坐在主位,端著茶:“林悅啊,你坐,麗麗說你請客,我就沒推。”
張偉坐我身邊,全程低頭玩手機。
菜上齊了,張麗舉杯:“這頓要謝謝嫂子,平時對我這么好。”她喝了口酒,“嫂子,你說你一個月賺那么多,也沒見你給自己買點好東西。”
“我沒什么需要的。”
“那就是不舍得唄。”張麗笑,“我媽說得對,女人得會花錢才會上位。你看你,穿來穿去就那幾件衣服。”
婆婆夾了筷子菜:“林悅,麗麗說話直,你別介意。”
我不介意。
“嫂子,你上次給我買的包,同事都夸好看。”張麗晃著酒杯,“對了,下個月我想買個LV,三萬多的那個,你看行不行?”
“行啊。”我喝了口水,“你開心就好。”
張偉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吃到一半,張麗叫服務員結賬。服務員拿來賬單:“女士,一共3680元。”
“刷卡。”張麗從包里掏出那張副卡,甩在桌上。
服務員刷了一下,皺眉:“不好意思,余額不足。”
“怎么可能?”張麗拿回卡,“你刷錯了吧,這是副卡,額度五萬呢。”
“我再試試。”
又刷了一次,還是失敗。
服務員的臉色有些為難:“女士,這張卡的單筆限額是八毛錢。”
“八毛?”張麗聲音提高,“開什么玩笑?”
婆婆放下筷子:“怎么回事?”
“就是,我昨天還刷了兩萬呢。”張麗舉著卡,像是在展示什么證據,“肯定是銀行系統出錯了。”
我在旁邊慢慢喝湯。
張偉站起來,掏出自己的卡:“刷我的吧。”
“先生,您這張卡余額也不足。”
張偉愣住:“怎么可能?”
服務員把刷卡機轉向他:“顯示可用余額是132元。”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張麗臉漲得通紅,婆婆看著張偉,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碎裂。
最后還是我拿出自己的儲蓄卡結了賬。
走出餐廳時,張麗沖到我面前:“林悅,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那張卡,額度怎么會變成八毛?肯定是你搞的鬼!”
“我的卡,我愛怎么設額度就怎么設。”
婆婆快步走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林悅,你要是不想給錢,就直說,別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我用了什么手段?”我看著她,“媽,你不是說過,女人要學會理財嗎?”
張偉拉住我胳膊:“別說了,回家。”
車上,張麗坐在后座,一路都在發微信。婆婆一句話不說,臉朝向窗外。我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到家已經十點多了。張偉進臥室就躺下,背對著我。
我坐在床邊,開了臺燈。
腦子里全是張偉那張余額不足的工資卡。他的工資比我高,每個月接近兩萬,怎么會只剩132塊錢?
我打開銀行APP,登錄家庭賬戶。這個賬戶是我和他一起開的,我每月往里面轉八千,他轉一萬二。
賬戶余額:18763元。
這個月才過了一半,已經花掉三萬多。但就算這樣,也應該剩不少。
我點開交易明細,一筆一筆往下翻。
突然,一條記錄跳出來。
“轉賬至王秀蘭,金額8000.00元。”
手指停住。我用力眨眨眼。
下面還有更多,每月都有,像日歷一樣規律:“轉賬至王秀蘭,金額8000.00元。”
最近一筆是昨天。
翻到最后,交易記錄顯示這個賬戶從三年前開始,每個月固定轉八千到一個叫王秀蘭的賬戶。
王秀蘭。
那是婆婆的名字。
我拿著手機,手止不住地抖。翻到最早的記錄,那是張偉剛換工作時的第一個月,五年前。
五年來,每月八千,一年九萬六,五年就是……
我算不出來了。
抬頭看向熟睡的張偉,他背對著我,被子裹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