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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花說“絕不給一分彩禮”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倒水。
她坐在我那間出租屋的塑料凳上,腿翹著,聲音從客廳穿過來,像菜市場砍價。
“雙胎在我們這邊不吉利,沾了晦氣,還想要彩禮?”
我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水是涼的,杯壁上的水珠滴在腳背上。
張偉坐在她旁邊,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認識他兩年,知道他這個姿勢是什么意思,他媽媽說話的時候,他從來不插嘴。
“阿姨,這事我們之前說好的。”我把水杯放在桌上,盡量讓聲音平穩,“八萬八,兩家各出一半辦酒,彩禮走個過場帶回小家。”
王翠花“嘖”了一聲,眼光在我肚子上掃了一圈。
“那是之前。現在你肚子里揣了兩個,誰知道是男是女?我們家張強說了,廠里最近周轉不開,一分沒有。”
她說這話的時候,張偉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摳著牛仔褲的線頭。
我看著他那雙手,想起以前他牽著我去看電影,手心總是熱乎乎的。
現在那雙手什么都沒做。
“張偉,你怎么說?”我問他。
他抬起頭,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王翠花替他答了:“他能怎么說?你讓他一個男人夾在中間為難?”
我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不是憤怒,是一種很鈍的疼。
“那這婚,先不結了吧。”我說。
王翠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嘴角掛著笑:“不結就不結,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她拉著張偉走了。門關上之前,張偉回頭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
那是今年二月的事。
現在十一月了。
我坐在同一間出租屋里,肚子已經大到低頭看不見腳尖。
九個月里,我給張偉打了四十七個電話,前二十個還能打通,沒人接。后面就變成了空號。
他像一滴水,從人間蒸發了。
我托人問過張家廠里的人,說張偉出去打工了,去哪不知道。
后來我也不問了。
不是不想,是每次問完,半夜醒來都睡不著,盯著天花板,聽隔壁的狗叫,聽樓下的電動車報警器響。
那種感覺,像泡在溫水里慢慢往下沉。
產檢是一個人去。B超單上寫著雙胎,兩個小家伙都挺健康。醫生說要注意營養,別太累。
我沒跟任何人說。我媽走了以后,我就只剩自己了。
十一月九號,傍晚六點。
我剛下班回來,鞋還沒換完,門就被敲響了。
敲門聲不急不慢,很客氣。
我從貓眼往外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外面站著三個人。
王翠花穿了件新羽絨服,頭發燙了卷,手里提著一箱牛奶。張強站在她旁邊,穿深藍色夾克,手上拎著水果籃。張偉站在最后面,穿著洗白的運動外套,低著頭。
九個月不見,他瘦了,下巴上長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我靠在門上,手心全是汗。
王翠花又敲了兩下:“林悅,是媽。開門,我們來看你了。”
王翠花的聲音比以前軟了三度。
01
我開了門。
不是想見他們,是肚子里突然踢了一下,踢得我彎下腰。兩個小家伙好像知道門外站著誰。
王翠花一進門就盯著我肚子看,目光熱得發燙。
“哎喲,這么大個了,快坐下快坐下。”她伸手要來扶我,我避開了。
“不用。”
她愣了一下,臉上很快堆起笑:“還在生媽的氣呢?那天是我不對,說話沒個分寸。”
張強把水果籃放在門口鞋柜上,也不進來,就那么站著,眼神在我和肚子之間來回掃。
“林悅啊,叔叔帶了點獼猴桃,你嫂子說孕婦吃這個好。”
嫂子?我什么時候有嫂子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我沒追問。
張偉最后一個進來,低著頭從他媽身后繞到客廳中間,終于抬眼看我。
“你……還好吧?”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我沒說話。
王翠花搶著接話:“你看你,說的什么話。林悅能不好嗎?快坐快坐,別站著。”
她自己倒是先坐下了,坐在沙發上,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林悅,你過來坐,媽跟你好好說幾句話。”
我沒動。
“阿姨,有什么事你說吧。”我靠在廚房門框上,手撐著腰。站久了腰酸,但我寧愿酸著。
王翠花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你這孩子,還叫阿姨?都快是一家人了。”
張強這時開口了:“林悅,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你現在懷著我們張家的孩子,還是雙胎,我們不可能不管。”
“那之前九個月,你們管了嗎?”我問。
張偉的頭又低下去。
王翠花嘆了口氣,聲音軟得像棉花:“不是不管你,是張偉他爸廠里出了點事,實在顧不過來。這不,一忙完就來看你了。”
“顧不過來,電話也打不了?”
“換了號碼,那段時間催債的電話太多……”張偉終于開口說了第二句話,聲音越來越小。
王翠花瞪了他一眼,又轉頭對我說:“林悅,媽這次來是真心的,你看,我們還給你帶了奶粉,進口的。”
她從袋子里掏出一罐奶粉,放在茶幾上,又掏出一條圍巾、兩件嬰兒連體衣。
都是新的,牌子剪了吊牌,整整齊齊疊著。
我看著那些東西,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林悅,”張強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沉沉的,“叔叔是個實在人,不會說話。但有一點你得信,孩子是張家的種,我們不會虧待。”
“怎么個不虧待法?”
王翠花眼睛一亮:“等你生了,我們給你們買套房子。首付我們家來出,寫你們的名字。”
買房?
以前說一分彩禮都不給,現在要買房子。
“還有,”王翠花接著往下說,“張偉說了,等你出了月子,就算你不上班,他養你。”
張偉在旁邊點了一下頭。
我看著這三個人,忽然覺得很陌生。張偉是那個在家從父母、連手機號都換得悄無聲息的人。王翠花是那個指著我說“雙胎晦氣”的人。
他們怎么變了?
又或者說,他們為什么現在才變?
“我考慮考慮。”我說。
王翠花臉上綻開一個笑:“好好好,不急不急,你慢慢想。對了,你預產期什么時候來著?”
“下個月十號。”
“哎呀,快了快了。”她搓著手,“那你這邊的老人……你爸媽那房子,還留著呢?”
我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她怎么突然問我爸媽的房子?
“租出去了。”我說。
“噢。”王翠花點點頭,眼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那就好,有進項就好。”
張強在旁邊咳了一聲,她沒再問。
八點多,他們走了。張偉走在最后,在門口回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門關上之后,我靠在墻上愣了很久。
李敏的電話打過來。
“喂,他們來過了?”
“嗯。”
“怎么說?”
我把公婆的話大概講了一遍。
李敏沉默了幾秒,聲音沉下來:“林悅,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
“消失九個月,突然上門買房買車,你覺得合理嗎?”
“不合理。”
“你小心點,”李敏說,“我明天幫你查查他們家的底。”
掛了電話,我摸著肚子,兩個小家伙又踢了一下。
他們說媽媽你放心,我們會保護你。
我躺在出租屋的單人床上,聽著壁掛爐的嗡嗡聲,一夜沒怎么睡著。
02
周末,我回了一趟爸媽留下的老房子。
房子在城西的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我爬上去的時候,扶著樓梯歇了兩次。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有點抖。
我很久沒回來了。
門開了,一股灰塵和舊報紙的味道撲面而來。客廳的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光。
電視柜上還放著爸媽的合影。
我爸的遺照旁邊,是我媽的。
我媽走了兩年,我爸走了五年。這房子就這么空著,電費水費我從網上繳著,舍不得租給別人。
我坐在沙發上,灰塵撲了一鼻子。
其實這次回來,是想找點東西。
我記得我媽走之前,在醫院里拉著我的手,說床頭柜抽屜里有個東西給我。
我當時沒當回事,后來想起來,抽屜已經上鎖了。
鑰匙在哪,我不知道。
我開始翻。打開衣柜,翻床頭柜,翻書架的每一本書。
翻到一個舊鐵盒的時候,里面掉出一把鑰匙。
生銹了,但還能用。
我蹲在主臥的床頭柜前,手有點發抖。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咔噠一聲,開了。
抽屜里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拿出來,抽出里面的紙。
是一份遺囑。
手寫的,我媽的字跡。上面寫得很清楚:城西這套老房子、存折上的二十三萬塊、還有金銀首飾,全部歸我林悅一個人。
下面有日期,有我媽的簽名,還有兩個鄰居的簽名做見證。
我拿著那張紙,手指頭抖得厲害。
我媽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份遺囑的事。
她說那抽屜里就是些舊東西,沒什么重要的。
可她把最重要的東西鎖起來了。
我把遺囑折好,放回信封,塞進包里。
在房間里又轉了一圈,從大衣柜頂上摸出一個鐵餅干盒,打開,里面是幾根金條和兩條金項鏈。
那是她一輩子的積蓄。
我把餅干盒也裝進包里,鎖好門,下了樓。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王翠花。
“林悅啊,今天有空嗎?媽包了餃子,給你送過來。”
“不用了阿姨,我在外面。”
“在外面?去哪了?”
她的聲音提了一個調。
我頓了一下:“超市,買東西。”
“哦哦,那行。晚上回來不?媽過去陪你聊聊。”
“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站在小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六層的老樓。
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有點發毛。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熱了剩飯,隨便吃了幾口。
八點多,門又響了。
我從貓眼看出去,外面站著王翠花和張強。
王翠花手里端著一個保溫盒,張強拎著一箱牛奶。
我開了門。
“哎喲,可算回來了。”王翠花一進門就四處看,眼睛在屋子里掃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
“阿姨你們坐。”
她坐下來,把保溫盒打開:“韭菜雞蛋餡的,趁熱吃。”
“我吃過了。”
“吃過了再吃點,你一個人,能吃什么好的。”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我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咸了。
“林悅,你今天去超市,買什么了?”王翠花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日用品。”
“噢,”她點點頭,目光落了在我背回來的包上,“那個包,平時沒見你背。”
“嗯,舊包。”
張強在旁邊咳了一聲。
王翠花又開口:“你爸媽那房子,現在還空著?”
“租出去了,上個月租的。”
“噢,”她的笑容僵了僵,“那租金到了,你自己收著?”
“嗯。”
話說到這里,她的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她掏出來看,手指沒拿穩,手機從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王翠花連忙彎腰去撿,我已經看到了屏幕上的通知欄,
一條微信消息,沒有備注名,只顯示了前半句:
“遺產的事查清楚了嗎?”
我的眼睛定在那個屏幕上。
王翠花撿起手機,飛快地塞進口袋,臉上堆著笑:“催話費的,現在的廣告短信沒完沒了。”
她笑得一點也不自然。
張強在旁邊站起來:“林悅,餃子慢慢吃,我們先走了。”
“對,不早了,不打擾你休息。”王翠花也站起來,拉著張強的胳膊往外走。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站在廚房里,手里的餃子還有半個沒吃完。
遺產的事。
什么遺產的事?
誰的遺產?
我的?
還是他們的?
我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兩個小家伙在踢。
就像提醒我,沒事,媽在這兒。
但我媽不在了。
只有這份遺囑,還有這個出租屋,還有兩個還沒出生的小東西。
我坐下來,打開手機,給李敏發了條消息。
“幫我快點查,越快越好。”
李敏回了一分鐘之后才回:“查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就覺得不對勁。”
“知道了,明天給你消息。”
我放下手機,客廳的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屋子里,顯得特別刺耳。
03
李敏的電話打過來時,我剛泡了杯紅糖水,坐在沙發上看窗外。
“查了,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她聲音壓低,“張強那個廠,半年前就注銷了。”
我手里杯子頓住,紅糖水晃了晃。
“注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工商系統里查不到任何經營記錄。你公婆,”
“不是公婆。”我打斷她。
李敏頓了一下,“行,你前男友他爸那個廠,半年前就關門了。欠稅記錄倒是有幾條,不多,但夠嗆。”
我盯著茶幾上攤開的文件袋,昨天王翠花和張強走后,我又翻了一遍母親的遺物。遺囑原件鎖在銀行保險柜里,家里只有復印件,但簽名欄上母親的字跡清清楚楚。
“還有呢?”我問。
“還在查,公司這塊信息有限,我托了律師圈的朋友幫忙調一下債務相關的。你那邊呢?”
“昨天又來了。”我說,“帶了一箱車厘子,還有兩件小孩的棉襖。”
“手筆不小。”李敏冷笑,“你收了嗎?”
“收了。”我說,“不收支票,不收現金,東西我留著,就當預產期前的補給。”
“那就好。記住,別給他們任何口頭承諾。”
電話掛斷后,我坐了一會兒。
紅糖水涼了,我端著杯子走進廚房。窗外的工地上,打樁機咚咚咚地響,震得玻璃嗡嗡發顫。
第二個孩子在我肚子里翻了個身,腳丫頂在肋骨上,有點疼。我扶著灶臺站了會兒,等胎動過去。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超市買東西,王翠花的電話又來了。
“悅啊,你在家嗎?媽煮了排骨湯,給你送點。”
我站干貨架前,手里攥著一袋紅棗。
“在公司呢,年底加班,不一定幾點回去。”
“那放門口?你回來熱一熱就行。”
“不用了王阿姨,冰箱塞滿了。”
那邊安靜了兩秒。王翠花聲音軟下來,“這孩子,怎么還叫阿姨……”
我沒接話。她也沒再說下去,笑了一聲算是圓場,“行行,那你忙,等你回來再說。”
掛掉電話,我把紅棗放進購物車,又拿了兩包掛面。
自打他們回來,我幾乎不進菜市場了。每次買菜都挑遠的超市,碰不見熟人的那種。
但我心里清楚,躲不是辦法。
晚上九點,我到家時,門口果然放著一個保溫桶。桶身是舊的,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趁熱喝,別涼了。
我拎進去,擰開蓋子,排骨湯的香氣溢出來。
湯很濃,放了玉米和胡蘿卜。我喝了一口,挺咸。
放桌上沒再動。
第二天下午,張強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穿件灰色夾克,頭發梳得整齊,看起來比上次體面些。手里拎著兩箱牛奶,放在門口地墊上。
“林悅,叔跟你說幾句話。”
我扶著門框,沒讓開。
“說吧。”
“你一個人挺著肚子不容易,我和你阿姨商量過了,你看孩子也快生了,名字總得起一個。要不改天你跟我去趟戶籍那邊,先把孩子名兒定下來?”他說得慢,像是每一個字都掂了掂重量。
我心里一緊。
“孩子還沒出生,不上戶籍。”
“可以先起名字嘛,俗話講賤名好養活。”張強笑笑,“你阿姨想了個名字,說女娃叫張強,跟你一個‘悅’字,男娃叫張……”
“張叔。”我打斷他,“名字的事不急,等孩子生了再說。”
“那你跟我們去登記一趟也行,先把你的戶口遷過來。以后孩子好落戶。”
“遷戶?”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沒動,“我沒打算遷戶口。”
“唉,早晚的事嘛。你和張偉的事……”
“張叔,”我聲音平靜,“張偉人呢?他電話打不通,你們又不告訴我他在哪兒。我一個人懷著兩個孩子,你們讓我怎么信?”
張強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兩個字:“快了。”
“什么快了?”
“他也快了,回來。過幾天就回。”
我盯著他,沒說話。
他眼神躲開,低頭看了會兒地板,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伸手撐住墻。
肚子里的兩個孩子同時動起來,像是踢我的手掌心。
我深吸一口氣,站直。
第三天下午,李敏發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有料,見面聊。
我打車去了她律所樓下。她站在門口抽煙,看見我過來,掐掉煙頭,遞給我一個檔案袋。
“回去看,別在街上拆。”
我接過掂了掂,沉甸甸的。
“什么情況?”
“張家那個廠,不光注銷了。”她壓低聲音,“對外負債至少一百五十萬,還不算私人的。”
我手里一沉。
“銀行貸不出來,小貸公司那兒借了不少。你那個前男友他爸,早資不抵債了。”
“那他們……”
“所以說,他們這時候回來,沖著什么來的,你不清楚?”
我攥緊檔案袋,指甲在牛皮紙邊上掐出一道印。
“還有一件事。”李敏看著我的眼睛,“你讓我查張偉的航班記錄,我查了。他確實出了國,但半個月前入境了。”
我愣住。
“在哪?”
“上海的記錄,之后查不到去向。”
我站在冷風里,感覺到腹部的孩子翻了一下。
“你是說,他回國了?”
“入境記錄顯示,十月底。”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十月,正是他們找上門的前幾天。
這么說,他們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計劃好的。
我靠著墻站了會兒,檔案袋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林悅,”李敏按住我肩膀,“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說。
“那就先別做決定。”她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但別讓他們牽著鼻子走。”
回家的出租車上,我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沒打開看。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倒退,像是一條接一條的光線,從我眼前流走。
我閉上眼。
開篇那天,王翠花說過的話,又響起來了,“雙胎不吉利,絕不給一分彩禮。”那時我還真信了,以為是迷信。
現在想想,那根本不是迷信的事。
她嫌棄的不是雙胎,是覺得雙胎的負擔太重,兩個孫子她怕養不起,或者不想養。
可如今,他們又覺得雙胎有用了。
有用在哪兒呢?
我摸著肚子,心里有個答案越來越清晰。
但我還不敢確定。
直到那天,張強又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王翠花也跟在后面,手里捏著一個藍色文件夾。
我開門時,她滿臉堆笑,“悅啊,你看媽給你帶了什么好東西。”
她沒進門,直接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復印件,遞到我眼前。
“你看,媽幫你看好了套房子,就在城南小學旁邊,電梯房,三室兩廳。過戶給孩子的,寫你名字也行。”
我還沒接,她已經把那疊紙塞到我手里。
紙張冰涼,我低頭掃了一眼。
房產證復印件,地址沒錯,學區房。
但我的目光落在簽名欄上時,整個后背一下子僵住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林翠芳。
我母親的名字。
04
我捏著那張復印件,指節發白。
林翠芳,我媽的名字。這套房子,是城西那套老房以外的另一套,當初留給我的,但我從沒給任何人看過房產證,連李敏也只知道有這么一套,不知道具體信息。
王翠花怎么拿到的復印件?
我抬起頭,盯著她。
她臉上笑意沒退,但眼神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像是捕捉什么。
“媽也是托人打聽的,這房子地段好,以后孩子上學方便。”她說著,伸手想拍拍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王阿姨,”聲音出口,比預想的平靜,“這套房,你們怎么找到的?”
“呃……就托了個朋友,在房管局有認識的。你張叔說,早點給孩子們置辦下來,免得以后漲價。”她說得很順溜,但手指在文件夾邊沿輕輕刮了刮。
張強站在后面,沒說話,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電視柜上。我媽的遺照擺在那兒,黑白的,她穿著年輕時那件碎花襯衫,笑得溫和。
我腦子里飛速轉著。
他們知道這套房的存在。他們知道母親的名字。他們甚至能拿到復印件。
這意味著,他們不僅查了房產信息,還查到了我母親的繼承關系。
“過戶的事不急。”我把復印件折起來,“孩子還沒生,等滿月再說。”
“滿月哪來得及?上幼兒園要看戶口……”王翠花又要說,張強在后面咳了一聲。
她立刻收聲。
“行,不急不急,你慢慢考慮。”張強拉了一把王翠花的胳膊,“那我們先回去,你好好養胎。”
兩人轉身,走了幾步,王翠花又回頭,“湯喝了沒有?”
“喝了。”我說。
“那鍋里還有,明天再給你送。”
門關上后,我靠在門板上,腳邊是兩個大號的保溫桶。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穩住。
我把復印件攤開在餐桌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戶主名字,林翠芳。地址沒錯,連房產證編號都對得上。
我媽是兩年前走的,留下兩份遺囑,一份是手寫的,一份是找律師公證過的。城西的老房子和這房子,都寫了我的名字。
這些東西,我沒跟任何人提過。
張偉也不知道,我跟他談的時候,我媽還在,我只說父母在城西有套房,從沒提過我媽名下還有這套學區房。
他們怎么查到的?
我坐回沙發上,拿起手機撥了李敏的號。
“又查到一個事。”我盡量讓聲音平穩,“他們拿了我媽另一套房的房產證復印件。”
電話那頭的李敏沉默了三秒。
“另一套?”
“我媽留給我的,城東那個學區房。我從沒跟別人提過。”
“搞得到復印件?”李敏聲音壓下來,“有人幫他們查了房管系統的底檔。這意味著,他們知道你媽名下有什么。”
我倒吸一口涼氣。
“你還記得那個短信嗎?”我問。
“哪個?”
“‘遺產的事查清楚了嗎’。”
“記得。”
“那多半不是發給王翠花的。”我說,“應該另有其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林悅,你要聽實話嗎?”李敏說,“現在這個局面,已經不是他們圖不圖你東西的問題了,是他們已經動手在查了。你媽留下的東西,他們都盯上了。”
我攥著電話,看了一眼墻上的鬧鐘。
晚上七點,窗外的路燈亮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又開始鬧騰,兩只腳輪流頂在左側肋骨的下面。我伸手揉了一下,稍微舒服了點。
“明天我再過去一趟。”李敏說,“給你帶份協議,你先簽字,把你名下的財產全部凍結,不走任何共有的路線。”
“好。”
掛完電話,我坐在黑暗里,只開著客廳的小臺燈。
那張復印件還攤在桌上,我媽的字跡映在昏黃的燈光里。我伸手摸了一下紙面,冰涼的。
她又笑了,笑得跟照片里一模一樣。
第二天下午,王翠花又來了。
這次只她一個人,拎著一袋子水果,還有一條圍巾,大紅偏紫的,說冬天冷,給孩子織的,戴頭上好看。
她把袋子放在茶幾上,坐下的時候,順手把我的水杯挪了一下,又看了看桌上的抽紙盒,一副想擺弄什么的樣子。
“悅啊,你一個人住這么大的房子,怪冷清的。”
“還好。”
“你看你也不請個保姆,自己買菜做飯,挺個肚子多辛苦。”
“習慣了。”
她笑了笑,“那你說說,產檢還得幾個月?預產期什么時候?”
“下個月十號。”
“噢,就快了。”她點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那孩子戶口的事,你真不考慮考慮?”
“等生了再說。”
“你看,”她壓低聲音,“你現在一個人,生孩子、坐月子、帶孩子,以后房子、車子、上學,哪樣不得花錢?媽是想幫你分擔分擔,但你總得讓媽有個名分不是?”
我心里一緊。
“什么名分?”
“就……你跟張偉的事,總要辦了吧?雖說之前說要給彩禮,那是我說話難聽了點,可這不代表我不認你這個兒媳婦。”她說著,伸手握住我的手背。
她的手粗糙,關節處有老繭,指甲縫里干凈,但皮膚皺巴巴地。
我沒抽開,看著她。
“悅啊,不是媽催你。你看你這孩子馬上就生了,總不能讓她沒有爸吧?再說,你這邊的房子、存款,到時候也得分清楚不是?”
我心里某個東西一下子繃緊了。
“分什么?”
“哦,沒什么,就是說,你們小兩口以后過日子,總要有點底子。你爸媽留下的那些,你一個人守著也不容易,以后……”
我沒等她說完,把手抽出來。
“王阿姨,我有點不舒服,想躺會兒。”
她愣了一下,馬上站起來,“好好好,那你休息,媽明天再來看你。”
她拎起空袋子,走到門口又回頭,“圍巾你先收好,別讓灰落上。”
門關上后,我站原地沒動。
心跳很快,快到我聽得見。
我走進臥室,打開衣柜,在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里面是我媽的遺囑原件,還有幾把老鑰匙。
我把盒子抱在懷里,靠著衣柜坐了很久。
第二天,李敏來了。
她遞給我一份紙質協議,打印的,好幾頁。我坐在沙發上簽字,把名字端端正正地寫在“財產保護聲明”那行下面。
“簽完了。”我把筆放在一邊。
李敏把文件收進包里,“另外,還有一個消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什么?”
“張偉的航班記錄,我讓人又查了一遍。他不是一個人入境的。”
我抬起頭。
“旁邊還有一個女的名字。”李敏看著我,“航班上座位號跟他是連座的。”
我手里的筆掉在茶幾上,滾了兩圈,停在地板上。
“誰?”
“還沒查到具體身份,但能確定不是親屬關系。我讓朋友繼續往下追。”
我彎腰撿筆的時候,肚子頂到膝蓋,很不舒服。
“林悅,”李敏輕聲說,“你現在知道他們在打什么算盤了吧?”
我點點頭。
“知道。”
但我沒說全。
因為我知道的,比我嘴上說的要多。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轉著那套房子的名字,那張復印件,那條短信,還有那通電話里王翠花提起的“你爸媽留下的那些”。
他們不光惦記著城西的老房子,還惦記著這套學區房。
盯著的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全部。
而我懷著的雙胎,只是他們上桌的籌碼。
05
連著三天,我沒再開過門。
王翠花來了兩趟,敲門沒人應,把東西擱門口就走了。保溫桶、水果、奶粉罐,堆了一小堆。
第四天,門鈴響的時候,我正躺沙發上看手機。肚子漲得厲害,孩子翻來翻去,壓得腿根酸疼。
我沒去開。
過了兩分鐘,手機響了。王翠花打來的。
我沒接。
她又打,我按掉。
接著短信進來:“悅啊,媽在樓下,你開開門,有話當面說。”
我放下手機,翻了個身,用后背對著窗戶。
窗外的風聲貼著玻璃嗚嗚地響。十二月了,天干冷干冷的。
又過了十幾分鐘,門鈴又響了。這次響的節奏不一樣,是李敏習慣的那種,兩短一長。
我撐起來,拽著沙發扶手走到門口,從貓眼瞄了一眼。
李敏站在門外,裹著一件黑色羽絨服,脖子里圍著灰圍巾,帽子壓得很低。
我開了門。
她走進來,鞋都沒換,直接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人查到了。”她說。
我把信封拆開,抽出里面的材料。
是一張照片,打印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楚人臉。一個女的,看著二十四五歲,燙著卷發,穿著白色羽絨服,站在一個寫字樓門口。
照片背后是幾行字的打印信息。
名字,年齡,職業。
還有一行注釋:出入境記錄顯示,該女子與張偉同航班,座位號相鄰。入境后去向不明。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這人誰?”
“還沒確定身份,但從出行記錄和同時段的住宿登記來看,應該不是普通朋友。”李敏說著,從信封里又抽出一張紙,“這是她名下的一張稅務登記信息,她在一家貿易公司持股百分之三十。”
我看著那行字,腦子里一個念頭卡在那里轉不過彎。
“所以,”我慢慢開口,“張偉陪著別人回來?還是陪著這個女的回來?”
“不知道。但有一點很明確,他回國,沒有聯系你。”
我合上照片,塞回信封。
“還有個事,”李敏看著我,“他們又來找你了嗎?”
“來了三天,我沒開門。”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見他們?”
我抬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房產證復印件。我媽的名字,工工整整地簽在右下角。
“見。”我說,“明天。”
我心里其實已經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天。他們擺明了沖遺產來的,但我不能撕破臉,至少現在不能。
我需要知道,他們到底查到了多少。
第二天上午,我主動給王翠花打了電話。
“王阿姨,昨天身體不舒服,沒開門。你今天有空的話,過來坐坐。”
那邊連聲答應。
半小時后,門鈴響了。我透過貓眼看見三張臉,王翠花、張強,還有張強身后,站著一個男人。
我手頓在門把手上。
那個低著頭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羽絨服,頭發比九個月前長了些,下巴上冒出一些胡茬。
張偉。
他回來了。
我開了門。
王翠花滿臉堆笑,“悅啊,你看誰來了,”
張強推了一下張偉的背,“叫人啊。”
張偉抬起頭,目光跟我對上,然后飛快地移開。
“林悅。”他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九個多月沒見,瘦了一些,眼窩有點凹,看起來不像過得多好的樣子。
“進來吧。”我說。
他們三個人進來后,客廳一下子顯得擠了。王翠花進廚房找杯子倒水,張強坐沙發左側,張偉在右側坐下,兩只手搭在膝蓋上,一直沒抬頭。
“你瘦了。”我說。
張偉嗯了一聲,手指在褲子上搓了搓。
“這次回來待多久?”我又問。
“看吧。”他說。
“看你?”王翠花端了杯水出來,接口道,“看孩子出生嘛,你都要當爹了,總不能一直不著家。”
張偉沒接話。
我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離得很遠。肚子頂著,連彎腰都不方便,我直著腰坐著,雙手放在扶手上。
“林悅,”張強開口了,“我們這次來,是想把你和孩子的事落實下來。你看你也快生了,總不能讓孩子沒名沒分。”
“是啊,”王翠花湊過來,“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個學區房,你看你要是同意了,這兩天我們就去辦過戶。寫你和孩子的名字,你張叔跟我做擔保。”
張強嗯了一聲,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
張偉全程沒說話,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我心里忽然堵得厲害。九個月,他消失九個月,什么消息都沒有。如今回來了,坐在我面前,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有。
“過戶的事,先不急。”我說,“我想先問點事情。”
“你問,你問。”王翠花趕緊說。
“張偉,這九個月你去哪了?”
張偉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去了次國外。”
“去干什么?”
“幫朋友看點生意。”
“什么朋友?”
王翠花插嘴,“就是以前的老同學,在新加坡做點小生意,找他幫忙。”
我看了她一眼,沒理她,繼續看著張偉,“那你為什么不聯系我?”
張偉動了動嘴唇,沒說話。
“你換了手機號,我找不到你。”
“那個時候出了點事……”張偉聲音越來越低。
“什么事?”
“好了好了,”王翠花站起來,拿起茶幾上的文件夾,“過去的事別提了,人回來了就好。悅啊,你看這個,媽把我戶口本也帶來了,你要同意,明天咱就去把證領了。”
我沒看戶口本,看著張偉。
“你說。”
張偉抬起頭,在三人沉默中,他說了一句:“你別問了。”
我心里一涼。
“行,不問了。”我站起來,扶著沙發的邊緣,“那你告訴我,這個房產證復印件,你們是怎么拿到的?”
我指向桌上那張紙。
王翠花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這個呀……是托朋友查的,媽也是為你好,想看看房子有沒有糾紛。”
“誰的朋友?”
“呃,老李認識的一個人。”
“房管局的?”
“哎,也不是什么正規途徑,反正就是看了下檔案。”
王翠花的回答像是早就準備好,但說的時候還是磕巴了一下。
我把復印件拿起來,翻到背面。
白花花的,什么都沒寫。
“王阿姨,”我說,“這套房,是我媽留給我的。”
王翠花的表情變了,笑意漸漸褪去。
“我知道。”
“那你們還知道什么?”
客廳里忽然安靜下來。張強放下茶杯,張偉沒動。
王翠花看了張強一眼,然后對我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都僵住的話。
“你媽留了兩套房吧?城西那套是不是也給你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電光石火之間,我明白了。
他們不是只知道這一套房。他們連我媽有多少遺產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媽走的時候,我聽張偉提過一句。”王翠花連忙補充,“其實也沒什么,就是……”
“我沒說過。”張偉的聲音忽然響起,不大,但很清楚。
王翠花愣住,“你,”
“我沒跟她說過。”張偉看著我,“我沒說過你媽留了幾套房。”
他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出一種不一樣的意味。
“林悅,”張強放下杯子,低沉的聲音壓住了場面,“我們也是為你好。你現在一個人,兩個孩子,不好帶。你把資產盤一盤,到時候我們幫你打理,什么都不耽誤。”
我盯著他,心里一個聲音在喊,不要信。
“我得想想。”我說。
“想可以,但時間不等人啊,”王翠花站起來,“你要是實在不放心,那這樣,你看這房子,我們今天就寫協議,回頭過戶給你和孩子,白紙黑字。你也簽個字,把財產分配寫清楚,雙方都放心。”
她說完,從包里掏出一張打印好的紙遞過來。
我低頭掃了一眼。
上面寫著:經雙方協商,林悅名下位于城南某小區房產一套、城西老宅一套及存款共計約若干,同意歸屬為林悅與張偉共同財產。張偉父母張強、王翠花自愿承擔雙胎撫養費用,雙方簽字生效。
我抬起頭。
“誰寫的?”
“我們找律師擬的,規范得很。”
我沒說話,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數字。
存款“約若干”三個字讓我心里發冷。他們連我家底都沒摸透,就已經寫好了分法。
“張叔,”我放下那張紙,看向張強,“這個字,我不能簽。”
“為什么?”
“因為還有一件事沒搞清楚。”
我從臥室抽屜里拿出母親的手寫遺囑復印件,平整地攤在茶幾上。
“我媽的遺囑里寫著,房子和存款歸我一個人。這份遺囑,公證過,有法律效力。”
王翠花臉色一下子白了。
張強愣住了。
張偉愣住了一下,轉過頭看我。
“所以,”我慢慢說,“你們讓不讓我簽這個字,都沒用。”
客廳里沉默了很久。
王翠花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轉向張偉,“你不是說,”
“媽!”張偉的聲音忽然大了,震得房間嗡嗡響。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表情,驚慌、憤怒、還有某種我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張強站起來,拉住王翠花要走的動作,看著我。
“林悅,你別誤會,我們真的只是,”
“我累了。”我說,“下次再說吧。”
他們沒動。
“請回吧。”
張強拉著王翠花往門口走,張偉跟在后面,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四目相對的一秒里,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門關上后,我靠在墻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兩個孩子安靜得很,不再踢了。
幾分鐘后,我重新拾起茶幾上那張房產證復印件,每一個字又看了一遍。
簽名欄,“林翠芳”三個字,像一把鑰匙,卡在我心里某個一直沒轉過去的鎖眼上。
我把它翻過來,背面,有一條鉛筆寫的字。
很淡,擦過但沒擦干凈。
我瞇起眼,辨認出四個字,
“遺產已清。”
我渾身汗毛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