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人名地名皆是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01
半夜十一點四十,我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鬧鐘,是來電。號碼陌生,區號是老家那邊的。我迷迷糊糊接了,那頭是個女聲,有點急:“是曉棠吧?我是你王嬸。”
我一下子清醒了。
王嬸是我媽的隔壁鄰居,六十來歲,嗓門大,熱心腸。大半夜她打電話來,不可能是好事。
“王嬸,怎么了?”
“你別急啊,你媽沒大事。就是廚房那面墻,今天晚上塌了一塊,碎磚砸了你媽腳。我剛幫她沖了冷水敷上了,沒傷到骨頭,但腫了一大片。”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媽呢?她怎么不自己打電話?”
王嬸嘆了口氣:“你媽不讓我打,說沒事兒別嚇著你。我說你不打我打,她攔都攔不住。曉棠你也不看看,那房子都成什么樣了,你媽一個人住在里頭,我看著都害怕。”
我在這頭眼眶已經熱了,但聲音還穩著:“王嬸,謝謝您。我明天就回去看。”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
旁邊周遠航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誰的電話?”
“我媽那邊的鄰居,說廚房墻塌了,砸了我媽的腳。”
他“嗯”了一聲,又翻回去了。
我等了幾秒,沒等到下文。
第二天一早我跟店里請了假。藥房那邊張姐幫我頂班,我開了一個半小時車回老家。
一進院子我差點沒認出來。
院子里堆著碎磚和灰土,廚房靠南那面墻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有半個巴掌寬,塌下來的磚頭還沒收拾干凈。我媽穿著一雙舊布鞋,右腳裹著紗布,拄著一根棍子在院子里掃地。
“媽!”
她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后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你怎么回來了?是不是王嬸那個大嘴巴——”
“您腳怎么樣?去醫院看了沒?”
“沒事,就青了一塊,過幾天就好。”
我蹲下去把她褲腿撩起來看,整個腳背腫得發紫,我一碰她就“嘶”了一聲。
“這叫沒事?”
“真沒事,你別大驚小怪的。”
我沒跟她爭,先帶她去鎮上衛生院拍了片子,確實沒傷到骨頭,但軟組織挫傷不輕,醫生說至少養半個月。
從衛生院回來,我在屋里屋外轉了一圈。
比我想的嚴重得多。
廚房那面墻不是突然塌的,是年久失修,磚縫的水泥早就酥了,下了幾場雨一泡就松了。屋頂的防水層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全壞了,客廳天花板有一大片水漬,墻皮鼓起來一碰就掉。衛生間的地磚翹了好幾塊,踩上去咯吱響。我去看了一眼電線,外皮都發脆了,有幾處明顯老化發黑。
這房子是我爸在世時蓋的,算起來二十三年了。我爸走得早,我那年才十一歲,之后就是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這些年房子陸陸續續出過不少毛病——漏雨、下水堵、墻皮脫落,我媽都是找村里的人小修小補,花個百八十塊錢對付過去。
但這次不是小修小補能解決的了。
我給一個做工程的朋友打了電話,讓他抽空過來看看。他第二天來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給我報了個數:全部弄好,屋頂重做防水、墻體加固、衛生間重新做、電線全換、門窗也得換——十萬出頭。
十萬。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我媽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右腳擱在另一個凳子上,手里擇著豆角。她頭發白了大半,背也有點駝了。
她幫我帶了兩年多的孩子,買菜做飯接送念念上幼兒園,一分錢沒要過。我每個月偷偷轉兩千給她,她十次里退回來八次,剩下兩次收了,也是因為我說“給念念買零食的”她才沒退。
這個房子是她唯一的家。
十萬塊錢,我得想辦法。
02
回到城里已經是傍晚了,念念在客廳玩積木,周遠航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我把念念哄上床,回到客廳坐下來。
“遠航,我媽那房子的事,我今天找人看了,修一修要十萬。”
他手指還在屏幕上劃:“行,我看看。”
眼睛沒離開手機。
我想了想,沒再說。
第二天沒動靜。第三天沒動靜。到第四天晚上我又提了一次。
“遠航,修房子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他這回放下手機了,靠在沙發背上看著我:“十萬?”
“對,全部弄好要十萬出頭。”
“你媽那房子值得花十萬?簡單補補不就行了?”
我說:“簡單補補解決不了問題,屋頂防水全壞了,電線老化,墻體都裂了。你沒看見那個墻塌的樣子——”
“那也用不了十萬吧?找便宜點的人做。”
“我找的已經是熟人價了。”
他皺了皺眉:“家里存款十八萬,你要拿十萬出來?那剩下八萬,念念上學、家里開銷、萬一有個急事怎么辦?”
我說:“不影響生活。念念幼兒園學費一學期才三千多,咱倆每月工資加起來將近兩萬,日常開銷夠了。拿十萬出來修房子,又不是打水漂,那是我媽住的地方。”
他看著我,表情有點不耐煩:“曉棠,我不是不讓你孝順你媽。但十萬塊不是小數目,家里的錢不能你說動就動。”
“那你說怎么辦?讓我媽繼續住那個隨時可能塌的房子?”
“我又沒說不修,我說的是別花那么多。”
“多少算不多?你給個數。”
他沒接話,拿起手機點了幾下,然后放下來。
我的手機響了一聲,是到賬提醒。
一千塊。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數字,又看了看他。
他說:“這是咱家的心意,你要孝順你媽,從你自己工資里出,我不攔著。家里的存款是家里的,你娘家的事歸你娘家。”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我沒吵。
我打開手機,把那一千塊退了回去。
他看到退款提醒,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沒說話,起身回了臥室。
接下來的四個月,我從工資里省。七千多的月薪,扣掉日常開銷,每個月能攢下來的有限。我給表姐打了個電話,借了三萬,表姐二話沒說就轉了。剩下的我一點一點湊。中午帶飯不在外面吃了,衣服不買了,護膚品用最便宜的。
周遠航全程一句沒問。
不是他不知道我在湊錢,是他裝不知道。
十萬塊湊齊那天,我給朋友打了款,工程開始動。
我媽知道錢全是我出的。
電話里她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后來我回去看翻修進度,她拉著我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問我:“遠航是不是對你不好?”
我說:“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那兒,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她房間門口,聽見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氣。
我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最后還是沒推門進去。
03
說說我婆婆趙玉蘭。
她今年六十二,鎮上糧站退休的,退休金每個月三千出頭。退休七八年了,加上糧站改制那會兒拿了一筆補償款。但她從來不提自己有多少存款,對外永遠是一句話:“我們老兩口就靠退休金過日子,緊巴巴的。”
公公周德厚,在老家種幾畝地,話少,存在感低。兩個人住鎮上一棟三層小樓,前幾年還貼了外墻磚,院子里種著花,條件比我媽家好得多。
婆婆這個人不是那種惡婆婆,不會指著鼻子罵人,不會故意使絆子。她的問題是兩個字——“理所當然”。
兒子的錢就是她的錢。兒媳的錢是兒媳自己的。兒子孝順天經地義。兒媳孝順娘家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這套邏輯她不會明說,但滲透在每一件小事里。
念念出生那年,婆婆來幫忙帶了一年。那一年的情況是這樣的——
孩子在客廳地上爬,她在臥室刷短視頻。有一次念念爬到茶幾底下磕了頭,哇哇大哭,她從臥室出來說“小孩子磕磕碰碰正常”。
做飯只做她和周遠航愛吃的口味,重油重鹽。我那時候還在哺乳期,提過幾次能不能清淡點,她說:“嫁到周家就吃周家的飯。”
后來她說腰疼膝蓋疼,回了老家。但每次打電話都跟周遠航強調:“媽為你們帶了一年孩子,身體都累垮了。”
她走之后,我媽過來帶孩子。一帶就是兩年多。
我媽和婆婆帶孩子的區別,不用我說,周遠航自己心里有數——只是他選擇性忽略。
我媽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飯,送念念去幼兒園,回來買菜、拖地、洗衣服,下午接念念回來,陪她玩、給她講故事,晚上做好飯等我們回來吃。一天到晚腳不沾地。
周遠航對我媽的態度是什么呢?
“你媽愿意來的,又沒人逼她。”
他每月固定給婆婆轉兩千生活費,逢年過節額外紅包,母親節、婆婆生日,從來不忘。
對我媽?過年包個六百塊紅包,還是我提醒之后才想起來。
“哦對,給你媽也包一個吧。”
六百。
至于大姑姐周遠芳。
她嫁在鄰市,老公做水產生意,條件比我們好。對婆婆屬于“嘴上孝順”——逢年過節買東西發紅包,朋友圈曬一曬“感恩媽媽”,但具體事不沾手。理由永遠是那句:“我嫁出去了,爸媽主要靠弟弟。”
婆婆也默認這個邏輯。所有事都指望周遠航。
周遠芳還有個特點:在娘家人面前習慣性哭窮。“生意不好做”“貨款壓著”“你姐夫那邊也難”。實際上她老公的水產生意一年利潤幾十萬,她自己也不上班,日子過得挺滋潤。
公公這個人吧,一輩子話少,在婆婆面前基本不做主。但他不是沒主見,是懶得爭。
他來我們家的次數不多,但每次來都會主動幫忙修個水龍頭、通個下水道,干完活也不邀功,擦擦手就坐到陽臺上喝茶去了。
有一次他來住了幾天,正趕上我媽也在。他看我媽每天從早忙到晚,買菜做飯帶孩子,跟婆婆說過一句:“人家親家母不容易。”
婆婆白了他一眼,沒接話。
我有兩個關系比較近的人。
一個是閨蜜陳小莉,銀行上班,離過婚,看事情特別透。翻修那會兒我跟她提過,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你記住心意到了這四個字,將來有用。”
當時我沒太在意。
另一個是同事張姐,四十多歲,藥房老員工,說話直但不尖刻,是那種經歷過事兒的過來人。
04
翻修的事過去之后,日子表面上恢復了平靜。我和周遠航沒有因為那件事大吵大鬧,但有些東西變了。就像一面墻上出現了一條細裂縫,不影響住,但你知道它在那兒。
大概過了半年,婆婆體檢查出血壓高、血脂偏高,醫生建議定期復查。鎮上的衛生院條件有限,她開始頻繁來城里看病。
每次來都住我們家。短則三五天,長則一兩周。
婆婆一來,我媽就主動說回老家住幾天。
“你婆婆來了,我在這兒不方便,我回去待幾天。”
我說:“媽,這是我家,你住著就行,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擺擺手:“人家是遠航的媽,我在這兒她不自在,我也不自在。行了,別說了,我收拾收拾。”
兩個老太太沒有明面上的沖突,從來沒紅過臉,見面還客客氣氣的。但那種微妙的不舒服是真實存在的。
婆婆嫌我媽做的菜淡,不直接跟我媽說,跟周遠航說:“你媽做的菜我吃不慣,太淡了,沒味兒。”
周遠航就來跟我說:“要不這幾天你做飯吧。”
我說:“我上一天班回來還得做飯?我媽做的菜怎么了?”
他說:“我媽血壓高,口味跟咱媽不一樣,你就辛苦幾天。”
我看著他,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忍了。那幾天下班回來我做飯,我媽已經回老家了。
每次都是這樣。婆婆一來,我媽退讓。我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但我媽不讓我說。
“你別因為這個跟人家鬧,我回去住幾天也好,正好看看家里的花。”
婆婆來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來都有意無意地說幾句。
“城里住著真方便,出門就是超市,看病也近。”
“樓下王阿姨的兒子在城南給她買了套房,你說人家多孝順。”
“鎮上那邊冬天冷得很,暖氣也不好,我這膝蓋一到冬天就疼。”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不看我,看周遠航。
有一次我從她身后經過,看到她在手機上瀏覽一個房產APP,屏幕上是城南某個小區的二手房信息。她察覺到我在看,手指一劃,切到了短視頻頁面。
我沒說話,走開了。
但我心里已經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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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個周末,婆婆和公公都在。
公公是被婆婆叫來的,說“好久沒來看看念念了”。但公公來了之后一直坐在陽臺上不怎么說話,表情不像是來串門的樣子。
晚飯后,念念在房間里看動畫片。我在收拾碗筷,婆婆坐在客廳沙發上,公公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周遠航在泡茶。
婆婆清了清嗓子。
“遠航,媽跟你說個事。”
周遠航端著茶杯坐過去:“媽你說。”
“媽跟你爸商量了,”婆婆看了公公一眼,“我們年紀大了,想在城里買個小房子。看病方便,養老也有個著落。”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婆婆繼續說:“不是要住你們這兒添麻煩,就在附近買個小的就行。一居兩居都行,有個落腳的地方。”
周遠航看了看公公:“爸,你也這么想的?”
公公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婆婆接過去:“你爸同意的,我們倆商量好了。”
公公的表情不像是“商量好了”的樣子,更像是被拽來撐場面的。
婆婆又說:“你姐那邊不寬裕,這事主要靠你。”
周遠航放下茶杯,想了想,點了點頭:“媽你放心,這事我來想辦法。”
語氣之爽快,我在廚房門口聽得清清楚楚。
跟當初我提翻修時的推三阻四,判若兩人。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邊上,沒出去。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婆婆和公公在次臥休息。我和周遠航回了主臥。
他關上門,語氣里帶著一種少見的興奮:“城南有個小區,我之前看過,二手房七十萬左右,位置不錯,離醫院就兩站路。”
我坐在床邊:“七十萬,哪來的錢?”
“存款十八萬,我找公司預支點,差的貸款或者借。”
“當初我媽翻修房子要動存款,你說家里的錢是家里的。現在給你媽買房,就能動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那不一樣,翻修和買房能一樣嗎?”
“我媽的房子漏雨墻塌了住不了人,不也是養老問題?”
“你媽那房子修一修就行了,我媽這是——”
“修一修?當初你連修一修都不愿意出錢。十萬塊你轉了一千,說心意到了。”
他的臉色變了:“你能不能別翻舊賬?”
“我沒翻舊賬,我在跟你算賬。”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站起來拿了枕頭,開門出去了。
客廳沙發彈簧響了一下。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在婆婆面前裝沒事。吃早飯,說笑,一切正常。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周遠航,沒看出什么來。
06
周遠航給周遠芳打電話是在第三天。
我不在場,但他事后跟我說了大概內容。
周遠芳在電話里表態很積極:“應該的,爸媽辛苦一輩子了,在城里買個房養老,應該的。”
一說到錢就變了。
“弟,我們最近生意不好,你姐夫剛投了一筆貨款,手頭緊。先出五萬,剩下的你們先墊著,回頭我再補。”
周遠航說行。
他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好像這個結果完全在他預料之中。
我說:“七十萬她出五萬?還是先出?這個先字是什么意思?是以后還補,還是就這五萬了?”
“我姐說了回頭再補。”
“你信嗎?”
他沒接話。
我說:“你姐嫁出去了,爸媽主要靠你,這話是你姐說的還是你媽說的?”
“我姐說的,我媽也是這個意思。”
“巧了,我也嫁出去了。那我媽的事是不是也不該找你?”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拿起車鑰匙出門了。
后來我才知道,婆婆私下跟周遠航說了不少話。
“你姐那邊別指望太多,你是兒子,主要靠你。”
還有一句:“你媳婦那邊你好好說說,兩口子一條心才行。”
這句話是婆婆走后,周遠航有一次跟我吵架時自己漏出來的。當時他說:“我媽都說了讓我好好跟你說——”說到一半自己停了,知道說漏了嘴。
我當時沒接茬,但心里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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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我跟陳小莉吃了一次飯。
她聽我說完,筷子往桌上一放:“我當初跟你說的,心意到了,記得吧?”
“記得。”
“現在到他了,你也心意到一下。”
我苦笑:“你說得輕巧。”
“我說得輕巧?”她看著我,“曉棠,你聽我說。你要是這次軟了,以后他但凡要花錢,都是那不一樣。你媽有事永遠不一樣,他媽有事永遠天經地義。你信不信?”
我沒說話。
她又說:“我不是教你跟他打仗。但你得讓他知道,規矩是他定的,他得認。”
張姐那邊也知道了,有天中午吃飯她問我:“你婆婆要買房?多少錢?”
“七十萬左右。”
“你婆婆有退休金沒有?”
“有,一個月三千多。”
“你公公有收入沒有?”
“種地,賣糧食,一年也有個萬把塊。”
“你婆婆改制的時候拿過補償款沒有?”
“拿過,具體多少我不知道。”
張姐放下筷子:“七十萬不是小數目。你先搞清楚你婆婆手里有多少錢,你大姑姐到底出多少,別稀里糊涂就把家底掏了。”
07
又一個周末。
念念被送去我媽那邊了——周遠航提的,說“讓念念去外婆家玩兩天”。我知道他是想把孩子支開,好跟我談正事。
晚飯是他做的,炒了三個菜一個湯,還開了一瓶紅酒。
我看著桌上的菜,心里明白,這是鋪墊。
吃完飯,他收了碗筷,泡了兩杯茶,坐到我對面。
“曉棠,買房的事我算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上面列了一串數字。
“城南那個小區我去看了,有套兩居室,七十二萬,能談到七十萬。首付加稅費差不多四十五萬。我姐出五萬,咱家存款十八萬,我找公司借十萬,還差十二萬。你這邊能不能想想辦法?”
他說完,看著我,等我回答。
我端著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然后我抬起頭,看著他。
很平靜。
“咱家不是有規矩嗎?”
他愣了一下:“什么規矩?”
“你定的規矩——家里的錢是家里的,娘家的事從自己工資里出,心意到了就行。”
他的表情變了,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我掏出手機,翻到轉賬記錄。
那條一千塊的記錄,我一直沒刪。
我把手機屏幕轉過去給他看:“當時你轉了一千,說心意到了。”
他盯著屏幕,喉結動了一下。
我收回手機,點開轉賬,輸入金額——1000。
確認。
他的手機響了一聲。
“這是我的心意。”我說,“剩下的,從你工資里出,我不攔著。”
客廳安靜了。
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樓下有人在遛狗,遠處隱約傳來廣場舞的音樂。
周遠航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端著沒放下,也沒喝。
廚房方向傳來一點響動。
我偏頭看過去——婆婆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她是什么時候從次臥出來的,我不知道。但她顯然聽到了。
她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跟她對視了一秒。
她縮回去了。
08
那天晚上周遠航沒有當場發作。
他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然后他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門摔上了。
不是甩的那種摔,是用力關上的那種,“砰”的一聲,整個門框都震了一下。
我坐在客廳沒動。
次臥的門一直關著,里面沒有聲音。但我知道婆婆沒睡,因為門縫底下的燈光一直亮著。
那一晚整個家安靜得可怕。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婆婆已經在打電話了。
她在次臥里,門關著,但聲音不小。
“遠芳,你弟媳婦不是過日子的人……一千塊打發你媽……你說說這叫什么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不是那種真正傷心的哭,是那種委屈的、控訴的、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受了多大委屈的哭。
我在廚房熱牛奶,聽得一清二楚。
公公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白粥,一口沒動。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周遠航從臥室出來,臉色不好看,黑著臉洗漱,全程沒跟我說一句話。他聽到婆婆打電話的聲音,腳步頓了一下,但沒進去。
上午十點多,周遠芳的電話打過來了。
我手機響的。
“曉棠,你別跟遠航置氣啊。”她的語氣是那種調解員的口吻,不偏不倚的樣子,但每一句話都在往一個方向引。“爸媽養老是大事,遠航壓力也大,你們兩口子好好商量——”
我打斷她:“姐,那你出多少?你說個數。”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我不是說了五萬嘛……”
“七十萬你出五萬,我出一千。咱倆誰心意更到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周遠芳說:“那不一樣,我是嫁出去的女兒——”
“姐,我也是嫁出去的女兒。我媽翻修房子十萬塊,全是我自己出的,遠航一分沒掏。現在輪到你媽了,你出五萬,讓我們出大頭,你覺得合適嗎?”
周遠芳沒接上話。
最后她說了一句“那我再跟你姐夫商量商量”,就掛了。
冷戰正式開始。
周遠航回家不說話。吃飯各吃各的,他在餐桌上吃,我在廚房吃。睡覺他睡沙發,我睡臥室。兩個人在同一個屋檐下,跟陌生人似的。
婆婆開始在家唉聲嘆氣。
她嘆氣的方式很有技巧——不是對著誰嘆,是對著空氣嘆。坐在沙發上嘆一聲,站在陽臺上嘆一聲,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嘆一聲。
有一天念念從我媽那邊回來了,婆婆當著念念的面說:“奶奶老了,沒人要了。”
念念才三歲半,聽不懂大人之間的彎彎繞繞,但她能感覺到奶奶不高興。她跑過來拉著我的袖子,仰著小臉問:“媽媽,奶奶為什么哭?”
我蹲下來抱了抱她:“奶奶沒哭,奶奶就是有點累了。”
念念又跑回去,趴在婆婆膝蓋上:“奶奶你別累了,我給你捶背。”
婆婆摟著念念,眼圈紅了。這一次倒像是真的有點動容。
我媽那邊也察覺到了異樣。
她打電話來,問我:“曉棠,你最近聲音不對,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沒事,工作上有點忙。”
“別騙媽。是不是因為翻修的事跟遠航鬧了?”
“沒有,媽,真沒有。”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別因為媽跟人家鬧。媽這邊什么都好,房子修得可好了,你別操心。”
我鼻子一酸,趕緊說了兩句別的岔開了。
掛了電話我在陽臺上站了好一會兒。
09
冷戰到第五天。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盤貨,周遠航打來電話,語氣很急:“我媽血壓飆高了,頭暈惡心,我帶她去醫院了。”
我說:“哪個醫院?”
“第一人民醫院,急診。”
“我下班過去。”
到醫院的時候,婆婆已經在急診留觀了。血壓一百八十多,醫生說情緒波動導致血壓不穩,需要住院觀察。
周遠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胳膊肘撐著膝蓋,兩只手插在頭發里。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我,眼神復雜。
“你來了。”
“換洗衣服和吃的我帶了。”我把袋子遞給他。
他接過去,嘴唇動了動,最后說了一句:“我媽住院了。”
我說:“她血壓高是之前的毛病,跟這幾天的事有關系,但不全是。”
他盯著我:“你的意思是跟你沒關系?”
“我沒這么說。”
他站起來,往病房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我:“你滿意了?”
我沒接這句話。
我跟著進了病房。婆婆躺在床上,輸著液,臉色發白。公公坐在床邊,佝著背,一只手握著婆婆的手。
看到我進來,婆婆扭過頭,沒看我。
我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媽,換洗衣服在這兒,保溫桶里是小米粥,您先喝點。”
她沒應聲。
公公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第二天周遠芳從鄰市趕來了。
她穿著一件米色風衣,拎著一兜水果,進病房就紅了眼眶:“媽,你怎么搞成這樣了?”
婆婆拉著她的手:“沒事,就是血壓高了點。”
周遠芳陪了一整天。中午她去食堂打飯,回來的路上跟我碰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壓低聲音跟我說:“曉棠,媽身體不好你也看到了。買房的事,你再考慮考慮?媽在城里有個房子,看病方便,咱們也省心不是?”
我說:“姐,買房的事我不是不同意,但怎么買、誰出多少,得說清楚。”
她嘆了口氣:“行,回頭再說吧。”
下午的時候,我去倒水,路過病房門口,聽到里面婆婆在跟周遠航說話。
“兒子,媽不買了。回老家住就行了,別為媽的事跟媳婦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疲憊的委屈。
周遠航說:“媽你別說這種話。”
“媽是真心的。媽不想讓你為難。”
周遠航沒說話,但我站在門外能感覺到他的情緒。
婆婆又說:“你從小就孝順,媽知道。媽不怪你,也不怪她。就是媽這把老骨頭,不爭氣。”
我聽到周遠航吸了一下鼻子。
我站在門口,心里的感覺很復雜。
婆婆躺在病床上,我心里也不好受。她畢竟是周遠航的媽,是念念的奶奶。她有她的毛病,但她不是壞人。
可我也清楚一件事——這次如果我妥協了,以后這個家再也沒有“公平”兩個字。
婆婆那番話,表面上是退讓,實際上是在給周遠航施壓。她越退,周遠航越愧疚,愧疚到最后就會來找我——“你就讓一步吧”。
這個套路不是第一次了。
晚上回到家,我給陳小莉發了條微信,大概說了情況。
她回了一條語音:“別被道德綁架。你要是這次軟了,以后她們拿捏你就靠這招——一哭二鬧三住院。”
我又給張姐打了個電話。
張姐說:“別太硬,該軟的時候軟一下,但底線別丟。你婆婆住院你去看了,東西也送了,做到這份上夠了。剩下的事,等她出院了再說。”
10
婆婆住院第三天,下午我去送東西。
周遠航白天要上班,公公在醫院陪著,但公公不會用手機叫外賣,吃飯成了問題。我中午在店里請了一小時假,做了兩個菜裝在保溫桶里送過去。
到了病房門口,里面有說話聲。
不是公公,是個女聲,笑呵呵的。
我推門進去,看到一個穿紫色棉馬甲的阿姨坐在床邊,跟婆婆聊天。婆婆靠在床頭,精神比前兩天好多了,臉上還有點笑模樣。
看到我進來,婆婆說:“這是我以前糧站的同事,劉阿姨。她孫子在這邊上學,過來看孫子,順道來看我。”
劉阿姨站起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這是兒媳婦吧?長得可真俊。”
我笑了笑:“劉阿姨好。”
我把保溫桶放下,給公公盛了飯。劉阿姨跟婆婆繼續聊,聊鎮上的事,誰家蓋了新房,誰家孩子考上了公務員。
我在旁邊收拾東西,沒怎么插話。
劉阿姨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看病上。
“玉蘭,你這血壓高可得注意,別不當回事。城里看病是方便,但也貴啊。”
婆婆嘆氣:“可不是嘛,住一次院不知道得花多少。”
劉阿姨擺擺手:“你又不是沒錢,你緊張什么。”
這句話一出來,病房里的空氣微妙了一下。
婆婆的表情閃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我哪有什么錢,退休金就那么點。”
劉阿姨沒注意到婆婆的變化,繼續說:“你可拉倒吧。你糧站改制那會兒拿了一筆補償款,好幾萬呢,咱們站里都知道。再加上你退休這七八年的退休金,你又省吃儉用的,少說也存了不少吧?你老周賣糧的錢不也在你手里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