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多,客廳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兒子床鋪是空的。
披件外套摸出去,看到他蹲在廚房地上,正往垃圾桶里塞什么東西。
我壓低聲音喊了句“子軒?”,他猛地回頭,手一抖。
三個碗從灶臺邊緣滾落?!芭尽?/p>
碎瓷片炸了一地。兒子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唇哆嗦。我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垃圾桶里露出一角的紙條上。
皺巴巴的作業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媽,對不起,我不想騙你了?!?/p>
大伯梁德安的嘆氣聲從門口傳來:“三缺一……這孩子命里的東西,藏不住了。”
我愣住了。碗是前天摔的,可那張紙條上的字,分明寫了至少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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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個碗碎得干脆利落。
婆婆白芳在里屋罵開了:“大半夜作什么妖!摔碗砸鍋的,晦氣!”她的聲音又尖又細,跟冬天刮窗戶縫的風似的,聽得人心里發緊。
張景天從臥室沖出來,光著腳踩在碎瓷片上也不吭聲,一把把我和兒子拉開,低頭看地上的碎片。
我盯著那三個碗的碎片,心里翻來覆去的,說不出是個什么滋味。
那是婆婆去年去廟里請回來的“平安碗”,說是開過光的,一個就花了兩百多。
老太太逢人就念叨,說這碗能保一家平安。
這下好了,一摔就是三個。
兒子蹲在地上,伸手去撿碎片。我一把拽住他:“別動!手割破了怎么辦?”
他抬頭看我,眼睛里有點紅。
“媽……”
“行了行了,收拾了就是?!蔽掖驍嗨脑挘瑥澭ツ脪咧?。
張景天已經拿著簸箕蹲那兒了。他一向不愛說話,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擱在簸箕里,動作輕得像怕吵醒誰。
我注意到兒子手里還攥著那張紙條。他看我的眼神躲躲閃閃的,我也不好當場問。
等收拾完了,我才看到客廳的茶幾上擱著兩盒點心。大伯梁德安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個搪瓷杯,慢悠悠地喝著水。
“大伯您怎么來了?這大半夜的。”我有點意外。
“睡不著,溜達過來的。”大伯放下杯子,看著我,“剛才那碗,是你摔的?”
“是我,不小心碰倒了。”
大伯搖搖頭,嘆了口氣。
“閨女,你過來。”
我跟著他走到陽臺上。六樓的陽臺風大,吹得我頭發亂飛。大伯靠在墻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那三個碗,碎得不對。”他抽了口煙,慢慢說,“三缺一,這數不好。”
“什么三缺一?”
大伯沒接話,掐著手指頭不知道在算什么。半晌才開口:“你家子軒,今年多大?”
“十二,六年級?!?/p>
“快升初中了?”
“嗯。”
“成績咋樣?”
我猶豫了一下:“不上不下的,老師說他不專心,愛瞎琢磨?!?/p>
大伯點點頭,又抽了口煙。
“這孩子的命格,跟普通人不一樣。他命里帶‘文昌星’,是讀書的料。但這星被壓住了,被你們這幾個大人給壓的。”
“大伯,您別搞這些神神道道的……”我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咯噔了一下。
“神不神道我不跟你爭?!贝蟛褵熎?,看著我,“我就問你一句,你家子軒,最近幾個月是不是變了個人?”
我想了想,還真說不出哪里變了。兒子還是上學、放學、寫作業,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還纏著我問這問那,現在回家就躲房間里。
“他抽屜最底下,你回去翻翻?!?/p>
大伯丟下這句話,背著手走回屋里。
02
回到客廳,婆婆已經起來了。她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盯著茶幾上裝碎瓷片的塑料袋。
“三個碗,一個都不剩?”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媽,是我不好……”
“我問你碗是怎么摔的!”婆婆拍了下茶幾,把旁邊的點心盒子都震響了。
張景天拉住我的胳膊,沖婆婆搖搖頭:“媽,大半夜的,別吵了。”
“你別護著她!”婆婆瞪了兒子一眼,又轉過來看著我,“那碗是開過光的,保一家平安的。摔了就是破了風水,懂不懂?”
我咬著嘴唇沒吭聲。
兒子突然從房間里跑出來,擋在我前面:“奶奶,是我碰倒的,不關我媽的事?!?/p>
婆婆愣了一下,盯著孫子看了半天,然后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反正是你家的事,我這個老太婆管不了。”
她站起來,拄著拐杖往屋里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弟弟又讓人找上門了,你媽讓我跟你說,這個月的錢……”
“媽!”張景天聲音一下子高了,“我說了多少次了,那是我家的錢!不是給梁偉填窟窿用的!”
婆婆沒接話,“砰”地關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心里又酸又澀。
我弟弟梁偉,今年三十五,正經工作沒有一個,整天在賭桌上混日子。
我母親陳秀芬心疼小兒子,三天兩頭找我要錢。
我婆婆白芳嘴上不說,心里記恨著呢。
張景天走過來,拍拍我的肩:“別往心里去,明天我送碗店里再買三個?!?/p>
“不用了,明天我去?!?/p>
他點點頭,回屋睡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盯著那袋碎瓷片發呆。腦子里反復想著大伯說的話:三缺一,這孩子命里的東西藏不住了。
藏了什么?
我轉頭看了眼兒子緊閉的房門,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我得去翻翻他的抽屜。
凌晨五點半,天還沒全亮。我輕手輕腳走到兒子房門口,側耳聽了聽,里面沒動靜。
推開門,床頭燈還亮著。兒子側著身蜷在床上,手里還捏著那張紙條。我輕輕掰開他的手,把紙條抽出來。
展開一看,上面就那行字:“媽,對不起,我不想騙你了。”
字跡有點歪,但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茨念伾?,應該寫過一段時間了。
我翻過紙條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沒寫。我又翻回來,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孩子到底騙了我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拉開書桌最底下那個抽屜,里面塞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舊課本、壞掉的圓珠筆、一堆亂七八糟的草稿紙。
翻到最底下,手突然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一本舊相冊。
拿出來一看,封面發黃了,邊角都磨破了。
翻開來,里面夾著幾張泛黃的舊照片。
最底下那張是初中畢業照,照片上幾十個穿著白襯衫的學生,站在一棟老樓前。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張秀芝,1985年。
張秀芝是誰?
我在腦子里翻了一遍,想不起來認識這個人。
抽屜里再沒別的東西了。我把相冊放回去,關好抽屜,輕手輕腳退回客廳。
天已經蒙蒙亮了。我坐在沙發上,盯著窗外慢慢發白的天空,想了一夜也想不明白。
那張照片里站著的姑娘,跟我兒子有什么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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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打發了兒子去上學,然后拿起那張紙條和照片,決定去找大伯。
大伯住在城西的老小區里,一樓,院子不大,種了兩棵石榴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
我到的時候,大伯正在院子里澆花??次襾砹耍膊灰馔?,指了指石凳子:“坐。”
我把紙條和照片擱在石桌上。
大伯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你翻到了?”
“大伯,張秀芝是誰?”
大伯沒接話,坐下來,掏出煙點上。
“你婆婆沒跟你說過?”
“沒說過。”
“那是你丈夫的親妹妹,小姑子。”大伯抽了口煙,“比你丈夫小兩歲,今年要是還活著,該四十了?!?/p>
我心里一沉:“什么叫要是活著?”
大伯又嘆了口氣。
“三十六年前,你婆婆的娘家聽說外頭工廠招女工,一個月掙一百多。你婆婆那時候窮得揭不開鍋,家里三張嘴等著吃飯。”大伯的聲音慢慢沉下去,“你小姑子那年剛考上鎮上的初中,成績是班上第一。你婆婆想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她從學校叫回來,說別念了,去城里的針織廠上班?!?/p>
“不是還供得起一個人讀書嗎?”
“供不起。”大伯搖搖頭,“你公公那時候病著,你丈夫才十歲,你婆婆一個人打三份工。你小姑子懂事,二話不說就退學了?!?/p>
我聽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后來呢?”
“后來她在那個廠里干了三年,攢了點錢,想回來繼續讀書。結果剛回來沒一個月,就被查出得了急性白血病。”大伯掐滅煙,聲音有點啞,“住院要錢,你婆婆借遍了親戚,最后差三千塊。你小姑子知道家里拿不出,沒跟任何人說,自己收拾行李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回廠里。她說不治了,別讓家里欠債。”
我手抖得厲害,攥著那張照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死在那個工廠的宿舍里,死在出租屋,一個人?!贝蟛]上眼睛,“那年她才十九歲?!?/p>
院子里安靜得只剩下風吹石榴樹葉的沙沙聲。
“這孩子的事,子軒怎么知道的?”我忍不住問。
“他自己查的?!贝蟛犻_眼看我,“你兒子聰明,像他姑姑。他翻到了你婆婆藏的老照片,又翻到了你們的戶口本,跑去派出所查了檔案?!?/p>
我愣住了。
“子軒這孩子,半年前就知道自己有個姑姑,聰明、學習好,最后死在了工廠里。”大伯看著我,“他怕自己也成為第二個張秀芝?!?/p>
我心里一緊,脫口而出:“那他還故意不好好學習?”
大伯搖搖頭:“他不是故意不好好學。他是考好了,怕你們太高興,怕你們像當年逼他姑姑那樣逼他去打工。”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兒子明明成績一般,老師都說他心思不在學習上,難道是裝的?
“他裝的?”
“你自己去查?!贝蟛酒饋?,拍拍褲子,“你兒子不是笨,是太聰明了。聰明到知道自己這個家,養不起一個讀書人?!?/p>
我坐在石凳上,手上的照片在手里幾乎被我攥爛了。
回家路上,我腦子里全是兒子那張臉。
那個不愛說話、喜歡躲在自己房間里玩電腦的孩子,每天放學回家,表面上規規矩矩寫作業,背地里到底在干些什么?
回到家里,我打開兒子的電腦。
桌面上干干凈凈,就幾個游戲圖標。我翻了翻他瀏覽器的歷史記錄,全是各種課外的學習網站,還有幾個物理公開課的視頻鏈接。
最讓我吃驚的是,他在一個免費學習平臺上已經注冊了賬號,名字叫“望星”。
課程列表里,大學物理、高等數學、編程入門,全學完了。
我手指頭冰涼,滑到注冊日期那欄。
半年前。
跟大伯說的一樣,半年前,他就已經開始學這些東西了。
我盯著屏幕上“望星”兩個字,腦子里突然想起兒子以前跟我說過的話:“媽,將來我想去北京念書,學天文學,看星星?!?/p>
我當時以為是小孩胡說八道,隨口回了句:“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再說?!?/p>
我蹲在電腦前,眼淚噼里啪啦地砸在鍵盤上。
不是他騙了我。
是我,從來沒信過他。
04
那天下午,我去了兒子的學校。
班主任姓周,四十出頭的一個女老師,戴著眼鏡,說話干干脆脆的。我提著一袋水果站在辦公室門口,周老師抬頭看到我,臉色不太好看。
“梁思穎是吧?正好,我正想找你談談。”
我坐下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張子軒這個學期表現很反常,上課走神,作業敷衍,上次期中考試數學才考了七十二分。”周老師翻了翻桌上的試卷,“這孩子以前雖然成績一般,但至少規規矩矩的。最近幾個月,整個人都不在狀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周老師,那孩子的物理成績呢?”
“物理?”周老師推了推眼鏡,“他們這個年級不單獨考物理,科學課上下學期才開?!?/p>
“那他平時有沒有對物理特別感興趣?”
“這我倒沒注意。”周老師想了想,“不過有一次,科學課老師跟我說,子軒在課上提出了一個關于天體運行的問題,老師自己都答不上來。我當時以為是孩子瞎問的,沒當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老師,我想跟您打聽個事。這孩子平時在學校,有沒有跟同學說過什么關于家里的事?”
周老師看了我一眼:“你指的什么?”
“就是他姑姑的事?!?/p>
“他以前提過一次?!敝芾蠋熁貞浿?,“那次語文課寫作文,題目是《我最敬愛的人》,他寫的是他姑姑。我當時還夸他寫得好,讓他念給大家聽。他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眼睛紅紅的?!?/p>
周老師頓了頓:“后來我看他寫的,他姑姑是人沒了,工廠打工死的。我當時問他在哪兒找的素材,他說……他親眼見過照片。”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梁思穎,”周老師拍了拍我的手,“你家孩子心事重,比同齡人想得多。他以前不這樣,最近半年才變得沉默寡言的。你要是方便,多跟他聊聊?!?/p>
我點點頭,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
回家的公交車晃晃悠悠的,我靠在窗邊,腦子里突然冒出個念頭——兒子半夜起床,到底在干什么?
那天夜里,我定了凌晨三點的鬧鐘。
鬧鐘一響,我悄悄爬起來,把房門拉開一條縫,朝客廳看去。
果然,兒子坐在沙發上,背對著我,面前擺著我的舊手機。
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冷白色的。他戴著耳機,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偶爾低頭記點什么。
我輕輕拉上門,退回床上,心怦怦跳。
第二天夜里,我提前從工廠請了假,躲在家樓下的樓梯間里。
凌晨四點,我聽到樓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我沒上去。等了一個多小時,估摸著兒子快結束了,才輕手輕腳爬上樓。
推門進去,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兒子的房門緊閉著。
我走到茶幾邊,看到我的舊手機還在充電。
解鎖一看,瀏覽器里還留著沒關的頁面——一個付費錄播課的回放鏈接,標題寫著《高中生物理競賽:電磁學篇》。
下面還有個對話窗口沒來得及關。
對面的用戶名是“張老師”,最后一條消息寫著:“子軒,你最近的作業我看了,思路很清晰。下周的課程別耽誤,我把下周《相對論基礎》的預習資料發給你。”
我盯著屏幕,手指頭冰涼。
兒子一直都在學,而且學的根本不是小學該學的東西。
我走到他房門口,想推門進去。手指碰到門把手的一瞬間,又縮了回來。
我問自己,進去又能說什么?
質問他為什么要瞞著?
還是……問他為什么要裝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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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我像變了個人。
不再催他寫作業,不再翻他書包,不再念叨他成績。他放學回家,我就隨便問兩句學校的事,他說什么我都點頭說好。
張景天覺得我不對勁,偷偷問我:“你沒事吧?”
我說沒事。
他不信,也沒接著問。
有一天晚上,兒子突然跑進廚房,看到我正在洗碗。他站了一會兒,低聲說:“媽,我作業寫完了。”
“嗯,先去洗澡。”
“怎么了?”
他沒說話,跑回房間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著兒子跟我說過的話。他突然開口,又突然跑掉,是什么意思?
正發著呆,手機亮了。
是條短信,陌生號碼。
“梁阿姨你好,我是張子軒的科學課老師,他請我幫忙聯系你。其實早在半年前,這孩子就找到我省城的大學物理聽課,他跟我說過想考少年班。他讓我幫忙保密。但我覺得這件事你應該知道?!?/p>
我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考少年班?
我兒子?那個成績中游的孩子?他想考少年班?
我使勁掐了掐自己的臉,掐得生疼,證明不是在做夢。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那個姓王的教授。
電話接通,我簡單介紹了自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子軒媽媽,我跟這孩子接觸了半年,他是我教過的學生里最有天賦的一個。一個六年級的孩子,能聽懂大學物理,這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我攥緊手機:“王教授,他……真的行嗎?”
“他缺的不是智力,是一條合適的路。少年班適合他,但他需要一個推薦人和一個考試機會。我可以為他推薦。”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喘了好久。
第二個電話打給大伯。
“大伯,您上次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問孩子去?!贝蟛穆曇艉芷届o,“我告訴你,有的人注定要飛出那個窩。你攔不住?!?/p>
第三個電話,打給張景天。
我說:“今天我請假,你也請假,晚上回來一趟,我有事跟你商量?!?/p>
張景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什么事?”
“關于子軒的。”
“行?!?/p>
晚上七點,張景天回來了,手上還沾著快遞貨單的墨水。他洗了把臉,坐在飯桌邊。
我把我翻到的所有東西,一五一十地跟他攤了牌。
兒子偷偷上高中物理課,跟退休教授學了半年,想考少年班。
張景天聽完,半天沒說話。
“他姑姑的事,他也知道了?!?/p>
張景天抬起頭,看著我,眼睛有點紅。
“你怎么知道?”
“我翻到了他抽屜里的老照片。”
張景天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往后一靠,抬頭看天花板。
“我妹……秀芝,以前也像他?!彼穆曇艉茌p,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也喜歡物理,說以后要造火箭。我媽跪在我妹面前求她別念了,說家里的錢要給我弟弟娶媳婦?!?/p>
“你媽……”
“我妹哭了三天三夜,最后還是沒去上學。她走的那天晚上,跟我媽說了句話:‘媽,要是我能念書,一定比他們都出息?!?/strong>”
張景天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輕輕抱住他。
“想開點……”
“不是想得開想不開的事。”他抬起頭,扯了扯嘴角,“我就怕……我兒子也會像我妹一樣,被那些事耽誤了。”
那天晚上,我倆都沒睡。
張景天坐在床邊抽煙,一根接一根。我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那個少年班,”他啞著嗓子開了口,“到底是個啥?”
我把手機上搜到的資料遞給他。
他看了半天,然后放下手機:“一年三四萬是吧?”
“咱們能給得起嗎?”
家里的底子,我最清楚。
我一個月工資兩千八,他跑快遞一個月掙個四五千,婆婆藥費、生活費、房租、水電,哪樣不用錢?
剩下的撐死了攢個一千塊。
一年三四萬,那就是不吃不喝,全家上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張景天突然開口:“我想辦法。”
“什么辦法?”
他沒說,只是把煙掐滅,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心里隱隱不安,但看他不想說,也沒追問。
第二天一早,我發現他出門時換了件舊棉襖。
那件棉襖,我記得,是他父親當年穿剩下的。
06
兒子要考少年班的事,像顆炸彈丟進了這個家。
首先炸的是婆婆。
周六早上,我把事情攤開說了。老太太坐在沙發上,聽完之后半天沒說話,然后冷不丁問了句:“那個什么少年班,要多少錢?”
“一年三四萬?!?/p>
“呵。”她冷笑了一聲,“三四萬?你一個月掙多少?”
“說啊。”
“兩千八?!?/p>
“你就算再打三份工,一個月能掙五千頂天了,一年三萬塊,你拿屁股養活你兒子?”
兒子躲在自己房間里,門虛掩著。我知道他在聽。
婆婆越說越激動:“你弟弟欠的債還沒還清呢,你這邊又要搞個什么少年班!就你們家那點錢,夠折騰幾回?”
“別叫我媽!”婆婆拍著沙發扶手,“子軒是我孫子,我也疼他。但你得顧著這個家!要不你去上班,我幫你帶孩子?”
張景天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媽,子軒的事,我倆已經決定了?!?/p>
婆婆愣住了。
“決定了?”她死死盯著兒子,“你想好了?一年三四萬,你們倆誰掏?”
“我掏?!?/p>
“你掏?你一個月跑快遞才掙幾個錢?”
“媽,那是我的事。”
婆婆氣得站起來,拄著拐杖摔門進了屋。
我站在原地,看著張景天。他低著頭,手攥得緊緊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
晚上,我去廚房倒水,聽到張景天在陽臺打電話。
“……哥,五萬,就借五萬,我給你打借條,十年還清,連本帶利?!?/p>
我端著水杯,靠在墻邊,眼淚掉進杯子里。
他沒跟我說他在借錢。從認識到現在,他從來沒主動求過人。
我擦了把臉,走到陽臺。
他回頭看到我,愣了一下,把手機掛了。
“你聽到了?”
“你別管,我能想辦法?!?/p>
“張景天?!?/p>
“謝謝你?!?/p>
他低下頭,沒說話,只是把手機揣進口袋里,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當年結婚時,他在婚禮上紅著臉說“我養你”。那時候大家都笑了,覺得他在吹牛。
現在他確實沒養得起我,但他用他的方式,一點一點扛著這個家。
第二天一早,我婆婆破天荒地沒賴床,坐在飯桌邊,面前擱著一個舊布包。
我正納悶她要干啥,她打開布包,從里面掏出一沓錢。
“這是三萬。”婆婆推過來,“是秀芝的賠償金。當年工廠給了四萬,治她病花了八千,剩下的我一直留著。”
“媽,您……”
“別打斷我?!逼牌叛劬t紅的,“秀芝是我對不起她。她聰明,學習好,但那時候窮,家里實在供不起?!彼X,手發抖,“子軒跟她一樣聰明,我不能讓我孫子走他姑姑的老路?!?/p>
“這錢你拿去,給孩子考試用。別說什么還不還的,那是秀芝的命換的?!?/p>
我捂著臉,哭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張景天站在旁邊,把臉別過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兒子從房間里沖出來,撲到婆婆懷里,抱著她的脖子:“奶奶……”
婆婆哽咽著,拍了拍他的腦袋:“哭什么哭,有奶奶這張老臉,你還怕沒人給你掏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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