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雪下得跟倒米似的。
母親靠在炕上,喘氣像拉風箱,告訴我明天就是除夕了,讓我去鄰村接個人來吃年夜飯。
我問她接誰,她說趙慕兒。
我想了半天,記憶里壓根沒這號人。
母親急了,讓我翻柜子底下,找出一個油紙包。
我蹲下來,打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扒拉了半天,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用麻繩纏了好幾道。
母親說要是明天接不到她,就拆開它。
我揣進懷里,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靠在炕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我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拆開了油紙包。
里面是一張1950年的地契,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我父親摟著一個女人,女人懷里抱著個孩子,那個女人不是我母親。
我的手開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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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8年臘月二十八,縣醫(yī)院病房里,母親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肺癌晚期,醫(y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她非要回老家過年,說死也要死在家里,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我拗不過她,辦了出院手續(xù),叫了輛救護車把她送回村里。
老家的院子還是老樣子,堂屋的八仙桌,桌上的老座鐘,墻上的中堂畫,畫兩邊貼著的毛主席像。
母親被抬到炕上安頓好,我給她倒了杯水,她擺擺手,說明天是臘月二十九了,讓我去鄰村一趟接個人來吃年夜飯。
我問她接誰,她說趙慕兒,我又問了一遍,她重復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我翻了半天記憶,這名字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說媽,咱家跟她非親非故的,大過年的去接人家不合適吧。
母親打斷了我的話,聲音不大,但那個語氣我太熟悉了,不容商量。
我嘆了口氣,問她這個人到底是誰,母親盯著天花板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讓我翻翻柜子底下,有個油紙包。
我愣了一下,走到老柜子前蹲下來,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里面塞滿了舊衣服和廢紙。
我扒拉了半天,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拿出來一看,一個油紙包,跟巴掌差不多大,用麻繩纏了好幾道,系得死死的。
母親說就是這個,要是明天接不到她,你就拆開它。
我問里面是什么,她說你拆開就知道了,然后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明顯不想再說話了。
我拿著油紙包掂了掂,不重,但確實裝了東西。
我把它揣進褲兜里,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雪還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跟撕碎的棉花似的。
我想了半天,趙慕兒這個名字到底在哪兒聽過,可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村東頭劉半仙的號碼。
劉半仙本名叫張巧珍,村里輩分最高的老太太,今年有八十七了,腦子好使,村里的舊事她樁樁件件都記得。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我說劉奶奶是我天佑,我媽出院了在家養(yǎng)著呢,我想問您個事,您知不知道趙慕兒這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問我說你問她干啥。
我說我媽讓我明天去接她來吃年夜飯。
劉奶奶又沉默了,好久才開口,說天佑,你媽這是要給你交代后事了。
我愣住了,問她這話啥意思。
劉奶奶說讓我明天去她家一趟,她當面給我說。
電話掛了,我看著手機屏幕,心里七上八下的。
雪還在下,院子里的腳印已經(jīng)被蓋住了。
02
臘月二十九,天剛蒙蒙亮,雪停了,但路上積了半尺厚。
我踩著雪往劉奶奶家走,村里的狗叫了幾聲又安靜了。
劉奶奶家在村子最東頭,三間瓦房,一個小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我小時候就長在那兒。
敲門,開門的是劉奶奶的大孫子,說奶奶在屋里等你。
進了堂屋,劉奶奶坐在火盆邊,手里攥著一根旱煙桿。
她讓我坐,磕了磕煙灰,重新裝了一鍋煙,問我媽讓我去接趙慕兒是不是。
我說是,她又問我知道趙慕兒是誰嗎,我說不知道。
劉奶奶吸了一口煙吐出來,說你當然不知道,你那時候才多大,十四歲。
那一年是1990年,也是臘月二十九,那天晚上下的鵝毛大雪,你媽讓你趙姨來你家吃年夜飯。
我愣了一下,問趙姨就是趙慕兒嗎。
劉奶奶又吸了一口煙,說那時候村里人都叫她小寡婦。
我愣住了,說她男人是誰,沒人知道,她是怎么到村里的,也沒人知道。
劉奶奶彈了彈煙灰,說她是在1985年秋天來的,那時候村口老韓家出了事,老韓的媳婦難產(chǎn),大人孩子都沒保住,老韓受不了,去城里投奔女兒了,留下他岳母劉奶奶一個人住。
劉奶奶說,這個劉奶奶就是她。
那時候她還能走,就是腿腳不利索,老韓走之前托人照顧她,但村里人都忙,誰顧得上。
后來有一天,村里來了個年輕女人,說是老韓家的遠房親戚,來照顧她的,那個女人就是趙慕兒。
她來的時候也就二十出頭,長得挺周正,白白凈凈的,干活利索,嘴也甜,村里人都說老韓家祖上積德了。
她在那一住就是五年。
我算了一下,1985年到1990年,正好五年。
我問她后來怎么走了,劉奶奶看了我一眼,說是我媽讓她走的。
1990年臘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她去我家吃了一頓年夜飯,第二天天剛亮就走了,走的時候去看我爸的墳,在我爸墳前跪了半個小時,然后頭也不回地出了村,從那以后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幾拍,問她跟我爸有過什么嗎。
劉奶奶看著我,眼神很復雜,說天佑,有些事你媽不讓我說,但現(xiàn)在你媽快不行了,她也讓你去接趙慕兒,說明她想通了,那我就告訴你。
她吸了一口煙繼續(xù)說,趙慕兒來村里的第二年,有一天晚上你爸出診回來,路過我家進來喝了口水,趙慕兒給他倒的水,你爸看了她一眼說了句謝謝就走了。
我等著她繼續(xù)說,但劉奶奶沒有再開口。
我問就這,她說是,我問那后來呢,她說后來你爸死了她走了。
就這么簡單我不信,總覺得有什么事情被藏起來了,但劉奶奶不說,我也沒法逼她。
我問她現(xiàn)在在哪兒,劉奶奶說鄰縣槐樹鎮(zhèn),開了一家裁縫店,讓我去找她,她應該還在。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準備走,劉奶奶叫住我,問你媽的油紙包拆開了嗎。
我說還沒有。
她說不到萬不得已別拆,有些東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愣了一下,說了句知道了。
走出劉奶奶家,雪又開始下了。
我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槐樹鎮(zhèn)離村里大概二十里路,走著去得半天。
我回屋換了雙厚棉鞋,背上一個包裝了水和干糧,準備出發(fā)。
剛走到村口,迎面走來一個人,我舅舅董俊名。
他五十歲,至今沒結(jié)婚,頭發(fā)灰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
他問我天佑你去哪兒,我說我出去辦點事。
他問是不是去找趙慕兒,我愣住了,問他怎么知道。
他說你媽給我打電話了,說讓你去接趙慕兒,我不讓,別去,那個女人是咱家的恥辱。
我的心沉了一下,問他舅趙慕兒到底是咱家什么人。
舅舅沒說話,看著我,眼里的恨意很深,讓我去問劉半仙,她會告訴我。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了,走得很急,像在躲什么。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團霧越來越重。
趙慕兒,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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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村口,雪打在臉上。
舅舅已經(jīng)走遠了,我沒追他,也沒回頭,繼續(xù)往前走。
村外的那條路還是老樣子,一邊是麥田,一邊是河溝,小時候我天天走,閉著眼都能找到地方。
現(xiàn)在路寬了,修了柏油,但大雪一蓋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我停下來掏出水壺喝了一口。
雪還在下,不算太大,但路面上已經(jīng)積了厚厚一層。
我看了看表,十點半了,按這個速度到槐樹鎮(zhèn)得下午三四點。
突然身后傳來汽車喇叭聲,我回頭一看,一輛面包車停在離我十幾米的地方,司機搖下車窗探出腦袋,問這條路能往前開嗎。
我說能開但慢一點,前邊有個坡滑得很。
司機說了句多謝了,準備走,但后車門突然開了,下來一個女人。
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軍大衣,戴著頭巾。
她看著我愣住了,我也看著她,她的臉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說不上來哪里像,但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她問我大哥你是韓家村的人嗎,我說是。
她又問那你認識韓天佑嗎,我說我就是。
她眼睛一亮,問我你真是韓天佑,我說是。
她說不認識我,她叫趙小婉,她母親是趙慕兒。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問她你是趙慕兒的女兒。
她說嗯,是養(yǎng)母,收養(yǎng)了她。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問她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她笑了一下,說她不知道,她是去給母親拜年的,沒想到在這兒碰上我了,這也算是緣分。
我上了車,面包車里暖氣開得挺足,我坐在后座,趙小婉坐在我旁邊。
車往前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問她你母親這些年過得好嗎,她說還行,一個人開裁縫店,日子挺清閑。
我問她你母親領(lǐng)養(yǎng)你的時候你多大,五歲。
我又問她知不知道母親為什么要離開韓家村。
她看了我一眼,說她是為了還一筆債,還完了才能走。
我問什么債,她說沒跟我說過,只說那是欠你父親的東西。
我的心跳又加速了,問她欠我父親什么,她跟我父親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趙小婉看著我,問我真的不知道,我說不知道。
她說那她應該會告訴你,等她當面跟你說吧。
我沉默了。
車繼續(xù)往前開,雪一直在下,路邊的樹一根根往后退。
我想起母親給我的那個油紙包,揣在懷里有些發(fā)燙。
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車開了快一個小時,終于到了槐樹鎮(zhèn)。
趙小婉指了指路邊的一家店,說就那兒,慕兒裁縫店。
我下了車,站在店門口,門簾是棉的,很厚實。
趙小婉掀開門簾招呼我進去,喊了一聲媽你看誰來了。
店里很暖和,一個中年女人坐在縫紉機前,手里拿著件衣服正在縫。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活停了。
她看著我,眼睛慢慢紅了,說天佑,你長這么大了。
04
我站在門口,有點不知所措。
趙慕兒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來,她五十歲上下,頭發(fā)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比母親還深,但眼睛很亮,亮得有點讓人不敢直視。
她招呼我快進來,外面冷。
我進了屋,趙小婉給我倒了一杯熱水。
趙慕兒看著我,半天沒說話,問我你媽她身體咋樣了。
我說不太好,肺癌晚期,醫(yī)生說最多三個月。
趙慕兒的手抖了一下,問她讓你來的。
我說嗯,她要你去我家吃年夜飯。
趙慕兒沉默了,低下頭看著地面,自言自語般說,她這是要走了啊,聲音很輕。
趙小婉拉了拉我的袖子讓我坐,我在椅子上坐下。
趙慕兒也坐回了縫紉機前,把那件衣服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問天佑,你媽給了你一個油紙包,我說是。
她問你拆開了嗎,我說還沒有,她說如果接不到你,就讓我拆開。
趙慕兒點了點頭,說那你現(xiàn)在見到我了,油紙包給我吧。
我從懷里掏出那個油紙包遞給她,她的手有些抖,解開繩子的動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拆。
最后油紙包打開了,里面是一張發(fā)黃的照片,還有一張紙。
趙慕兒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我坐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她把照片遞給我,說你看看。
我接過來,照片上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碎花棉襖,身邊站著一個男人,男人穿著白大褂,是他出診時的樣子,是我父親。
女人懷里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很小,看起來剛出生。
我看了看照片背面,寫著:1987年秋,韓秋月與女兒。
韓秋月,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我問這個人是誰,趙慕兒擦了擦眼淚,說這是你爸的第一個媳婦。
我腦子里嗡的一下,說我爸他以前結(jié)過婚。
她說嗯,你媽是他第二個媳婦。
我感覺腦子里一片空白,問這個孩子呢。
趙慕兒說孩子是你爸的,但生下來沒多久就夭折了,韓秋月也得了產(chǎn)褥熱,不到一個月就走了。
我的心亂成一團,問我媽知道嗎。
趙慕兒說她知道,嫁給你爸的時候你爸已經(jīng)喪偶兩年了,但這件事情村里知道的人不多,韓秋月是你爸從外鄉(xiāng)娶回來的,你爸一直保密沒有人知道。
我看著她問你為什么知道。
趙慕兒看著我,說因為韓秋月是她親姑姑。
我愣住了,問她那你是我爸妹妹的女兒,是他的親侄女。
她點了點頭。
我腦子里的線瞬間全斷了,亂糟糟的不知道該從哪里理起,問她那你為什么來村里,是為了認親嗎。
她說不是,是來尋根的。
趙慕兒的眼睛紅了,說她從小就知道親姑姑嫁給了我爸,后來生了你女兒難產(chǎn)死了,她媽臨死前交代她,讓她去韓家村看看,看看你爸過得好不好,她就來了。
我張了張嘴,問你那來照顧劉奶奶是巧合嗎。
她說不是,故意打聽的,知道老韓家出了事就冒充他家親戚,住進劉奶奶家就是為了離我爸爸近一點。
我感覺腦子有點轉(zhuǎn)不過來,問她后來呢,你爸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
我住下來半年后有一天晚上,說出了親姑姑的名字,他就知道了。
但他沒聲張也沒趕我走,只是說讓我好好待著,別給別人添亂。
我問他那媽媽什么時候知道的。
趙慕兒說1988年春天,有一天你爸喝多了酒,跟我說話的時候說漏了嘴被你媽聽到了。
你媽很生氣,覺得你爸瞞著她,但你爸跟她說我是他妹妹的女兒,你媽就信了。
但她心里一直不舒服,覺得你爸對我太好,超出了親戚的分寸。
趙慕兒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說后來你爸出事之后,你媽就恨上我了,覺得是我害了你爸。
我的心猛地一沉,問我爸是怎么出事的。
趙慕兒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悲傷,說你爸是去救我,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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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父親去世那年我十五歲,家里人說他是出診時摔下山坡,失血過多沒救過來,我一直以為那是意外。
趙慕兒的眼淚一直往下掉,說那年春天她生了一場大病,村里治不好要去縣城醫(yī)院,你爸開著他那輛破面包車送她去。
山路不好走,那天又下了雨,車打滑翻進了溝里,他把我從車里推出來,自己被壓住了。
我聽著,感覺心口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問我媽她知道嗎。
趙慕兒說知道,你爸把我送到醫(yī)院后搶救了兩天,最后還是沒救過來。
你媽來了醫(yī)院看到你爸的尸體,又看到了我,她什么都沒說,但從那以后她再也沒跟我講過話。
后來你爸的葬禮我去了,被你媽趕了出來,我在你爸墳前磕了三個頭,第二天就離開了村子,從那以后再也沒有回來過。
趙慕兒擦了擦眼淚,說但每年清明中秋我都會寄錢給你媽,告訴她那是你爸留給我的,讓她給你存著供你上學,實際上那是我自己掙的,想用這種方式替你媽分擔一點。
我愣住了,問我媽收了嗎。
她說收了,收了好多年,后來你上了大學她就不收了。
她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上說夠了,我欠你的已經(jīng)還清了。
我看著趙慕兒,心里翻江倒海,問那個油紙包里裝的就是這些嗎。
趙慕兒搖了搖頭,拿起那張紙遞給我,說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那張紙展開,是一張地契,1950年的,落款是韓秋月。
我愣住了,問她這是。
她說這是你爸留給你的,是韓秋月的嫁妝地,你爸一直留著,臨死前把它交給了我,讓我轉(zhuǎn)交給你。
但那時候你還小,你媽又恨我,我就把它放進了油紙包讓劉奶奶轉(zhuǎn)交給你媽,但劉奶奶一直沒給,直到你媽那天翻柜子才找到。
我看著那張地契,手有些抖,問這地在哪兒。
趙慕兒說在村里,就是村北頭靠河的那一片,有三畝多,這些年一直荒著沒人種。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亂極了。
趙慕兒的聲音很輕,說天佑,你媽讓你來接我,不是讓我去吃年夜飯的。
她是想讓我把地契給你,順便告訴你你爸的事。
我睜開眼睛看著她,問你明天去嗎。
趙慕兒沉默了很久,說去,最后一次了。
06
我在裁縫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和趙慕兒出發(fā)了。
趙小婉沒跟著,她要看店。
雪已經(jīng)停了,但路上凍得硬邦邦的。
我開著我爸留下的那輛破面包車,雖然舊了但還能開。
路上,趙慕兒一直看著窗外沒怎么說話,我也不敢開口。
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村里,我把車停在村口。
趙慕兒下了車看著村子,一時間有些恍惚,說二十八年了一點都沒變。
我沒說話,領(lǐng)著她往家里走。
村里的狗又叫了起來,有幾個老人站在門口看著,指指點點的交頭接耳。
趙慕兒低著頭走得很快。
到了家門口,我推開門。
母親靠在炕上閉著眼睛,聽到動靜睜開了眼,看到趙慕兒的那一刻愣住了。
趙慕兒站在門檻外沒進來,叫了聲董姐。
母親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說慕兒你來了。
趙慕兒走進來在炕沿上坐下,拉著母親的手,說姐你瘦了。
母親說老了,病沒得治了,就是個時間的事。
趙慕兒的眼睛紅了,沒說話。
母親看著她半天才開口,說慕兒我對不住你,當年是我太小心眼,我不該讓你走。
趙慕兒搖了搖頭,說姐是我的錯,我不該瞞著你,我要是早告訴你實情你也不會那樣。
母親搖了搖頭,說不,是我的錯,我總以為你跟你爸,我總以為他是因為你,我才對你那么不好。
趙慕兒又搖了搖頭說姐都過去了,過去了。
母親拉著她的手眼淚一直流,我看著她們心里五味雜陳,轉(zhuǎn)身去了廚房燒了一壺水,給她們一人倒了一杯。
母親靠著炕上,看著趙慕兒,說慕兒我把地契給天佑了。
趙慕兒說我知道,他告訴我了。
母親說那就好,那地是他爸留給他的,你爸臨死前一直惦記著這事,讓我一定要把地契給你,我沒辦到,現(xiàn)在也算給他一個交代了。
我看著母親,心里酸酸的,說媽你早點告訴我這些我就能早點去找趙姨,你也不會。
母親搖了搖頭,說有些事說不說都一樣,說了改變不了結(jié)果,不說反而少一些難過。
趙慕兒在旁邊擦了擦眼淚,問姐你還有什么要交代的嗎。
母親想了想,說把天佑的婚事辦了,好好照顧他,以后你們就是一家人了。我看著母親,又看了看趙慕兒,心里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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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臘月三十除夕,雪又下起來了,不是很大,飄飄灑灑的。
我在院子里生了火盆,把雞殺了燉了一鍋湯,趙慕兒在廚房包餃子。
母親靠在炕上看著我們忙活,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笑,說這家里好久沒這么熱鬧了。
我笑了笑,說媽以后每年我都這么辦,你好好養(yǎng)病明年這時候還是我做飯。
母親搖了搖頭,說明年這時候我都入土了。
我的眼眶一熱,說媽你說啥呢,大過年的別說不吉利的話。
母親沒接話,轉(zhuǎn)頭看向窗外,說雪停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雪真的停了,天空湛藍像洗過一樣。
母親說天佑把飯擺上吧,你趙姨難得來一趟。
我點了點頭,把桌子支好碗筷擺上,趙慕兒把餃子端上來,一鍋雞一盤臘肉一碟涼菜還有兩個炒素菜。
母親靠著炕上沒吃幾口,她看著趙慕兒臉上帶著笑,說慕兒你多吃點,我看你瘦了不少。
趙慕兒夾了一個餃子放進母親碗里,說姐你也吃。
母親沒吃,就看著那碗餃子發(fā)呆,說慕兒吃完飯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趙慕兒問哪兒,母親說去你爸的墳。
趙慕兒愣了一下,說姐。母親說去看看吧,二十年了,我沒去給他上過墳,今年最后一年了。趙慕兒點了點頭,我心里有些發(fā)酸。
吃過飯,我扶著母親,趙慕兒走在后面。
父親的墳在村后的山坡上,墳頭長滿了草,石碑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母親跪在墳前,趙慕兒站在她身邊。
母親說天佑你給你爸磕幾個頭,我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母親看著墳頭,眼淚流了下來,說老韓我把慕兒接過來了,你可以安息了,咱家的賬算清了。
趙慕兒在旁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母親跪了好久,我扶著她站起來。
風吹過來冷得刺骨,母親說走吧回家。
三個人一前一后踩著雪回了家。
到屋里母親靠在炕上閉著眼睛,趙慕兒坐在旁邊拉著她的手,說姐你困了,睡一會兒。
母親說嗯,你陪著我。
趙慕兒說我不走。
母親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沒多久她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慢。我站在旁邊心揪著,趙慕兒抬頭看著我,說讓她睡吧,她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