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國興蹲在修車鋪門口,手里攥著一張法院傳票。
他54歲了,頭發白了一半,背也有點駝。煙灰掉在紙上,燙出一個洞,他沒發現。
三天前,兒子葉祥從外地趕回來,把傳票摔在桌上,吼了一句:“爸,你瘋了?二百多萬,你拿什么還?”
他沒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數了一遍,36歲,49歲,54歲。三座山,一座比一座高。
前兩座他扛過來了,這一座,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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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36歲那年春天,機械廠的機器聲停了三天。
車間里安靜得嚇人。往常那些轟鳴聲、鐵器碰撞聲、工友們的說笑聲,一夜之間全沒了。只剩下風吹過空蕩蕩的車間,帶起一股鐵銹味。
葉國興站在車床邊,手里還攥著一把卡尺。
這卡尺跟了他十二年,手柄磨得發光,刻度線快看不清了。他每天下班都要用布擦一遍,比擦自己的臉還用心。
“國興,別擦了,擦了也沒用了?!惫び牙馅w走過來,遞了根煙。
葉國興接過去,沒點。他把卡尺放進工具箱,鎖好,又把鑰匙揣進褲兜里。
“你說,廠里會不會有轉機?”老趙的聲音很低。
葉國興沒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車間頂棚,那里漏雨漏了好幾年,廠里一直說修,一直沒修。去年冬天,有一塊鐵皮掉下來,差點砸到人。
他知道,這個廠完了。
三個月前,車間主任老劉喝多了酒,在食堂說了句實話:“撐不過今年了。”當時沒人信,都覺得老劉胡說八道。
但葉國興信了。
他那天晚上回到家,翻出一本舊焊接教程,開始學起來。
那本書是他十年前在舊書攤上買的,兩塊錢。買回來翻了翻,覺得用不上,就塞進床底下了。沒想到,十年后派上了用場。
“晚上還去培訓班?”唐嫄問他。
“嗯?!比~國興把書放在桌上,翻開折角的那一頁。
“你學那個干啥?廠里不都干得好好的?”
“技多不壓身。”他只說了這一句。
唐嫄沒再問。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不愛多說話。
問了,丈夫不回答,她就不問了。
葉國興有時候覺得,自己幸虧娶了唐嫄。
換一個愛嘮叨的,他真受不了。
焊接課每周二、四、六晚上七點到九點,在城東的職業學校里。班里一共二十多個人,大部分都是跟他一樣的工人,也有幾個剛下學的年輕人。
教課的老師姓陳,五十多歲,退休前是造船廠的電焊工。他手藝好,但嘴不好,上課喜歡罵人。
“你們這些人,現在才來學,晚了!”
“但總比不學好?!?/p>
葉國興每次都坐在第一排,離講臺最近。他記性不好,就帶個小本子,把老師講的重點全部記下來。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他自己能看懂。
三個月下來,他學會了氣焊、電焊,還學會了看圖紙。
陳老師最后一次課上,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句:“你行,吃這碗飯沒問題。”
葉國興笑了笑,沒說話。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打開工具箱,把那張下崗通知單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第二天,別人在廠門口鬧事,他騎著自行車去了工業園。
他找到一家小配件廠的老板,把焊接證書遞過去。老板看了看,問他:“什么時候能上班?”
“明天?!?/p>
“行,來吧。一個月八百,管一頓飯。”
葉國興點頭。
走出廠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廠房不大,比機械廠小多了。但里面有機器在響。機器的聲音,他聽著就覺得安心。
唐嫄知道他去上班了,沒多問,只是往他飯盒里多夾了兩塊肉。
“吃好點,別餓著?!?/p>
葉國興端起碗,低著頭扒飯。他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這個人,不會說好聽的。
02
配件廠的活不累,但枯燥,一天八小時焊同一個零件。
葉國興手藝好,干得快,經常提前完成任務。老板看他能干,加班也愿意干,就給他加了活,一個月能多掙兩百。
他把這兩百塊錢單獨放起來,塞在衣柜最里面的鐵盒子里。那個鐵盒子以前裝過月餅,現在裝他的秘密。
攢了三個月,鐵盒子里面有六百多塊。
他想的是兒子的學費。葉祥那年上初二,成績中上,但說想考重點高中。重點高中學費貴,一學期要一千多。他得提前準備。
但光靠配件廠的工資,不夠。
下班后,葉國興開始去夜市擺攤。他不會別的,就會修自行車、電動車。在夜市邊上找了個位置,支個小板凳,放個打氣筒,幾把扳手,就開張了。
一晚上能掙個二三十。碰上周末人多,能掙五十。
他每天晚上干到十一點回家,唐嫄給他留一碗稀飯,放在灶臺上。他也不熱,直接喝涼的。
“你瘦了?!碧茓愑幸惶焱砩蠜]睡,坐在客廳里等他。
“沒事?!?/p>
“要不別去了,身體要緊。”
唐嫄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她從柜子里拿出一件舊棉襖,改小了,放到他床上。天冷了,晚上在外面坐著,風大。
葉國興穿了兩天,發現棉襖的領子縫了塊布,里面塞了一層薄薄的棉花。他摸了摸,沒說話,第二天繼續穿著去擺攤。
葉祥那時候開始叛逆了。
有一次,葉祥跟同學打架,被老師叫了家長。葉國興去學校,穿著工作服,手上還有油污。葉祥看見他,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怎么穿的這身?”
葉國興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工作服上全是機油,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棉毛衫。他平時不在意這些,但兒子的眼神讓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爸,你能不能買件新衣服?”
葉國興沒回答。
他跟著老師進了辦公室,聽老師訓了半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葉祥已經走了。
他自己騎自行車回家,一路上沒想別的,就想兒子那句話。
當天晚上,夜市擺攤的時候,隔壁炒貨攤的老周問他:“老葉,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p>
“沒怎么?!?/p>
“你兒子的事?小孩子嘛,皮一點正常?!?/p>
葉國興搖頭:“不是。他說我穿得不好。”
老周笑了:“那你是穿得不好。去批發市場買一件,三十塊錢,夠好了。”
第二天,葉國興真的去了批發市場,買了一件三十五塊的夾克。深藍色的,布料有點硬,但看著像回事。他試了一下,大小合適。
回家唐嫄看見了,愣了愣:“買新的了?”
“嗯。”
“啥時候買的?”
“今天?!?/p>
唐嫄走過來,摸了摸衣服的料子,沒說話。晚上做飯的時候,她多炒了一個菜。
葉國興穿著新衣服去接葉祥放學,站在校門口等。葉祥出來,看見他,眼神變了變,但沒說什么。父子倆一前一后往家走,誰也不說話。
走了半條街,葉祥突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他爸身上的衣服,嘴巴動了動,說了句:“還行?!?/p>
葉國興心里一松。但他表面上沒表現出來,只是“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擺攤的時候,嘴角一直掛著笑。
但好事不長久。
配件廠的老板有一天把他叫到辦公室,說最近訂單少了,要裁人。葉國興是新來的,雖然手藝好,但也不能留。
“老葉,對不住啊。等明年有活了,我再叫你?!?/p>
葉國興沒鬧,點了點頭,收拾東西走人了。
他又失業了。
這次,他沒慌。他打開那個鐵盒子,數了數里面的錢,一共一千二。夠撐一陣子的。
他想起陳老師的話:“你行,吃這碗飯沒問題。”
他不信自己就這么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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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葉國興在菜市場邊上租了個攤位,一個月五十塊。
他支了個修車攤,補胎、換鏈條、調剎車,什么活都接。第一天開張,一上午沒一個人來。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中午,一個老太太推著三輪車過來,后胎癟了。她看了看葉國興,問:“補胎多少錢?”
“三塊。”
“便宜點,兩塊。”
“行。”
葉國興蹲下來,拆下輪胎,找到破洞,磨了磨,涂上膠水,貼上補丁,裝回去。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老太太掏錢的時候說:“小伙子,你動作蠻利索。”
葉國興笑了笑。他36歲了,已經不是小伙子了。
中午在旁邊買了個燒餅,就著一瓶水吃了。晚上回家,褲兜里裝著一天的收獲:二十三塊錢。
唐嫄問他:“今天咋樣?”
他沒說多辛苦,也沒說早上沒開張。他這個人,報喜不報憂。
日子就這么過著。一個月下來,扣除攤位費、雜七雜八的開銷,能掙個六七百。比不上配件廠的工資,但餓不死。
葉祥上了初三,功課越來越緊。
葉國興很少過問學習的事,他文化程度不高,也幫不上忙。
但他每天會往書桌上放一個蘋果。
唐嫄說那是他省下來的,他自己舍不得吃。
葉祥不知道這些。他覺得蘋果是媽媽放的。
有一天晚上,葉國興收攤回家,看見兒子房間里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葉祥趴在桌上睡著了,作業本壓在胳膊下面。
葉國興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十四歲的男孩子,瘦瘦的,肩膀有點窄。他走過去,輕手輕腳把作業本抽出來,又找了件外套給兒子披上。
葉祥醒了,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爸?”
“作業寫完再睡?”
“寫完了?!?/p>
“那睡吧?!?/p>
葉國興轉身要走,葉祥突然叫住他:“爸,你那個修車攤,一天能掙多少錢?”
葉國興停住了。他沒想到兒子會問這個。
“夠用?!?/p>
“我不是那個意思?!比~祥低下頭,“我是說,你累不累?”
葉國興愣了好一會兒。他鼻子有點發酸,但忍住了。他抬手拍了拍葉祥的肩:“不累。你好好讀書就行?!?/p>
門關上之后,葉祥一個人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后來葉祥考上了重點高中。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唐嫄哭了。
葉國興站在陽臺上抽煙,一根接一根。
他高興,但更發愁。
學費一學期一千五,加上書本費、住宿費,一年下來得四五千。
他鐵盒子里的錢,不夠。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錢的事兒。
唐嫄也沒睡,問了一句:“是不是沒錢?”
“沒。”
“要不我出去找個活干?”
葉國興沒接話。他不想讓老婆出去干活。他覺得自己一個大老爺們,養不起家,說出去丟人。
但第二天,他還是去了老同學吳亮的公司。
吳亮是他小學同學,兩個人從小一塊兒長大。后來吳亮下海做生意,開了家小建筑公司。兩個人很多年沒聯系了。
葉國興站在公司樓下,猶豫了半天才進去。
吳亮正在辦公室里打電話,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掛了。
“國興?你怎么來了?”
葉國興站門口,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一句:“亮子,我想找個活干。”
吳亮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你不是在機械廠干得好好的嗎?”
“下崗了?!?/p>
“多久了?”
“快一年了?!?/p>
吳亮皺了皺眉:“怎么不早來找我?你跟我還客氣啥?!?/p>
葉國興沒說話。他這人不愛求人,覺得丟份兒。
“來吧,我這兒缺個看倉庫的。一個月一千五,管一頓飯?!眳橇僚牧伺乃募绨颍霸坌值?,不說兩家話?!?/p>
葉國興點頭了。
那天下樓的時候,他腳步輕快了很多。一千五加上修車攤掙的,夠兒子學費了。
他到菜市場退了攤位,準備專心去吳亮那兒干。
臨走的時候,老周問他:“老葉,不干了?”
“嗯,找到工作了?!?/p>
“那挺好。以后來買菜,找我哈?!?/p>
葉國興笑著答應了。
他不知道,這份工作,會改變他的一生。
04
吳亮的建筑公司不大,一共二十來個人。
倉庫在城郊一個舊廠房里,堆著鋼筋、水泥、腳手架。葉國興的工作就是登記出入庫,清點數量,看著別讓人偷東西。
活不累,但瑣碎。
吳亮隔三差五來倉庫轉一圈,跟葉國興聊幾句。有時候帶兩瓶啤酒,兩個人坐在倉庫門口喝。
“國興,你說你這個人,要是早下海,現在肯定比我混得好。”
“我哪行?!?/p>
“怎么不行?你手巧,能干,就是不愛交際。”
葉國興笑了一下。他確實不愛交際。跟生人說話他別扭,喝酒吹牛更不行。
“你說你,這么多年了,還住那個老房子。不想換個大點的?”
“沒錢?!?/p>
“你這人……”吳亮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兩個月后,吳亮把葉國興調去工地當材料員。工資漲到兩千,但活也重了。每天點貨、收貨、發料,還要盯著施工隊別浪費材料。
工地上的人三教九流,不好管。有些工人不老實,偷材料出去賣,一個月能賺好幾千。葉國興發現了幾次,報了上去。
吳亮處理了那些人,但梁子結下了。
有一次,葉國興在工地上被人打了。三個人把他堵在材料棚里,揍了一頓,撂下話:“少管閑事。”
他鼻青臉腫回到家,唐嫄嚇了一跳:“怎么了?”
“摔了一跤?!?/p>
“你當我傻?”唐嫄眼圈紅了,“你一個看材料的,能摔成這樣?”
葉國興洗了把臉,照了照鏡子。嘴角破了,左眼腫了一圈。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行了,別哭了。我命硬?!?/p>
唐嫄轉身進了廚房,鍋碗瓢盆響了好一陣子。第二天一早,她給他煮了兩個荷包蛋。
葉國興吃完,騎自行車去了工地。那顆牙松了,他自己咬咬牙,拔了。吐了一口血,漱漱嘴,繼續干活。
吳亮聽說他被打了,想替他出頭。葉國興攔住了:“算了,別鬧大。鬧大了對工程沒好處?!?/p>
吳亮看他一眼,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太老實了。”
葉國興沒反駁。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老實。他是怕。怕丟了這份工作,怕兒子的學費沒著落,怕這個家又回到以前那種緊巴巴的日子。
人可以一輩子窩囊,但不能一輩子怕。
但葉國興沒想過怎么改變,他只知道扛。
工程干了兩年多,吳亮的公司做大了。從二十個人擴到五十多個,從接小活到接幾百萬的大工程。吳亮買了一輛帕薩特,翻修了辦公室。
葉國興還是那個材料員,工資漲到三千。
他心里挺滿足的。夠花就行。
那年葉祥高一,住校。每次回家都待不了多久,跟葉國興也沒多少話說。父子倆唯一的交流,就是葉祥說“沒錢了”,葉國興從兜里掏錢。
有一回葉祥回來,葉國興發現他手里有個新手機。
“哪來的?”
“同學借的?!?/p>
“借的?”
葉祥眼神閃了一下:“怎么了?”
葉國興沒追問。他心想,兒子大了,有自己的世界了。
但唐嫄后來告訴他,那個手機是葉祥跟同學借錢買的,分期付款,每個月要還兩百。
葉國興沉默了很久。
他第一次意識到,兒子跟他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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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49歲那年,郭梅香在菜市場暈倒了。
同小區的張嬸跑來找葉國興:“你媽摔了!在菜市場!”
葉國興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媽已經被送進搶救室了。醫生出來,說情況不好,尿毒癥,雙腎功能衰竭。
“換腎要四十萬。等腎源可能一年,也可能兩三年。先透析,一個月一萬出頭。”
葉國興站在走廊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四十萬。他這輩子都沒見過四十萬。
吳亮的公司這兩年走下坡路了。工程款被甲方拖欠,工人工資發不出,公司賬上沒錢。吳亮自己也焦頭爛額,天天在外面跑貸款。
葉國興不好意思這時候跟他開口。
他回到家,翻出存折。十二萬。這是他干了十年的積蓄。本來打算給葉祥結婚用的。
他把存折放在桌上,發了一下午的呆。
晚上,唐嫄下班回來,看見存折擺在桌上,愣了一下:“你拿這個出來干嘛?”
“我媽病了。”
唐嫄臉一下子就白了。她知道那筆錢是干什么的。
“要多少?”
“四十萬?!?/p>
唐嫄沉默了。她站在原地,沒動。過了好一會兒,她走過去,把存折拿起來,翻著看了看。
“這是咱家全部的錢了?!?/p>
“我知道。”
“賣房呢?”
葉國興抬頭看了她一眼。
唐嫄沒哭。她只是把存折放回桌上,轉身進了廚房。葉國興聽見她在里面切菜,菜刀剁得砧板咚咚響。
那天晚飯,沒有人說話。葉祥不在,上大二了,暑假沒回來。
葉國興扒了兩口飯,覺得咽不下去。
半夜他起來,站在陽臺上抽煙。武漢的夏天悶熱,風都是熱的。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煙頭扔了一地。
第二天,他去了房產中介。
中介看了一眼房本:“這房子老了一點,但地段還行。現在行情不好,大概能賣六十萬?!?/p>
“夠嗎?”葉國興問。
中介愣了一下:“什么夠不夠?”
葉國興沒回答。他拿了合同,回家跟唐嫄商量。
“我想把房子賣了?!?/p>
唐嫄坐在床上,沒說話。
“我媽需要錢?!?/p>
“你同意?”
唐嫄沒哭也沒鬧。她只是站起來,翻出一個舊錢包,從里面拿出那張結婚證,翻開看了看,又合上了。
“簽吧。”
葉國興看著她,想說點什么。但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他跪下了。
唐嫄嚇了一跳:“你干嘛?”
“我對不起你?!?/p>
唐嫄愣在那里,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蹲下來,抱住葉國興的肩膀,哭得說不出話。
房子賣了六十三萬。存款十二萬,還差二十五萬。
葉國興找了吳亮。
吳亮聽說情況,二話沒說轉了二十萬。
轉賬的時候,他的秘書遞過來一沓合同:“葉哥,吳總說讓你簽個擔保合同,走個形式。公司擴股,正好你也幫忙撐個場子?!?/p>
葉國興拿著筆,猶豫了一下。
“簽哪?”
“這,這,還有這?!?/p>
他一共簽了三份。
簽完字,吳亮的秘書舉起手機,拍了一張。葉國興有些奇怪:“拍照干嘛?”
“吳總說留個底。”
葉國興沒多想。他趕著去醫院。
母親的手術定在一個月后。等腎源等了大半年,終于等到了匹配的。
手術那天,葉國興站在手術室門口,手一直抖。
郭梅香被推進去之前,拉了一下他的手:“兒啊,媽不怕。你別擔心?!?/p>
葉國興點頭,說不出話。
手術持續了六個小時。他在走廊里坐了六個小時,沒吃沒喝。
燈滅的那一刻,醫生推門出來,摘了口罩:“手術很成功?!?/p>
葉國興靠在墻上,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母親活過來了。
他不知道,他的劫,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