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長貴站在批發市場三樓天臺邊緣,手里的借條被風吹得嘩嘩響。
樓下追債人的喊聲一陣接一陣,口袋里的百元鈔皺巴巴的,是他最后一點錢。
三個月前畢元凱拍著胸脯說穩賺不賠,現在人跑了,電話也停了。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一條陌生短信跳出來。
郭長貴低頭一看:“屬猴的,下半年你命里該有個貴人,名字帶木,他手里有活路。”他罵了句騙子正要刪,卻看見末尾附著的地址——和父親那把老刨子上刻的門牌號,一模一樣。
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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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長貴回過頭,看見一個穿舊布衫的老頭站在天臺門口。老頭手里拿著一把老式刨子,看著眼熟得很。
“你是郭江坐的兒子吧。”老頭說。
郭長貴愣住了。父親去世快二十年,這名字好久沒人提過了。
“你父親那把刨子還在嗎?”老頭又問。
郭長貴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那把老刨子他隨身帶著當念想,已經二十多年了。他掏出來,刨刀上刻著一行小字:甲子年冬,郭江座。
老頭點點頭:“對上了。”
“你是誰?”
“我叫鄭木生,你父親的師弟。找了你二十年。”
郭長貴腦子里亂成一團。
追債人的罵聲還在樓下回蕩,兒子的婚事因為缺錢快黃了,妻子楊瑰把擺地攤攢的錢全還了高利貸還不夠。
他怎么也沒想到,在這個快要跳樓的時候,會冒出一個自稱父親師弟的老頭。
“下來吧,別站那。”鄭木生說,“我手里有路子,能幫你。”
郭長貴沒動。他這輩子被騙怕了,去年被工友拉進投資群,二十萬養老錢全打了水漂。現在任何說能幫他的人,他都不敢信。
“你不信我?”鄭木生從兜里掏出一張發黃的照片,遞過來。
郭長貴接過來一看,照片上是兩個年輕男人站在木工坊前,笑得咧開了嘴。
左邊那個和他父親一模一樣,右邊那個……抬起頭看看面前的老頭,輪廓能對上。
“你爸生前最得意的手藝是榫卯結構,整個縣城沒人比得過他。”鄭木生說,“可惜你沒學到。”
這話戳到了郭長貴的痛處。
父親走的時候他才三十出頭,剛進廠上班,根本沒想到要學這門手藝。
后來廠子倒閉了,他才明白父親說的那句話有多對。
“手藝是鐵飯碗,廠子不是。”
現在想起來,郭長貴鼻子有點酸。
鄭木生說:“跟我走,有筆活路等著你。”
“什么活路?”
“到了再說。”
郭長貴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他下了樓。追債人已經散了,街上空蕩蕩的。鄭木生帶他拐進一條老街,在一扇舊木門前停下來。
“這地方還記得嗎?”
郭長貴抬頭看了看,心里一震。這就是父親當年干活的老木工坊,已經荒廢了很久,門上的油漆都掉了。
“你爸就是在這兒教我的。”鄭木生掏出鑰匙開了門,里面落滿了灰。木工臺上還放著半截沒做完的木料,好像主人只是出去買包煙。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鄭木生說,“你爸走的時候托付我一件事,說等他兒子想學手藝的時候,讓我指點指點。”
“我爸……他沒跟我說過。”
“你那時候年輕,心不在手藝上。”鄭木生嘆了口氣,“現在想學嗎?”
郭長貴沒說話。他手里攥著那張借條,腦子里全是欠的錢、兒子的婚事、妻子的眼淚。
“你先想想,想好了來找我。”鄭木生留下一個電話號碼,“我住東街那個養老院。”
郭長貴走出木工坊,天已經黑了。
街上霓虹燈亮起來,人來人往,熱鬧得很,但他的心空落落的。
回到家,楊瑰正在燈下數零錢,見他回來頭都沒抬。
“今天賣了多少錢?”
“夠交房租就不錯了。”楊瑰把零錢一沓一沓碼好,“你那邊……有消息嗎?”
郭長貴搖搖頭,沒敢說畢元凱跑路了。楊瑰要是知道了,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瑞霖剛才打電話來,說女朋友家又催了。”楊瑰說,“十五萬彩禮,拿不出來就拉倒。”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楊瑰突然火了,把零錢摔在桌上,“你說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天天起早貪黑擺攤才掙幾個錢?你知道你兒子快三十了連婚都結不起?你知道借條上那二十萬怎么辦?”
郭長貴低著頭,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楊瑰罵完,抹了把眼淚,又低下頭數錢。她總是這樣,罵完就完了,第二天照樣起早貪黑。
郭長貴走進臥室,兒子郭瑞霖正躺在床上看手機。見他進來,趕緊把手機翻過來。
“爸。”
“咋了?”
“沒事。”郭瑞霖猶豫了一下,“就是……小雅她媽說,要是月底再拿不出錢,就讓小雅去相親。”
郭長貴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他在床邊坐下來,肩膀垮著,像老了十歲。
“爸,你說咱們家怎么這么倒霉呢?”
郭長貴沒應聲。他想起今天遇到的老頭,還有那個木工坊。腦海里突然冒出鄭木生那句話:“你爸生前最得意的手藝是榫卯結構。”
他翻了翻身上的口袋,那把老刨子還在。
02
第二天一早,郭長貴去了養老院。
這是女兒郭瑾瑜上班的地方,他來過幾次,但從來沒仔細看過。
鄭木生住在一樓最里面的房間,門開著,老頭正坐在窗前喝茶。
“想通了?”鄭木生問。
“我想看看你說的活路是啥。”
鄭木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父親留下的那批木料,現在值錢了。”
“啥木料?”
“你不知道?”鄭木生皺起眉頭,“你爸沒跟你說過?”
郭長貴搖搖頭。
“三十年前,文物局要修復一座古塔,需要一批老楠木。你爸有這門手藝,就接了這活。活干完了,剩下的木料就暫存在你爸手里,文物局開了保管憑證。”
“那批木料后來咋了?”
“后來機構改革,檔案遺失,這批木料就成了無主資產。文物局現在要補修同款構件,正在找當年的材料和后人。”
郭長貴聽明白了,但心里還是迷糊:“這跟我有啥關系?”
“你是郭江坐的兒子,按規矩,只有你能接手那批木料。而且,文物局愿意出錢收購。”
“多少錢?”
“估摸著,大幾十萬。”
郭長貴的心跳了一下。大幾十萬,夠還債、夠兒子的彩禮,還能剩下一些。但他很快冷靜下來:“這么簡單的事,你為啥不自己做?”
“因為我不懂你父親那套手藝。”鄭木生說,“那批木料是特定的,做出來的東西必須有當年的水準。你父親的手藝,只有他的后人能學到。”
“可我不會。”
“我可以教你。”
郭長貴沉默了。他這個年紀,從頭學一門手藝,說得輕巧。
“你先看看這個。”鄭木生從床底翻出一本泛黃的手札,“你爸活著的時候記的,里面全是手藝活兒。”
郭長貴接過來翻開,里面密密麻麻寫著字,畫著圖紙。父親的字跡他認得,端正、有力,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你爸寫這本手札的時候說過,等他兒子想學的時候,就拿出來給他看。”
郭長貴的手指摸著紙面,心里翻江倒海。他一直以為父親是個普通木匠,沒想到父親會留下這些東西。
“你先拿回去看看。”鄭木生說,“看完了再說。”
郭長貴走出房間時,正好碰見女兒郭瑾瑜。她穿著護工服,推著一個輪椅走過來。
“爸,你咋來了?”
“來看個老朋友。”
郭瑾瑜往房間里看了一眼:“那個鄭爺爺?”
“你認識?”
“上個月住進來的,挺和氣的,一個人住,沒人來看他。”郭瑾瑜說,“就是他讓你來的?”
郭長貴點點頭。
“爸,我跟你說個事。”郭瑾瑜把他拉到一邊,“昨晚我在值班室看監控,看到一個男的,好像是之前來養老院搞過什么慰問活動的企業家。”
“然后呢?”
“我總覺得他眼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后來查了一下,那個人叫畢元凱。”
郭長貴手里的手札差點掉在地上:“畢元凱?”
“對,就是他。”郭瑾瑜說,“他來養老院的時候拍了不少視頻,還說要給老人們捐錢。但我聽護士說,他從頭到尾一分錢都沒捐過。”
郭長貴腦子里嗡嗡作響。畢元凱,騙走他二十萬的人,居然來過這家養老院?他猛然意識到,事情沒那么簡單。
“他是什么時候來的?”
“三個月前。”
郭長貴算了算時間,那正是畢元凱拉他投資的時候。也就是說,他還沒認識畢元凱之前,畢元凱就已經出現在這家養老院里了。
“爸,咋了?”
“沒事。”郭長貴把手札收好,“你幫我個忙,查查那個畢元凱的底細。”
“你認識他?”
“他就是騙走咱家錢的人。”
郭瑾瑜臉色變了。她想了想說:“好,我幫你查。”
郭長貴走出養老院,手里攥著父親的手札,心里卻亂得很。鄭木生說的那批木料,畢元凱出現的時間,這些信息在他腦子里攪在一起。
回到家,楊瑰已經去擺攤了。
郭長貴坐在客廳里,翻開父親的手札。
第一頁寫著:“手藝是累,但不騙人。一塊木頭經得起斧鑿,就經得起時間。”他往下看,全是密密麻麻的操作記錄,哪塊木頭用哪種刨法,什么榫頭配什么孔洞,細致得很。
看了一下午,眼睛都花了。但郭長貴感覺自己好像摸到了一點門道。父親的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倔勁兒,和他這個兒子如出一轍。
晚上郭瑞霖下班回來,看見父親在看一本舊手札,探頭問:“爸,看啥呢?”
“你爺爺的東西。”
郭瑞霖看了一眼,沒興趣,拿起手機刷視頻。突然他叫起來:“爸,你看這個!”
郭長貴湊過去,屏幕上是一段視頻,標題寫著:“投資騙局大揭秘,受害者被逼得走投無路。”畫面里一個受害者哭訴被騙的經歷,和他一模一樣。
“你說那個畢元凱,會不會也是這種人?”
郭長貴沒說話,但他知道,兒子問到了點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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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郭長貴又去了木工坊。鄭木生已經在里面等著了,手里拿著一塊木料。
“這本手札你看了多少?”
“看了一半。”
“那你應該知道,你爸做家具講究的是榫卯,不用一根釘子。”
郭長貴點頭。手札里寫得清清楚楚,每一種接合方法都有講究。
“你今天先試著刨一根方條出來。”鄭木生遞給他一塊木料,“要直、要平,誤差不能超過一毫米。”
郭長貴接過刨子,深吸一口氣。
他已經二十多年沒碰過這東西了,手都生了。
第一刨下去,刨花卷起來,但木料表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槽。
第二刨,歪了。
第三刨,更歪。
“停。”鄭木生說,“你握刨子的姿勢不對。手腕要放松,手肘要緊貼身體,刨刀下刀的角度要均勻。”
郭長貴按他說的方法調整了一下,再刨一刀,還是不行。
“你父親二十歲就能在一炷香的時間里做出一把榫卯凳子。”鄭木生說,“你今天五十四了,連刨子都握不穩。”
這話像一根針扎在郭長貴心上。他把刨子摔在地上,蹲在木工坊門口,眼淚差點下來。
鄭木生走過來,撿起刨子,遞給他:“你父親到死都在等你開口說一句‘我想學’。現在你說了,就別半途而廢。”
郭長貴抹了一把臉,接過刨子,又刨了起來。這一次,刨花均勻地卷起來,木料表面光滑了許多。
“有進步。”鄭木生說,“再刨十根。”
郭長貴從早上刨到傍晚,手腫得像蘿卜,掌心全是血泡。楊瑰給他送的飯,他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你這是干啥呢?”楊瑰看著滿地的刨花,“折騰自己?”
“學手藝。”
“都這把年紀了,還學什么手藝?”
“能掙錢。”
楊瑰嘆了口氣,把飯盒收起來:“你折騰了大半輩子,也沒掙著什么錢。”
郭長貴沒反駁。他知道楊瑰說的沒錯,這些年他確實沒干成什么事。但這次不一樣,他心里有股勁,說不清是什么,就是不想放棄。
晚上回到家,郭瑾瑜打電話來了:“爸,我查到了。那個畢元凱,不是本地人,是外地來的。他之前因為詐騙坐過牢。”
“坐過牢?”
“對,幾年前的事。他出獄后就換了個名字,到處騙錢。”郭瑾瑜說,“他前幾天又來過養老院,說是要捐款,但我覺得不對勁。”
“咋不對勁?”
“他身上帶著錄音筆。我無意中看見的。”
郭長貴心里一緊。畢元凱來養老院不是捐款,是來監視誰的?
他想到了鄭木生。難道畢元凱找的不是他,是那批木料?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毒蛇一樣纏住了他。
第二天一早,郭長貴去找鄭木生,把這事說了。
鄭木生聽完,沉默了好久才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但既然查到了,就說明白吧。”
“畢元凱是誰?”
“他以前叫畢三狗,是我的師弟,你父親的師兄弟。”
郭長貴腦子里“嗡”的一聲:“啥?”
“二十年前,你父親和我是師兄弟,畢三狗也是。有一次你父親接了個大活,幫文物局修復古塔,剩下的木料價值不菲。畢三狗打這批木料的主意,偷著賣了幾根,被你父親發現了。”
“后來呢?”
“你父親念著師兄弟情分,沒報警,只是把他趕走了。畢三狗懷恨在心,發誓要報復。這些年他換了名字,到處行騙,但心里一直惦記著那批木料。”
郭長貴終于明白了。畢元凱接近他,不是因為他好騙,而是因為那批木料。他是沖著父親留下的東西來的。
“那他現在……”
“他現在知道我在找你,也知道那批木料的下落。他肯定想搶在你前面拿到手。”
郭長貴的拳頭攥緊了。他這輩子老實本分,從來沒想過跟人爭什么。但這次不一樣,這是他父親留下的東西,是父親的遺愿,不能讓別人搶了去。
“我要學。”他說,“不管多難,都要學。”
鄭木生看著他,點了點頭:“那就從現在開始。”
04
接下來的幾天,郭長貴幾乎泡在木工坊里。
他跟著手札學,跟著鄭木生練,一天只睡幾個小時。
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后來變成厚厚的老繭。
楊瑰見他終于肯干活了,嘴上罵歸罵,但還是變著法子給他做好吃的。郭瑞霖偶爾來看看,見父親手上的傷,心疼得不行,但也沒說什么。
郭瑾瑜那邊還在查畢元凱。她通過報社的老同學,查到畢元凱最近跟一個南方來的古玩販子聯系密切。兩人在茶館見過好幾次面,每次都聊很久。
“爸,我覺得他們要動手了。”
“你幫我盯著點。”
“好。”
郭長貴掛斷電話,手里的刨子繼續推。這幾天他進步很快,已經能干一些簡單的活了。但鄭木生說,這還不夠。
“你父親做的家具,不用一根釘子,全憑榫卯。你現在連最基本的直榫都做不好。”
郭長貴不服氣,拿著手札翻到榫卯那一章,仔細研究了一遍,又拿起木料試。這一試就是一整天,直到天黑才把一個直榫做出來。
“你看看。”
鄭木生接過來看了看:“勉強及格。”
郭長貴知道,鄭木生的“勉強及格”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他心里有些高興,但沒表現出來。
晚上回家時,路過一家小賣部,郭長貴進去買包煙。小賣部的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見他手上有血泡,問:“干啥活計了?”
“做木匠。”
“木匠?”老板上下打量他,“這年頭還有年輕人干這個?”
“我不是年輕人了。”
“你做的啥活?”
“古家具。”
“古家具?”老板眼睛亮了,“我正好想修個老柜子,你能看看不?”
郭長貴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這也是個練手的機會,就答應了。跟著老板去了后院,看見一個老柜子,四個角都松了,門也關不嚴。
“這個能修嗎?”
“能。”
郭長貴看了一下,是榫頭松了,往里楔幾個楔子就行。他回去拿了工具,一會兒就修好了。老板看了連連點頭:“不錯,你咋收費?”
“不用,算練手。”
“那可不行,干哪行都要吃飯。”老板塞給他一百塊錢,“你留個電話,有活了找你。”
郭長貴捏著那一百塊錢,心里有點說不出的滋味。這是他憑手藝掙的第一筆錢。雖然只有一百塊,但比當年發工資還高興。
回到家,他把錢給楊瑰看。
“就一百塊?”
“是掙來的。”
楊瑰接過錢,沒說話,但嘴角有點彎。她轉身把錢放進存錢罐里,說:“攢著吧,能攢多少是多少。”
郭長貴心里暖了一下。他知道楊瑰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心里還是盼著他好的。
這時,電話響了。郭瑾瑜打來的:“爸,畢元凱找了個律師,說要查你父親留下的那批木料。”
“他查那干啥?”
“他想證明那批木料是文物局的,不屬于你家,然后申請法院查封。”
郭長貴腦子里一懵:“憑什么?”
“他找了一個證人,說你父親當初是私自保管木料,不是文物局委托的。”
“放屁!”
“我知道不是真的,但人家走法律程序,咱們也不能光等著。”郭瑾瑜說,“我這邊查到當年簽的保管憑證還在,但不知道在哪。”
郭長貴想了一下:“在我父親留下的那把老刨子里。”
“啥?”
“那把老刨子,刨刀后面有一個暗格,我爸把憑證藏里面了。”
郭瑾瑜沉默了一會兒:“我去找你拿。”
掛斷電話后,郭長貴把老刨子翻出來,果然在刨刀后面發現了一個暗格,里面藏著一張發黃的紙,正是當年文物局開出的保管憑證。
上面寫著:茲委托郭江坐同志保管古楠木一批,計十二根,用于修復古塔構件,待項目完成后統一移交。
“這應該有用。”
第二天一早,郭瑾瑜來拿了憑證,又拍了照片,準備發給那個報社的老同學。
“爸,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郭長貴點點頭,心里卻還是不踏實。
畢元凱既然敢走法律路子,肯定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他能拿出來的,只有這份憑證和鄭木生的證詞。
但這夠不夠,他心里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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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畢元凱的人來了。
郭長貴正在木工坊干活,突然門被踢開,進來三個男人。為首的那個瘦高個郭長貴認識,就是畢元凱。
“郭師傅,好久不見。”
郭長貴放下刨子:“你還有臉來?”
“我是來跟你談正事的。”畢元凱笑著說,“那批木料的事,你知道了吧?”
“那是我爸留下的。”
“是你爸留下的不假,但不是你家的。”畢元凱說,“按規定,文物局的資產不能歸個人所有。你要是交出來,我可以幫你跟文物局談談,給你一點補償。”
“不用你管。”
“郭師傅,你別不識抬舉。”畢元凱臉色一變,“你欠我二十萬,還有借條在手。要不還錢,要不就按我們說的辦。”
郭長貴握緊了刨子。他氣得渾身發抖,但忍住了。
“我給你三天時間。”畢元凱說,“三天之內,把那批木料交出來,否則法院見。”
說完,他帶著人走了。
郭長貴坐在木工坊里,腦子亂成一團。二十萬的借條,那批木料,還有鄭木生說的話,全攪在一起。他想了半天,還是給鄭木生打了電話。
“他們來了。”他說。
“我知道。”鄭木生的聲音很平靜,“你怕嗎?”
“有點。”
“不用怕。你手里有憑證,我手里有證詞。他們站不住腳。”
“但他說要起訴。”
“讓他起訴。證據在我們這邊。”
郭長貴心里稍微踏實了一點。但還是不放心。
晚上回到家,楊瑰見他臉色不對,問:“咋了?”
“沒事。”
“你騙誰呢?趕緊說。”
郭長貴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畢元凱的事說了。
楊瑰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你欠人家錢不假,但那批木料是你爸留下的,誰也別想搶走。”
郭長貴沒想到楊瑰會這么說。他一直以為楊瑰會罵他,罵他招惹了這種麻煩。
“你別怕。”楊瑰說,“我和你一起扛。”
郭長貴眼眶一熱,趕緊低下頭。
這時,郭瑾瑜打電話來了:“爸,好消息。”
“啥好消息?”
“我找到那個證人了。就是畢元凱找的那個證人,是個老頭,以前在文物局干過,后來退休了。我跟他聊了,他說他沒說過那批木料是私自保管的,是畢元凱讓他這么說的。”
“真的?”
“真的。他愿意出庭作證。”
郭長貴松了一口氣。這下好了,有憑證,有證人,畢元凱的如意算盤打不響了。
三天后,畢元凱果然起訴了。
法院傳票送到郭長貴手里時,他的手都是抖的。
但這一次,他沒有害怕。
他把憑證、證詞準備好,還找了社區書記幫忙協調。
開庭那天,郭長貴站得筆直。
法官看了憑證,又聽了證人的證言,最后宣判:那批木料屬于文物局,但郭長貴作為郭江坐的兒子,有權代行保管權,待文物局需要時,交出木料并獲得相應補償。
畢元凱的訴求不成立,駁回。
畢元凱輸了。
走出法院時,郭長貴感覺整個人都輕了。楊瑰拉著他的手,眼角有淚花。郭瑞霖在一旁拍他的肩膀:“爸,你真行。”
郭長貴笑了笑,心里百感交集。
但這場官司只是一個開始。那批木料雖然保住了,但文物局那邊一直沒有動靜。他要靠什么翻身?還是得靠手藝。
回到木工坊,鄭木生已經在等他了。
“贏了?”
“贏了。”
“好。”鄭木生遞給他一塊木料,“繼續練。”
06
官司贏了,但郭長貴的日子還是不好過。畢元凱雖然敗訴了,但二十萬的欠條還在,催債的人照樣天天來。
楊瑰把地攤上的貨全賣了,湊了三萬塊,還不夠利息。
郭瑞霖的婚事徹底黃了,女朋友家里聽說他爸欠了二十萬,直接讓小雅去相親了。
郭瑞霖氣得摔了手機,整晚沒回家。
郭長貴心里難受得很。他覺得自己給家里丟人了,拖累了兒子,也讓楊瑰跟著吃苦。但回頭一想,這又不是他的錯,是畢元凱騙了他。
“爸,你別自責了。”郭瑾瑜說,“咱家有啥難處一起扛。”
“可你哥的婚事……”
“不賴你,是那個女的太現實了。”
郭長貴知道女兒是在安慰他,但這安慰不起作用。他坐在木工坊里,看著滿地的刨花,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時,鄭木生來了。
“你今天咋樣?”
“不咋樣。”
“手藝練得咋樣了?”
“還行吧。”
鄭木生拿過他做的椅子看了看:“差一厘米。”
郭長貴嘆了口氣。他已經練了一個多月了,還是達不到父親的水平。
“你爸做這把椅子的時候,花了三天。你做了一個月,還差一厘米。”鄭木生說,“你問問自己,你真的用心了嗎?”
郭長貴沒說話。
“手藝不是一天兩天能練成的。但你得有信心。”
“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信心。”
“你有。”鄭木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說過一句話:木頭老實,你對得起它,它就對不起你。你想要翻身,就得對得起這塊木頭。”
郭長貴看著手里的刨子,深吸一口氣,又推了起來。
晚上回到家,郭瑞霖已經回來了,在客廳里看電視。楊瑰做好了飯,一家人圍在桌前,誰都沒說話。
“爸。”郭瑞霖突然開口,“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啥?”
“小雅家看不起咱們,那就拉倒。我好好工作,攢錢娶個不嫌棄咱家的。”
郭長貴鼻子一酸:“是爸對不起你。”
“別說這些了。”郭瑞霖說,“你欠的錢,我和我妹一起還。”
“不用你們。”
“爸,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郭瑾瑜說,“再說了,那些錢也不是你一個人欠的,是畢元凱騙的。咱家現在雖然苦,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沒事。”
郭長貴抹了把眼睛。他感覺這輩子最窩囊的時候,反而是家人對他最好的時候。
第二天,他去木工坊更早了。從早上練到晚上,做完一把椅子,量了量尺寸,正好。又做了一把,也對。第三把,還是對。
鄭木生來了,看了看,說:“及格了。”
“就及格?”
“你爸的東西,可不是及格就行的。”鄭木生說,“但你可以開始做下一項了。”
“什么?”
“他畫的那張圖紙。”
郭長貴想起父親手札里夾著的那張圖紙,是一套四件套古家具的草圖。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款式,但能看出是傳承了很多年的老樣式。
“那是你爸沒完成的東西。”鄭木生說,“做出來,你就真正學到他的本事了。”
郭長貴看著那張圖紙,心里燃起了一團火。他知道,這就是他翻身的最后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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