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零下八度。
羅磊蹲在建材店門口抽悶煙。煙頭燙到手指都沒感覺。
他盯著玻璃門上那張白紙黑字的封條,腦子里嗡嗡的。
鄭明帶著法院的人來貼的。那老頭走的時候撂下一句話:“老羅,不是我心狠,是你拖太久了。”
手機震動。沈曉麗發來微信:“明天我去娘家,兒子放假你接。”
羅磊沒回。他抬頭,看見街角晃過來一個人影。
破棉襖,解放鞋,頭發亂得像雞窩。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咧嘴一笑。
羅磊手里的煙掉了。
趙萬福。
失聯十二年的趙萬福。
他掏出個塑料袋,從里面摸出一張發黃的照片:“兄弟,還記得這塊地嗎?你娘當年說,這地方風水不好,會死人的。”
羅磊看著照片,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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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六那天早上,羅磊還在店里算賬。
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他翻了一上午。
欠款合計十八萬三。
鄭明那五萬是最早的,拖了兩年。
還有張玉琪的三萬,程永健的兩萬,零零碎碎加起來,能把他壓死。
他正想抽根煙緩緩,玻璃門被人推開了。
鄭明進來的時候,身后跟著個穿夾克的年輕人,手里抱著個紙箱子。
“老羅,不是我鄭明不給你面子。”鄭明把一張紙拍在柜臺上,“法院的人我請來了,今天這店,得封。”
羅磊站起來,手里還攥著賬本:“鄭哥,再寬限幾天,我……”
“你說了多少回了?”鄭明打斷他,“去年過年你說開春還,開春你說夏天還,夏天你又說年底。我家里也要過日子,我老婆也跟我鬧。”
年輕人已經掏出封條,問羅磊店里值錢的東西有哪些。
羅磊看著那卷黃紙,喉嚨像是被人掐住。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盤下這間店的時候,東拼西湊了八萬塊。
那時候建材生意好做,鎮上蓋房子的多,一年能賺個四五萬。
他想著再干幾年就能把房貸還清,能供兒子上大學,能給老婆買幾件好衣服。
結果誰能想到,這幾年鎮上開發新樓盤,幾家大建材城開了起來,他這種小店的生意越來越難做。
去年一年,凈利潤才八千塊。
兒子羅志強在省城上大學,一年學費加生活費就要兩萬多。沈曉麗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出頭,全貼進家里了。
羅磊沒辦法,只能借錢周轉。借了這家補那家,越滾越多。
“鄭哥,你再給我一個月。”羅磊的聲音啞了,“我找了活干,城東那邊有工地要開工,我跟人家談好了供材料。”
“你這話跟別人說去。”鄭明擺擺手,“今天這封條必須貼。”
年輕人已經把封條糊上了。透明的膠帶,黃紙黑字,貼得整整齊齊。
羅磊蹲在門口,看著那扇他親手裝的玻璃門,上面寫著“羅磊建材”四個字,這會兒被封條蓋住了大半。
鄭明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嘴動了動,到底沒說。
手機響了。
沈曉麗發來微信:“明天我去娘家,兒子放假你接。”
羅磊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沒打出一個字。
他又掏了根煙點上。煙盒里就剩三根了,他抽得很慢,想省著點抽。
街上人來人往。對面賣早點的劉大姐正在收攤,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羅磊低著頭抽煙。不是不想起來,是腿軟的,站不住。
就在這時,他看見街角有個人影在晃。
那個人走路的樣子很奇怪,一條腿拖著,身體往一邊歪。破棉襖上全是油漬,臟得看不出顏色。頭發亂糟糟的,蓋住了半張臉。
他走到羅磊面前,站住了。
羅磊抬起頭。先看見的是那雙解放鞋,鞋底磨得快透了,腳指頭那塊裂了個口,露出黑乎乎的襪子。
然后他看見那張臉。
臉上的肉塌了,顴骨高聳,額頭上有道疤,從眼角一直拉到太陽穴。下巴上是亂糟糟的胡子茬,灰白相間,看著顯老。
但羅磊還是認出來了。
“趙萬福?”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發黃的牙:“老羅,還認得我。”
羅磊猛地站起來,一股火從腳底竄到頭頂。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
趙萬福。這個王八蛋。十二年前跟他合伙開店,卷了八萬塊的貨款跑路了。從此人間蒸發,連個招呼都沒打。
羅磊找了他大半年,報案都沒用。八萬塊啊,那會兒的八萬塊夠買半套房了。就因為這筆錢,羅磊差點跟沈曉麗離婚,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你他媽還敢回來?”羅磊咬著牙說。
趙萬福沒躲。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外面還套了一層。他解開袋子,從里面摸出一張發黃的照片。
“兄弟,你先別急。”趙萬福把照片遞過來,“你看看這個。”
羅磊沒接照片,盯著趙萬福的眼睛:“你還欠我八萬塊,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十二年。”
“我知道。”趙萬福的聲音很啞,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我今天來,就是還錢的。”
他從袋子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拆開,露出里面的存折。
三張。
“十五萬。”趙萬福說,“當年欠你的八萬,加上利息。你數數。”
羅磊愣住了。
他看著那三張存折,又看看趙萬福那身破棉襖。穿成這樣,兜里揣著十五萬?
“你哪來的錢?”羅磊問。
趙萬福沒答話。他把照片塞到羅磊手里:“你先看看這個。”
羅磊低頭看照片。
照片很舊了,邊都卷起來了。上面是一片荒地,雜草長得比人還高。荒地中間立著塊石碑,上面隱約能看見幾個字。
羅磊認出來了。
那是城東那片地。二十年前是化工廠,后來廠子倒了,地就荒了。
“你娘當年跟我說,這地方風水不好,會死人的。”趙萬福說,“你知道她為什么這么說嗎?”
羅磊搖頭。他娘何秀芹確實說過這話,但他一直以為老太太是迷信。
趙萬福沒再說什么。他把存折塞回懷里,轉過身,拖著那條腿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頭也沒回:“老羅,明天我再來找你。到時候,你告訴我要不要幫我。”
羅磊攥著那張照片,看著他一瘸一拐地走遠了。
風刮過來,他打了個哆嗦。
02
那天晚上羅磊沒回家。
他在店里坐到天黑。玻璃門被封了,他從后門進去的。店里黑漆漆的,就剩墻角那盞燈還亮著。
他把賬本又翻了一遍。數來數去,十八萬三。加上趙萬福那十五萬,還差三萬三。
利息呢?這十二年白耽誤了?那筆錢要是當年沒被卷走,他拿去周轉,也不至于這么狼狽。
可十五萬確實不是小數目。趙萬福這十二年到底經歷了什么?怎么攢下的?
羅磊腦子里亂得很。
他掏出手機想給沈曉麗打電話,又放下了。沈曉麗回娘家了,他現在打過去,除了聽她哭訴他還能說什么?
手機震了一下。兒子羅志強發來短信:“爸,放假了,我買了后天下午的票回來。”
羅磊回了個“好”。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又打了“路上小心”四個字。
他盯著手機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來,羅志強的學費還沒著落。下學期要交八千塊學費,現在他連八十塊都掏不出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來電顯示上寫著“媽”。
羅磊接了。
“兒子,你咋樣了?”何秀芹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帶著鄉音,“我聽你二姨說,店被人貼封條啦?”
“沒事,媽。”羅磊盡量讓聲音平靜,“就是遇到點困難,能解決。”
“你可別瞞我。”何秀芹的聲音急起來了,“我跟你說,明天我去鎮上看看你。”
“不用不用,天冷路滑的,您別來回跑了。”
“那你告訴我,那個趙萬福是不是回來了?”
羅磊愣了下:“媽,你怎么知道?”
何秀芹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今兒下午在村口碰見他了。他來找我,問你的情況。”
羅磊心里咯噔一下:“他跟你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就是問了問你們家的事。”何秀芹的聲音壓低了,“兒子,你離他遠點。這個人跟你爸當年的事有關系。”
“我爸的事?我爸不是病死的嗎?”
“你別問了,聽媽的沒錯。”何秀芹說完就掛了。
羅磊看著手機屏幕,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爸羅大山在他八歲那年就死了。那時候家里窮,還在鄉下種地。他爸是得肺癌走的,村里人都說跟他愛抽煙有關系。
怎么又和趙萬福扯上關系了?
羅磊越想越不對勁。
他又想起趙萬福下午說的那句話:“你娘當年說,這地方風水不好,會死人的。”
那地方是城東那片地。那片地怎么了?
羅磊在店里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記得那時候他還在讀初中,夏天放學回家,看見趙萬福和他爸坐在院子里喝酒。趙萬福那會兒在化工廠上班,下了班經常來找他爸。
后來化工廠倒閉了,趙萬福就沒再去上班。再后來,他爸就死了。
中間隔了多久?羅磊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他爸死的時候,趙萬福也來了。那天晚上,趙萬福在他家坐了很久,跟他媽說了很多話。
當時羅磊太小,聽不懂大人在說什么。現在回想起來,趙萬福和他媽的關系似乎沒那么簡單。
第二天一早,羅磊去街上買了個包子啃。
他蹲在路邊吃,邊吃邊想趙萬福的事。那個人的手機號他不知道,也沒問地址。要是人跑了,可就麻煩了。
正想著,趙萬福來了。
他還是穿著那件破棉襖,但頭發好像用水捋了捋,稍微整齊了點。他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饅頭。
“吃了嗎?”趙萬福在他旁邊蹲下。
羅磊看著手里半個包子,沒說話。
趙萬福自己掏出饅頭啃起來,啃了兩口說:“老羅,你想清楚了沒有?”
“你讓我幫你做什么?”
“幫我約一個人吃飯。”趙萬福啃了口饅頭,“城東的開發商,姓王,叫王杰。你認識他嗎?”
羅磊想了想:“聽說過,鎮上搞開發的那個王老板?”
“對,就是他。”趙萬福的聲音沉下來,“你幫我把人約出來,剩下的事我自己辦。”
“你找他干什么?”
趙萬福沒答話。他啃完最后一口饅頭,把塑料袋揉成一團塞兜里。
“你別問那么多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就說幫不幫吧。”
羅磊猶豫了。
說實話,他不太想跟趙萬福扯上太多關系。這個人當年能卷錢跑路,現在突然冒出來說還錢,誰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可那十五萬,確實是雪中送炭。
羅磊咬了咬牙:“行,我幫你約。”
趙萬福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數字:“這是他的手機號。你打過去,就說你是開建材店的,想跟他談供貨的事。”
羅磊接過紙條,看了一眼那個號碼。
“約好了,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茶樓。”趙萬福說,“我到時候坐隔壁桌,你只管跟他談生意,我會找機會過來。”
“然后呢?”
“然后就沒你的事了。”趙萬福轉過身,“你只要把他約出來就行,剩下的事我來辦。”
他拖著那條腿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對了,那十五萬塊錢,你先拿著用。等我辦完事,我再給你補五萬。”
羅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三張存折還在自己兜里。十五萬,五個零,真真切切的。
可這筆錢怎么拿得燙手。
他掏出手機,撥了紙條上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四聲,接通了。
“喂,王總嗎?”羅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我是開建材店的,聽說您那邊有工地要開工,想跟您談談供貨的事。”
“你哪個店的?”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說話帶點東北口音。
“羅磊建材。在鎮東頭那條街上。”
“羅磊?”對方頓了一下,“我聽說過你。行,明天下午三點,到我辦公室來談。”
羅磊掛了電話,心里松了口氣。
他抬頭看了看天。陰沉沉的,估計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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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羅磊提前到了茶樓。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壺鐵觀音。茶樓里人不多,就兩桌客人在打牌。
三點差十分的時候,王杰來了。
比羅磊想象的要年輕。三十多歲,穿著件深藍色的羽絨服,皮鞋锃亮。身后還跟著兩個人,一看就是保鏢。
“羅老板?”王杰走過來,伸出手,“久仰久仰。”
羅磊趕緊站起來,握了握手:“王總客氣了,請坐。”
王杰在對面坐下,那倆保鏢站到旁邊去了。他掃了一眼菜單,點了一壺龍井。
“羅老板做建材多長時間了?”
“十年了。”羅磊擠出個笑,“之前一直做,這兩年行情不好,生意難做。”
“確實。”王杰點點頭,“現在鎮上建材店太多了,競爭大。不過我跟你說,城東那個項目,光水泥就要用好幾百萬。”
羅磊聽得心里一熱:“王總要是看得起我,給我一個機會。”
“機會倒是可以給。”王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過你們這些小店,資金上能撐得住嗎?要是供貨不上,耽誤了工期,我可擔不起。”
“王總放心,我絕對能保證供貨。”
“那就好。”王杰放下茶杯,“回頭我讓手下的人跟你談具體的合同。”
正說著,一個人影從旁邊桌站了起來。
他還是穿著那件破棉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走到羅磊桌邊的時候,他故意在桌子腿上絆了一下,“哎喲”一聲,整個人朝王杰那邊倒過去。
王杰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趙萬福扶著桌子站起來,頭低著,嘴里一個勁地說對不起。
羅磊注意到他趁亂往王杰的桌子底下塞了什么東西。
“你怎么走路的?”旁邊一個保鏢過來把趙萬福推開。
“沒事沒事。”王杰擺擺手,沒在意。他重新坐下來,看著羅磊,“羅老板,剛才咱們說到哪兒了?”
“說到供貨合同的事。”羅磊說。
“對對對。”王杰掏出手機,按了個號碼,“我讓小李過來跟你談,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站起來,跟羅磊握了手,帶著保鏢走了。
羅磊看著趙萬福。那個人已經站直了身子,正盯著王杰的背影看。
他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塞了什么?”羅磊問。
“沒什么。”趙萬福坐下來,“就是一個跟蹤器。”
羅磊瞪著眼睛:“你瘋了?你裝跟蹤器干什么?”
“你別管。”趙萬福擺擺手,“今天的任務完成了,你走吧。”
羅磊心里憋著一股氣,但他忍住了。既然答應了幫忙,就別問太多。
他收拾東西準備走,趙萬福突然又叫住他:“等等,你媽知道你來見我這事嗎?”
“不知道。”
“那就好。”趙萬福低下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讓你摻和。”
羅磊心里一直有個疑問:“你和我媽之間有什么事?她昨天特意打電話讓我離你遠點。”
趙萬福抬起頭,看了羅磊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愧疚,有心酸,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媽是個好人。”他最后說了一句。
羅磊沒再追問。
他走出茶樓,外面已經開始飄雪花了。風刮過來,冷得刺骨。
他往建材店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店被封了,回去也沒事干。他掏出手機給沈曉麗打電話。
響了五六聲,接通了。
“曉麗,我……”
“你還知道打電話?”沈曉麗的聲音很沖,“我以為你都不管我們娘倆的死活了。”
“我有事跟你說。”
“什么事?”
“我拿到錢了,十五萬。可以還一部分債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哪來的錢?”
“趙萬福回來了,他欠我的錢,還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后“嘟”的一聲,掛了。
羅磊看著手機,苦笑了一下。
沈曉麗肯定不信。趙萬福卷錢跑了十二年,突然冒出來還錢,換誰都不信。
他往前走了幾步,雪越下越大,落在頭發上,化了,涼絲絲的。
他突然想起趙萬福下午那句話:“你媽是個好人。”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難道他們之間還有什么故事?
羅磊心里越來越沒底。
04
第三天早上,羅磊去了趟城東。
他想看看那片地到底是什么情況。
坐公交車坐了半小時,到了地方。
一下車,就看見一大片荒地,雜草叢生,比人還高。
地中間立著一塊石碑,他走過去一看,上面寫著“鄭德水之墓”。
羅磊蹲下來,看著那塊碑。
鄭德水是誰?他不知道。但他記得母親何秀芹說過的“會死人的”,再看這塊碑,心里就犯嘀咕了。
他掏出手機想拍照,手機沒電了。他只好找了根樹枝,在碑的旁邊插了個記號。
正要走,突然看見一個老頭蹲在荒地邊上,正盯著他看。
羅磊走過去,那老頭見他走近了,站起來想走。
“大爺,我問個事。”羅磊叫住他。
老頭停住了,轉過頭,警惕地看著他:“你是干啥的?”
“我就是來轉轉。”羅磊笑了笑,“這地怎么荒了這么多年?沒人管嗎?”
老頭打量了他幾眼,說:“你這人膽子不小,這地方誰都不敢來。”
“為什么?”
“鬧鬼唄。”老頭指了指那片荒地,“二十年前那個化工廠,死了好幾個人。那碑看見沒?鄭德水,就是那個廠的工人,死在這的。”
羅磊心里一緊:“怎么死的?”
“工傷,掉進料池里了。”老頭搖搖頭,“那會兒廠里沒人管,就隨便埋了。后來有人立了塊碑,算是給他有個念想。”
羅磊想起趙萬福說過的話:“你娘當年說,這地方風水不好,會死人的。”
難道他娘知道什么?
“大爺,您認識鄭德水嗎?”
老頭搖搖頭:“我不認識,我就是這附近村里的人。那個廠可害了不少人,好多工人都得了病,治不好就死了。”
羅磊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您知道有個叫羅大山的嗎?”
“羅大山?”老頭想了想,“好像聽說過,也是廠里的工人,得肺癌死的。”
羅磊手心出汗了:“他真是得肺癌死的?”
“聽說是,但也有人說是廠里的毒氣熏的。”老頭嘆了口氣,“那會兒化工廠排出來的東西,難聞得很,整個村子都臭烘烘的。人都說了,那地方就不是人待的。”
羅磊站在那里,雪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感覺。
他爸是得肺癌死的,他一直以為是因為抽煙。現在看來,可能跟化工廠也有關系。
可這事和趙萬福又有什么聯系?
羅磊謝過老頭,走回去坐車。
他一路都在想這些事,到了站才想起來,他應該去找何秀芹問清楚。
他給何秀芹打了個電話:“媽,我晚上回去看您。”
何秀芹說好,語氣不太對勁。
下午四點多,羅磊到了鄉下老家。何秀芹正在廚房里做飯,見他來了,擦了擦手,給他倒了杯水。
“媽,我問你一件事。”羅磊開門見山,“我爸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秀芹手里的杯子差點掉了:“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今天去了城東那塊地。”羅磊盯著他媽的臉色,“有個大爺告訴我,我爸當年得病,可能跟化工廠有關系。是真的嗎?”
何秀芹沉默了。她坐在椅子上,雙手攥著圍裙,手指關節都白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你爸確實是在化工廠干的,那會兒他在廠里做臨時工,負責清理廢料。那廠排出來的東西,有毒。”
“那您怎么不說?”
“我怎么說?”何秀芹的聲音發抖了,“我去找廠里,廠里說你爸不是工傷,是他自己抽煙抽的。我去找政府,政府說他不是正式工,不算工傷。我能怎么辦?”
羅磊看著母親,第一次覺得她老了。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網一樣密。
“那趙萬福呢?他跟我爸的事有什么關系?”
何秀芹低下頭:“你爸出事的時候,趙萬福在廠里當技術員。他知道你爸是工傷,但你爸沒簽過合同,他也沒辦法。”
“那他為什么后來要卷錢跑?”
“因為他去舉報了。”何秀芹的聲音很小,“舉報廠長偷排污。結果廠長有關系,把他壓下來了,他待不下去,就跑路了。”
他一直以為趙萬福是卷款跑路的小人,沒想到背后還有這一層。
“那他當年卷走的錢……”
“是他逼你爸簽的合同。”何秀芹抹了把眼淚,“你爸死前,簽了一份賠償協議,拿了廠里八萬塊。那錢是給你上學用的。趙萬福當年求你爸簽,說簽了就能拿到錢。”
羅磊感覺天旋地轉。
原來那八萬塊,是他爸的賣命錢。
“那他現在回來,是干什么?”
“他想扳倒王杰。”何秀芹說,“王杰就是當年那個廠長,現在搞開發,想把那塊地賣了。趙萬福知道那塊地下埋著有毒廢料,要是蓋了房子,得死很多人。”
羅磊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見趙萬福的聲音:“老羅,事情有變。王杰知道我和你的關系了,他現在要見你。”
羅磊看了看何秀芹,咬了咬牙:“行,我去見他。”
何秀芹拉住他的胳膊:“兒子,你別去,王杰那個人心狠手辣。”
“媽,沒事。”羅磊拍了拍她的手,“我已經卷進去了,躲不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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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羅磊趕到王杰辦公室的時候,王杰正坐在辦公椅上,手里夾著根煙。
“羅老板來了。”王杰沒站起來,他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羅磊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羅老板,我也不跟你繞彎子。”王杰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來,“我知道你跟趙萬福認識。”
羅磊沒說話。
“我還知道,他當年卷了你的錢跑了。”王杰笑了笑,“但我告訴你,他當年卷走的錢,不是你的,是廠里的。”
羅磊心里早已經知道了,但還是裝作很震驚的樣子:“什么意思?”
“你爸簽的賠償合同,是趙萬福幫你爸簽的。那八萬塊,是廠里賠給你爸的。”王杰把煙掐滅了,“但你爸簽合同的時候,趙萬福做了手腳,把錢轉到他自己的賬上了。”
羅磊攥緊拳頭:“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告訴你,趙萬福不是什么好東西。”王杰又點了根煙,“他現在回來找你,是想利用你。你幫他對付我,他把你賣了,你還幫他數錢。”
羅磊心里冷笑。王杰這是在挑撥離間。
但他臉上不露聲色:“王總,我跟趙萬福的事是我們之間的事。你說他卷了我的錢,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給我還了錢,這事就算扯平了。”
“他給你還錢了?”王杰瞇起眼睛,“他還了你多少?”
“十五萬。”
王杰笑了:“羅老板,你被坑了。趙萬福這些年攢了多少錢,我心里有數。他給你十五萬,他自己手里至少還有五十萬。你以為他是來還錢的?他是來買你的命的。”
羅磊心里一驚:“什么意思?”
“他為什么讓你接近我?因為他不敢自己來。”王杰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知道我手里有證據,他要是敢動我,我就能讓他再坐十年牢。”
“什么證據?”
王杰回過頭,看著羅磊:“你媽當年去他那兒,給你爸討說法的時候,他強了你媽。”
羅磊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胡說!”他站起來。
“我胡說?”王杰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你看看這是什么。”
羅磊接過文件袋,拆開。
里面是一份醫療報告,上面寫著何秀芹的名字。日期是二十年前。
“你媽當時去報案,說趙萬福強了她。但趙萬福有關系,案子沒立。”王杰說,“這件事,我是從派出所一個老民警那兒聽說的。”
羅磊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了母親這些年對趙萬福的態度,想起母親那天晚上打電話讓他離趙萬福遠一點。
原來是這樣。
“你現在明白了吧?趙萬福回來找你,不是為了幫你,是為了讓你替他當擋箭牌。”王杰走過來,拍了拍羅磊的肩膀,“你幫我,我把證據給你。你可以去告他。”
羅磊把文件袋塞進口袋,站起來:“王總,謝謝你的提醒。我先回去想想。”
他走出辦公室,風一吹,腿都軟了。
他扶著墻,掏出手機給趙萬福打電話。
“趙萬福,你他媽騙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當年強了我媽!”
“老羅,你聽我說……”
“我不聽!”羅磊掛了電話。
他蹲在地上,眼淚流了下來。
他一直以為,趙萬福是他爸的朋友,卷錢跑路是背叛。沒想到真相是這么惡心。
那個人不是來還錢的,是來利用他的。
王杰之所以告訴他這些,也不是好心,是想讓他跟趙萬福反目,這樣就不會有人幫趙萬福對付他。
羅磊蹲在冰冷的地上,心里像被刀割一樣。
06
羅磊沒回建材店。他去了何秀芹的住處。
何秀芹看見他眼眶紅紅的,就知道出事了。
“媽,你跟我說實話。”羅磊的聲音沙啞了,“趙萬福是不是欺負過你?”
何秀芹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王杰告訴我的。他給了我一份醫療報告。”
何秀芹坐下,雙手捂著臉,肩膀在抖。
“那時候你爸剛走,我一個人帶著你,日子太難了。”她哭著說,“趙萬福是來幫你爸辦身后事的,我請他吃飯感謝他,結果他在我酒里下了藥。”
羅磊攥緊拳頭,青筋暴起。
“我去派出所報案,人家說我沒證據。后來我又去找趙萬福,他威脅我說,要是我說出去,他就把你弄走。”何秀芹哭得撕心裂肺,“我當時啥辦法都沒有,只能忍著。”
羅磊抱住母親,眼淚也流下來了。
“媽,我對不起你。”
“不怪你,不怪你。”何秀芹搖搖頭,“是媽命苦。”
羅磊心里的火越燒越旺。他想去找趙萬福,把他打得半死。可理智告訴他,不能沖動。
現在主次問題。趙萬福要對付王杰,王杰也要對付趙萬福。兩個人狗咬狗,都不干凈。
他不能幫任何一個。他得讓自己站穩腳跟。
羅磊擦了把眼淚:“媽,你放心,我不會放過這兩個人。”
何秀芹拉住他:“你可別做傻事啊。”
“我知道,我有分寸。”
羅磊從何秀芹那兒出來,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村口的路燈下面,掏出手機,打給鄭明。
“鄭哥,我有事找你商量。”
“你認識不認識一個姓盧的化驗員?以前在化工廠干活的。”
鄭明沉默了一會兒:“你問這個干什么?”
“那個化驗員,可能是扳倒王杰的關鍵證人。”
電話那頭鄭明嘆了口氣:“我知道他。他叫盧宏斌,是王杰的小舅子。三年前王杰跟他鬧翻了,他就跑了。”
“跑哪兒去了?”
“聽說在下面一個鎮上。”
羅磊記下地址,掛了電話。
他剛想走,手機又響了。是趙萬福。
“老羅,你在哪?我有話跟你說。”
羅磊冷笑了一下:“你不用說了。以前的恩怨,我記下了。你的事我不會再管。”
“老羅,那件事是我不對,可我……”
“行了。”羅磊打斷他,“你有多遠滾多遠。”
“你聽我說完。當年那件事,是王杰逼我干的。”趙萬福的聲音很急,“他找我辦事,我沒干,他就拿你媽威脅我。我也是沒辦法。”
“你說什么?”
“你媽那天去他家找我,他給我下了套。他不讓我說出去,說要是說出去,就把你爸的事翻出來,讓廠里把賠償金要回去。”
他媽的,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老羅,我承認我不是個好人。我做錯了事,我認。但我這次回來,是真的想幫你。”趙萬福說,“王杰不是個好鳥,那塊地要是讓他蓋了房子,得死多少人?你想想你爸是怎么死的?”
羅磊沉默了。
趙萬福說的是真的。那塊地底下有污染,蓋了房子確實會死人。他爸就是被毒死的。
“你給我點時間。”羅磊說,“我自己想清楚。”
他掛了電話。
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又圓又亮,像一塊錢硬幣。
他心里亂得很。這個幫,到底該不該幫?
不幫,眼看著王杰禍害人。幫,他又咽不下那口氣。
想了半天,他掏出手機,給沈曉麗打了個電話。
“曉麗,我想跟你說件事。”
“趙萬福還我的那十五萬,我想先給那些債主還了。”
沈曉麗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兒子下學期的學費怎么辦?”
“我想辦法再掙。”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那好吧。”沈曉麗的聲音很輕,“你是個好人。”
羅磊掛了電話。
他突然明白了。那塊壓著他財運的大石頭,不是錢,是他心里放不下的那些事。
他爸的死、他媽的委屈、趙萬福的背叛、王杰的狠毒。
這些事像石頭一樣壓著他。
現在趙萬福要幫他搬走這塊石頭,可搬走了,他就能過好日子了嗎?
不一定。但至少,他不會再被這些事壓著了。
羅磊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撥通了趙萬福的號碼:“趙萬福,你告訴我,那個王杰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賣那塊地。”趙萬福的聲音很低,“他找人做了假環評,已經把地賣出去了。現在是買了地的人等著開工,他拿了錢就要跑。”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查他。”趙萬福說,“我在他公司干了半年,偷了好多資料。”
羅磊想了想:“你手里有什么證據?”
“很多。有他貪污化工廠補償款的賬本,有他偽造環評報告的證據,還有他偷稅漏稅的材料。”趙萬福說,“但都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好人。”趙萬福說,“你媽是個好人,你爸也是。我做錯了很多事,但這一次,我想做一件對的事。”
羅磊閉上眼睛。
“行,我信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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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羅磊去了鄭明說的那個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街走到底。他問了路邊一個大爺,大爺指了一個方向,說盧家就在前面那條弄堂里。
羅磊找到盧宏斌家的時候,門是鎖著的。
他敲了半天,沒人應。
旁邊鄰居探出頭來看了看,說:“他不在,去河邊了。”
“他去河邊干啥?”
“每天去,坐在河邊發呆。”
羅磊趕到河邊,果然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河堤上,望著河水發呆。
他走過去,那人沒動。
“盧師傅?”
盧宏斌轉過頭,眼神很茫然:“你是誰?”
“我是羅磊。羅大山的兒子。”
盧宏斌的眼神變了:“羅大山……你是他兒子?”
“是的,我想問你點事。”
“城東那塊地,當年是不是排了有毒廢料?”
盧宏斌低下頭,手里的煙燒到了煙屁股,他才扔掉:“那塊地,毒得厲害。”
“那你愿意去作證嗎?”
盧宏斌搖搖頭:“我不去。王杰是我姐夫,我怎么能去作證?”
“但你跟他鬧翻了。”
“鬧翻了也是我姐夫。”盧宏斌站起來,“你走吧,別來找我了。”
羅磊還不想放棄:“盧師傅,你知道那塊地有毒,你知道要是蓋了房子會害死人。你忍心嗎?”
盧宏斌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風吹著他的頭發,白了不少。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可以給你一份化驗報告,但我不會出庭作證。”
“行,給我報告就行。”
盧宏斌帶著羅磊回到家,從床底下翻出一個鐵皮箱子。打開,里面是一堆文件。
他翻出一個檔案袋,遞給羅磊:“這是當年我自己做的化驗,跟廠里的報告是兩份。我這份是真的,廠里的是假的。”
羅磊接過檔案袋,覺得手有點沉。
“謝謝你,盧師傅。”
“不用謝我。”盧宏斌擺擺手,“我姐要是知道了,又得罵我。”
羅磊把檔案袋塞進包里,正要走,手機響了。
是趙萬福。
“老羅,你趕緊回來,出事了。”
“王杰跑了。他今天早上訂了飛機票,要去深圳。”
羅磊心里一驚:“他跑多久了?”
“一個小時前走的。我現在在車站。”
“你趕緊去機場,我去他家看看。”
羅磊掛了電話,對盧宏斌說:“盧師傅,對不住,我得走了。”
他跑到街上,攔了輛出租車,直奔王杰的公司。
到了門口,門鎖了。他繞到后面,發現后門沒鎖,推開門進去了。
辦公樓里空蕩蕩的,王杰的辦公室門是開著的。
羅磊走進去,看見辦公桌上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字:“羅磊,你找到盧宏斌了?可惜,晚了。”
羅磊的心沉了下去。
他趕緊打開檔案袋,發現里面是空的。
盧宏斌給他的是空的。
他被耍了。
羅磊氣得直跺腳。他掏出手機打給趙萬福:“我被盧宏斌耍了,報告是空的。”
趙萬福沉默了兩秒:“那怎么辦?”
“你到機場了嗎?”
“到了。但是王杰的飛機已經起飛了。”
“那就沒辦法了。”羅磊一屁股坐在王杰的辦公椅上,“我們輸了。”
“不一定。”趙萬福說,“我手里還有別的證據。”
“我錄了王杰的錄音,里面有他承認偷排污的話。”
羅磊猛地站起來:“真的?”
“真的。”趙萬福的聲音很平靜,“我早就準備好了。就是怕有一天,他會跑。”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拿出來?”
“因為我想跟你一起扳倒他。”趙萬福說,“我欠你的,想還給你。”
“老羅,你報警吧。我把錄音發給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