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三個麻袋癱在客廳地板上，草綠色的帆布面，鼓鼓囊囊。
葉醉藍(lán)蹲在旁邊，眼眶紅腫，聲音發(fā)顫：“老羅，我對不起你。”我蹲下去解系繩，手一直抖，指尖碰到麻袋里硬邦邦的東西，心跳快得像擂鼓。
第一根繩子松開時，一股銀行里新鈔的味道，混著異國的塵土，撲面而來。
我傻眼了——里面整整齊齊碼著的，是一捆捆錢。
人民幣、美元、歐元，一摞壓著一摞。
我猛地抬頭看向她，她瘦了一圈，眼睛紅得快要出血。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站起身去開門，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身后站著兩個黑西裝的壯漢。
老人看見屋里的葉醉藍(lán)，渾濁的眼珠子一下子涌出淚水。
他推開我，顫顫巍巍跪下去，用沙啞的嗓子喊了一聲：“法蒂瑪，爸求你了，跟爸回家?！?/p>
01
事情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那天下午，我躲在自家公司二樓的辦公室，拉上了百葉窗。
外面走廊里，債主老馬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jìn)來：“羅永強(qiáng)，你別裝死！明天再不還錢，我就叫人封你的倉庫！”
我縮在轉(zhuǎn)椅上，一口煙沒抽完，又掐了。
欠了六十萬。
做外貿(mào)十幾年，頭一回欠這么多。
去年接了個大單子，壓了半年的貨，結(jié)果客戶那邊資金鏈斷了，貨發(fā)不出去，錢也回不來。
供應(yīng)商天天催賬，工人等著發(fā)工資，我一咬牙借了高利貸想撐過去，誰知道越撐越完蛋。
正愁著，手機(jī)響了。我姐羅玉芝打來的，一接通就陰陽怪氣：“永強(qiáng)啊，聽說老馬又上門了？”
“沒事，我能處理。”我嘴硬。
“你能處理個屁！”羅玉芝嗓門大得震耳朵，“你那破公司值幾個錢？你姐夫說了，你要是實(shí)在撐不下去，把公司轉(zhuǎn)給他，起碼還能保住你一套房?！?/p>
我攥著手機(jī)沒吭聲。丁廣德是我姐夫，跟著我干了好幾年，表面上恭恭敬敬，可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對勁，像盯著塊肥肉。
“你別打那主意?！蔽艺f，“公司我還撐得住?！?/p>
“撐得住？你拿什么撐？”羅玉芝冷笑了一聲，“你那個迪拜媳婦呢？嫁過來十六年了，連回娘家都沒回過。你讓她回去借點(diǎn)錢，隨便撬個幾十萬，你那窟窿不就填上了？”
我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我這輩子最怕提的就是媳婦的娘家。
十六年前在迪拜認(rèn)識葉醉藍(lán)時，她說自己是孤兒，父母早沒了。
我當(dāng)時心疼她，啥也沒問，就把人帶了回來。
這些年她不提，我也裝傻，日子就這么過下來了。
可天底下哪有兒女真不惦記爹娘的？
我心里一直有根刺，就是沒敢拔。
“我跟她的事，你別管?！蔽覓炝穗娫?。
可那天晚上回家，看著葉醉藍(lán)在廚房里忙活，我腦子里就翻來覆去想起羅玉芝的話。
讓她回去借錢？開不了這個口?？刹徽f呢，公司真垮了，一家三口喝西北風(fēng)去？
我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陣。
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節(jié)奏不緊不慢。
十六年了，她跟當(dāng)初在迪拜餐廳見到時一個樣，不愛說話，總是低著頭，安安靜靜的。
穿的衣服都是地攤貨，腳上的拖鞋都磨破了還不舍得換。
我心里一酸，把話咽了回去。
02
第二天一早，丁廣德來了公司。
他提著兩瓶酒，笑呵呵的，一進(jìn)門就喊：“老羅，今天不忙吧？咱哥倆嘮嘮。”
我正對著賬單發(fā)愁，頭也沒抬：“有啥嘮的？”
丁廣德坐下，把酒往桌上一擱，壓低聲音說：“姐跟你說了吧？讓我接手公司那事，你考慮得咋樣了？”
“沒考慮。”我把賬單一摔，“公司是我一手做起來的，憑什么給你？”
丁廣德不生氣，反而笑瞇瞇點(diǎn)了根煙：“憑你欠了六十萬，憑老馬明天就要封你倉庫。老羅，我不幫你，你這攤子就得爛手里。”
我氣得胸口發(fā)悶，可又沒法反駁。他抽了口煙，忽然換了話題：“我聽說弟媳是迪拜人？”
“關(guān)你啥事？”我盯著他。
“嘖，老羅，你這人就是倔。”丁廣德彈彈煙灰，“我琢磨著，你要是讓弟媳回迪拜找找娘家人，哪怕借點(diǎn)錢周轉(zhuǎn)一下，也不至于走到這一步。你心里不也嘀咕嗎——她到底有沒有家里人？”
這話像根針，扎在我心尖上。
我沒說話。丁廣德站起來拍拍我肩膀：“你自己合計合計，我先走了?！?/p>
他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很久。窗戶沒關(guān)，對面工地上的噪音一陣陣涌進(jìn)來，攪得我腦子更亂。
晚上回家，飯桌上氣氛沉悶。
兒子羅子軒埋頭扒飯，葉醉藍(lán)夾了塊魚放到我碗里。
我看了她一眼，她沖我笑了笑，笑容還是那么淡，像六月里的霧氣，一碰就散了。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時，她在陽臺上晾衣服。我走過去，猶豫半天，說：“醉藍(lán)，你……想不想回迪拜看看？”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回頭看我：“你說什么？”
“我說，”我清了清嗓子，“你要是想回娘家看看，我支持你。咱們結(jié)婚這么多年，你也沒回去過?！?/p>
葉醉藍(lán)把衣服搭在架子上，好一會兒沒出聲。我站在她旁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怎么突然說這個？”她問。
“不是突然，”我編了個理由，“我最近看新聞，說迪拜那邊發(fā)展得挺好。你要是有親戚，回去走動走動也好?！?/p>
葉醉藍(lán)低下頭，揉搓著手里的衣角。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整整齊齊，這么多年了，她從來不涂指甲油，也沒戴過戒指。
我給她買過一條金項(xiàng)鏈，她只戴了兩天就收起來了，說干活不方便。
“老羅，”她終于開口了，“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我心里一緊。她能看穿我，從認(rèn)識那天就能。
我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回屋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里面裝著六十萬現(xiàn)金，是我東拼西湊借來還高利貸的救命錢。
我把錢放在茶幾上，說：“這里是六十萬。你拿去，回趟娘家。”
葉醉藍(lán)愣住了，眼睛盯著那沓錢，像被燙到了一樣。
“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有點(diǎn)發(fā)抖。
“我不是……”我嘴巴有點(diǎn)笨，“我就是覺得，你該回去看看。帶點(diǎn)錢，不能空著手回去。”
她沒接話，站在那里，眼眶忽然就紅了。
“老羅，你是不是在試探我？”她問。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03
那個晚上，她沒睡。
我半夜醒來，發(fā)現(xiàn)她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抱著膝蓋，一動不動看著窗外。
月光照在她臉上，我忽然覺得她特別陌生。
十六年了，這張臉我看了六千多個日子，可她的心，好像從來都沒靠近過我。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早飯，等我坐到桌邊，她把那袋錢推到我面前。
“我不拿。”她說，聲音不大，但很堅(jiān)定。
“為啥？”我急了。
“我有手有腳，不用靠別人?！彼皖^喝了口粥，“你公司的事，我?guī)筒涣四?，但我也不會拖累你?！?/p>
“這不是拖累……”我話沒說完，她忽然站起來，眼淚就掉下來了。
“老羅，你是不是懷疑我？”她問。
我愣住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事瞞著你？”她又問。
我沒回答，心虛。
她看了我?guī)酌耄D(zhuǎn)身回了房間，把門關(guān)上了。
接下來三天，我們沒怎么說話。她照常做飯、接送兒子，可我一看她，她就躲開我的視線。我心里也窩火，覺得她越是這樣藏著掖著，越說明有事。
第四天晚上，她忽然收拾好了行李。
她拉著行李箱站在客廳，旁邊站著兒子羅子軒。她看著我說：“老羅，我?guī)Ш⒆踊靥说习荨！?/p>
我一愣，還沒來得及說話，她把那一袋錢推到我面前：“錢你留著還債。”
“你空手回去？”我問。
“我不缺錢。”她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剛要追問，她已經(jīng)拉著兒子出了門。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忽然有點(diǎn)發(fā)懵。
她去機(jī)場了，沒讓我送。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她攔了輛出租車，把兒子塞進(jìn)后座，自己也坐了進(jìn)去。
車開走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隔著車窗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從那天起，我的日子就亂了套。
開始那幾天，她還天天打電話，發(fā)視頻。兒子在鏡頭里沖我喊：“爸，迪拜可大了！外公家的房子比咱們整個小區(qū)還大！”
我以為是孩子吹牛，也沒當(dāng)回事，笑著讓他別亂說。
可后來，電話越來越少。到了第二周，我打過去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說兩句就匆匆掛斷。到了第三周，她干脆關(guān)機(jī)了。
我心里那根刺越長越深。
羅玉芝天天打電話來酸我：“怎么樣？我說對了吧？你媳婦跑了！拿著你的錢，帶著孩子跑路了！”
“錢她沒收！”我吼了一句。
“沒收？那她更傻了。”羅玉芝冷笑，“白跑一趟，還倒貼路費(fèi)？”
我被她說得心里發(fā)毛，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一咬牙，訂了兩天后飛迪拜的機(jī)票。
可就在訂完票的那天晚上，我翻東西時，發(fā)現(xiàn)了她藏在衣柜夾層里的一個文件袋。
04
文件袋是牛皮紙的，磨得邊角發(fā)白。
我打開的時候手有點(diǎn)抖，里面掉出一疊紙。全是英文，我看不太懂，但上面的漢字名字我看得清清楚楚——韓翠萍。
她媽。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翻了幾張，越看越懵，全是病歷什么的，上面蓋著醫(yī)院的章。
我拿著那疊紙坐到沙發(fā)上，燈光下仔細(xì)看。有個詞我認(rèn)識，“Cancer”，癌癥。
我腦子嗡地一下。
繼續(xù)翻，里面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母親親啟”，沒有郵票，沒有寄出。
我猶豫了幾秒，打開信封抽出信紙。字跡是她的，很娟秀，但寫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紙都被筆尖戳破了。
“媽，我對不起你。五年來，我每天都在想你。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氣我不管不顧跟了那個窮小子。可我真的愛他，我這輩子就認(rèn)準(zhǔn)他了。媽，你能原諒我嗎？錢我一分沒動，葉家的錢我不會拿一分，可你能不能原諒女兒……”
后面還有好幾頁，我沒看下去。手抖得厲害，心窩里像被刀絞了一樣。
五年前。也就是說，她媽五年前就得癌癥了。可她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個字都沒提過。
我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她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瞞我這么多年？她媽得了癌癥，她連回去看一眼的機(jī)會都沒有，就因?yàn)榧藿o了我。
那一夜我沒睡，第二天一早就給兒子打電話。響了很久，接通了，兒子聲音小小的：“爸，有事嗎？”
“你媽呢？”我問。
“媽在醫(yī)院。外公住院了，她每天在那兒陪。”
“外公？”我一愣，“你外公是誰？”
“外公就是……”兒子支支吾吾的，“爸，媽不讓我跟你說?！?/p>
我急了：“你把電話給她！”
“媽不讓我打擾她。外公他……外公在插管子，好長一根。”
兒子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心里一緊。
“你們在哪個醫(yī)院？”我問。
“我……我不知道，媽媽沒告訴我名字?！?/p>
我掛了電話，發(fā)瘋似的在網(wǎng)上查迪拜的醫(yī)院。
可查來查去也沒個頭緒。
我坐在電腦前，腦子里反復(fù)回放著妻子那天晚上坐在客廳里的模樣。
她抱著膝蓋，看著窗外，月光照在她臉上。
她在想什么？在哭嗎？
我拿起手機(jī)，給她發(fā)了條消息：“醉藍(lán)，你爸怎么樣了？要不要我去？”
發(fā)完我就后悔了。她關(guān)機(jī)，應(yīng)該收不到。
但沒想到，那天晚上她忽然打電話來了。
“老羅，”她的聲音沙啞，像哭過很久，“我后天回來?！?/p>
“你爸……”我剛想問，她打斷了我。
“你什么都別問。等我回去，我跟你說實(shí)話。”
說完她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jī)，看著屏幕上通話結(jié)束的提示，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05
兩天后，我去機(jī)場接她。
我沒告訴她我去接，想著給她個驚喜?？傻搅顺隹?，我就愣住了。
葉醉藍(lán)穿得很樸素，還是一身舊衣服，手里什么也沒拿。
倒是她身后跟了個男人，穿得挺講究，推著機(jī)場的小推車，上面堆著三個草綠色的麻袋，鼓鼓囊囊的。
葉醉藍(lán)看見我，眼眶一紅，沒說話。羅子軒跑過來抱住我：“爸！”
我摸了摸兒子的頭，目光一直盯著那三個麻袋。
“啥玩意？”我問。
葉醉藍(lán)沒回答，搖搖頭說：“回家再說?！?/p>
一路上車?yán)餁夥粘翋灐?/p>
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兒子在后座玩手機(jī)，偶爾抬頭看看我們。
我從后視鏡里瞄她，她瘦了很多，臉都凹下去了，眼睛下面兩團(tuán)烏青，不知道多少天沒睡好。
到家后，她把那三個麻袋拖進(jìn)屋，關(guān)上門。我看她把麻袋一個個碼好，蹲在地上，開始解繩子。
“老羅，我給你丟人了?！彼f。
我站在旁邊，看她解繩子的手在發(fā)抖。第一個麻袋解開的時候，我整個人愣住了。
里面全是錢。
一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全是新的。人民幣、美元、歐元，壓得死死的。我數(shù)都沒法數(shù)，少說也有上百萬。
第二個麻袋解開，里面是文件。紅皮的、藍(lán)皮的，房產(chǎn)證、股權(quán)書，上面蓋著阿聯(lián)酋的章。
“你……你哪來的？”我聲音都變了。
葉醉藍(lán)沒說話，從麻袋最底下摸出一張照片。照片里，她穿著婚紗，站在一個老人身邊，老人看著鏡頭，眼眶紅紅的，像是在哭。
“這是……”我指著照片問。
“我爸?！?/p>
我懵了。她不是孤兒嗎？
葉醉藍(lán)跪坐在地上，抬起頭看我，淚流滿面。
“老羅，我騙了你十六年。”
06
我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法蒂瑪”這個名字，我從沒聽她提起過。
我愣愣地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老人，他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一看就是有錢人。
但那不是重點(diǎn)。重點(diǎn)是他哭得像個孩子，渾身都在抖，旁邊的兩個保鏢趕緊去扶他。
“葉先生，您別激動……”保鏢勸著。
老人甩開他們，又跪在地上，沖著葉醉藍(lán)的方向，聲音沙?。骸胺ǖ佻敚皱e了，爸當(dāng)年不該攔你。你媽的事是爸對不住你，你打爸罵爸都行，就是別躲著爸……”
葉醉藍(lán)站在客廳里，臉白得嚇人。她看著那個老人，嘴唇哆嗦，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可就是不出聲。
她兒子羅子軒跑過去，拉了拉她袖子：“媽，外公又哭了?！?/p>
“外公？”我像機(jī)器人一樣重復(fù)了一句。
兒子點(diǎn)點(diǎn)頭：“外公這些天一直在醫(yī)院，每天都要見媽媽。”
我腦子更亂了：“他不是你外公嗎？你不是說……你姥姥、姥爺沒了？”
兒子搖搖頭：“我媽不讓我說。我爸，我知道的可多了?！?/p>
我看了一眼葉醉藍(lán)，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老人終于被扶了起來，顫巍巍站在門口，朝葉醉藍(lán)伸出一只手：“法蒂瑪，爸病了，晚期了。爸不想帶遺憾走，你就讓爸多看兩眼，行嗎？”
葉醉藍(lán)終于忍不住了，她撲通一聲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我站在她們中間，不知道該勸誰。
老人注意到了我，抹了把眼淚，走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小羅是吧？我姓葉，葉銀生。醉藍(lán)的親爹?！?/p>
我攥著他的手，手指冰涼，心里卻像燒了團(tuán)火。
“你……你是她爸？”我聲音沙啞。
“是。”老人點(diǎn)頭，眼眶又紅了，“十六年了，我天天想著這個女兒，可她不認(rèn)我，也不見我。”
“那她媽呢？”
老人的手一僵，松開了。他嘆了口氣。
“她媽五年前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她。”
我腦子里像炸了個雷，想起了那份病歷，想起了那封沒寄出去的信。五年前她媽得癌癥，她不知道嗎？還是知道，就是不敢回去？
葉銀生搖了搖頭，走進(jìn)屋里，在沙發(fā)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法蒂瑪，你也坐。”
葉醉藍(lán)猶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走到沙發(fā)邊，坐下。
我跟著坐下，三個人圍坐在那張破舊的茶幾旁邊，頭頂?shù)牡跎戎ㄑ街ㄑ睫D(zhuǎn)著。
“你跟我女兒的事，我一開始是不同意的?！比~銀生說，“你窮，沒背景，她媽怕她吃苦。法蒂瑪是我獨(dú)生女，我葉家在迪拜幾輩子積下的家業(yè)，不能便宜了外人?！?/p>
我攥緊了拳頭，沒說話。
“她媽罵她，她就跑。一走就是十六年。她媽追到機(jī)場，沒追上，回來就病了?！比~銀生指了指自己的肝，“這兒，查出毛病了。她媽一直瞞著她，不敢告訴她，怕她內(nèi)疚。可沒想到，她連回來看看的機(jī)會都不給自己?！?/p>
我看了看葉醉藍(lán)，她低著頭，肩膀在顫。
“我知道她心里苦?！比~銀生嘆了口氣，“可我也是個當(dāng)?shù)摹Ｋ龐屪叩臅r候，我跪在她媽病床前發(fā)過誓，一定要把女兒找回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