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酒桌上的勁兒還沒全散。
我站在酒店大廳,看著前臺小姑娘低頭辦入住,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張嘴就來了一句:“羅主管,要不咱倆湊合一下,一間房還能給公司省點錢。”
她沒生氣,也沒發火。
只是轉過臉來,沖我笑了一下。
那笑輕飄飄的,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彭師傅,我單身,您呢?”
聲音不高不低,連前臺小姑娘都聽見了,手里的筆停了一下。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拿了房卡,轉身就往電梯走。高跟鞋踩在地磚上,一下一下的,像踩在我臉上。
我站在那兒,老臉燒得發燙,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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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羅菱來我們銷售部那天,是個星期一。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例會,袁宏偉把她領進來,說這是新來的銷售主管,北清MBA畢業,之前在一家外企干了五年。
辦公室的人都抬頭看她。
三十出頭的女人,穿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頭發扎得利利索索。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大家好,我叫羅菱,以后請多關照。”
說完鞠了個躬,然后就坐到袁宏偉旁邊那間小辦公室里去了。
董明輝湊過來,壓著嗓子跟我說:“看到沒?這就是上面派來的人。”
我沒吭聲。
說實話,我對這些空降的領導沒啥好感。
干了十五年銷售,我見的領導多了去了。
有的干三個月就調走了,有的被擠兌得主動辭職。
來來去去,最后還在的,還是我們這些老家伙。
但羅菱跟以前的領導不一樣。
她來的第一周,就搞了一套新制度。
所有人必須在系統里錄入客戶信息,每周要寫工作總結,拜訪客戶前要先做方案報批。
連報銷都改了,以前一張發票就行,現在要附上出差行程單和客戶簽字。
開周會的時候,她把新制度念了一遍。念完問大家:“有什么意見嗎?”
沒人說話。
其實誰心里都一肚子火,但沒人愿意當出頭鳥。
散了會,我和董明輝在樓梯間抽煙。
“這也太能折騰了,”董明輝吐了口煙,“咱們干了這么多年,客戶都在腦子里記著,誰還用系統?她倒好,非要整這些花里胡哨的。”
我吸了口煙,沒接話。
董明輝又說:“聽說她在以前那家公司也是這么干的,把銷售部整得跟流水線似的。”
“管她呢,”我把煙頭掐了,“她干她的,咱們干咱們的。”
話是這么說,但我知道這事沒那么簡單。
羅菱來了半個月,就開始查客戶資料。她把我們每個人的客戶名單調出來,一個一個對著看。
看到我的時候,她皺了皺眉。
“彭師傅,你這個客戶,怎么半年沒聯系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她說的是誰。
“那個啊,那老板去年轉行了,不做這行了。”
“那這個呢?”她又指了一個名字。
“這個早就倒閉了。”
羅菱沒說話,在電腦上打了幾個字。
過了一會,她說:“彭師傅,你的客戶名單里,有一半以上已經不存在或者沒有業務往來了。這些數據需要更新一下。”
我當時臉就有點掛不住。
“羅主管,干我們這行的,客戶是靠關系維系,不是說寫在紙上就行的。”
羅菱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但數據是基礎,有了數據才能分析,才能找到新的機會。”
我沒再接話。
那天下班回家,我跟我老婆說這事。
她正做飯,頭也不回地說:“人家是領導,你就聽人家的唄。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
“你懂什么,”我炒鍋里的菜翻了兩下,“她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把咱們這些老家伙都收拾服帖了。”
“收拾就收拾唄,”我老婆說,“你又不是沒被收拾過。”
我白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但心里那股氣,一直憋著。
02
羅菱來的第三周,出了一件事。
有個老客戶,姓王,跟公司合作了七八年。以前都是我對接,關系處得不錯,逢年過節還一起吃頓飯。
那天王老板給我打電話,說想再訂一批貨,但想壓壓價。
“老彭,老關系了,你跟你領導商量商量,給我個優惠價。”
我滿口答應下來。
掛了電話,我想了一下。按公司的新規定,報價必須走系統審批,不能私自承諾。但我覺得麻煩,而且王老板是老朋友,談那么死板不好。
我就自己做主,在電話里給王老板報了個價。
“行,老彭你夠意思,”王老板說,“明天我把合同傳過去。”
我挺高興,覺得這事辦得干脆利落。
第二天下午,王老板的采購經理把合同傳真過來了。我拿著合同直接去找生產部要貨。
結果生產部的人看了一下,說這個價格不對。
“彭師傅,你這個價格比我們成本價還低,怎么可能出貨?”
我當時就愣了。
趕緊打電話給王老板,想解釋一下。
結果王老板那邊的采購經理接了電話,語氣很不好:“彭總,你們怎么回事?報價報出來了又反悔,這樣做事不好吧?”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
按新規定,所有報價必須經過系統審批,我私下許諾的價格沒有備案,生產部不可能按這個價格出貨。
我急得滿頭汗,趕緊去找袁宏偉。
袁宏偉一聽這事,臉就拉下來了。
“老彭,你都干了十幾年了,還不懂規矩?”
“我……我不是想著老關系嘛……”
“老關系也不能違反制度,”袁宏偉拍了一下桌子,“這事要是傳出去,公司信譽往哪放?”
我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袁宏偉說:“你先回去,這事我處理。”
我走出他辦公室,心里七上八下的。回到工位上坐了一會,越想越不踏實。
下班的時候,董明輝悄悄告訴我:“袁頭兒跟羅主管說這事了,羅主管說要按制度處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按制度處理,輕則通報批評,重則扣獎金,再嚴重點,可能要記大過。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老婆問我怎么了,我沒敢說,怕她擔心。
第二天一早上班,我心里忐忑不安。到了辦公室,發現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董明輝湊過來,小聲說:“老彭,你走運了。”
“什么走運?”
“羅主管跟袁頭兒說,這次不處分你。”
我一愣。
“真的假的?”
“真的,”董明輝壓低聲音說,“她去說了,說你是老同志,有些江湖習氣正常,她多帶帶你就行。”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想不明白,羅菱為什么要幫我?
按說她剛來,正需要立威。我這事正好撞在槍口上,拿我開刀,正好殺一儆百。
可她偏偏沒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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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羅菱幫我說話這事,在部門里傳開了。
有人說她大度,懂得收買人心。有人說她精明,知道不能一下子得罪太多人。
我聽了,不知道該信哪個。
但不管怎么說,她幫了我一把,這情我得領。
過了幾天,我去她辦公室,想當面道個謝。
她正在看報表,抬頭看了我一眼:“彭師傅,有事?”
“那個……上次的事,謝謝你。”
“不用,”她放下筆,“以后按流程走就行。”
我說好,然后轉身要走。
她又叫住我:“彭師傅。”
我回過頭。
“王老板那邊,后來是我去談的。價格重新報了,他也接受了,”她頓了頓,“不過他說,以后有業務直接跟你聯系就行,不用通過別人。”
我當時心里五味雜陳。
王老板是我十幾年的老關系,現在直接點名跟我聯系,這說明什么?說明他信我。可我也差點因為自己的莽撞,把這點信任給毀了。
羅菱看我發愣,又說:“彭師傅,你的業務能力我不懷疑。但現在的銷售,光靠關系不行了。客戶也變了,他們要看數據、看服務、看流程。”
“我干了十幾年,比誰都懂客戶,”我說。
“可能吧,”羅菱笑了笑,“但時代變了,我們也要變。”
我沒再接話,轉身出去了。
回到座位上,我坐了一會。
董明輝湊過來:“她跟你說啥了?”
“沒啥,就是讓我以后注意點。”
“她就這么放過你了?”
董明輝又說:“老彭,我覺得羅菱這人,不是簡單人物。”
“怎么了?”
“你知道她以前那家公司嗎?”
“聽說在外企干了五年。”
“外企是外企,”董明輝壓低聲音,“但她是因為什么事離開的,你知道嗎?”
我搖了搖頭。
“聽說她前夫也是那家公司的,而且跟她一個部門。后來她前夫出了事,被開除了,她也跟著走了。有人說她是被連累的,有人說她是為了保全自己。反正這事挺復雜的。”
我聽了,沒說話。
“你說她一個女的,離了婚還帶著孩子,能從分公司重新干起來,還被北清MBA錄取,這得多大能耐?”董明輝說,“老彭,咱們別跟這種人對著干。”
“我沒跟她對著干。”
“那就好,”董明輝拍了拍我的肩膀,“咱們安安穩穩把工資拿到手就行。”
我點了點頭,但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羅菱幫了我,我感激。可我不喜歡這種被別人施舍的感覺。
我更不喜歡的是,她那種說話方式。明明是在教訓你,但她從來不直說,總是給你留三分面子。
這種軟刀子,最讓我不舒服。
04
十一月份,公司接了一個大單子。
客戶是省城一家大型連鎖超市,要簽一整年的供貨合同,金額不小。袁宏偉在例會上說了這事,讓大家誰有門路就主動接手。
我心里一動。
這個超市的市場部經理,我跟他也算有點交情。以前在行業會議上見過幾次,喝過酒,還互相留了電話。
散了會,我就去找袁宏偉。
“袁總,那個超市的單子,我想試試。”
袁宏偉看了我一眼:“你認識那邊的人?”
“市場部經理,以前見過幾次。”
“行,那你先跟對方接觸一下。”
我正要答應,羅菱從旁邊走過來。
“袁總,這個單子我也建議彭師傅去跟。不過他之前在外面自己承諾價格的事……我想跟他一起去。”
袁宏偉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行,你倆一起去吧。”
我心里很不舒服。
什么叫“我建議彭師傅去跟”?這本來就是我的事。她還說要跟我一起去,這不擺明了不放心我嗎?
但我又不好當著袁宏偉的面說什么。
晚上回家,我跟我老婆說這事。
她正在給我兒子檢查作業,頭也不抬地說:“人家是領導,跟你去學習,不是挺好的嗎?”
“什么學習,她就是想盯著我。”
“盯著你干嘛?”
“怕我亂來唄。”
“那你別亂來就行了,”我老婆說,“人家幫過你一次,你也不能老讓人家操心。”
出發那天早上,我拖著行李箱到公司樓下集合。
羅菱早就到了,穿一件黑色羽絨服,背個雙肩包,看起來很利索。
“彭師傅,早。”
“早。”
我們上了車,往省城開。
一路上,我們沒怎么說話。她坐在副駕駛,一直低頭看手機。我開著車,心里想著到了那邊怎么談。
快到省城的時候,她突然開口:“彭師傅,那個市場部的經理,你跟他熟到什么程度?”
“還行,見過幾次面,一起吃過飯。”
“那你知道他最近換崗位了嗎?”
我愣了一下。
“換崗位?”
“對,他三個月前調去總部了。現在市場部是副經理管事,姓劉,女的。”
我當時就懵了。
“我……我不知道這事。”
“正常,”羅菱說,“我查了一下,那邊半年內換了兩次人。我們要談的,是這個劉副經理。”
我握方向盤的手有點緊。
剛才我還覺得自己跟人熟,現在才知道,人早就換了。
羅菱繼續說:“我已經跟劉副經理約好了,今天下午三點。”
“你……你怎么約的?”
“我通過行業平臺找到她的聯系方式,先發了郵件,又打了電話,把我們的方案發給她了。”
方案都發過去了?
我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那一刻我才明白,羅菱為什么要跟我來。
不是盯著我,是因為她知道,沒有她,我連人都約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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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三點,我們到了那家超市的辦公樓。
羅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進了辦公室,劉副經理接待了我們。四十歲上下的女人,短發,看著挺干練的。
羅菱坐下之后,先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
“劉總,這是我們公司今年第三季度的產品報價和供貨方案,也附了跟其他連鎖超市合作的案例,您先看一下。”
劉副經理翻開看了看,點了幾下頭。
“你們的報價,跟其他幾家供應商相比,優勢在哪里?”
羅菱不緊不慢地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這是我們測算的成本結構……”她開始一條一條地解釋,從原材料價格到物流成本,從倉儲費到售后支持,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坐在旁邊,一句話也插不上。
整整四十分鐘,基本都是羅菱在說。她說話不快,但每一句都在點上。劉副經理問的問題,她都能馬上回答,有的數據連算都不用算,張口就來。
我這才知道,她來之前做了多少功課。
談判結束之后,劉副經理送我們出來,說會考慮。
走出大樓,我走在羅菱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倒是先開了口:“彭師傅,今天表現不錯,你在旁邊坐著,給了對方一種我們很重視他們的感覺。”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
但我知道,她是在給我臺階下。
我沒接話,悶頭往前走。
袁宏偉當天晚上也到了省城,說是要請客戶那邊幾個領導吃飯。
飯桌上,袁宏偉一直給我使眼色,讓我多敬羅菱幾杯酒。
“老彭,你今天跟羅主管配合得不錯,來來來,敬羅主管一杯。”
我端著酒杯,心里不情不愿,但還是站起來。
“羅主管,我敬你。”
“彭師傅客氣了,”她也站起來,輕輕碰了一下杯。
這一敬,就收不住了。
接下來,袁宏偉又叫了其他人一起喝,什么副總、采購經理、辦公室主任,一圈下來,我腦袋就有點暈了。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袁宏偉說酒店已經訂好了,讓司機送我們過去。
到了酒店大廳,袁宏偉去前臺辦入住。
我和羅菱站在旁邊等著。
大廳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冷風是兩個世界。我酒勁上來了,腦袋昏昏沉沉的,看人都有點雙影。
看著羅菱站在旁邊,也不知道是酒精上頭,還是心里那股憋了幾個月的不服氣冒出來了。
我越看她,越覺得心里堵得慌。
幫她拿下這個單子?
她哪里用我幫?
我全程就是個擺設。
她一個人談的,比我十幾年經驗還管用。
她那么聰明,那么能干,那么年輕就坐上了主管的位置。
我呢?
我四十一了,還在干同樣的事。
老婆在超市站一天,回到家腳腫得鞋都脫不下來。
兒子成績不好,補習班我都舍不得給他報。
我有什么?
就剩一張嘴了。
前臺小姐在那里操作電腦,讓我們稍等。
董明輝去上廁所了,我一個人站在那。
腦子一熱,嘴就不知道怎么了。
“羅主管,要不咱倆湊合一下,一間房還能給公司省點錢。”
我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心里罵了一句,怎么就說出來了?
羅菱轉過身來。
她沒有驚訝,沒有生氣。
她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是一種很淡很淡的笑。
06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前臺小姐手里的筆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