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皖南事變》(沈國凡著)、《項英傳》(中共黨史出版社1995年版)、《從戰爭中走來:兩代軍人的對話》(張勝著)、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相關史料、《紀念皖南事變50周年專輯》、抗日戰爭紀念網、光明日報黨史研究資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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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3月14日,凌晨三四點鐘,皖南涇縣赤坑山,蜜蜂洞。
洞外電閃雷鳴,風雨大作,山林里樹枝撞擊聲混成一片。
洞內四個人橫著并排躺著,腳抵石壁,肩貼肩,連翻身的余地都很勉強。
半截蠟燭插在石縫里,火苗被進洞的山風壓得左右亂顫。
其中一個人睜著眼睛,沒有睡。
他慢慢側身坐起,屏住呼吸側耳聽了很久,直到確認其余三人呼吸沉穩,才緩緩從腰間摸出一支手槍。
槍口對準了緊挨著他熟睡的那個人——新四軍副軍長、中共中央東南局書記項英。
扳機扣下去。
兩聲槍響,隨后是第三聲。
行兇者叫劉厚總,是項英身邊的副官,與他在這個洞里同吃同睡了將近兩個月。
他在黑暗中摸遍了三個人的身上,把黃金、現金、手槍和鋼筆一并塞進包里,趁著夜色逃下了山。
項英,這個在南方密林里打了三年游擊、從國民黨無數次"清剿"中僥幸活下來的人,就這樣死在43歲。
不是死在戰場,不是死在敵人手里,而是死在一個他每天見面、從未疑心過的人手中。
而他22歲的妻子李又蘭,彼時正在江北根據地的速記班里繼續學業,還不知道這件事。
她此后的人生,走出了一段叫人久久無法忘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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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南方的鐵柱——項英其人
要把這件事講清楚,得先說說項英這個人。
1898年5月,項英出生于湖北武昌縣(今武漢市江夏區)舒安鄉項家村,原名項德隆。
幼年喪父,家境苦寒。
小學畢業后輟學,15歲進入武昌城模范大工廠當學徒,白天做工,晚上還要堅持讀書。
工廠車間里的日子不好過,工頭隨時可以打罵工人,工錢卻少得可憐,連吃飽都難。
他就是在這種地方,接觸到了進步書籍,讀到了《勞動周刊》,開始接觸馬克思主義和工人運動。
1921年,出席黨的一大的包惠僧回到武漢,組織全國勞動組合書記部長江分部。
項英主動找到包惠僧,表示愿意參加工會工作。
包惠僧考察后,派他去江岸參與籌建京漢鐵路工人俱樂部。
1922年4月,項英由包惠僧介紹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
入黨之后,這個從紡織廠學徒出身的人走得極快。
他參與組織了1923年2月的京漢鐵路"二七"大罷工,擔任罷工委員會總干事,是這場大罷工最核心的組織者之一。
1925年,他又深入參與領導上海五卅運動。
北伐軍打進武漢后,他拉起了工人糾察隊,任總隊長,參與收回漢口英租界,配合北伐軍作戰。
1928年,在中共六大上,這個從紡織廠車間走出來的工人,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常務委員。
講到這里得停一下——很多人熟悉那一批革命領導人的名字,但對項英可能相對陌生。
實際上,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項英的黨內資歷和地位,并不比那些為人熟知的名字低。
1931年,中共蘇區中央局在寧都縣黃陂成立,項英任代理書記,同時還擔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副主席、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代理主席——這個位置,意味著他曾是蘇區黨政軍體系中極為核心的存在。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主力開始長征。
誰來留下來?誰來掩護主力部隊突圍,在國民黨大軍的鐵桶陣里繼續堅守?
項英臨危受命,擔任中共中央蘇區分局書記、中央軍區司令員兼政委,率部留守。
這個任務的難度,外人很難真正想象。
主力一走,國民黨軍隊隨即以數十倍的兵力展開大規模"清剿",留守的人幾乎面臨絕境。
接下來的三年,史稱"南方三年游擊戰爭"。
糧食先斷了,鹽也斷了。
部隊被追得滿山跑,最艱難的時候只剩幾百人。
國民黨用"移民并村"的手段把山里的老百姓統統趕走,截斷游擊隊與群眾的聯系,企圖把這支隊伍餓死、困死在大山里。
陳毅后來在《贛南游擊詞》里寫道:"天將午,饑腸響如鼓,糧食封鎖已三月,囊中存米清可數,野菜和水煮。"這不是文學夸張,是真實的處境。
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項英帶著陳毅等人在贛粵邊的油山、信豐等地輾轉堅持,一藏就是三年,國民黨的圍剿始終沒能徹底消滅這支隊伍。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后,南方八省十四個游擊區的紅軍和游擊隊陸續整編為新四軍。
項英參與了整個組建過程,擔任新四軍副軍長兼政委,與軍長葉挺搭檔,用三個月時間將原本分散在南方各處的一萬余人整編成型,完成了一項極具難度的歷史任務。
實際工作中,項英才是軍部真正的權力核心。
葉挺雖是軍長,屬于國共合作框架下雙方均能接受的名義統帥,但在具體的軍政決策、部隊建設、根據地工作上,項英承擔的責任更重。
到1940年底,新四軍已從最初整編時的一萬人擴展到超過十萬人,根據地遍布華中各省。
項英一手參與把這支軍隊建起來,卻即將目睹它遭遇最慘烈的一次打擊。
【二】茂林七日——九千人的突圍與潰散
1940年下半年,國共兩黨之間的摩擦持續升級。
10月,國民黨以"軍事調整"為名,向新四軍下達命令,要求皖南部隊在規定期限內向北移動,并劃定了一條穿越重兵包圍圈的北移路線。
從地圖上看,這條路線把新四軍軍部夾在了國民黨軍隊幾個主力集團的中間——南、北、西三面均有重兵,唯一出路是穿越茂林山區,而那片山區的險峻程度,決定了任何超過幾千人的隊伍都很難快速通過。
延安方面的指令陸續傳來,反復催促:盡快行動,不要拖延,可向東突圍或向北移動。
項英在"走哪條路""什么時候走""怎么走"這幾個問題上反復權衡,遲遲拿不定主意。
12月28日,他主持召開軍分會擴大會議研究行動方案,會上葉挺主張向東走,項英堅持南進,兩人意見發生分歧。
最終,在項英的堅持下,部隊選定了南進穿越茂林山區的路線。
這個決定,后來被歷史學家反復討論,認為是此次事變損失慘重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具體到當時的情形,做決策的人處在信息殘缺、時間壓迫、路線不明的重重困境里,每一個選項都暗藏風險,沒有一條路是安全的。
1941年1月4日深夜,新四軍軍部及皖南所屬部隊共約九千人分三路出發,踏上北移的路。
兩天后,1月6日,國民黨第三戰區第32集團軍約八萬人,在上官云相的統一指揮下從四面發動進攻。
茂林一帶的山地,成了血肉搏殺的戰場。
戰斗打了七天七夜,新四軍打光了彈藥,用刺刀、石塊繼續頂。
山路被截斷,就往更險的地方鉆,試圖找到出口。
政治部主任袁國平在突圍途中腹部中彈,傷重無法行動,為不拖累戰友,自盡犧牲。
軍長葉挺下山與國民黨交涉,一腳踏出去就再沒能回來——他被當場扣押,隨即押送重慶,開始了此后漫長的鐵窗歲月。
最終,九千人里突圍成功的不足兩千人,其余大多數或戰死,或被俘。
這就是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
項英在事變中與周子昆等人突破了國民黨第144師的防線,化裝分散,從章家渡過河向北撤退。
1月9日,因無法繼續突圍,他一度折返。
1月14日,他在涇縣大康王村附近與一批打散的部隊重新匯合。就在這次匯合里,他遇到了劉厚總。
此后,項英帶著包括劉厚總在內的一批人,在地方黨組織的幫助下轉入皖南山區隱蔽,從螺絲坑到濂坑,再轉至赤坑山。
沿途陸續匯攏了七十余名失散人員,臨時建立了黨支部,同地方黨組織重新取得聯系,開始秘密籌劃向江北突圍。
一切正在慢慢走向希望。
沒有人知道,最大的危險,已經在一個人的心里醞釀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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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蜜蜂洞里——這個人,項英從來沒有疑心過
劉厚總,湖南耒陽人,1926年參加當地農民運動,打過游擊,做過湘南赤色游擊隊耒陽第三大隊政委,革命資歷并不算淺。
但這個人在隊伍里,從來就不是省油的燈。
游擊隊時期,他喜歡被人叫"總老爺",山大王習氣很重,曾強行拉當地地主家的年輕女孩"娶妻",在當時的游擊隊里算是劣跡斑斑。
1938年隨湘南游擊隊整編入新四軍后,組織上把他安排在軍部副官處管木工班和飼養班——這個安排本身就說明,組織對他的實際表現是有判斷的,沒給他更重要的位置。
他對這個安排極為不滿。
整天吊兒郎當,見誰都罵,副官處的戰士后來回憶,他當著科長、副科長的面就敢說"不要聽他們的,要聽我的"。
1938年9月,組織把他送去延安中央黨校學習,他嫌苦,一再要求回南方。
1939年春經批準離開延安,回耒陽想重新拉隊伍,沒能成功,又厚著臉皮返回皖南,被安置在軍部副官處第三科繼續任副官。
他對組織的不滿,就這樣一年一年積下來。
1941年1月14日傍晚,皖南事變爆發后十天,項英在涇縣大康王村附近的突圍途中,與劉厚總相遇。
據項英警衛員李德和、鄭德勝事后回憶,當時項英并不認識劉厚總,只是聽說對方是副官處的人,就說了一句:跟我們一塊走吧。
就這一句話,讓劉厚總貼到了項英身邊,再也沒有離開。
1941年2月底,項英等人在地方黨組織的幫助下轉移至赤坑山,選定蜜蜂洞作為臨時藏身處。
此處位于接近山頂的懸崖之上,三面石壁環抱,地勢險要,外人極難發現。
洞小,只能橫躺四人。
洞內住的是:項英、副參謀長周子昆、周子昆的警衛員黃誠,以及劉厚總。
作戰科長李志高、偵察科長謝忠良等二十余人分散住在山腰下的草棚里,負責外圍警戒。
洞內的日子平靜而壓抑。
項英和周子昆把槍立在一旁,用樹枝做成棋子,點著蠟燭下棋,劉厚總就在旁邊看著。
他們已經這樣熬了將近兩個月。
1941年3月13日晚,突圍的各項準備已經就緒。
項英把次日的行動路線安排好,眾人先后入睡。洞里的蠟燭燃盡,漆黑一片。
那一夜,赤坑山一帶電閃雷鳴,山風夾著暴雨撲打著石壁。
【四】三聲槍響——一個人的算計,一個時代的代價
深夜三四點鐘,劉厚總悄悄翻身坐起。
雷聲和暴雨聲幾乎蓋住了一切,山下草棚里的警衛員在這樣的夜里根本不可能聽清洞內動靜。
他等的就是這種時機。
槍口先對準了項英——連開兩槍,隨后轉向周子昆又開了一槍,最后對著警衛員黃誠打出第三槍。
黃誠肩部、頸部中彈,身負重傷倒在洞口,但沒有當場死去。
劉厚總隨即彎身在三人身上挨個搜查,手腳極快。
從項英、周子昆和黃誠身上,他共掠走國幣二萬四千余元、自來水筆三支(其中一支是蘇聯方面贈送給項英的紀念筆)、金表一只、鋼表一只、手槍三支、赤金八兩五錢。
把所有拿得走的東西裝好,他出了洞,借著夜色快步下山。
天亮之后,山下草棚里的李志高、謝忠良等人察覺到異常,上洞查看。
項英和周子昆已經犧牲。
黃誠半清醒地趴在洞口,渾身是血,斷斷續續只說了一句話:劉厚總叛變了,首長沒了,是我沒保護好首長……
警衛員隨即追下山,但劉厚總早已跑遠。
項英和周子昆的遺體,被就地秘密轉移,在當地老鄉的幫助下掩埋在赤坑山附近。
這處墓址一直保密到1955年6月,才由當年參與掩埋遺骸的劉奎帶領南京軍區人員找到,將項英與周子昆的遺骸移葬南京雨花臺烈士陵園。
劉厚總逃下山后,先跑到太平縣隔河里找當地保長投誠,想用殺死項英來換賞賜。
保長根本不相信他說的話,卻把他帶去的武器和財物全部沒收一干二凈。
他轉身跑去涇縣茂林,找到國民黨軍政部第十一衛生大隊第一擔架連連長王惠九,提出四條要求:帶人去取原來被沒收的槍款、去看項英尸身、辦理自首手續、為他登報。
王惠九一條都沒答應。
之后他改名"李正華",冒充第三戰區特務密查員,輾轉旌德縣等地繼續到處邀功,因形跡可疑,被玉屏鄉公所押送旌德縣政府。
旌德縣長李協昆經反復審訊后,于1941年4月28日派特種工作行動隊隊長陳思新押著劉厚總前往蜜蜂洞核實。
然而洞里只剩半截蠟燭、四枚棋子和一把小梳子——項英的遺體早已被轉移。
劉厚總趁搜查人員分散之機,再次逃走。
此后他輾轉太平、屯溪各地繼續投誠,被輾轉移交安徽省黨部皖南辦事處、皖南行署。
1942年7月,他甚至在國民黨報紙上發表文章,自吹殺死項英的"功績",文中大言不慚。
然而國民黨方面始終沒有認可他,1943年冬,他被押往重慶,關進軍統局渣滓洞,一關就是五年。
1948年,軍統以無利用價值為由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回原籍。
他仍不死心,寫信給蔣介石繼續邀功,此后就再沒有確切下落。
關于他最終的結局,史學界存在不同說法,至今仍是一樁懸案。
項英就這樣死在43歲,死在一個他完全信任的人手里。
他在南方大山里藏了三年,在皖南的包圍圈里掙扎了兩個月,最終沒有死在外面的追兵手里,卻倒在了同一張床上睡過的人的槍下。
而這一切發生的時候,距離他剛剛完婚,不過才過了短短數月。
那個年僅22歲的妻子李又蘭,此時還在江北根據地,等著丈夫突圍出來。
她等到的,是一條噩耗。
以及此后,一段沒有人能預見結局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