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資本論》(馬克思,1867年);《共產黨宣言》(馬克思、恩格斯,1848年);《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約瑟夫·熊彼特,1942年);《福利國家的三個世界》(戈斯塔·埃斯平-安德森,1990年);《21世紀資本論》(托馬斯·皮凱蒂,2013年)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883年3月14日,倫敦,梅特蘭公園路41號。
屋子里沒有暖氣,窗縫里灌進來的風把蠟燭吹得左右搖擺。
恩格斯推開書房的門,看見椅子上的人已經沒有了呼吸。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只是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1883年3月17日,倫敦海格特公墓。
送葬的人攏共十一個,沒有儀仗,沒有禮炮。
恩格斯站在墓穴旁邊,開口說了這樣一句話:"他的名字將永垂史冊,他的事業也將永垂史冊。"
這個被葬入黃土的男人叫卡爾·馬克思。
他在世時留下了一個判斷:資本主義,必然走向滅亡。
這句話寫在1848年2月于倫敦出版的《共產黨宣言》里,寫在1867年9月于漢堡出版的《資本論》第一卷里。
馬克思用大半生的時間,在大英博物館閱覽室的昏黃燈光下,翻閱無數份工廠調查報告、議會聽證記錄和統計數據,一筆一筆把這個判斷推導出來。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那些曾被他"判了死刑"的資本主義國家,不僅沒有消亡,美國、德國、英國、法國、日本,一個接一個,在戰后廢墟上重建,在危機中延續,在全球化浪潮里擴張。
然而,就在人們以為這份判斷已經被歷史宣告作廢的時候,2008年9月15日,紐約,雷曼兄弟大樓前,一箱一箱的文件被員工抱出來裝進紙盒,那一天,158年歷史的雷曼兄弟正式申請破產,全球金融體系隨即進入了自1929年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動蕩,而那道馬克思一百五十年前就指出的裂縫,再一次清晰地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
【1】那個在大英博物館閱覽室里寫下判決書的男人
1849年8月,馬克思抵達倫敦。
他在這座城市住進了一間逼仄的公寓,家里常常揭不開鍋,孩子生病了沒錢請醫生,典當行的伙計認識他,因為他隔三差五就要去那里換幾個先令度日。
然而,無論生活如何拮據,每天清晨,他都會準時出現在大英博物館閱覽室。
閱覽室的管理員后來在回憶錄里提到,閱覽室里有一把固定的椅子,地板上被磨出了淺淺的凹槽,那是馬克思長年落座之處。
他借閱的書目單子拉得很長,里頭不是抽象的哲學著作,而是英國議會歷年發布的工廠調查委員會報告、衛生督察局年鑒、兒童勞工調查記錄,以及大量工人申訴文件和統計數據年鑒。
他在筆記里寫下了他從這些材料里看到的東西。
1833年議會調查報告顯示,英國各地紡織廠普遍雇用五六歲以上兒童,每日勞作時長超過十二至十四小時。
童工因長期站立作業導致脊椎變形的案例,大量出現在醫療記錄之中。
1842年,議會頒布《礦業法》,明確禁止婦女和十歲以下兒童下井作業——這道禁令本身,恰恰證明了在此之前這種狀況已存在相當長的時間,且普遍程度已經到了議會無法回避的地步。
馬克思的助手,后來整理出版了《資本論》第二、三卷的恩格斯,在給友人的信里這樣描述馬克思的工作方式:"他不是在書齋里做推演,他是在把現實掰開來給人看,讓每一個數字都說話。"
馬克思把這些數據一條一條引進了《資本論》,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了"剩余價值"這一核心概念:工人在勞動過程中創造的價值,高于他以工資形式拿到手的那一部分;兩者之間的差額,被資本家無償占有,構成資本積累的來源。
從這個判斷出發,他推導出了一條內在邏輯鏈:資本在競爭壓力下不斷追求積累,積累導致資本集中,集中加劇工人的相對貧困,相對貧困壓低有效需求,有效需求不足推動生產相對過剩,生產相對過剩周期性地以經濟危機的形式爆發,每一次危機過后資本集中程度進一步提高,矛盾進一步激化,如此往復,直至整個生產關系無法再容納生產力的發展。
1867年9月14日,《資本論》第一卷在德國漢堡出版,定價三點三塔勒。
這本書在出版當年的銷量并不驚人,但它在此后數十年間對歐洲工人運動和國際社會主義思潮產生的深遠影響,使其成為十九世紀乃至整個近現代史上最具歷史分量的著作之一。
馬克思在世時,《資本論》第二卷和第三卷尚未完成。
他去世后,恩格斯根據其遺留的手稿,于1885年出版了第二卷,1894年出版了第三卷。
不過,在理解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歷史命運的全部判斷時,有一個常常被人忽略的重要文本,那就是他在1859年寫下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
在這篇序言里,馬克思留下了這樣一段話:"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關系,在它的物質存在條件在舊社會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決不會出現的。"
這兩句話,后來被理論界概括為"兩個決不會"。
恩格斯把這段話抄錄下來,寄給了當時歐洲各地的工人運動組織,并附上了一段說明:"不要以為明天就會到來,但也不要以為它不會到來。歷史走的是它自己的步子,不會遷就任何人的急切。"
"兩個決不會",與《共產黨宣言》中闡述的"兩個必然"——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社會主義必然勝利——共同構成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關于社會形態演變的完整判斷框架。
"兩個必然"講的是歷史發展的總體方向和最終趨勢;"兩個決不會"講的是這一歷史進程得以實現的客觀前提條件。
兩者合在一起,才是馬克思真正完整的歷史判斷,缺少任何一半,都會導致對馬克思思想的根本性誤讀。
然而,歷史從來不沿著任何一份理論文本設定的軌道筆直前行。
它走的路,遠比任何人預想的曲折,也遠比任何人預想的漫長。
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歐洲工人運動在馬克思理論的影響下持續活躍。
德國社會民主黨于1869年在愛森納赫成立,成為歐洲最早以馬克思主義為理論基礎的政黨組織之一。
罷工浪潮一波接一波,各資本主義國家的統治階級開始感受到來自體制內部的真實壓力。
然而,馬克思所預見的歷史進程,沒有沿著一條筆直的軌道向前推進。
第一個真正讓資本主義世界感受到那道"裂縫"存在的重大時刻,在馬克思去世四十六年后到來了。
那一刻的到來方式,慘烈而具體,讓所有人都無法再用任何理論來回避它的存在。
![]()
【2】1929年,那道裂縫第一次徹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1929年10月24日,星期四,紐約證券交易所。
開盤不到兩小時,交易大廳里就亂成了一鍋粥。
經紀人們扯著嗓子喊單,賣單像雪片一樣涌進來,買單卻幾近于無。
報價板上的數字一列一列往下掉,有人盯著那塊板看了不到半分鐘,轉身就沖出了交易大廳。
當天共成交約一千二百八十九萬股,創下歷史紀錄,而創下這個紀錄的方式,是所有人都在拼命賣出,幾乎沒有人愿意買入。
一位在華爾街工作了二十年的老經紀人后來在回憶錄里寫道:"那天我站在交易大廳里,聽見的不是報價聲,是哭聲。有人哭,有人在電話里發抖,有人就那么站著,臉色白得像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四天后,1929年10月29日,星期二,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單日跌幅約11.7%,當日成交量超過一千六百四十一萬股。
這一天后來被稱為"黑色星期二",與"黑色星期四"合在一起,成為二十世紀最慘烈的金融崩盤事件的標志性符號。
這場崩盤迅速從華爾街蔓延至整個美國經濟體,隨即向全球擴散。
銀行擠兌浪潮席卷全國。
1929年至1933年間,美國共有約九千家銀行倒閉,大量普通儲戶的畢生積蓄化為烏有。
各地工廠大批關停,訂單斷絕,生產陷入停滯。
農產品價格暴跌,農場主因無力償還銀行貸款而相繼失去土地。
曾經紅火的小鎮商業街,在短短幾個月內關掉了一半的店鋪。
至1933年,美國失業人數約達一千五百萬至一千七百萬,失業率峰值接近25%。
芝加哥一處救濟站的工作人員在當年的工作記錄里寫道:"今天來領救濟粥的隊伍從早上六點就開始排,一直延伸到了街對面的拐角處。排隊的人里有穿西裝的,有穿工裝的,也有穿不上什么衣服的孩子。他們站在同一條隊伍里,誰也不看誰,眼睛都盯著地。"
一位來自賓夕法尼亞州的鋼鐵工人在1932年寫給地方政府的申訴信里說:"我在那家工廠干了十七年,從來沒有請過病假。上個月廠子關了,我現在沒有工作,沒有存款,家里還有三個孩子要吃飯。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所以我來寫這封信,雖然我不知道這封信有沒有人看。"
與美國同步,歐洲各國也深陷危機。
德國1932年失業人數約達六百萬,占全國勞動力比例超過30%。
英國、法國、奧地利均出現工業產量大幅萎縮、失業率攀升的嚴峻局面。
而在距歐美數千公里之外的蘇聯,截然不同的圖景正在展開。
1928年,蘇聯啟動第一個五年計劃,大規模推進鋼鐵、煤炭、石油、機械制造等重工業基地建設。
大蕭條最嚴酷的那幾年,恰好是蘇聯工業化推進最快的時期。
當時,一批歐美記者專程前往蘇聯參觀。其中一位名叫沙勒特的美國記者回國后在報告里寫道:"那里的工廠在建,路在修,人們有工作可做。而我們這里,工廠在關停,路在荒廢,人們在街頭排隊等一碗稀粥。我不是在替誰說話,我只是在描述我看到的東西。"
這份記者報告在美國引發了廣泛爭議。有人斥之為失實描寫,也有人在沉默中把它反復讀了好幾遍,沒有說話。
大蕭條最嚴酷的年份,資本主義世界內部開始出現前所未有的政治與思想分化。
馬克思在《資本論》里描述的"資本主義內在矛盾將導致周期性危機",以一種真實而慘烈的方式呈現在所有人面前,沒有人能再用"市場自動出清"這句話輕松帶過。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這一次資本主義真的要撐不住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開始悄悄發生,而這個轉折的方向,走向了一條沒有任何人預料到的道路,資本主義開始給自己打補丁,而且越打越熟練,一套接著一套,生生在懸崖邊上給自己拉回了一把,然而這套補丁之下,那道根本性的裂縫始終沒有真正合上,它只是被新的材料暫時遮蓋了起來,等待著下一個時機重新撕開。
![]()
【3】資本主義如何在危機中尋求自我修復
1933年3月4日,華盛頓,羅斯福宣誓就任美國第32任總統。
就職演說臺上,羅斯福說:"我們唯一需要恐懼的,是恐懼本身。"
臺下的聽眾里,有失業的工人,有破產的農場主,有存款被銀行卷走的儲戶,有靠救濟勉強撐著的家庭。
他們站在寒風里鼓掌,不是因為聽懂了什么經濟理論,而是因為有人終于站出來,以一種確定的姿態告訴他們,這件事還有得救。
就任后最初一百天里,羅斯福推動國會密集通過了一批立法。
1933年3月9日,《緊急銀行法》獲得通過。
財政部長伍丁在簽字后對助手說:"以前我們管銀行的事叫'不干涉',現在我們叫'負責任'。這兩個詞之間的距離,就是這場危機的代價。"
聯邦政府開始對全國銀行體系實施系統性檢查和整頓,逐步恢復公眾對銀行系統的基本信任。
1933年5月,《農業調整法》頒布,通過限制農業生產規模、提高農產品價格的方式緩解農業危機。
一位來自艾奧瓦州的農場主在聽到這個消息后對鄰居說:"我不懂政治,但我知道這總比看著糧食爛在地里、還還不上銀行的錢要強。"
1933年6月,《全國工業復興法》出臺,為工人設定最低工資標準和最高工作時長,并以法律形式確認工人組建工會、集體談判的合法權利。
一家紡織廠的工人代表在聽到這個消息后,在當地報紙上留下了一句話:"我們等這天等了二十年。不知道它會撐多久,但它今天來了。"
1935年8月,《社會保障法》正式簽署生效,建立起包括養老保險、失業保險在內的聯邦社會保障體系。
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次在聯邦層面建立系統性的社會安全網,意味著當一個工人失業或年老喪失勞動能力時,國家將提供一定的基礎性保障,而不是讓他完全依賴家庭或慈善機構。
保守派對新政批評激烈。參議員托尼·史密斯在國會辯論中公開指責:"這是在用納稅人的錢養懶人,這是把華盛頓變成莫斯科。"
羅斯福的回應只有一句話:"養懶人,還是養餓殍,你來選。"
大西洋彼岸,歐洲在二戰結束后走上了建設福利國家的道路,且在許多方面走得比美國更遠、更系統。
1945年7月,英國大選結果揭曉,工黨以壓倒性優勢獲勝,克萊門特·艾德禮出任首相。
工黨政府隨即推行大規模改革,將煤炭、鋼鐵、鐵路、銀行等重要產業相繼納入國家所有,并著手建立全面覆蓋的社會福利體系。
1946年,英國通過《國民保險法》,建立起覆蓋疾病、失業、養老等多類風險的國民保險制度。
1948年7月5日,英國全民醫療服務體系(NHS)正式運行,向全體英國居民提供免費醫療服務,無論收入水平高低。
NHS的主要推動者、時任衛生大臣奈·貝文在NHS啟動當天走進一家普通的倫敦社區醫院,詢問一位剛剛就診的老年工人:"感覺怎么樣?"
那位老工人回答:"以前看病要先想錢,今天我進來就直接看了,沒人問我有沒有錢。這輩子頭一回。"
貝文在當天的日記里記下了這句話,沒有再寫任何評論。
北歐國家在同一時期走得更為徹底。
瑞典、丹麥、挪威、芬蘭相繼建立起覆蓋教育、醫療、養老、育兒、失業救濟等各個領域的綜合性福利體系。
通過高稅率、高福利的政策組合,在維持私有制和市場機制的同時,大幅縮小了社會貧富分化的幅度,使工人階層獲得了相當程度的生活保障。
一位丹麥工廠主在1960年代初接受采訪時被問到高稅率的感受,他停頓了一下,說:"我確實交了很多稅,比我父親那一代多得多。但我的工人生了病會去看病,不會因為沒錢硬撐著來上班出事故。他們的孩子能讀書,讀完書還能出來工作。這個社會在運轉,我的工廠才能運轉。算下來,我覺得這筆賬劃算。"
與國家干預和福利建設同步推進的,是資本借助戰后國際秩序向全球擴張的進程。
1944年7月,在美國新罕布什爾州布雷頓森林舉行的聯合國貨幣金融會議上,44個國家的代表共同簽署協議,建立起以美元為核心的國際貨幣體系,并催生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兩大國際金融機構。
1947年,《關稅與貿易總協定》(GATT)在日內瓦簽署,推動國際貿易自由化進程逐步展開。
這一系列制度安排,為戰后資本在全球范圍內擴張提供了基礎性框架。
歐美資本在亞非拉地區的資源開采、原材料進口和廉價勞動力利用,在客觀上為核心資本主義國家降低了生產成本、拓展了銷售市場,也在一定程度上把資本主義內在的部分矛盾和壓力向外轉移,延緩了這些矛盾在核心區域的集中爆發。
一位英國經濟學家在1950年代的研究報告中這樣寫道:"戰后歐美的繁榮,有一部分是靠技術進步和制度改革撐起來的,還有一部分,是建立在整個發展中世界的低價資源供給之上的。這兩件事都是真的,缺了任何一件,這段繁榮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在上述多重因素的綜合作用下,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在1945年至1975年間迎來了持續約三十年的高速經濟增長期。
西歐主要國家GDP年均增長率在這一時期普遍達到4%至6%,普通工人家庭開始普遍擁有冰箱、電視機、私家車,中產階級群體規模顯著擴大。
法國經濟學家讓·富拉斯蒂埃將這段時期命名為"輝煌三十年"。
然而,在這段繁榮之下,馬克思在《資本論》里指出的那道結構性裂縫——生產社會化與生產資料私人占有之間的基本矛盾——從來沒有真正彌合。
那道裂縫,只是被繁榮的表面暫時遮住了,在水面以下,它依然清晰地存在著。
而1973年10月,一場來自中東的沖擊,把那層遮蓋撕開了一道口子,讓人們重新看見了它的存在,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深刻地改變了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格局,也更深刻地揭示了那道裂縫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如何以新的方式持續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