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夜風(fēng)灌進(jìn)來的時候，許長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數(shù)硬幣。
門外的酒瓶砸在墻上，碎了一地。
“許長！你他媽是不是男人！”
馬宏偉的聲音從街口傳過來，醉醺醺的，夾著風(fēng)聲。
許長沒動，只是攥緊了手里那把皺巴巴的零錢。
身后房間里，兒子許駿探出半個頭。十七歲的少年什么也沒說，可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得許長心口生疼。
他閉上眼睛。
三個月前，廟會上那個算命先生說過的話，突然冒了出來。
“屬牛的明年要轉(zhuǎn)運，會碰上三個姓氏的貴人。”
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是放屁。
可昨天，他手機(jī)里躺著一條陌生短信。
只有一行字。
“老許，明早九點來我公司。有個活，想給你干。”
落款是孫旭。
01
大年三十的晚上，城中村這條巷子特別安靜。
該回家的都回家了。
只有許長這間月租三百的小屋還亮著燈。
燈泡是十五瓦的，發(fā)著昏黃的光，照得屋子又小又?jǐn)D。
許長把硬幣數(shù)了三遍，一共四十七塊六毛。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看了看余額。卡里還有兩千一，是上個月在工地干了二十天日結(jié)存下來的。
門口的臉盆架子上，泡面碗還擱那兒。
里面剩著湯。
許駿沒吃幾口就回了房間。
許長知道兒子的脾氣，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跟他說什么。
門又響了。
這次不是砸，是篤篤篤的敲門聲。
許長心里一緊，站起身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馬宏偉站在門外，臉漲得通紅，腳邊還擱著一個空酒瓶。
“許長，我知道你在家，開門！”
許長沒動。
“你他媽躲著我算怎么回事？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許長還是沒吭聲。
房間里，許駿的房門開了。
“爸，開門吧。”許駿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人家都堵到家門口了。”
許長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門。
他深吸一口氣，把門拉開了。
冷風(fēng)灌進(jìn)來，馬宏偉一個趔趄差點栽進(jìn)來。
“馬哥，年三十了，有事過了年再說成不？”
“成個屁！”馬宏偉扶著門框站穩(wěn)，“還有兩個月就三年了！五十萬啊許長！你一分錢沒還我！”
許長從兜里掏出那一千兩百塊，遞過去。
“這是今天剛結(jié)的工錢，你先拿著過個年。”
馬宏偉看了看那沓錢，一把抓過來數(shù)了數(shù)。
“一千二？你就拿這個打發(fā)我？”
“馬哥，你知道我現(xiàn)在的情況。兒子上學(xué)要錢，房租要錢，我……”
“那是你的事！”馬宏偉把錢揣進(jìn)兜里，“我告訴你許長，過了正月十五，你要是不還個三萬五萬，我就上法院告你！”
馬宏偉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看了眼許長。
“當(dāng)年要不是你讓我簽?zāi)莻€擔(dān)保協(xié)議，我能落到今天這地步？你他媽毀了我一輩子！”
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了。
許長靠在門板上，半天沒動。
兒子許駿已經(jīng)回了房間，屋里靜得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fēng)聲。
許長走到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裝著一張相片。
照片是七年前拍的，他、馬宏偉，還有工地上十幾個兄弟。
那時候許長還是個小包工頭，馬宏偉是他最信得過的工友。
兩個人一起干了三年，什么話都說。
可現(xiàn)在……
許長把照片塞回去，合上抽屜。
鈴聲響了。
是前妻劉芳打來的。
許長接起來，那頭的聲音有點雜。
“許長，明天你讓駿駿來我這邊吃個飯吧。孩子過年總不能跟著你吃泡面。”
“行。”
“你那邊……債主還上門不？”
“沒事。”
“你要是有難處，我也不勉強(qiáng)……”
“真沒事。”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鐘。
“那我掛了。”
“好。”
電話掛斷。
許長攥著手機(jī)，看著屏幕亮起來又暗下去。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從鄉(xiāng)下出來的小伙子孫旭。
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在工地上累死累活。
許長看他可憐，就把他帶在身邊當(dāng)個小工。
后來工地上出了事故，有人受傷了，責(zé)任推到孫旭頭上。
許長替他扛了，被公司罰了兩個月工資。
孫旭當(dāng)時哭著說：“許哥，這恩情我記一輩子。”
可后來孫旭走了，再沒聯(lián)系過。
許長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了。
可昨天，孫旭的短信突然冒了出來。
許長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個算命先生的話。
“屬牛的，今年本命年，兇。”
“但明年不一樣，明年轉(zhuǎn)運。”
“會遇到三個姓氏的貴人，財運旺得很。”
許長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聽了個笑話，二十塊錢扔下就走了。
可沒想到第二天，孫旭的短信就來了。
是不是巧合？
許長不敢多想。
現(xiàn)在他腦子里只有一件事。
明天去不去？
02
初七那天，廟會還開著。
許駿纏著許長要去看燈，說是同學(xué)都去了。
許長想了想，反正也沒事，就答應(yīng)了。
廟會上人山人海。
許駿走在前頭，許長跟在后頭，父子倆隔著幾步遠(yuǎn)，誰也不說話。
走到戲臺子前面的時候，許長看到一個算命攤。
說是算命攤，其實就是一張折疊桌，上面鋪著塊紅布。
紅布上印著幾個字：命理推算，生肖運勢。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坐在攤子后面，穿著件灰撲撲的中山裝，頭發(fā)花白，胡子也花白。
許長本來沒在意，想繞過去。
可那老頭喊住了他。
“這位大哥，等等。”
許長一愣，回頭看了一眼。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說：“今年本命年吧？”
許長心里咯噔一下。
“你屬牛。”
“嗯。”
“今年運氣不太好。”
許長沒說話。
老頭又說：“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姓馬的？”
許長的臉色變了。
他想起馬宏偉。
老頭看他的表情，笑了笑：“別緊張，我瞎猜的。你面相上帶著一股晦氣，說明今年過得不好。加上你屬牛，今年是牛年，本命年嘛，難免不順。”
“那我該怎么辦？”
“等明年。”
“等明年？”
“對。”老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屬牛的明年要轉(zhuǎn)大運，會碰上三個姓氏的貴人，財運旺得很，擋都擋不住。后半輩子吃香的喝辣的，富得流油。”
許長盯著老頭看了半天。
“真的假的？”
“我在這擺了二十年攤了，從沒說過假話。”
許長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放在桌上。
“行，我信你。”
老頭笑了笑，把錢收起來。
“大哥，記住我的話。屬牛的，明年轉(zhuǎn)運。”
許長點點頭，轉(zhuǎn)身去找許駿。
許駿正在戲臺子前面看舞龍，嘴里嚼著糖葫蘆。
“爸，那個算命的是不是又說你要發(fā)財了？”
“你聽見了？”
“聽見了。”許駿咬了一口糖葫蘆，“年年都說你要發(fā)財，咱家不還是這窮樣？”
許長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
他跟著許駿繼續(xù)往前走，腦子里全是那個算命老頭的話。
三個姓氏的貴人。
姓馬的。
他得罪了。
那姓孫的呢？
孫旭。
孫旭就是孫。
許長摸出手機(jī)，翻出那條短信。
他猶豫了一下。
要不要回？
想了想，還是沒回。
回到家，許長坐在床邊，發(fā)了半天呆。
許駿已經(jīng)回房間了。
他掏出手機(jī)，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老號碼。
那是十年前在工地上認(rèn)識的一個兄弟。
叫曹剛毅。
曹剛毅后來也干了包工頭，應(yīng)該知道孫旭的事。
許長撥了過去。
響了四五聲，那頭接了。
“喂，誰啊？”
“老曹，是我，許長。”
“哎呦，許哥！你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有點事想問你。”
“你說。”
“你知道孫旭現(xiàn)在在哪嗎？”
“孫旭？”曹剛毅想了想，“那小子現(xiàn)在可不得了，開了個建筑公司，聽說混得風(fēng)生水起。”
“建筑公司？在哪？”
“就在咱們市，叫旭日建筑。怎么了許哥，你找他有事？”
“他給我發(fā)了條短信，說有個活想給我干。”
“那不是好事嗎！孫旭那小子人不錯，大方。”
“我就是有點猶豫。”
“猶豫啥？你要是有難處，去唄。孫旭欠你人情，他會幫你的。”
許長掛了電話，又看了看那條短信。
欠他人情。
孫旭真的還記得嗎？
已經(jīng)過去十年了。
他還會記得當(dāng)初那個替他扛責(zé)任的許哥嗎？
許長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什么可輸?shù)牧恕?/p>
03
正月十二那天下著小雨。
許長起了個大早，穿了件干凈點的外套，出了門。
孫旭的公司在新城區(qū)，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
許長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
玻璃幕墻擦得锃亮，門口掛著塊金燦燦的牌子。
旭日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許長深吸一口氣，推門進(jìn)去了。
前臺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
“您好，請問找誰？”
“我找孫總。”
“請問有預(yù)約嗎？”
“他讓我來的。”
小姑娘打了個電話，說了幾句。
然后她抬頭對許長說：“孫總在辦公室等您，您跟我來。”
許長跟著她走過一條走廊，拐了個彎，來到一扇門前。
小姑娘敲了敲門。
“進(jìn)來。”
門開了。
許長看到孫旭坐在辦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跟十年前在工地上灰頭土臉的模樣比起來，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孫旭看到許長，站起來，快步走過來。
“許哥！”
他握住許長的手，使勁搖了搖。
“你可算來了！”
許長有些不自在，笑了笑。
“孫總，你這是……”
“別叫孫總，叫小孫就行。當(dāng)年在工地上，你可是我的師傅。”
孫旭拉著許長坐下，親自倒了杯茶。
“許哥，你這些年過得怎么樣？”
“還行吧，馬馬虎虎。”
“我聽說你被人騙了？”
許長沉默了一會兒。
“誰干的？”
“過去的事了，不提了。”
孫旭看了看許長，放下茶杯。
“許哥，我找你來，是有個活想給你干。”
“什么活？”
“我在城西有個項目，裝修工程外包出去。我想讓你來干。”
許長愣了愣。
“三百萬的裝修工程，利潤雖然薄，但干完能賺個一二十萬。”
“三百萬？”許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孫旭笑了笑，“算是弟弟我還你當(dāng)年那份情。”
許長看著孫旭，不知道該說什么。
“許哥，你要是有難處，就跟我說。”
“我沒……”
“你有。”孫旭打斷他，“我知道你現(xiàn)在欠著債，還有兒子要養(yǎng)。你不用跟我客氣，你要是覺得行，明天就來公司簽合同。”
許長喉嚨發(fā)緊，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小孫，謝謝。”
“謝什么。”孫旭擺擺手，“當(dāng)年要不是你替我扛那事，我現(xiàn)在可能還在工地上搬磚。”
許長走出孫旭的辦公室，站在電梯口，愣了半天。
三百萬的裝修工程。
干完能賺一二十萬。
許長掏出手機(jī)，想給馬宏偉打個電話。
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
先把活干完再說。
他走出寫字樓，雨還在下。
許長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心里五味雜陳。
那個算命老頭說的話，好像不是瞎扯淡。
真的轉(zhuǎn)運了？
許長邁開步子，走進(jìn)雨里。
他現(xiàn)在只想著趕緊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許駿。
兒子聽到后，會不會開心一點？
04
工程開工那天，許長一大早就到了工地。
四個工友都是他叫來的老熟人。
兩個是以前跟著他干過的，另外兩個是工地上認(rèn)識的。
許長分完活，自己也開始動手。
干到中午，工地上來了個人。
許長抬頭一看，心里一沉。
馬宏偉。
他站在工地門口，叉著腰，嘴里叼著根煙。
“老許，干得不錯嘛。”
許長放下工具，走過去。
“馬哥，你怎么來了？”
“怎么？我不能來看看？”
“馬哥，你這是……”
“我來要錢。”馬宏偉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聽說你接了大工程，三百萬？那不得先還我點錢？”
“馬哥，工程還沒干完呢，錢還沒結(jié)。”
“那就先給點定金。你總不至于一分錢都沒有吧？”
許長咬了咬牙。
“有。”
他掏出手機(jī)，給馬宏偉轉(zhuǎn)了五千塊。
“行，這五萬我先收著。剩下的……”
“馬哥，這是五千。”
馬宏偉一愣。
“五千？”
“嗯。我現(xiàn)在手頭只有這些。”
馬宏偉冷笑了一聲。
“五千也行，先把賬掛著。”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看了看工地。
“許長，我勸你一句。別以為自己這次能翻身，你這種人，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馬宏偉走后，許長蹲在工地邊上，抽了根煙。
心里堵得慌。
一個工友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許哥，那人誰啊？”
“以前的兄弟。”
“現(xiàn)在怎么這樣了？”
他想起當(dāng)年跟馬宏偉一起干活的那些日子。
兩個人同吃同住，一起扛水泥，一起熬通宵。
那時候多苦啊，可心里踏實。
許長把煙頭踩滅了，站起來。
“繼續(xù)干。”
干到下午五點，收工了。
許長回到出租屋，看到房東李建明坐在樓下抽煙。
李建明六十多歲，退休教師，一個人住在三樓。
他從來不催房租，也不說閑話。
“李老師。”
“小許回來了。”李建明笑了笑，“吃過飯了沒？”
“還沒。”
“我做了點菜，你上來吃點？”
“不用了李老師，我回去隨便煮點面。”
“別客氣，我做的多。”
許長想了想，點了點頭。
跟著李建明上了三樓。
李建明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客廳墻上掛著一幅字：“教書育人”。
許長在沙發(fā)上坐下，李建明給他倒了杯茶，又從廚房端出來兩盤菜。
“你兒子呢？”
“在屋里寫作業(yè)。”
“這孩子學(xué)習(xí)好嗎？”
“還行，年級前十。”
“那你可得好好培養(yǎng)。”
許長點點頭，夾了口菜。
李建明看著他吃，突然開口。
“小許，今天工地上那個人是誰？”
許長愣了一下。
“一個債主。”
“你欠他錢？”
“多少？”
“五十萬。”
李建明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現(xiàn)在能還嗎？”
“接了新活，干完應(yīng)該能還一部分。”
李建明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吃完飯，許長要洗碗，李建明不讓。
“你回去吧，孩子一個人在家。”
許長點點頭，走到門口時，李建明叫住了他。
“小許。”
“嗯？”
“你要是有什么難處，可以跟我說。”
“李老師，我沒事。”
“我知道你不好開口。”李建明從兜里掏出一個存折，放在桌上，“這里是五萬塊，你先拿著用。”
許長愣住了。
“李老師，這……”
“別緊張，就當(dāng)是借給你的。又不急著要你還。”
“可是我們……”
“你兒子那天在樓下看書，我看到了。”李建明笑了笑，“他看的是我寫的那本《數(shù)學(xué)解題思路》。”
許長突然明白過來。
許駿的數(shù)學(xué)老師，是李建明的學(xué)生。
那天下樓的時候，李建明看到了許駿手上的書。
他是個老師。
看到學(xué)生，就忍不住想幫一把。
許長喉嚨發(fā)緊，半天沒說出話來。
“拿著吧。”李建明把存折塞進(jìn)他手里，“你兒子是個好苗子，別讓他知道你欠了一屁股債。”
05
許長拿著那五萬塊，心里一百個不踏實。
他從來沒想過，一個房東會主動借給他五萬塊。
還是退休老師。
許長把存折收好，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李建明。
“李老師，這錢我收下了。但是我得跟你立個字據(jù)。”
“立什么字據(jù)，我還不信你嗎？”
“李老師，規(guī)矩不能壞。”
許長寫了張借條，簽了字，按了手印。
李建明看了看，收起來。
“對了小許，我有個學(xué)生，在建材市場那邊有個門路。”
“什么門路？”
“她開了一家茶樓，但跟建材批發(fā)的老板很熟。你要是需要材料，可以去找她。”
“她叫什么？”
“宋蘭英。你拿著這個去。”
李建明寫了一張條子，遞給許長。
“就說是我介紹的。”
許長接過條子，看了看。
上面寫著一家茶樓的名字。
“她也是做生意的，人特別好說話，你去了就知道了。”
許長道了謝，揣著條子出門。
他直奔那條街的茶樓。
茶樓不大，但裝飾得很雅致。
進(jìn)門就是一股茶香。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女人，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頭發(fā)高高盤起來，整個人透著股利落勁。
“你好，請問找誰？”
“我找宋老板。”
“我就是。你是？”
“我叫許長，是李老師介紹來的。”
宋蘭英接過條子，看了看。
“李老師的學(xué)生？”
“不是，我是他的租客。”
“租客？”
宋蘭英盯著許長看了幾秒，笑了。
“李老師從來不隨便介紹人。他介紹的人，都是他信得過的。”
許長點點頭。
“你有什么需要？”
“我是做裝修的，需要一個穩(wěn)定的建材供貨渠道。”
“多大的量？”
“目前就一個項目，三百萬的裝修。”
“三百萬？”宋蘭英眼睛一亮，“這可不是小活。”
“是朋友介紹的。”
“那你找對了人。”宋蘭英轉(zhuǎn)身拿出一張名片，“這是建材批發(fā)老總的電話，你報我的名字，他能給你優(yōu)惠價。”
許長接過名片，看了又看。
“宋老板，這……”
“不用謝。李老師的學(xué)生，也就是我的朋友。”
宋蘭英給許長倒了杯茶。
“你坐下喝杯茶，我跟你說說這里面的門道。”
許長坐下，端起茶杯。
宋蘭英說：“裝修這一行，很大一部分利潤出在材料上。你要是單獨去拿貨，價格肯定高。但你要是通過我這邊拿，至少能便宜一成。”
“一成？”
“對。你那個工程，光材料費就得一百多萬，一成就是十幾萬。”
許長手里的茶杯差點端不穩(wěn)。
“宋老板，你為什么幫我？”
宋蘭英笑了笑，笑容里帶著點苦澀。
“因為我老公，以前也是做工程被騙死的。”
“他跟你一樣，太信任人了。最后被人騙得傾家蕩產(chǎn)，欠了一屁股債。他受不了打擊，墜了樓。”
“我……”
“所以看到你這樣的人，我就忍不住想幫一把。”
宋蘭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那個兒子，得好好讀書。”
“李老師說了，你兒子成績不錯。你要是讓他輟學(xué)打工，那我這生意就不做了。”
許長忽然覺得眼眶發(fā)酸。
“宋老板，你放心。兒子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指望，我絕不會讓他輟學(xué)。”
“那就好。”
宋蘭英放下茶杯，站起來。
“那咱們就這樣定了。你什么時候要貨，直接跟我說。”
許長走出茶樓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心里百感交集。
孫旭給了活。
李建明借了錢。
宋蘭英給了渠道。
三個貴人，他居然真的碰上了。
許長掏出手機(jī)，翻出那條算命老頭的短信。
“屬牛的，明年轉(zhuǎn)運。”
他笑了笑，收起手機(jī)，大步往工地走去。
06
工程干得順風(fēng)順?biāo)?/p>
有孫旭的工程款打底，有宋蘭英的優(yōu)惠價材料，許長手頭的錢漸漸活絡(luò)了。
他還了李建明五萬塊，又給馬宏偉轉(zhuǎn)了兩萬。
馬宏偉收到錢后，也沒再上門鬧事。
許長覺得日子終于好過了一點。
他給許駿多報了補(bǔ)習(xí)班，又買了一件新羽絨服給孩子。
許駿接過羽絨服的時候，表情有些復(fù)雜。
“爸，這個很貴吧？”
“不貴，你穿著暖和就行。”
許駿沒說什么，只是把衣服疊好，放進(jìn)柜子里。
許長看著兒子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從來不伸手要什么。
許長想，無論如何也得供他讀完大學(xué)。
工程進(jìn)行到第二個月的時候，出事了。
那天上午，許長在工地上盯著工人干活。
突然來了兩輛執(zhí)法車。
幾個穿制服的人下了車。
“誰是負(fù)責(zé)人？”
許長趕緊迎上去。
“我是。”
“有人舉報你們使用的材料不合格，我們要進(jìn)行抽檢。”
“不可能，我用的都是正規(guī)渠道。”
“抽檢結(jié)果出來之前，所有工程暫停施工。”
許長急了。
“同志，我這活時間緊，能不能先施工等結(jié)果？”
“不行。接到舉報必須停工，等抽檢結(jié)果再說。”
許長看著那些執(zhí)法人員在工地上四處取樣，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他給孫旭打了個電話。
“孫總，工地被查了。”
“怎么回事？”
“說是材料不合格。我用的都是宋蘭英那邊的正規(guī)貨啊。”
“你先別急，我在公司查一下情況。”
孫旭掛了電話。
許長蹲在工地邊上，又給宋蘭英打了過去。
“宋老板，工地被查了，說是有人舉報材料不合格。”
“哪個部門查的？”
“質(zhì)監(jiān)局。”
“我打個電話問問。”
宋蘭英也掛了電話。
許長蹲在工地邊，看著那些執(zhí)法人員來來往往，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個工友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許哥，誰舉報的？”
許長苦笑了一聲。
“還能是誰？”
他心里有數(shù)。
只有他才會干這種事。
當(dāng)天下午，抽檢結(jié)果出來了。
許長用的材料全部合格。
執(zhí)法人員在工地上轉(zhuǎn)了一圈，又問了幾個問題，就走了。
許長松了一口氣。
可還沒等他緩過勁來，又一個噩耗傳來了。
第二天一早，馬宏偉帶著幾個人堵到工地門口。
“許長，你給我出來！”
許長從工地里走出來，看到馬宏偉的樣子，心里一沉。
馬宏偉的眼睛紅紅的，身上有股酒味。
“馬哥，有事？”
“有事？你他媽干了什么事你不知道？”
“我干了什么？”
“你昨天是不是跟質(zhì)監(jiān)局的人說了我的名字？”
許長一愣。
“沒有啊。”
“沒有？那他們怎么會找到我頭上？”
許長突然明白了。
孫旭和宋蘭英肯定查了舉報人的信息。
舉報人是馬宏偉。
“馬哥，你舉報我了？”
“對，就是我舉報的！你能把我怎么的？”
許長看著馬宏偉，心里又氣又無奈。
“馬哥，你舉報我什么了？材料不合格？”
“你那材料就是不合格！”
“質(zhì)監(jiān)局查了，全部合格。”
馬宏偉一時語塞。
“你……”
“馬哥，咱們好歹兄弟一場，你就這么恨我？”
“恨你？”馬宏偉笑了，笑聲里帶著悲涼，“許長，你知道我為什么恨你嗎？”
“為什么？”
“當(dāng)年那個工程，你讓簽擔(dān)保協(xié)議的時候，你說什么？你說咱們兄弟一場，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
“結(jié)果呢？工程出了問題，你第一個把我推出去。”
“你讓法院抓我，查封了我的房子，我老婆帶著孩子跑了。”
“我落得今天這個地步，全是因為你！”
他想起那年的事。
工程出了問題，公司讓他找個人承擔(dān)責(zé)任。
他找了馬宏偉。
因為馬宏偉是他最信得過的兄弟。
他覺得馬宏偉不會怪他。
“馬哥，我……”
“你不用說了。”馬宏偉打斷他，“許長，從今天開始，咱們恩斷義絕。你欠我的錢，必須還。但我不鬧你了。”
馬宏偉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長看著他的背影，半天說不出話來。
07
馬宏偉沒有再鬧事。
但許長心里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他想起當(dāng)年的事。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做的是對的。
可現(xiàn)在想起來，他確實對不起馬宏偉。
許長坐在工地邊，抽了半包煙。
孫旭打來電話。
“許哥，我查清楚了。那個舉報人確實是馬宏偉。你想怎么處理他？”
“算了。”
“算了？”
“他是我兄弟。我不想把事情搞絕了。”
孫旭沉默了一會兒。
“行，聽你的。”
許長掛了電話。
他掏出手機(jī)，翻出馬宏偉的電話。
猶豫了很久，還是打了過去。
響了好幾聲，馬宏偉才接。
“喂？”
“馬哥，我有話跟你說。”
“當(dāng)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現(xiàn)在說這個干什么？”
“我想跟你說清楚。當(dāng)年我確實是沒辦法，工程出了問題，公司要找人背鍋。我找了你，是因為我覺得你是最信得過的兄弟。我沒想到會把你害成這樣。”
“呵，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用嗎？”
“有用。我想跟你道個歉。”
電話那頭的馬宏偉沉默了很久。
“許長，你是不是覺得，我恨你恨得不可理喻？”
“不是。”
“我恨你，是因為我把你當(dāng)兄弟。可你把我當(dāng)什么？”
許長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算了。”馬宏偉的聲音有些沙啞，“錢我不要了。你自己好好過日子吧。”
“馬哥……”
“以后別提了。”
電話掛斷了。
許長握著手機(jī)，愣在那里。
他想起當(dāng)年跟馬宏偉一起喝啤酒的日子。
兩個人躺在工棚里，看著天上的星星，說以后發(fā)達(dá)了要一起開公司。
許長擦了擦眼睛，站起來。
他走進(jìn)工地，繼續(xù)干活。
工程又干了一個月，終于結(jié)束了。
孫旭驗收之后，給許長結(jié)了工程款。
三百萬的裝修，利潤一二十萬。
許長拿到錢后，先去還了李建明那五萬。
李建明接過錢的時候笑了笑。
“這么快就還清了？”
“嗯，工程干完了。”
“好，好。小子，你有出息。”
許長又去還了宋蘭英的建材款。
宋蘭英看了他一眼。
“聽說那個馬宏偉沒再找你麻煩？”
“你這人有意思。別人恨不得把仇人往死里整，你倒好，還去道歉。”
許長笑了笑。
“他是我兄弟。以前是，以后也是。”
宋蘭英看了看他，沒有說什么。
許長走出茶樓的時候，手機(jī)響了。
是許駿。
“爸，我數(shù)學(xué)考了年級第二。”
許長站在街邊，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兒子，你給爸爭氣了。”
“爸，你什么時候能回來？”
“我今天就回去。”
許長掛了電話，大步往公交站走。
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想起那個算命老頭的話。
“屬牛的明年要轉(zhuǎn)大運，會碰上三個姓氏的貴人。”
現(xiàn)在想想，還真的碰上了。
孫旭，李建明，宋蘭英。
三個貴人。
一個給了他活干。
一個借錢給他。
一個給了渠道。
許長坐在公交車上，看著車窗外掠過的風(fēng)景。
他想，這輩子值了。
不管以后怎么樣，這三個人，他會記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