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一九九三年的那場秋雨,下得格外的冷透骨髓。
我的舊膠鞋踩在趙家村坑洼不平的黃泥路上,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吧唧吧唧的黏膩聲響。
遠處的土墻上,貼著幾張被雨水打濕的大紅雙喜字。
那刺眼的紅色順著墻皮往下流,遠遠看去,竟像是洇開的暗紅色血水。
我用力搓了一把凍得發僵的臉頰,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驚慌與狂跳。
那時的我只是個兜里揣著兩塊錢份子錢的窮小子,以為只是來吃一頓流水席。
我根本不會想到,這扇掛著紅綢的大門背后,藏著我這一生最不愿面對的殘忍,也即將徹底改變我一生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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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村的老趙家,今天可是辦了場在十里八鄉都算得上排場的大喜事。
院子里臨時搭起的大棚下,三口生鐵大鍋正咕嚕嚕地冒著濃白的蒸氣。
灶膛里劈柴燒得劈啪作響,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煙草、汗酸味以及豬肉燉粉條的濃烈油煙味。
我坐在角落的一張八仙桌旁,手里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茶碗。
“長生,你發啥愣呢,趕緊占個好位置,今天可是有大肘子吃。”大軍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我一下,往我手里塞了一把潮乎乎的葵花籽。
石頭也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沖著堂屋努了努嘴。
“聽說了沒,趙老財這次可是下了血本,花了兩千塊錢,從外頭‘請’了個媳婦回來。”
我皺了皺眉頭,把手里的瓜子扔回桌上。
順著石頭的目光看過去,趙老財的傻兒子趙大寶正蹲在堂屋門檻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極其不合身的嶄新紅馬褂,胸前還別著一朵劣質的塑料紅花。
趙大寶咧著嘴,口水順著下巴流出長長的一絲,滴在嶄新的黑布鞋上,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用沾滿泥垢的手指摳著地上的磚縫。
“兩千塊?就他家那個連數都數不到十的傻兒子,正經人家誰愿意把閨女往火坑里推啊。”大軍撇了撇嘴,吐出一片瓜子殼。
旁邊桌上的幾個農村婦女也正湊在一起咬耳朵,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我的耳朵里。
“造孽喲,聽說那姑娘被帶回來的時候,手腕上全是勒痕,被關在后院好幾天了。”
“可不是嘛,趙老財發了話,今天就算是用繩子綁,也得把堂給拜了。”
“少說兩句吧,人家趙老財在村里一手遮天,咱們吃咱們的肉,別惹騷狐貍上身。”
聽著這些細碎的議論,我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那股豬肉的葷腥味頓時變得無比惡心。
買賣人口這種事,在偏遠閉塞的村子里雖然不是什么新鮮事,但親眼看著一條鮮活的人命被硬生生按進泥沼,還是讓我覺得胸口發悶。
我煩躁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干癟的大前門香煙銜在嘴里。
劃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苗在秋風里晃動了幾下。
我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進肺里,這才讓我覺得腦子清醒了一點。
我看著趙大寶那副癡傻的模樣,心里突然不可遏制地涌起一股悲涼。
人民在這些有錢人的眼里,原來真的可以像牲口一樣被明碼標價。
看著眼前這荒誕又喧鬧的場景,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五年多以前。
那時候我還在鎮上念初二,父親剛在采石場被石頭砸斷了腿,家里窮得連鍋都揭不開。
我穿著一雙鞋底磨穿的解放鞋,站在初冬的寒風里,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退學申請書。
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陰冷的天氣,天灰蒙蒙的,像是要壓下來一樣。
我低著頭站在教師辦公室的門外,透過門縫,看著里面那盞昏黃的白熾燈泡。
門被推開了,走出來的是新調來不久的宋念云老師。
她穿著一件有些洗得發白的藍色粗線開衫,頭發簡單地扎成一個馬尾,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像雪花膏一樣的香氣。
“周長生,你在外面站著干什么?手都凍紫了。”宋老師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溫柔。
我咬著嘴唇不說話,把那張退學申請書往身后藏了藏。
她嘆了口氣,走上前,用那雙溫暖的手輕輕拉住我冰冷的胳膊,把我拽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的煤爐子上正坐著一把鋁制水壺,熱氣頂著壺蓋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宋老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塞到我手里。
“還熱乎著,吃吧。”她看著我,眼睛里沒有半點憐憫,只有平靜的關切。
我打開報紙,里面是兩個黃澄澄的玉米面窩窩頭,中間還夾著一點咸菜絲。
我已經餓了一整天了,口水瞬間涌了出來,但我還是死死地捏著那個窩窩頭,眼淚不爭氣地在眼眶里打轉。
“宋老師,我不念了,我得去下地干活,我爹的藥錢還沒著落。”我終于還是把那張紙遞了過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宋老師沒有接那張紙,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我,然后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衣服上的粉筆灰。
“長生,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爛泥坑,你現在如果因為怕弄臟鞋就不走了,那你一輩子就只能待在泥坑里。”她的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坎上。
那天晚上,她用自己微薄的工資替我墊付了那一學期的學雜費。
在之后的半年里,她每天下課都會把我叫到那盞昏黃的燈泡下,給我補習落下的功課,給我講大山外面的世界。
她教我寫字,教我做人,告訴我一定要挺直腰板走出去。
后來,聽說她因為家里出了什么變故,被匆匆調回了老家。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但我一直把她的話記在心里,我拼了命地在工地上干活,就盼著有一天能攢夠錢,堂堂正正地去縣城里找她,說一聲謝謝。
“砰”的一聲巨響,院子里的高升炮仗猛地炸開,打斷了我的回憶。
嗆人的火藥味瞬間彌漫開來,落下一地的紅紙屑。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心底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一陣敲鑼打鼓的喧鬧聲將院子里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吉時快到了!去后院把新娘子請出來!”趙老財站在屋檐下,手里端著個茶壺,滿臉紅光地扯著嗓子喊。
幾個膀大腰圓的本家親戚立刻應聲,罵罵咧咧地朝著后院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為什么,我右眼皮突然猛地跳了兩下,心里那團亂麻似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過了好一會兒,后院那邊遲遲不見人出來。
前來吃席的賓客們開始竊竊私語,有幾個愛湊熱鬧的已經伸長了脖子往后院張望。
“咋回事啊?這新娘子脾氣還挺大?”大軍一邊啃著雞骨頭,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
就在這時,趙老財的一個本家侄子急匆匆地跑了回來,貼在趙老財耳邊嘀咕了幾句。
趙老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原本堆滿假笑的肥肉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敬酒不吃吃罰酒!拿繩子,給我捆也得把她捆到堂屋來!”趙老財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重重地把茶壺磕在桌子上。
聽到“捆”這個字,我捏著煙頭的手指猛地一緊,火星燙到了指肚,但我竟沒覺得疼。
剛才喝下的那幾口劣質白酒在胃里翻騰起來,加上冷風一吹,肚子里一陣絞痛。
“大軍,石頭,我肚子有點不對勁,去后頭找個茅房解個手。”我站起身,捂著肚子對他們說。
“懶驢上磨屎尿多,趕緊去,別耽誤了看拜堂。”石頭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我離開喧鬧的前院,順著一條泥濘的小道往后院走去。
越往后走,那股混雜著豬糞和爛菜葉的腐臭味就越發刺鼻。
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院墻的破瓦片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后院很暗,只有屋檐下掛著的一盞蒙了厚厚一層灰的白熾燈,散發著微弱的黃光。
我剛拐過豬圈,就看到不遠處的柴房門口站著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
柴房門上掛著一把生了銹的鐵大鎖,木門已經被雨水泡得發黑變形。
“老實點!別逼兄弟們動手!等會拜完堂,有你享福的日子!”其中一個漢子正隔著門板,壓著嗓子惡狠狠地威脅著。
我停住腳步,借著墻角的陰影蹲了下來,裝作系鞋帶的樣子。
風夾雜著冷雨吹過,在這死寂的后院里,我突然聽到柴房里傳出一陣極其壓抑的、像受傷的小獸一樣的嗚咽聲。
那聲音很輕,很悶,像是嘴巴被人死死捂住或者塞了東西發出來的。
但這極其微弱的聲線,卻像一道閃電,直直地劈在我的天靈蓋上。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不可能。
我用力甩了甩頭,覺得自己一定是幻聽了,又或者是酒精上了頭。
這時,前院突然傳來趙老財氣急敗壞的喊聲,叫那兩個漢子趕緊過去抬幾箱白酒。
兩個漢子罵罵咧咧地離開了柴房門口。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昏暗與死寂,只有那斷斷續續的嗚咽聲,還在往我耳朵里鉆。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身,雙腿不受控制地朝著那間破敗的柴房走去。
泥水濺在我的褲腿上,我卻毫無知覺。
走到柴房門前,我能清晰地聞到里面傳來的霉味和潮濕的柴草味。
門板上有幾條寬大的裂縫。
我顫抖著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雨,將眼睛湊到了那條最寬的門縫上。
柴房里沒有燈,借著外面微弱的余光,我勉強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高高堆起的玉米稈旁邊,蜷縮著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
她的雙手被一根粗糙的麻繩死死地反綁在背后,手腕處已經被勒得滲出了血絲。
她的頭發凌亂不堪,幾綹被汗水和淚水浸透的碎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似乎是察覺到了門外的動靜,她驚恐地瑟縮了一下,猛地抬起頭,朝著門縫的方向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逆流倒涌進了腦子里,耳邊嗡的一聲巨響,整個世界轟然倒塌。
那張沾滿灰塵、寫滿絕望與屈辱的臉。
哪怕瘦脫了相,哪怕眼窩深陷。
我也絕不可能認錯。
那是宋念云。
是我曾經像仰望神明一樣敬重的、給我在這世上留過最后一絲體面的宋老師。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那聲驚呼咽回了肚子里。
雨水順著我的頭發流進眼睛里,刺痛感讓我稍微恢復了一點理智。
正門掛著鎖,那兩個漢子隨時會回來,我絕對不能從前面進去。
我貓下腰,像個賊一樣貼著泥濘的院墻,借著夜色的掩護繞到了柴房的背后。
柴房后墻上有一扇用來通風的破木窗,窗欞上的木頭早就爛得發黑了。
我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氣的冷空氣,雙手死死摳住那塊爛木頭,拼了命地往外扯。
木刺扎進我的指縫里,鉆心的疼,可我腦子里全都是宋念云那雙絕望的眼睛,手上的力氣反而更大了。
伴隨著一聲極其沉悶的“咔嚓”聲,爛木板終于被我生生掰下了一塊,露出一個剛好能鉆進一個人的窟窿。
我顧不上肩膀被碎木茬劃破,硬是縮著骨頭從窟窿里擠了進去,重重地跌在滿是灰塵的柴草堆上。
柴房里伸手不見五指,那股濃烈的霉味和令人窒息的死寂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誰!”角落里傳來一聲極度驚恐的顫音,那原本清脆的嗓音此刻已經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我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壓低了嗓門急促地說道:“宋老師,別出聲,是我,周長生!”
手心里那張冰涼的臉頰劇烈地僵硬了一下,隨后,溫熱的眼淚瞬間決堤,砸在我的手背上,燙得我渾身一顫。
我摸索著繞到她身后,雙手哆嗦著去解那根死死勒進她手腕肉里的粗糙麻繩。
麻繩被打了個死結,上面沾滿了滑膩的鮮血,我怎么解也解不開。
我急得紅了眼,直接一口咬在粗糙的麻繩上,連牙齦都磨出了血,終于把那個死結硬生生扯開了。
宋念云癱軟在草堆上,痛苦地喘息著,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腕處已經血肉模糊。
“長生……真的是你……”她借著墻洞透進來的一絲微光死死盯著我,眼底有一種近乎破碎的難以置信。
我脫下身上那件濕透的破夾克,胡亂地披在她單薄的肩膀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宋老師,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會在這里?”
她苦笑了一下,牽扯到嘴角的淤青,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那個沾了賭癮的舅舅,上周說給我介紹個縣城里的教課活計,半路給我灌了藥,兩千塊錢……把我賣給了趙老財……”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句句透著滴血的絕望。
我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一股遏制不住的怒火直沖天靈蓋,連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兩千塊錢,就買斷了一個教書育人、干干凈凈的好老師的一生,把她推進這個連牲口都不如的爛泥坑里!
“我帶你走,順著這個窗戶翻出去,咱們逃出趙家村!”我一把抓住她冰涼的手,想要將她拉起來。
可她卻用力掙脫了我的手,死死地跌坐在原地,絕望地搖了搖頭。
“沒用的,長生,村口全都是趙老財養的狗腿子,我們這副樣子根本走不出村子就會被抓回來。”她微微發抖的肩膀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爛瓦片上,像是在為這令人窒息的絕境敲響喪鐘。
“那怎么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被那個傻子糟蹋?”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拳頭狠狠砸在潮濕的泥地上。
宋念云突然抬起頭,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著一團令人心驚的決絕火焰。
她伸出那雙帶血的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衣領,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沒有血色的蒼白。
“長生,如果今天我被他們悄沒聲息地帶走,這輩子就真的全完了,他們會說我是名正言順娶回來的媳婦,連警察都管不了家務事。”她死死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愣住了,心跳如擂鼓般劇烈,隱隱猜到了她想要干什么。
“等會兒他們來帶我,我不會反抗,我會跟著他們去前院的堂屋。”她松開我的衣領,眼神冷得像冰。
“在所有人都看著的時候,你敢不敢站出來拆穿他們賣人的勾當,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
柴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是那兩個漢子帶著人來催了。
宋念云猛地直起腰,那張沾滿灰塵的臉上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慘烈。
“周長生,你敢搶親,我就敢和你走!哪怕今晚死在這趙家村的爛泥里,我也絕不給那個傻子當老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那扇破木窗里鉆出來的,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血管里瘋狂地沸騰著、叫囂著。
雨水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淌,混合著冷汗,讓我原本凍僵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
我回到那張滿是油污和煙灰的八仙桌旁時,大軍和石頭正因為搶一塊肥豬肉而笑罵著。
我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半瓶沒人喝的劣質散裝白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直接灌了半斤下肚。
辛辣的液體像一把火燒穿了我的喉嚨,直墜胃底,把心底那絲僅存的怯懦燒得一干二凈。
“長生,你瘋啦!不要命了?”大軍嚇了一跳,趕緊一把奪過我手里的酒瓶。
我抹了一把嘴邊的酒漬,湊到他們兩個的耳邊,用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咬著牙把柴房里的事情快速說了一遍。
大軍和石頭的臉色瞬間變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滿是泥漿的地上。
“你他媽瘋了!那是趙老財的地盤,咱們三個窮光蛋在這兒鬧事,會被打斷腿扔進后山喂狼的!”石頭急得滿頭大汗,壓低聲音拼命勸我。
我死死盯著他們,眼睛因為充血而紅得嚇人。
“當年要不是宋老師,我早就餓死在街頭了,今天誰攔我,我就和誰玩命!”我把手伸進口袋,死死攥住了一把從工地上順來的生銹鐵改錐。
大軍看著我那副吃人的表情,狠狠地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媽的,干了!大不了就是挨頓揍,總不能看著好人進火坑!”
石頭雖然嚇得直哆嗦,但也紅著眼圈點了點頭,默默地把屁股底下的長條板凳往外挪了挪,做好了隨時掀桌子的準備。
就在這時,院子里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刺耳的嗩吶聲。
“新娘子出來咯!”隨著一聲高喊,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后院的方向。
宋念云被兩個粗壯的農村婦女一左一右地架著,跌跌撞撞地走進了滿是泥水的院子。
她身上那件大紅色的嫁衣已經沾滿了污泥,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上,擋住了大半個面容。
趙大寶興奮得又蹦又跳,拍著沾滿泥巴的雙手,流著口水朝宋念云撲了過去:“媳婦!嘿嘿,生大胖小子!”
宋念云嫌惡地偏過頭,身體不可遏制地發抖,但她依然挺直了脊背,像是一株在大風中絕不彎腰的傲骨竹。
“還愣著干什么?把人給我按到堂屋去,馬上拜天地!”趙老財站在臺階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那兩個婦女立刻下了狠手,掐著宋念云的胳膊就要往堂屋里拖。
宋念云拼命掙扎著,突然抬起頭,看向了我。
那是絕望中最后的一絲期盼,也是把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的決絕。
就在她們要把宋念云按著跪下去的那一瞬間,我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那張擺滿熱湯爛肉的八仙桌。
“嘩啦”一聲巨響,滾燙的豬肉燉粉條連湯帶水全潑在了旁邊幾個本家親戚的身上,燙得他們慘叫起來。
院子里瞬間亂作一團,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我這個不知死活的窮小子。
“這親,不能結!”我嘶吼著,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在這寂靜得可怕的院子里炸響。
趙老財臉上的肥肉猛地一抽,陰沉著臉盯著我:“哪來的野種,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我一把抄起桌上剩下的大半瓶白酒,“砰”的一聲砸碎在青磚地上,手里緊緊攥著那半截鋒利的玻璃瓶頸。
“趙老財,大清早就亡了,你們花兩千塊錢買賣婦女,這是要吃槍子的死罪!”我指著他的鼻子,扯著嗓子大喊,確保留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賓客們開始交頭接耳,看著趙家人的眼神也從巴結變成了驚恐和躲閃。
趙老財徹底急了,他沒想到我竟然敢把這見不得光的勾當直接撕開給全村人看,斷了他偽裝成合法婚姻的后路。
“給我打!往死里打!打死算我的!”他氣急敗壞地指著我咆哮道。
十幾個操著扁擔和鐵鍬的漢子立刻紅著眼朝我撲了過來。
“跑啊!”大軍怒吼一聲,和石頭兩人一左一右掀翻了旁邊的兩張桌子,滾燙的湯水和亂飛的碗筷暫時擋住了那些漢子的腳步。
借著這不到兩秒鐘的混亂,我推開那兩個架著宋念云的婦女。
一把抓住宋念云那只冰冷且沾滿血污的手,把她用力拽進了我的懷里。
“抓緊我!”我咬著牙低吼了一聲,揮舞著手里那半截鋒利的玻璃酒瓶,逼退了想要靠近的幾個人。
宋念云什么也沒說,只是死死地回握住我的手,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我的肉里。
大軍和石頭在后面替我們擋著追兵,我拉著宋念云,毫不猶豫地沖進了那茫茫的秋雨和無邊的黑夜之中。
雨下得越來越大,狂風像刀子一樣刮在我們的臉上。
我們順著村后那條崎嶇的野路拼命地跑,腳下的黃泥滑得像冰,摔倒了就連滾帶爬地再站起來。
身后的喊殺聲和手電筒的光束像是一張大網,死死地咬在我們的身后。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里像是有火在燒,喉嚨里泛起濃烈的血腥味,身后的動靜才漸漸微弱了下去。
我們在鎮外五里地的一處廢棄破磚窯里停了下來。
窯洞里漏著雨,滿地都是碎磚頭和雜草。
宋念云靠在長滿青苔的墻壁上,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脫下僅剩的襯衣,擰干水,想給她擦擦臉上的泥污,手卻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就在這時,窯洞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深一腳淺一腳的急促腳步聲。
我猛地抓緊了手里那把一直沒松開的改錐,像一頭護食的狼一樣擋在宋念云的身前,死死盯著洞口。
一個人影掀開遮雨的破草席鉆了進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是石頭。
他渾身上下全被泥水糊滿了,額頭上還腫著一個雞蛋大的血包,顯然是挨了打。
他看到我們安全無恙,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石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塞到我手里。
“長生哥,這是我們幾個湊的錢,不多,你和宋老師路上用。”
“還有這個。”
他又遞給我一張紙條。
“這是大軍哥讓我給你的,他說,萬一真走投無路了,就去找這個人。”
我打開布包,里面是十幾張零零散散的毛票,加起來大概有四五十塊。
在這年頭,這已經是他們能拿出的所有家當了。
我攥緊了手里的錢和紙條,重重地對石頭說:
“石頭,替我謝謝大家。”
“告訴大軍哥,等我混出個樣來,一定回來報答你們!”
石頭用力地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便匆匆離開了。
我打開那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
地址在縣城。
名字卻讓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