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門英語,只剩最后三道聽力題了。
盧鴻濤抬起頭,往窗外掃了一眼。
走廊那頭突然有人尖叫,緊接著是一聲悶響。
他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筆懸在半空。
窗外,一個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躺在地上,血正順著磚縫往低處流。
盧鴻濤的手開始發抖。
那畫面太熟悉了——六年前,他爸躺在腳手架下,血也是這樣,一點一點漫開。
工友圍了一圈,誰都不敢動。
等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監考老師在前面喊:“不要往窗外看!繼續答題!”
盧鴻濤盯著那道聽力題,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走廊里有人喊:“有沒有會急救的?孩子快不行了!”
他猛地站起來。
筆掉在地上,在安靜的考場里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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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盧鴻濤跑步很快,這是從小練出來的。
他家在縣城邊上的棚戶區,每天上學要走四十分鐘,后來買了輛破自行車,騎了三年,鏈條斷了又接,接上又斷。
從考場到校門口,他跑了大概三十秒。
那女孩躺在臺階下面,額頭破了,血糊了半張臉。
旁邊一個送外賣的小伙蹲在地上,臉色慘白,手抖得厲害,嘴里翻來覆去就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她自己沖出來的……”
盧鴻濤沒理他,蹲下去看女孩的傷。
還有呼吸,但很微弱。
他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他的準考證、筆袋、那塊老掉牙的電子表,全在課桌里。
“幫忙叫救護車!”他朝旁邊喊了一聲。
有人掏出手機,有人圍過來看熱鬧。
盧鴻濤把女孩抱起來,輕得出乎意料。
他往外跑,腿像裝了彈簧。
女孩的血蹭了他一身,校服前襟全紅了。他顧不上,只想著快,再快一點。
醫院離學校不遠,穿過兩條巷子,跑五六分鐘就到。
盧鴻濤跑過第一條巷子時,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他沒停,繼續跑。
他知道救護車進來還要掉頭,還要找路,不如他兩條腿快。
跑到醫院門口時,他的腿已經開始發軟。
“醫生!快來人!”
護士推著車沖出來,把女孩接過去。
盧鴻濤靠在墻上喘,胸口像拉風箱,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一個護士回頭問他:“你是家屬?”
“不是。”
“那你怎么送來的?”
“我在旁邊。”
護士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推著人進去了。
盧鴻濤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他的英語還沒考完。
最后三道聽力題,三十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一張一百,一張五十。
他走進掛號處,把錢遞過去:“剛才送來的那個小孩,先掛個號。”
窗口里的阿姨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屬?”
“那不用你掛號,等人來了再說。”
“先掛著吧,萬一……”
他說不下去。
窗口阿姨沉默了一下,收了錢,開了一張掛號單。
盧鴻濤拿著單子,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校服上全是血,白襯衫的領子都染紅了。
他身上的錢,就剩下幾個鋼镚。
晚飯還沒吃。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全是未接來電,都是何春芳打來的。
他按了回撥。
“媽。”
“鴻濤?考完了?考得咋樣?”
他張了張嘴,說:“還行。”
掛了電話,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那女孩的家屬趕來。
一男一女沖進走廊,女的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護士把他們帶進急診室,門關上了。
盧鴻濤站起來,走出醫院。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
他走回學校,校門口已經空了。
保安大爺認出他:“你就是那個跑出去的學生?考務處的人找你好幾回了。”
他點點頭。
“去考務室一趟吧,你的事,學校知道了。”
02
考務室在行政樓一樓,門開著,里面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他們班主任老劉,一個是教務主任,還有一個是盧鴻濤不認識的中年女人。
老劉看到他進來,嘆了口氣,沒說話。
教務主任先開口:“你膽子不小啊,高考考場上跑出去救人?”
盧鴻濤沒吭聲。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性質的問題?這是違規!嚴重的違規!”
“知道。”
“知道你還跑?”
盧鴻濤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雙鞋是他媽在批發市場買的,二十五塊錢,鞋底已經磨得快透了。
“那個孩子,送去醫院了。”他小聲說。
教務主任愣了一下,語氣軟了一點:“孩子怎么樣了?”
“不知道,我在醫院等她家人來了才走。”
“那你這一跑,英語后面幾道聽力題全沒了。三十分,你算過沒有?”
“算過。”
“算過你還……”
教務主任說不下去了,擺了擺手。
老劉接過話:“先說說情況吧,你是怎么想的?”
盧鴻濤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不知道怎么說。
說他看到那小女孩的血,腦子里全是六年前那個畫面?
說他爸死的時候,他在學校上課,連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說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猶豫”這兩個字?
他什么都沒說。
中年女人開口了:“我是市招辦的小李,今天的事,我們會如實上報省里。按照規定,你擅自離場,英語科目單科成績作廢。”
盧鴻濤點了點頭。
“你回去吧,有什么消息再通知你。”
他走出考務室,老劉跟了出來。
“鴻濤,你這次,有點莽撞了。”
他低頭笑了笑:“老劉,我知道。”
“你這英語一廢,總分就懸了。本來你能沖一本的。”
“我知道。”
“那個孩子救過來了嗎?”
“應該救過來了。我走的時候,醫生還在處理。”
老劉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跟你媽好好說。”
盧鴻濤回到家時,何春芳還沒睡。
她坐在床邊,手里攥著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詞。
看到他進門,她站了起來:“考完了?”
“嗯。”
“考得咋樣?”
盧鴻濤沒敢看她,把手里的書包放下:“媽,我英語可能考砸了。”
“咋砸了?題難?”
他咬了咬牙:“我跑出去救人了。”
何春芳愣了:“救什么人?”
“一個小孩,被車撞了,躺在校門口。”
“別人不救,就你救?”
“沒人救。”
何春芳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拍:“你瘋了啊!那是高考!你一輩子就這一次!”
盧鴻濤低著頭,不說話。
“你知不知道媽供你上學供得多苦?你知不知道媽這些年……”
何春芳說不下去了,眼眶紅了。
盧鴻濤走過去,想拉她的手。
她一甩手:“別碰我!”
盧鴻濤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
過了好一會兒,何春芳問了句:“那孩子,救過來了沒?”
“不知道。”
“你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就沖出去救?”
“媽,我看到她躺在地上,滿身是血,我就想起我爸了。”
何春芳一下子安靜了。
她看著他,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你爸的事,跟你有什么關系?”
“有關系。”
盧鴻濤的聲音有點啞:“那天要是有個人能快一點,能少猶豫一會兒,我爸說不定還能活。”
何春芳坐在床邊,捂著臉哭。
盧鴻濤蹲在門口,跟她隔了兩米遠。
母子倆誰都沒再說話。
窗外下起了雨,細細密密的,敲在鐵皮棚上,像鼓點一樣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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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盧鴻濤去了網吧。
他坐在電腦前,手有點抖。
輸入準考證號,點下查詢鍵。
屏幕跳出一行數字。
總分:487。
英語:70。
語文還可以,數學也還行,理綜發揮正常。
就是這個英語,比平時模擬考試少了四十分。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后關了頁面。
走出網吧,太陽很大,曬得人頭暈。
他靠在墻根上,掏出手機,給何春芳打了電話。
“媽,我查了。”
“多少?”
“487。”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一本線多少?”何春芳問。
“還沒出來,但估計得到五百二三。”
“那你的意思……”
“媽,我只能上二本。”
何春芳沒說話,呼吸聲傳過來,有點重。
“媽,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了。”何春芳的聲音悶悶的,“回家吧。”
盧鴻濤掛了電話,蹲在馬路牙子上。
旁邊有個炸串攤,香味飄過來,他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摸了摸口袋,還剩七塊錢。
他買了一串里脊,兩個饅頭,蹲在路邊吃完了。
吃完以后,他站起來,往家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想起一周前那個下午,考場里那三道聽力題。
如果他沒跑出去呢?
如果他就當沒看見呢?
那他就能順利考完英語,總分至少能過五百一。
然后呢?
那個小女孩會怎樣?
他不知道。
他也答不了這個問題。
他只記得那天救護車來的時候,他已經抱著人跑了半條街。
他只想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就像六年前,他在學校操場上狂奔,想跑到醫院去見爸爸最后一面。
但他沒跑到。
當時老師攔著他,說你先上課,你爸只是受了點傷,沒事的。
等放學他到醫院,人已經蓋上白布了。
這輩子,他都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感覺了。
回到家,何春芳正在擇菜。
看到他進門,她站了起來,把圍裙解下來,擦了擦手:“回來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餓。”
“鍋里還有飯。”
盧鴻濤走到桌邊坐下:“媽,我想復讀。”
何春芳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復讀?錢呢?”
“我再想想辦法。”
“你能有什么辦法?你以為復讀不要錢?光復讀費就得好幾千,再加上生活費,吃住……”
何春芳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
盧鴻濤低著頭:“我可以一邊打工一邊讀。”
“打工?你一天到晚打工,還有心思讀書?”
盧鴻濤不說話了。
他知道現實。
家里就何春芳一個人掙錢,在城里給人當保姆,一個月三千出頭。
房租水電一扣,剩下的錢將將夠兩個人吃飯。
復讀?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何春芳坐下來,嘆了口氣:“要不,就上二本吧?”
盧鴻濤抬起頭,看著何春芳眼角的皺紋,那頭已經白了大半的頭發。
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
那天晚上,何春芳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打了很長時間的電話。
盧鴻濤躺在床上,聽到她在低聲說話,好像在哭。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第二天,他接到了魏明軒的電話。
魏明軒是他同班同學,家里開小公司的,平時學習好,愛顯擺。
“鴻濤,你考了多少?”
那邊沉默了一下:“那你……二本?”
“哎,我跟你說,我考上清華了!”
“恭喜你。”
“你當時要是不跑出去救人,不也能上個好點的一本?你這腦子,真不知道咋想的。”
盧鴻濤握著手機,沒說話。
魏明軒又說:“行了行了,不說了。我這邊忙著填志愿呢。你好好找個二本上吧,也不錯的。”
掛了電話。
盧鴻濤把手機放在桌上,在屋里來回走了兩圈,又坐下來。
他拿起一支筆,開始寫。
寫他這些年考過的每一場試,寫他為了那三道聽力題熬過的每一個夜。
寫他爸,寫那個小女孩。
寫完了,他把紙撕成碎片,丟進了垃圾桶。
何春芳推門進來:“鴻濤,有個人找你。”
“誰?”
“不認識,他說他姓梁,是個教授。”
04
盧鴻濤走出去,看到門口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出頭,戴眼鏡,穿著白襯衫,斯斯文文的。
女的也是一副知識分子的樣子,眼眶有點紅。
他們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扎著馬尾辮,額頭上有道淡淡的疤。
盧鴻濤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那個女孩。
何春芳站在一邊,有點緊張,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么。
男的先開口了:“你就是盧鴻濤?”
“是我。”
“我叫梁德昌,是北大法學院的教授。這是我妻子盧麗云,這是我女兒梁曼妮。”
他頓了頓:“你救的那個人,是我女兒。”
盧鴻濤愣在那里。
小女孩跑過來,扯了扯他的衣角:“哥哥,你還記得我嗎?”
他的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梁德昌走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天的事,我們都知道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盧鴻濤的手被他握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何春芳在一邊插話:“那個,梁教授,進屋坐,進屋坐。”
梁德昌點點頭,帶著妻女進了屋。
屋子不大,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墻上貼著盧鴻濤的獎狀。
梁德昌環顧了一圈,什么都沒說,但表情有點復雜。
小女孩坐在床邊,晃著兩條腿,眼睛一直看著盧鴻濤:“哥哥,你后來考試沒考完,是不是因為我?”
盧鴻濤張了張嘴,還沒說話,何春芳接過話茬:“不是不是,跟你沒關系,是他自己……”
“媽。”盧鴻濤打斷了她。
他蹲下來,看著小女孩的眼睛:“你的傷好了嗎?”
小女孩摸了摸額頭上的疤:“好了,醫生說以后會慢慢消掉的。”
“那就好。”
梁德昌咳了一聲:“盧同學,今天來,除了當面謝謝你,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盧鴻濤抬起頭。
“你救人的視頻被人發到網上,我們學校看到了。北大有個‘陽光專項計劃’,專門針對有特殊品行表現的學生。”
梁德昌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學校那邊,已經啟動了考察程序。”
盧鴻濤接過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
“梁教授,我考試考砸了,英語比平時少了四十分。總分只能上二本。”
“那你們……”
梁德昌扶了扶眼鏡:“北大不只看分數,也看人品。你為了救人放棄考試,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認真對待。”
他話音剛落,門外突然響起一個聲音:“請問,這里是盧鴻濤家嗎?”
屋里幾個人同時看過去。
門口站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正裝。
其中一個拿出證件:“我們是北大‘陽光專項計劃’工作組的。這位同學,方便談一談嗎?”
何春芳手一抖,手里的茶杯差點掉地上。
梁德昌看著來人,皺了一下眉頭,又很快松開。
盧鴻濤站起來,看著門口的三個人,心跳得厲害。
他還沒說話,工作組的那個女同志開口了:“我們看了網上的視頻,也跟醫院核實了情況。但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盧鴻濤臉上:“我們收到了匿名舉報。”
屋里一下子安靜了。
何春芳急了:“舉報什么?舉報我兒子做好事?”
“舉報人聲稱,這起‘救人事件’是精心策劃的,目的是為了獲取北大的特殊錄取資格。”
盧鴻濤站在屋子中央,感覺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小女孩梁曼妮扯了扯他的衣角:“哥哥,他們為什么要這么說?”
他說不出話來。
梁德昌站起來,臉色有點沉:“這件事我來處理。我是當事人,我是被救孩子的父親,我可以作證。”
工作組的男同志搖了搖頭:“梁教授,您正好有利益關系。按程序,您需要回避——請相信校方的調查能力,我們會給出公正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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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調查的程序啟動了。
工作組在縣里住下了,一個星期的調查期。
盧鴻濤還是該吃吃該喝喝,只是不怎么說話。
何春芳急得整宿整宿睡不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她去找了居委會,去找了學校,去找了那個送外賣的小伙子。
送外賣的姓張,四十歲,是梁德昌的表弟。
出事那天,他騎車經過考場門口,梁曼妮從巷子里跑出來買冰棍,他沒剎住車。
他知道盧鴻濤為了救他侄女丟了三十分,心里一直過意不去。
得知有人舉報這是“策劃”的,他氣得拍桌子:“我撞的人,我送的外賣,怎么就策劃了?誰寫的舉報信?我跟他當面對質!”
工作組把他叫去談話,前前后后問了一個多小時。
梁曼妮也被問了話。
小女孩坐在會議室里,奶聲奶氣地把那天的事情說了一遍——她是怎么跑出巷子的,怎么被撞的,怎么被一個“大哥哥”抱起來跑著去醫院的。
工作組的那個女同志問她:“那個大哥哥你不認識?”
“不認識。”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的?”
“因為他跑得好快,跑得滿頭是汗,血都沾到他衣服上了。”
“后來呢?”
“后來他把我送到醫院,就走了。我爸爸說他還幫我付了掛號費。”
工作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沒再問下去。
第三天,調查結果出來了。
舉報信的內容被證實為虛構——送外賣的小張和梁德昌雖是親戚,但盧鴻濤與他們素不相識,不存在“策劃”的可能。
但程序還沒完。
工作組說,按照“陽光專項計劃”的流程,盧鴻濤必須本人去北京參加一場聽證會。
面對面回答五位教授的提問。
通過,才能被錄取。
盧鴻濤問:“要是不通過呢?”
“你還有二本可以上。”
何春芳拉住他的胳膊:“鴻濤,別去了,萬一……”她沒說下去。
盧鴻濤看了她一眼:“媽,我去。”
他買了火車票,硬座,二十二個小時。
梁德昌想幫他買臥鋪,他沒讓。
“無功不受祿,梁教授。”他說。
上車的時候,何春芳站在站臺上,塞給他一袋煮雞蛋。
“媽,你回去吧。”
“到了打電話。”
火車開動的時候,盧鴻濤靠在窗戶上,看著何春芳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站臺的盡頭。
他掏出一個雞蛋,剝了殼,咬了一口。
雞蛋還是熱的。
眼睛有點發酸,他使勁眨了眨,沒讓眼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