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剛擺上桌,門口就瘸進來一個人。
趙萬財拄著根歪歪扭扭的舊拐棍,瘦得脫了相。二十年沒見,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傅鐵柱手里的茶杯摔了個粉碎。
“我來還你一條命。”
傅鐵柱剛要說話,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接起來,梁德成的聲音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鐵柱,明天我去找你,咱們的賬該算算了。”
還沒等他緩過勁,蔣德文的微信連著彈出來,一張泛黃的借條,一枚舊戒指,還有一句話:“兄弟,欠你的,我來還了。”
三個電話,三個人,二十年的舊賬。
傅鐵柱忽然想起黃荷香臨死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話:“鐵柱,55歲那年,會有人來找你的。”——他當時還以為,是說自己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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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鐵柱過完55歲生日后,覺得這日子越過越沒意思。
五金店開了十二年,賣的是螺絲釘、水管接頭、電燈泡,利潤薄得可憐。
兒子傅立國在深圳做程序員,三年沒回來過,過年轉賬兩千塊,話都沒多說一句。
黃荷香走了五年,家里冷冷清清,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生日那天他給自己弄了一桌菜,花生米、紅燒肉、一盤炒青菜,開了瓶放了半年的老白干。
一個人坐在店里的折疊桌前,電視開著也沒看,就對著墻發愣。
剛喝了半杯,門簾子一掀,進來個人。
傅鐵柱抬頭,手里的筷子差點掉了。
趙萬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最顯眼的,是他左腿。
那條腿往外撇著,整個人靠著一根歪歪扭扭的舊拐棍撐著,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二十年沒見,這人老得不像樣。
“萬財?”傅鐵柱站起來,嗓子有點發緊,“你……你怎么找到這的?”
趙萬財沒接話,把拐棍靠在桌邊,慢慢坐下來。他看著桌上的菜,筷子都沒動,就說了一句話。
傅鐵柱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熱水潑在桌上,燙紅了虎口。
“你說啥?”
“當年那場事故,我的腿不是救你瘸的。”趙萬財的聲音很啞,像是好久沒跟人說過話,“是我自己舊傷復發,故意說是為了救你。你給的那筆錢,我沒花在自己身上。”
“花哪了?”
趙萬財不說了,只是盯著墻上的黃荷香遺像看了好一會兒。
傅鐵柱心里翻江倒海。
二十年前在工地干活,那場事故他一直覺得是自己虧欠了趙萬財。
人家為了救他才瘸了腿,他賠了五萬塊錢,后來又陸陸續續給過兩萬,但總覺得不夠。
如今趙萬財卻跑來跟他說,根本沒那回事。
“你為啥要這么說?”傅鐵柱的聲音顫了。
“因為我不這么說,你早垮了。”趙萬財站起來,“明天我再來找你,還有兩個人也要來。”
他瘸著腿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鐵柱,荷香姐走了五年了吧?”
傅鐵柱點點頭。
“她走之前,托我辦件事。”趙萬財說完這句話,掀開門簾子走了,瘸腿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傅鐵柱愣在原地,腦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團亂麻。
還沒來得及理清頭緒,店里的座機響了。他接起來,聽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是鐵柱嗎?我是梁德成。”
梁德成,高中同學,當年的班長,后來當了縣里的干部。兩人因為一塊宅基地翻了臉,二十年沒說過一句話。
“你……你打來干啥?”傅鐵柱的手有點抖。
“明天我去找你,咱們的賬該算算了。”梁德成的聲音很冷,說完就掛了。
傅鐵柱把話筒放回去,手心全是汗。
他剛坐下想冷靜冷靜,手機又震了。
蔣德文的微信頭像是個舊的煤氣罐,朋友圈空白了好幾年。
消息框里彈出三樣東西:一張泛黃的欠條,上面的字跡還認得清楚;一張舊戒指的照片,是黃荷香當年戴的那款;最后一句話只有九個字。
“兄弟,欠你的,我來還了。”
傅鐵柱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眼睛發酸。
他站起來,走到里屋,打開柜子最底層那個鐵皮盒子。里面放著黃荷香的東西,幾件舊衣服,一本發黃的日記本,還有一封沒拆開的信。
信封上寫著:“鐵柱親啟,55歲那年打開。”
傅鐵柱的手抖得厲害,撕了好幾次才把封口撕開。
里面只有一張紙條,上面是黃荷香歪歪扭扭的字跡。
“鐵柱,別怕欠別人。你該還的不只是債。”
傅鐵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紙條上。
老婆走了五年,還是放不下他。
02
那晚傅鐵柱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翻出黃荷香的舊相冊,一頁一頁地看。
照片里的人都年輕,趙萬財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梁德成站在中間擺出當官的架勢,蔣德文瘦瘦小小,總是站在最邊上。
有一張照片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張臉。傅鐵柱翻過來看背面,上面有黃荷香用鉛筆寫的幾個字:“不要恨他們。”
“恨誰?”傅鐵柱嘀咕著,又翻了半天,沒找到答案。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就醒了。睡不著,索性去店里整理貨架。
剛開門,門口就停了一輛黑色小轎車。
一個頭發梳得整齊、穿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下來。梁德成比當年老了不少,但精氣神還在,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他看了眼店門口掛的“鐵柱五金”牌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徑直走了進來。
“鐵柱,好久不見。”
這語氣,像來查賬的。
傅鐵柱把手里的水管接頭放回架子上,轉過身:“德成,你來了。”
“我不是來敘舊的。”梁德成從兜里掏出一張泛黃的地契,“當年那塊宅基地,我媳婦背著偷偷賣了。我一直以為是你的主意,后來才知道,是我冤枉了你。”
傅鐵柱愣了。
那塊地的事鬧得兩家反目,梁德成當著全村人的面罵他是小人,他氣得三天沒吃下飯。后來梁德成調去了縣里,兩人再沒說過話。
“我一直想找你解釋,但沒臉開口。”梁德成把地契放在柜臺上,“這是那塊地的補償款,三萬塊,你拿著。”
傅鐵柱看著那張地契,心里五味雜陳。
“我不要錢。”他推回去,“你當時也是被人騙了,不是我干的就行。”
“還有一件事。”梁德成的語氣軟下來,“黃荷香生病那年,我媳婦瞞著我,偷偷給你送了兩萬塊錢。我后來才知道,那錢是荷香托陳婆轉交的。”
傅鐵柱傻了。
黃荷香生病那會兒,家里已經山窮水盡。
可是每個月都有兩萬塊錢準時打到他卡上,足足打了十個月,二十萬。
他問過黃荷香,黃荷香只說是親戚幫忙湊的。
“那錢是你媳婦給的?”
“不是。”梁德成搖頭,“那二十萬,是趙萬財、我和蔣德文三個人一起湊的。荷香姐找到我,說不想讓你背債,更不想讓你知道。”
傅鐵柱靠在貨架上,腿有點軟。
黃荷香生病那段日子,他白天跑醫院,晚上守病房,胡子拉碴,人瘦了一圈。他以為自己在扛,其實是老婆在背后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為啥不告訴我?”
“怕你心里不痛快。”梁德成說,“她說了,你這人就怕欠人情,要是知道是哥幾個湊的錢,你這輩子都放不下。”
傅鐵柱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黃荷香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七十斤。躺在病床上,還跟他說“別難過,你還有兒子”。他當時沒哭,現在越想越難受。
“蔣德文呢?他啥時候來?”傅鐵柱抬起頭問。
“明天。”梁德成說,“他昨天就到了,住在火車站旁邊的小旅館里。他說沒臉見你,要等你把情緒緩過來再見面。”
傅鐵柱擦了把臉,站起來:“我現在就去見他。”
“別急。”梁德成攔住他,“還有一個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梁德成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臉色變得凝重。
“拆遷的事情,你聽說了吧?”
“宋鐵生來說過幾回,催我簽合同。”傅鐵柱說。
“那個人不地道。”梁德成壓低聲音,“我退休前就是管拆遷的,這個片區的拆遷還沒定下來,他就在中間吃差價,想逼你低價出手。”
傅鐵柱心里一沉。
宋鐵生跟他是老熟人了,下崗后一起打過零工,后來宋鐵生干起了高利貸和保健品詐騙,名聲臭得很。但傅鐵柱沒想到,這人連他都要坑。
“他想咋騙?”
“他會讓你簽一個委托書,說是代辦拆遷手續,實際上是把你的產權轉到他名下。”梁德成指著文件上的字,“你簽了,這店就不是你的了。”
傅鐵柱后背一陣發涼。
黃荷香留下的店,兒子等著拆遷款回來買房,差點讓宋鐵生給坑了。
“你咋知道得這么清楚?”傅鐵柱問。
“我在紀委干了十幾年,查這種事還不簡單。”梁德成收起文件,“你放心,有我在,他翻不了天。”
傅鐵柱看著梁德成,心里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沒見的人,一回來就幫他擋了一刀。
梁德成走了,傅鐵柱一個人坐在店里,把黃荷香的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別怕欠別人,你該還的不只是債。”
他忽然明白,黃荷香說的“債”,不是錢,是人情。這三個老朋友,被黃荷香一個一個找回來,是讓他們幫他還清的。
他欠趙萬財一個道歉,欠梁德成一個諒解,欠蔣德文一個原諒。
這三樣東西,比錢難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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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傍晚,蔣德文來了。
他比趙萬財還瘦,穿著一件舊襯衫,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掛著深深的愧色。站在店門口,半天沒敢進來。
傅鐵柱看到他,以為自己會生氣。畢竟當年蔣德文拿著他的五萬塊錢跑了,一去十年沒消息,連個信兒都沒有。
可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傅鐵柱什么氣都沒了。
“進來吧。”他拉了把椅子,“坐。”
蔣德文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放,好半天才開口。
“鐵柱,那五萬塊,我該還你。”他從兜里掏出一個舊信封,里面裝著鼓鼓囊囊的現金,“我攢了好幾年,加上利息,一共八萬二,你數數。”
傅鐵柱沒接。
“我不是回來要錢的。”他把信封推到一邊,“我就是想問問,你當年為啥跑?”
蔣德文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我媳婦得了重病,醫院要五萬押金。我沒有錢,家里能賣的都賣了還是不夠。”他的聲音很輕,“那天正好你讓我去取貨,柜子里放著五萬塊貨款。我就……我就拿了。”
傅鐵柱記得那件事。那時候他和蔣德文合伙開小餐館,生意做得還不錯。有一天他讓蔣德文去進貨,結果人連著錢都沒影了。
他找過,報案過,都找不到人。后來覺得丟人,就沒再提過。
“你媳婦呢?”
“死了。那五萬塊錢也沒救回來,撐了半年還是走了。”蔣德文眼眶紅了,“鐵柱,我對不起你。這些年我睡不踏實,一閉眼就想起那五萬塊的事。可我也不敢回來,怕你打我。”
傅鐵柱苦笑了一聲。
“你打我兩下,我挨著。”蔣德文站起來,“你要報警也行,我認。”
“坐下。”傅鐵柱拍拍他的肩膀,“事都過去這么多年了,提它干啥。你媳婦沒了,你一個人也不容易。”
蔣德文愣住,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鐵柱,你咋不恨我呢?”
“恨你有啥用?”傅鐵柱倒了杯茶遞過去,“荷香說了,人活一輩子,最該學會的就是原諒。你當年也是走投無路,換了誰都得那么干。”
蔣德文捧著茶杯,手都在抖。
“荷香姐真是個好人。”他擦了把眼淚,“她臨走前還托人找到我,讓我不要有心理負擔,說你會原諒我的。”
“她找到你了?”
“她讓陳婆傳的話,讓我55歲這年一定要來找你。”蔣德文說,“還有趙萬財和梁德成,也是她托陳婆找的。”
傅鐵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黃荷香病重那會兒,身上都插著管子,還在想著給他鋪好后面的路。
“你們三個,都是她求來的?”傅鐵柱問。
“嗯。”蔣德文點點頭,“她說不放心你一個人扛,怕你把啥事都憋在心里,最后憋壞了。讓我們三個老兄弟回來給你撐撐場面,讓你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在乎你。”
傅鐵柱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店里的日光燈嗡嗡響,四周很安靜。
“我想去看看她。”蔣德文說,“能不能帶我去墳上燒張紙?”
“明天吧。”傅鐵柱說,“明天把趙萬財和梁德成也叫上,一起去。”
蔣德文點點頭,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鐵柱,那錢你拿著吧,我心里能好受點。”
“錢我不要。”傅鐵柱說,“你留著,以后回來開店當本錢。”
蔣德文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話,彎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傅鐵柱坐在店里,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三個老朋友,一個比一個來得突然,一個比一個帶著舊的傷口。黃荷香就像個醫生,把一個個快爛掉的傷口揭開,又輕輕地縫上了。
他翻出床板下那個信封,里面是黃荷香說的那筆錢。十捆百元鈔票,碼得整整齊齊。她攢了五年,說要留給孫子。
傅鐵柱一直不敢動,覺得那是黃荷香的心血,不能隨便花。
可現在他忽然懂了。
黃荷香留的不是錢,是讓他活下去的牽掛。
她不在了,可她用這些關系,把他和這個世界重新拴在了一起。
傅鐵柱把信封塞回去,站起來走到黃荷香的遺像前,伸手摸了摸鏡框。
“老婆,你費心了。”
04
宋鐵生又來了。
傅鐵柱正在店里整理電線,一抬頭,宋鐵生已經站在柜臺前。他穿著看起來很貴的皮夾克,脖子上掛著小手指粗的金鏈子,一副有錢人的派頭。
“老傅,考慮得咋樣了?”他掏出一包煙,自己點了一根,“這片的拆遷通知快下來了,你現在簽還來得及。晚了我可幫不上忙。”
“我不簽。”傅鐵柱繼續整理電線,“你找別人去。”
“你傻啊?”宋鐵生把煙頭往地上一扔,“這店值五十萬,人家開發商出的價。你不簽,以后一分都拿不到。”
傅鐵柱抬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不冷不熱的:“你說這話,誰信?”
宋鐵生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笑臉。
“老傅,咱倆認識這么多年,我還能坑你不成?”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兒子在深圳做事,聽說最近混得不太好,公司里有些不三不四的風言風語。”
傅鐵柱的手一頓。
“你啥意思?”
“我就是關心關心。”宋鐵生嘿嘿笑了兩聲,“你把店簽了,手里有了錢,兒子那邊也能寬裕寬裕。你要是不簽……”
他沒說下去,可那個語氣,讓傅鐵柱心里一陣發涼。
“宋鐵生,你到底想干啥?”
“我可是為你好。”宋鐵生拍拍他的肩膀,“三天后我再來,你想通了就簽字。”
宋鐵生走后,傅鐵柱給梁德成打了個電話。
“德成,宋鐵生剛才來了,話里有話,好像在威脅我兒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梁德成的聲音沉下來:“你兒子的事,我已經在查了。宋鐵生這個人,不光是想坑你的店,他還在外面放高利貸,手里有好幾起詐騙案底。”
“那咋辦?”
“你先別急,我找幾個老同事摸摸底。”梁德成說,“這兩天你別單獨見面,有什么事叫上我們。”
掛了電話,傅鐵柱心里越來越不踏實。
他給兒子打了幾個電話,都沒打通。發微信,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在加班,有事?”
傅鐵柱沒敢說宋鐵生的事,只說了句“注意身體”。
晚上關店門的時候,趙萬財拄著拐棍過來了。
“鐵柱,那個姓宋的又來了?”他問。
“你咋知道?”
“我在街對面看到他了。”趙萬財瘸著腿走進來,“這人不地道,他手里有一堆偽造的合同,專門騙像你這樣的拆遷戶。我打聽過,他在好幾個村都干過這種事。”
“你咋消息這么靈通?”
“我掃這條街的垃圾,跟街坊鄰居都熟。”趙萬財坐下來,“有人說宋鐵生背后有人,但我打聽過了,他找的那個所謂‘領導’就是個騙子。”
傅鐵柱沉默了一會兒,問:“萬財,你說他會不會動我兒子?”
趙萬財沒接話。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聲音壓得很低:“我已經讓人盯著他了。他要是敢動你兒子,我這條瘸腿也要跟他磕到底。”
那語氣,不是玩笑。
傅鐵柱鼻子一酸。
這幾天,這三個老兄弟一個比一個靠得住。趙萬財雖然瘸著腿,但在這一片混得熟;梁德成有公家的關系網;蔣德文雖然窮,但跑腿辦事從不含糊。
黃荷香給他們三個分了工,讓每個人都找到了位置。
第二天一早,梁德成打來電話。
“查到了,宋鐵生那個所謂‘開發商’的人已經被抓了。他手上還有幾份假的拆遷合同,都是他偽造的。我跟派出所打了招呼,這兩天就會有人去查他。”
“那他會不會來找我麻煩?”
“他不敢。”梁德成說,“但你要小心,狗急了會跳墻。”
話音剛落,店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傅鐵柱跑出去,看到自己店門口的玻璃被人砸了,碎了一地。地上扔著一塊紅磚,上面綁著一張紙條。
“再找關系,下一塊磚就砸人。”
傅鐵柱拿著紙條,手在抖。
趙萬財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把搶過紙條看了眼,臉色鐵青。
“是宋鐵生的人。”
“這紙,是宋鐵生放在店里用的那種劣質打印紙,我掃垃圾時見過。”趙萬財拖著瘸腿往外走,“我去找他。”
“別去!”傅鐵柱拉住他,“你腿腳不方便,去干啥?吃虧了咋辦?”
“我不跟他動手。”趙萬財回頭看他,眼睛里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我去跟他算賬。”
“算啥賬?”
“二十年前那場事故。”趙萬財的嗓子有點啞,“那場事故不是意外,是宋鐵生在吊車上做了手腳,想害死你。我的腿,就是那時候砸傷的。”
傅鐵柱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一直以為那場事故是意外。趙萬財瘸了腿,他覺得是自己害的,愧疚了二十年。
可趙萬財卻說,是宋鐵生干的。
“你……你為啥不早說?”
“因為我欠你一條命。”趙萬財靠在門口,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如果不說是救你受傷的,你也早活不到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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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場事故,是傅鐵柱這輩子最不敢回想的事。
二十年前,他們幾個人在省城一個工地上干活,一天能掙八十塊錢。那天他在高空作業,吊車的鋼索忽然斷了,連人帶車往下墜。
趙萬財沖上去推開他,自己的腿被墜落的水泥板砸碎了。
事后工地的負責人說是鋼索老化了,賠了兩萬塊錢了事。傅鐵柱心里一直愧疚,覺得是自己害了趙萬財。
可現在趙萬財卻說,那鋼索是宋鐵生割斷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傅鐵柱問。
“我看見了。”趙萬財揉著腿,“那天一大早,我看到宋鐵生在吊車下面,手里拿著一把鋼鋸。我沒當回事,以為是他在檢修。”
“你為啥不報案?”
“報了。”趙萬財苦笑,“工地老板跟宋鐵生是親戚,他們一口咬定是鋼索老化,還反過來說我誣陷。我腿瘸了沒有證據,后來是宋鐵生托人給了我一筆錢,讓我閉嘴。”
“你收了?”
“收了。”趙萬財低著頭,“我那時候剛結婚,媳婦懷孕了,沒錢過不下去。”
傅鐵柱靠在墻上,覺得渾身發冷。
二十年了,他一直當宋鐵生是普通熟人。下崗后一起喝酒吹牛,偶爾見面還打個招呼。他不知道,就是這個笑呵呵的人,差點要了他的命。
“那你怎么這二十年都沒說?”
“我怕。”趙萬財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怕說了以后,你去找他拼命。宋鐵生有人,你干不過他。”
傅鐵柱盯著趙萬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趙萬財說“我來還你一條命”,不是隨口說的。他是真的覺得,當年沒把真相說出來,辜負了傅鐵柱這么多年的愧疚。
“萬財,你對不起的不是我。”傅鐵柱的聲音發顫,“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你瘸了條腿,被人用錢堵了嘴,這么些年過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趙萬財哭了出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蹲在五金店門口,哭得像個孩子。
“鐵柱,我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收了那個錢。”他捶著那條瘸腿,“這條腿一到陰天就疼,我天天罵自己沒出息。”
“行了。”傅鐵柱把他扶起來,“過去的事不提了。咱們現在得想辦法,不能讓宋鐵生再害人。”
就在這時,蔣德文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鐵柱,不好了!”他手里拿著手機,“宋鐵生剛才帶著兩個人,把你兒子堵在公司門口了。說是你欠他錢,讓立國還。”
傅鐵柱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他怎么有我兒子的地址?”
“他找人查的。”蔣德文把手機遞過來,“立國發微信了,說宋鐵生帶了兩個跟班,讓他帶話給你——三天內不簽合同,就讓你兒子在深圳待不下去。”
傅鐵柱握著手機,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來了。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有人動他兒子。
黃荷香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也是立國。她拉著傅鐵柱的手說:“兒子的事,你要上心。”
傅鐵柱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趙萬財瘸著腿跟在后面。
“去找宋鐵生。”
“你別沖動!”
“我不沖動。”傅鐵柱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趙萬財,“我去跟他算總賬。你把當年的事整理一下,德成,你聯系派出所。德文,你幫我去找陳婆,她手里有宋鐵生當年在村里騙人的證據。”
三個人都愣住了。
傅鐵柱從來不是個拿主意的人。以前黃荷香在的時候,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說了算。黃荷香走了,他把什么都憋在心里,誰也不說。
可現在,他像變了個人。
“鐵柱,你行嗎?”梁德成問。
“我不行也得行。”傅鐵柱說,“荷香把你們三個找回來,就是讓我撐起來的。她不想讓我趴著活。”
這一句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趙萬財拄著拐棍站起來:“我去找人。”
梁德成拿起手機:“我聯系派出所。”
蔣德文轉身往陳婆家的方向跑:“我去拿證據。”
傅鐵柱站在店門口,望著黃荷香的遺像,輕聲說了一句。
“老婆,你看著,你男人站起來了。”
06
宋鐵生是在他家樓下被堵住的。
那天下午,傅鐵柱帶著趙萬財、梁德成、蔣德文,還有派出所的兩個民警,一起找上了門。
宋鐵生正坐在樓下茶館里喝茶,看到這么多人愣了下,但很快恢復了笑臉。
“老傅,你咋帶這么多人來?”他站起來,“來來來,坐下喝杯茶。”
“不用了。”傅鐵柱把手里的合同摔在桌上,“宋鐵生,你為什么要割斷吊車鋼索?”
茶館里的其他客人都抬頭看過來。
宋鐵生的臉白了,但嘴還硬:“你胡說啥?什么鋼索?我聽不懂。”
“二十年前,省城工地的吊車事故。”趙萬財瘸著腿走到他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我親眼看見你拿鋼鋸割的。你用這個辦法害了多少人?”
“你、你血口噴人!”宋鐵生往后縮了一步,“你一個瘸子,能有啥證據?”
“證據我有。”梁德成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發黃的卷宗,“二十年前的事故調查報告原件,上面還留著當時的鋼索取樣。我托人去省城重新做了鑒定,鋼索上有刀割的痕跡,不是自然老化斷的。”
宋鐵生的臉色徹底變了。
“還有。”蔣德文掏出一個錄音筆,“我找到當年跟宋鐵生一起干活的張老三,他親口說了,宋鐵生給過他兩萬塊錢,讓他閉嘴。”
“你們這是栽贓!”宋鐵生聲音尖了,沖著店里的人喊,“大家別信他們,他們是一伙的!”
“宋鐵生,你給我們村的人放過高利貸。”人群中站出來一個老大爺,“我兒子借了你兩萬,滾成了八萬,你逼我們賣房子。”
“對,我也知道!”有人跟著喊起來,“他在好幾個村搞過假拆遷,騙了不少人!”
茶館里炸了鍋。
宋鐵生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腿開始發抖。
民警走上前:“宋鐵生,有人舉報你涉嫌詐騙、故意傷害。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宋鐵生被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傅鐵柱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恐懼。
傅鐵柱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被塞進警車。
茶館里安靜下來。三個老漢站在門口,誰也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趙萬財才開口:“鐵柱,你剛才怕不怕?”
“怕。”傅鐵柱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手都在抖。”
“那你咋還這么硬?”
“因為有你們在。”傅鐵柱看著他們三個,眼眶有點發紅,“你們都不怕,我怕啥?”
梁德成笑了一聲,拍著他的肩膀:“就沖你這句話,荷香姐就沒白費心思。”
那天晚上,四個人在傅鐵柱的店里喝酒。
花生米、豬頭肉、涼拌黃瓜,外加兩瓶老白干。菜是蔣德文炒的,他當年開的餐館雖然早就沒了,但手藝還在。
“鐵柱,你以后咋打算?”梁德成倒了一杯酒。
“店不賣了。”傅鐵柱說,“我要在這守著。荷香的墓就在城郊,我不能離她太遠。”
“那立國呢?”趙萬財問。
“我給他打了電話,讓他回來一趟。”傅鐵柱喝了一口酒,“我想在這條街上開個火鍋店。你們三個,有沒有興趣一起干?”
三人都愣了。
“我瘸著條腿,能干啥?”趙萬財苦笑。
“你手藝好,掌勺。”傅鐵柱說,“德成有路子,管賬。德文干過餐飲,跑堂。我守店,進貨。”
三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你們要是不愿意就直說。”傅鐵柱舉起杯子,“我就是隨口一提。”
“誰說不愿意?”蔣德文先開了口,“我在南方干包子鋪干夠了,回來有個事做,還能跟兄弟們喝喝酒。”
“算我一個。”梁德成說,“反正退休了閑得慌,不能天天在家惹媳婦煩。”
三個人一起看著趙萬財。
趙萬財端著酒杯,手指在杯沿上劃了一圈,抬起頭:“鐵柱,你當真不恨我?”
“恨你啥?”
“恨我騙了你二十年。”
“你騙我是為了讓我好好活著。”傅鐵柱的鼻子有點酸,“我要恨你,我不成白眼狼了?”
趙萬財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滑下來。
“那行。這條瘸腿,以后就搭在你這艘船上了。”
那天晚上,四個人喝到半夜。
傅鐵柱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本子,在上面寫下幾個字:“兄弟火鍋店。”
“名字咋樣?”他拿到三個人面前。
“太土。”梁德成搖頭。
“接地氣。”蔣德文說。
“行,就叫這個。”趙萬財一錘定音。
四個人一起笑了。笑聲在黑漆漆的小巷里飄了很遠。
傅鐵柱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黃荷香。照片里的她,笑得溫溫柔柔的,像在說:“你看,我沒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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