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里的鐘指向下午四點,馮長健盯著電腦屏幕,光標在文檔第一行閃了四十分鐘。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明天就要交設備改造方案了,可他連開頭都沒想好。
手機震了一下,是主任的微信:“老馮,方案怎么樣了?”
他打了一行字:“快了,正在收尾。”發送鍵沒按下去,手指懸在半空。他知道自己又在騙人。
“算了,等會兒再寫。”他在心里跟自己說。
這句話他從上周二說到今天。
窗外,夕陽把廠區的大煙囪染成暗紅色,像一根快燃盡的煙。
馮長健猛地想起三十多年前一個黃昏,他推著剛學會的自行車跑回家,膝蓋上摔破了皮,可他不在乎,他只想讓父親看一眼。
“爸!我會騎車了!”
父親馮德明正在院子里劈柴,頭也不抬:“會騎有什么了不起?我六歲就會了。”
然后一腳踹在自行車前輪上,車子倒了,馮長健跟著摔倒,膝蓋正好磕在一塊石頭上,血順著小腿往下淌。
他沒哭,咬著嘴唇站起來。
父親已經轉過身去了,背影硬邦邦的,像塊鐵。
三十九年了。
馮長健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夕陽刺眼,他瞇了瞇眼。嘴里有點苦,是煙頭嚼爛的味道。
那輛被踹倒的自行車早就不見了。可每次他快要完成一樣東西,腦子里就會響起那個聲音,像根刺,扎在那里。
“這算什么。”
他不是不想完成那個方案。
他是怕完成了,還是這句話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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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唐玉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馮長健,你是不是非要等領導把你擼下來你才舒服?”
馮長健沒吭聲,低頭扒飯。菜是紅燒排骨,他愛吃的,今天卻覺得咽不下去。
“爸,你就不能爭點氣嗎?”女兒馮依諾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起身回了房間,門關得輕輕的,比罵他還讓他難受。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的聲音,一個綜藝節目,觀眾笑得前仰后合。馮長健盯著屏幕,什么都沒看進去。
“明天最后期限,”唐玉萍壓低聲音,怕吵到鄰居,“你再交不上去,主任那個副主任的位置,你坐得穩?”
“我知道。”馮長健終于蹦出一句。
“你知道你知道,你每次都你知道!廠里的項目你拖了半年,你當你還是二十歲的小伙子?”唐玉萍站起來收拾碗筷,動作很重,碗碰碗,叮當響,“我嫁給你二十年,你哪件事干到底了?裝修拖了兩年,墻皮都掉光了才找人貼。學車報了名,科目二考了三次沒過,你說算了不學了。你女兒上大學那年,說好好干一把,結果呢?副廠長的競聘你連報名表都沒交!”
“夠了。”馮長健聲音不大,但語氣沉。
“夠什么夠?”唐玉萍轉過身,眼眶紅了,“我不是嫌棄你,我是心疼你。你明明可以,你為什么就不往前邁那一步?”
馮長健站起來,拿起外套往外走。
“又去江邊吹風是吧?去吧去吧,吹清醒了再回來。”唐玉萍的聲音從背后追上來,沒關門,但也沒開燈。走廊的燈亮著,晃眼得很。
江邊的風確實涼。
五月了,晚上還是有點冷。馮長健坐在石凳上,看著對岸的燈光倒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掏出手機,翻到工作群。主任又在群里催了,語氣一次比一次重。
“設備改造方案,本周五前必須提交。”
他打字回復:“收到。”
就兩個字,卻像用光了全身的力氣。
夜釣的老頭在不遠處收竿,桶里游著幾條小鯽魚。老頭跟馮長健搭話:“小伙子,這么晚了還不回家?”
馮長健笑了笑,沒說話。
“有心事吧?”老頭點了根煙,“我跟你說啊,人這一輩子,嘛事都別往心里去。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老頭走了,留下一地煙灰。
馮長健坐到十點半才回去。
推開家門,客廳的燈還亮著,唐玉萍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手里攥著手機。
屏幕亮著,是百度搜索頁面,搜索欄里打著幾個字:“做事總是拖延是什么心理問題”。
馮長健站在那里,看著妻子睡著的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輕輕把手機從她手里抽出來,放在茶幾上。
唐玉萍醒了,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嗯。”
“早點睡。”她站起來,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冰箱里有粥,你自己熱一下。”
門關上了。
馮長健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年輕時他不是這樣的。剛進廠那年,他干得比誰都猛,一個人頂三個人的活。師傅說他“有沖勁”,同事說他“能干”。
后來呢?
后來他升了班長,又升了組長,順順當當的。然后就不動了。
車間改造,他報名了,準備了一半,放棄了。
技術比武,他進了決賽,最后一輪沒去。
副廠長競聘,他連報名表都沒填。
每次都是這樣,明明離終點就差一步了,他卻停下來,甚至往回走。
不是不想往前,是腿不聽使喚。
腦子里有個聲音說:“你不行。”
馮長健閉上眼睛。
江風吹得他臉有點疼,他想起那個聲音是誰的了。
是他爸的。
馮長健翻了個身,沙發墊子咯吱響了一聲。
他不想承認。
但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像一根針,從耳朵里扎進去,一直扎到心口。
02
謝剛潔的電話來得正是時候。
馮長健正坐在辦公室發呆,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長健,是我。”謝剛潔的聲音還是老樣子,帶著點沙啞,“我回來了。”
“什么時候回來的?”馮長健坐直了點。
“上周。開了個診所,在城南。”
“診所?你不是學的……”
“心理咨詢。”謝剛潔打斷他,“有空沒?出來吃頓飯。”
馮長健猶豫了一下。
“別告訴我你又拖。”謝剛潔笑了,“明天晚上,老地方。不來我饒不了你。”
掛了電話,馮長健盯著手機發呆。
謝剛潔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兩人關系好得穿一條褲子。后來謝剛潔考了醫科,出國讀心理學,回來開了診所。
他怎么會干這行?
馮長健記得謝剛潔的父親也是個狠人,謝剛潔小時候沒少挨打。第一次高考落榜那年,他爸把他從家里趕出去,三伏天,謝剛潔在橋洞下睡了一夜。
“要是我爸,他不會管我死活。”謝剛潔后來跟馮長健說。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他才學了心理。
馮長健想著想著,手機又響了。車間主任站在辦公室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老馮,你出來一下。”
馮長健跟著主任走到走廊盡頭。主任點了一根煙,給他也遞了一根。
“方案的事,我不是催你。但上面已經問了好幾次了。”主任深吸一口,“你得給我個準話,什么時候能交。”
馮長健張了張嘴。
“周五。”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有點心虛。
主任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我信你。周五下班前,我等著你的方案。”
主任走了,馮長健站在原地,煙燒到指尖都沒感覺。
怎么可能周五交?他連大綱都沒寫完。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
第二天晚上,馮長健如約到了老地方。一家開了二十年的燒烤店,老板姓劉,胡子都白了。
謝剛潔比他早到,已經點好了串。
“你小子,還是老樣子。”謝剛潔上下打量他,“沒怎么變,就是頭發少了。”
馮長健苦笑。
兩人喝著啤酒,聊以前的事。謝剛潔說起自己在國外的事,怎么讀的書,怎么開的診所。
“你知道我最得意的是什么嗎?”謝剛潔灌了一口酒,“我治好了一個跟你很像的人。也是拖延,什么都拖,工作拖,結婚拖,連他媽看牙都拖。”
馮長健手里的杯子頓了頓。
“那人什么情況?”他問。
“跟你一樣。”謝剛潔看著他,“小時候被他爸打擊得夠嗆。”
馮長健沒說話。
“你爸是不是從來沒夸過你?”謝剛潔問得很直接。
馮長健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考第一的時候,他怎么說?”
“他說卷面不整潔,扣分沒。”
“運動會拿獎呢?”
“他說那不算本事。”
“自行車學會那回呢?”
馮長健猛喝了一口酒。
謝剛潔不再追問,夾了一塊烤羊排,嚼了很久。
“長健,你知道人為什么拖延嗎?”謝剛潔放下筷子,“不是因為懶。懶人是不想做,拖延的人是怕做。”
“怕什么?”
“怕做好。”
馮長健愣住了。
“你沒聽錯,”謝剛潔看著他,“你怕做好了也是白做,沒人會肯定你,甚至會有人挑毛病。所以你干脆不做。”
“那我不做,不是更沒人肯定?”
“但你就不用面對那個結果了。”謝剛潔說,“不做,就永遠不用面對‘做好了也沒用’這個事實。”
夜風吹過來,燒烤攤的炭火星子飄起來又落下去。
馮長健低著頭,看著酒杯。
“你爸是不是從來沒說過你一句好話?”
馮長健沒回答。
但答案在沉默里,比任何話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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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
唐玉萍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看手機。看到馮長健進來,她放下手機:“喝酒了?”
“喝了一點。”
“跟發小?”
唐玉萍不再追問,站起來去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幾上。
馮長健坐下來,端著杯子,沒喝。
“玉萍。”
“嗯?”
“你說我是不是……這輩子就這樣了?”
唐玉萍看了他一眼,沒急著回答。
“以前我說你,你總不說話,”她聲音淡淡的,“今天怎么突然問這個?”
馮長健低頭看著杯子里的水。
“跟謝剛潔聊了聊。”
“聊什么了?”
“他說我拖延不是懶,是怕。”
唐玉萍沒接話,等著他自己說。
“他說我小時候被我爸打擊得太厲害了,心里有個坎過不去。”
唐玉萍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說我也知道。”她輕輕嘆了一聲,“以前去你家,你爸跟你說話的樣子,我看著都難受。”
馮長健抬起頭。
“你還記得不?有一次我們剛談戀愛,去你家吃飯,”唐玉萍說,“你爸當著我的面說你,說你工作不行,比不上誰誰誰家的孩子。我那時候就想,你在家都是過的什么日子。”
馮長健沒吭聲。
“你爸那個人,他不是壞人。但他不會當爹。”唐玉萍聲音有點啞,“我娘家人說,你爸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苦命人,從小沒娘,你爺爺對他比他對你還狠。”
“我知道。”馮長健說。
“你知道你還……”
“我知道,但我還是過不去。”馮長健打斷她。
唐玉萍看著他,眼神復雜。
“那你打算怎么辦?”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馮長健坐在電腦前,還是一個字都敲不出來。
機械廠的老設備等著改造,圖紙需要重新設計,他腦子里卻一片空白。
他站起來,走到隔壁辦公室,找老周借了個打火機。
老周看他一眼:“方案寫完了?”
“沒。”
“那你還有心思抽煙?”
馮長健沒說話,點了煙就走。
廁所里,煙霧繚繞。
他在心里跟自己算賬——今天周三,周五交方案,還有兩天。圖紙還沒畫,說明書沒寫,預算表更沒影。
他掐了指頭算,以前這樣的項目他最快三天能搞定。
可他就是不想動。
就像心里有根繩子,死死地拽著他。
他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四十五歲,頭發白了一半,眼角全是褶子。
年輕時候那個意氣風發的馮長健去哪了?
不知道。
也許丟在了那個黃昏,自行車被踹倒的瞬間。
他回到辦公室,打開文檔,打了一行字:“設備改造總體方案”。
然后光標停在那里,一動不動。
手機震了。
是母親打來的。
“長健啊,你爸住院了。”
馮長健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病?”
“老毛病了,血壓高,前晚上暈了一回。”母親的聲音有點急,“你抽空回來看一眼吧。”
“我……明天回去。”
“行行行,你忙你的,不著急,醫生說穩定了。”母親說完就掛了。
馮長健盯著手機屏幕,愣了很久。
他爸住院了。
他應該著急的。可不知道為什么,心里除了擔心,還有點別的——他不敢回,他怕回去之后,又是那副冷冰冰的臉,又是不屑的一句話。
但那是他爸。
他拿起手機,給唐玉萍發了條消息:“我爸住院了,明天回老家一趟。”
唐玉萍回:“知道了,路上小心。需要我一起回嗎?”
“不用。”
他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又看了一眼那個文檔。
還是一個字沒多。
算了,回來再說。
04
大巴車晃晃悠悠地往前開,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田野。
馮長健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坐了個年輕小伙子,一路上都在刷短視頻,手機外放,吵得他心煩。
他沒說什么,只是把頭轉到窗外。
五月的田野綠得發亮。麥子剛抽穗,風吹過去,一片一片地翻涌。
馮長健想起小時候,每年暑假回農村老家,跟在父親屁股后面下地。
父親干活,他就在田埂上捉螞蚱。
有一回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血直流。父親走過來看了一眼,說:“摔一下有什么好哭的?起來。”
他咬著牙站起來,血順著褲腿往下流。
父親沒有扶他。
那天晚上,母親給他擦藥,心疼得直掉眼淚。父親坐在院子里抽煙,一句話也沒說。
“你爸那個人,不會說軟話。”母親后來說。
那時候馮長健信了。
后來他不信了。
因為他發現,父親不是不會說軟話,是對他不會說。
表哥結婚那天,父親在酒桌上笑得合不攏嘴,拍著表哥的肩膀說:“好小子,有出息!”
馮長健在旁邊聽著,心里酸溜溜的。
那次考試他拿了全年級第一,父親只說了一句“下次繼續努力”。
繼續說。
他考上大學那年,父親沒去送他。
母親去的。
“你爸忙。”母親說。
馮長健知道,父親不忙。
大巴車在服務區停了一下,馮長健下去買了一瓶水。
年輕小伙子還在刷視頻,聲音更大了。
馮長健忍不住了:“小伙子,能不能小點聲?”
小伙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戴上耳機,沒動靜了。
馮長健重新坐下來,腦子里還在翻來覆去地想那些事。
謝剛潔的話又響起來:“你怕做好了也沒用,沒人會肯定你。”
他不想承認,但好像真是這么回事。
每次他想努力一把,腦子里就會出現一個聲音:“差不多得了,你再努力也比不上別人。”
那個聲音是誰的?
他心知肚明。
顛簸了兩個多小時,終于到了縣城車站。
馮長健下了車,攔了一輛三輪車,直接去了縣醫院。
病房在三樓。他走到門口,深呼吸了一下,推開門。
父親馮德明靠在病床上,瘦了很多,頭發全白了。看到兒子進來,他愣了一下。
“來了?”馮德明說。
馮長健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
“你媽買的藥,吃了沒用。”馮德明說,“白花錢。”
“醫生說血壓太高了,得住院觀察幾天。”
馮德明哼了一聲,沒說話。
馮長健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對面的老頭在打呼嚕。
“你那個方案寫完了?”馮德明突然問。
馮長健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媽打電話說的。”
馮長健心里一陣發緊。
“還沒寫完。”他老實說。
“又拖?”馮德明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這毛病什么時候能改?”
馮長健感覺心頭被什么刺了一下。
“爸,我不是……”
“不是什么?”馮德明看著他,“在廠里干了二十年,還是個副主任。你看看你表弟,人家當局長了。你姐夫,開廠子,一年賺千把萬。你呢?”
馮長健閉了閉眼。
又是這一套。
“行了,我不說了。”馮德明擺擺手,“你自己好自為之。”
馮長健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縣醫院的后院,幾棵泡桐樹開滿了紫色的花。
“爸,你有沒有……”馮長健話說到一半,又憋回去了。
“有什么?”
“沒什么。”
馮德明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這時候母親推門進來了,手里提著保溫桶:“長健來了?我正想打電話叫你回來吃飯呢。”
“媽。”
“瘦了,又瘦了。”母親走過來,看了看他,“你媳婦女兒都好吧?”
“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
母親把保溫桶打開,是雞湯。
馮德明看了一眼:“又燉雞,凈浪費錢。”
母親沒理他,給馮長健盛了一碗:“你也喝。”
馮長健接過來,喝了一口。
雞湯很濃,應該熬了很久。
“媽,你辛苦了。”
母親擺擺手:“辛苦什么,習慣了。”
馮長健低下頭,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了母親年輕時候的樣子,瘦瘦小小的,忙里忙外,從不見她抱怨過一句。
“你爸就這脾氣,你別往心里去。”母親小聲說。
他端著碗,又喝了一口。
雞湯很燙,但心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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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謝剛潔的電話又打過來了。
馮長健正在縣醫院的走廊里站著,接起電話,聲音悶悶的。
“回老家了?”謝剛潔問。
“見到你爸了?”
“怎么說?”
馮長健苦笑:“還能怎么說?嫌我沒出息。”
謝剛潔沉默了幾秒:“長健,你再想想我那天說的話。你別覺得我在忽悠你,真有科學依據。”
“什么依據?”
“你這種情況,心理學上叫‘習得性無助’。”
“什么意思?”
“一個人長期得不到正面反饋,就會慢慢形成一種信念——不管我怎么努力,結果都一樣。所以就不努力了,寧愿拖。”
馮長健握著手機的手有點緊。
“你說的這個……”
“你從小就那樣,對吧?”謝剛潔接上話,“考第一,你爸不夸你。做好事,你爸不夸你。你那時候是不是特別希望他能拍拍你的頭?”
但他知道謝剛潔說對了。
他曾經特別想聽父親說一句“好”,就一個字。
可從來沒有。
后來他就不想了。
“長健,有一樣東西,我想請你仔細想想。”謝剛潔說,“你每次拖延的時候,腦子里有沒有一個聲音?”
他想起來了。
每次快到截止日期,每次他想動筆,腦子里就會出現一句話:“你做不好的。”
“差不多得了。”
“你也就這點本事。”
他以為那是自己的聲音。
現在他才明白,那是他爸的,是他爸種進他腦子里的。
“你媽的電話能給我嗎?我想跟她聊聊。”謝剛潔問。
馮長健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號碼告訴他了。
掛了電話,馮長健站在原地。
走廊的燈管有點暗,照在他臉上,陰影一晃一晃的。
他開始回想。
第一次考試考了雙百,他跑著回家的。
第二次考了九十八分,他就沒跑了。
第三次,他沒跟父親說成績。
因為父親根本不關心他考了多少分,只關心他哪里沒做好。
他問母親:“爸是不是不喜歡我?”
母親說:“你爸就那樣,別亂想。”
可他沒有亂想。
那種感覺是真的——不管他多努力,父親都不會滿意。
慢慢地,他就不努力了。
不是不想努力,是不敢努力了。
怕努力了也白費。
怕努力了,還是換來那句話。
晚上,母親在廚房洗碗,馮長健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媽,爸以前也這樣對爺爺嗎?”
母親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轉身:“你爺爺比他還狠。”
“怎么個狠法?”
“你爺爺當了一輩子農民,供你爸讀了初中。你爸想讀高中,你爺爺不讓,說讀了也用不上。”
母親擦著碗。
“你爸那時候哭了一場。后來就再也不說這事了。”
“那爸他……”
“你爸那人心氣高,但一輩子沒干成大事。他心里也有根刺吧。”母親嘆了一口氣,“你別怨他。他不是不想夸你,是不會。”
馮長健轉身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小的時候,有一次他發燒,父親背著他走了十里路去鎮上的診所。
父親沒說什么,但走得很快,后背的汗打濕了他的臉。
到了診所,父親把口袋里的錢全掏出來,皺皺巴巴的,一角一角的,遞給醫生。
“給我兒子看看,他燒得厲害。”
那時候他迷迷糊糊的。
但那個畫面,他記得清清楚楚。
父親不是不愛他。
只是不會愛。
這個念頭一出來,馮長健的眼淚就下來了。
三十九歲的男人,躺在老家的床上,哭得像個孩子。
06
第二天一早,馮長健去醫院給父親辦出院手續。
醫生叮囑了不少注意事項,馮德明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地聽著。
回家的路上,三輪車顛簸著,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到了家,母親扶著馮德明進屋。馮長健把東西提進去,站在房門口,不知道該干什么。
“你下午走?”母親問。
“嗯,下午的車。”
馮德明坐在沙發上,沒看他。
馮長健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母親給他們倒了兩杯水,就借口去買菜,拎著包走了。
屋子里就剩下父子倆。
墻上的老鐘在走,一下一下的。
“爸。”馮長健先開口。
“我想問你點事。”
馮德明抬頭看他一眼:“什么事?”
馮長健深吸一口氣:“你小時候,我爺爺夸過你沒?”
馮德明臉色變了,眼神有點躲閃。
“問這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
馮德明沉默了很久。
“沒有。”他說,“一次也沒有。”
馮長健心里一震。
“爺爺從來沒說過你一句好?”
“沒有。”馮德明聲音有點啞,“嫌我沒出息,嫌我干活慢,嫌我讀書不行。什么都不行。”
馮長健看著他爸的臉。
那張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迷茫的表情,像被什么擊中了。
“那你……”馮長健的話堵在喉嚨里,“你為啥要那樣對我?”
馮德明沒說話。
“我也沒夸過你?”馮德明聲音很小。
“沒有。”
馮德明把頭扭向窗外。
窗外的泡桐花落了滿地。
“我不會。”馮德明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你爺爺沒教過我。”
馮長健看著父親。
那個在他眼里從來都不會軟弱的男人,肩膀塌著,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
他第一次覺得父親老了。
真的老了。
馮長健站起來,走到父親身邊,蹲下來。
“爸。”
馮德明轉過頭看他。
“我不怪你。”馮長健說。
馮德明的眼睛有點紅。
“你怪我,我不怪你。”馮德明說,“我對不起你。”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對兒子說“對不起”。
馮長健眼眶也紅了。
他不是想原諒誰。
他只是不想再恨了。
恨了那么多年,恨不動了。
“爸。”馮長健又說。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做事拖,不敢往前走,就是因為小時候太想讓你夸我了。”
馮德明愣住了。
“你越是不夸我,我就越怕做不好。后來就干脆不做了。”
馮德明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現在知道了,你不是不想夸我,是不會。”
馮德明低下頭,眼淚掉在褲子上。
“我錯了。”他說。
三個字。
馮長健等了快四十年。
他拍了拍父親的肩膀。
“沒事了。”
馮德明抬起頭,看著兒子。
第一次,他伸出手,握住了馮長健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節分明,粗糙得像砂紙。
馮長健握緊了。
“第一次考第一名那年,你心里,有沒有一點高興?”
馮德明看著他,半天才開口。
“有。”
“你為啥不說?”
“我怕你驕傲。”
馮長健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笑。
那句話在他心里堵了那么多年,原來只是因為“怕他驕傲”。
他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但心里有什么東西,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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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三點,馮長健坐上了回城的車。
坐在大巴上,他握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看。
微信里有工作群的消息,主任發了一條:“明天下午五點,會議室集中匯報。”
他沒回復。
不是不想回,是還沒想好怎么說。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給謝剛潔發了一條消息:“跟我爸聊了,他說從來沒怪過我。”
謝剛潔很快回:“他夸你沒?”
“沒直接夸,但他說了,他是怕我驕傲。”
“那你怎么想的?”
馮長健想了很久,才回:“好像……不怪他了。”
“不怪他了,那你呢?”
“什么?”
“你還怪自己嗎?”
馮長健看著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怪自己嗎?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一直在怪自己。
怪自己沒出息,怪自己半途而廢,怪自己不如別人。
“叮”,謝剛潔又發來一條:“你爸不夸你,不代表你不行。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等你爸夸你,是學會自己夸自己。”
馮長健盯著那行字,眼眶發酸。
自己夸自己?
他從來想都沒想過。
車窗外,天快黑了。
西邊的云是橘紅色的,一層一層的,像被風吹開的綢緞。
他想起小時候騎自行車那件事了。
不止那次。
六歲那年,他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馮長健。”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寫滿了整張紙。
他拿給父親看:“爸,你看我會寫名字了。”
父親看了一眼:“寫得歪歪扭扭的,好好練。”
他沒說“好”。
但他也沒說“不好”。
也許在父親心里,那些“下次注意”
“繼續努力”
“不要驕傲”,就是他的表揚。
只是他不會說。
就像他不會說“對不起”。
就像他不會說“我愛你”。
馮長健睜開眼睛。
窗外,一輛大貨車轟隆隆地開過去,大巴車晃了一下。
他從兜里摸出手機,打開那個寫了三天都沒寫完的方案。
光標還在第一行閃爍。
他沒有猶豫,開始打。
“設備改造總體方案。”
這一次,他沒有刪。
他想好了。
不管這個方案寫得好不好,寫完才是最重要的。
父親的評價,他已經不那么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