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畢業前一晚,我給伊利亞做了最后一頓中國菜。
四年合租,番茄炒蛋、土豆燉牛肉、紅燒肉,我幾乎把會做的家常菜都喂給了這個俄羅斯男孩。
吃完飯,他忽然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留下來,當我的私人廚師。”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伊利亞,別耽誤我賺錢。”
他很認真地看著我。
“月薪五十萬夠嗎?”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不是窮到只能合租的建筑系學生,而是莫羅佐夫家離家四年的少爺。
更不知道,這份合同會把我帶進他真正的家,也把我從那里趕出來。
![]()
我第一次見伊利亞,是在圣彼得堡的十一月。
那天雪下得很急。
我拖著兩個行李箱,站在大學宿舍門口,給中介打了第七個電話。
電話那頭還是忙音。
房東臨時漲價。
我付不起。
原本約好的合租房沒了。
我一個中國留學生,俄語只夠在超市買面包,站在路邊,被風吹得眼淚直掉。
留學生群里有人發消息。
“老樓合租,離地鐵十分鐘,房租便宜,室友俄羅斯男生,不介意做飯味道重的可以來。”
我當時只看見兩個字。
便宜。
老樓在涅瓦河附近,樓道燈壞了一半。
我拎著箱子爬上四樓,門開時,里面冒出一股焦糊味。
一個金發男孩站在門后,手里拿著黑掉的平底鍋。
他看見我,先看行李箱,再看我的臉。
“你是中國女孩?”
他的中文很硬,每個字都帶著剛查完詞典的生澀。
我點頭。
“我是羅安寧。”
他讓開門。
屋里很亂。
沙發上堆著洗好的衣服,桌上擺著半袋冷凍餃子,廚房水槽里有一把燒彎的勺子。
我站在門口,心一點點往下沉。
便宜果然有便宜的道理。
他把平底鍋舉起來。
“這個,還能吃嗎?”
鍋底粘著一團黑色東西。
我看了半天。
“你煎了什么?”
“雞蛋。”
我沉默。
“雞蛋在哪里?”
他低頭看鍋。
神情很認真。
“曾經在這里。”
我那晚沒有立刻簽合同。
我只是借了他的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番茄雞蛋面。
面下鍋時,他站在廚房門口看。
我打蛋,他看。
我切番茄,他看。
我往鍋里放蔥花,他還看。
“你為什么一直站著?”
“我在學習。”
“學什么?”
“雞蛋怎么活下來。”
我差點笑出聲。
那碗面出鍋后,他盯著鍋里紅紅黃黃的湯,看了很久。
“可以買嗎?”
“什么?”
“你的面。”
我把一碗推給他。
“不用買,吃吧。”
他拿叉子攪了兩下。
我實在看不下去,遞給他一雙筷子。
他握筷子的手很笨。
面條滑了三次。
第四次,他終于夾住一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這個比餃子好。”
“你吃的是什么餃子?”
他指了指桌上那袋冷凍餃子。
我拿起來看。
已經過期兩個月。
那一刻,我忽然對這個室友放下了一半戒心。
一個能把雞蛋煎沒、過期餃子吃了兩個月還活著的人,壞不到哪里去。
第二天,我簽了合同。
他叫伊利亞。
伊利亞·莫羅佐夫。
他說自己在讀建筑。
我問他為什么一個俄羅斯本地人還要找人合租。
他正在研究電飯煲按鈕。
“家里太吵。”
“吵到不能學習?”
他停了一下。
“吵到不能呼吸。”
那時候我沒聽懂。
我只以為他和家里關系不好。
很多年輕人也會這樣。
合租的第一周,我們定了規矩。
房租一人一半。
水電一人一半。
廚房誰用誰收拾。
伊利亞認真點頭。
三天后,我在水槽里撈出一只洗潔精泡過的土豆。
他站在旁邊,表情無辜。
“我以為泡泡可以殺菌。”
我氣得把土豆丟進垃圾桶。
“你以后別碰鍋。”
他低頭。
“那我吃什么?”
我看著他那張凍得發紅的臉,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雪。
“我做飯時多做一份,你洗碗。”
他立刻抬頭。
“每天?”
“你每天洗碗,我就每天多做。”
“成交。”
第一頓正式搭伙飯,是土豆燉牛肉。
我用中國醬油和八角煮了一鍋。
伊利亞吃完,端著碗去水槽。
沒過兩分鐘,廚房傳來一聲脆響。
碗碎了。
我沖過去時,他手足無措地站在碎瓷片旁邊。
“我賠。”
他拿出手機。
“多少錢?”
那個碗是我從國內帶來的,邊緣有一圈藍花。
不貴。
可我媽在我出國前塞進行李箱時說,想家的時候用這個吃飯。
我蹲下去撿碎片,鼻子一下發酸。
伊利亞沒再說話。
他也蹲下來,笨拙地用紙包住碎瓷片。
第二天晚上,我回家時,桌上放著一只新碗。
不是藍花。
白底,上面畫著一只很丑的小熊。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我找不到中國碗。”
“這個熊看起來很努力。”
我拿著那只碗,坐在餐桌邊笑了很久。
從那天起,我開始覺得,這個冬天也許沒那么難熬。
合租第二年,我家里出了事。
我爸在國內工地摔傷,住院要錢。
我媽給我打電話時,壓著哭腔。
“安寧,你別擔心。”
“家里能周轉。”
可我聽見電話那頭的繳費窗口廣播。
我坐在學校圖書館的樓梯間,手指按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
那學期的學費還差一截。
我白天上課,晚上去中餐館打工。
老板拖工資。
每次我問,他都笑。
“小姑娘,別急。”
“下周給。”
下周又下周。
一個月后,我回到合租屋,鞋都沒換,就坐在玄關。
伊利亞從房間出來,手里拿著一本模型書。
“你今天沒吃飯。”
“不餓。”
他看了我幾秒,轉身進廚房。
十分鐘后,他端出一碗面。
面煮得很軟,雞蛋碎成幾塊,湯里飄著幾片生硬的胡蘿卜。
“我照你以前做的。”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得舌頭發麻。
可那天我把整碗都吃完了。
伊利亞坐在對面,一直沒問我為什么哭。
等我放下碗,他才開口。
“明天我陪你去餐館。”
“去干什么?”
“要工資。”
“你別去。”
“為什么?”
“我還要在那里繼續打工。”
他看著我。
“他們欠你錢。”
“我知道。”
“那為什么你怕?”
我被問得心口一堵。
因為我在異國他鄉。
因為我俄語吵架吵不過。
因為我需要這份工。
因為我沒有退路。
第二天,他還是去了。
不是沖進去吵架。
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頭發梳得整齊,站在餐館門口等我下班。
老板一看見他,臉色變了。
“這是你朋友?”
伊利亞用俄語說了一長段。
我只聽懂幾個詞。
勞動監察。
拖欠工資。
學生簽證。
老板的笑慢慢僵住。
十分鐘后,他把欠我的工資全部轉了過來。
走出餐館時,我看著手機里的到賬短信,鼻子發酸。
“你怎么會這些?”
伊利亞插著兜,踩過路邊薄薄的雪。
“我以前見過別人被欠錢。”
“你幫過很多人?”
他停了一下。
“沒有。”
“你是第一個。”
我以為這件事已經很過分。
后來才知道,他幫我的不止這一點。
學費截止前一周,學校突然通知,我拿到了一筆臨時翻譯補貼。
任務是給一個建筑展做中俄口譯。
工作三天,報酬高得不合理。
我以為自己運氣好。
直到展廳開幕那天,我在貴賓通道看見伊利亞。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站在一群年紀很大的男人旁邊。
有人低聲問他意見。
他聽完,只點了點展廳模型的一處。
對方立刻拿筆記下。
那一刻,他和那個會把土豆泡洗潔精的人判若兩人。
他安靜、冷淡,周圍人都在等他說話。
我站在翻譯臺后面,心跳有點亂。
開幕結束后,我攔住他。
“這個工作是不是你安排的?”
他看著我,眼神沒有躲。
“你俄語很好。”
“你別轉移話題。”
他抿了一下唇。
“我只是推薦。”
“報酬呢?”
“主辦方給。”
“伊利亞。”
他終于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錢?”
他沉默了幾秒。
“現在沒有。”
“以前呢?”
“以前有一點。”
這話聽起來很誠實。
也很不誠實。
我沒有繼續追問。
那時候,我還沒學會懷疑他。
更準確地說,是我不愿意。
第三年冬天,我高燒。
外面零下二十度。
我躺在床上,燒得滿臉發燙。
伊利亞在門口來回走。
“去醫院。”
“不用。”
“去醫院。”
“我睡一覺就好。”
他忍了五分鐘,終于推門進來。
“羅安寧,你現在說話沒有邏輯。”
“你平時說話有很多邏輯。”
我燒得頭暈,還想笑。
“你中文進步了。”
他沒有笑。
他把我的圍巾、帽子、羽絨服全拿過來,一件件放在床邊。
“穿。”
“我不去。”
“我抱你去。”
我睜開眼。
他耳朵紅了一點。
“或者你自己走。”
最后我自己走了。
醫院走廊人很多。
他排隊,繳費,拿藥,跟醫生溝通。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他跑前跑后。
從那天起,我知道一件事。
伊利亞不是生活白癡。
他只是把很多生活的事讓給了別人。
可如果他想學,他學得很快。
回家后,他給我熬粥。
米放多了,水放少了。
鍋里變成一團糊。
他端著碗,站在床邊。
“這個不能叫粥。”
“那叫什么?”
他想了想。
“熱米泥。”
我笑得咳嗽。
他把勺子遞給我。
“吃一點。”
“你以后別當廚師。”
“我不當。”
“那你當什么?”
他看著窗外,很久沒回答。
“當一個不回家的人。”
我那時不知道,他所謂的家,比我想象中遠,也比我想象中冷。
第四年春天,我畢業答辯通過。
學校禮堂外面全是拍照的人。
我穿著學士服,拿著畢業證,給我媽發視頻。
我媽在國內屏幕那頭哭。
“安寧,回來吧。”
“媽給你煮排骨湯。”
我笑著點頭。
“回。”
“我已經投了簡歷。”
“上海有家公司愿意給我面試。”
掛斷視頻時,伊利亞站在臺階下。
他手里拿著一束花。
不是玫瑰。
是一大把蔥。
真的蔥。
綠色的葉子被牛皮紙包著,根上還帶著一點泥。
周圍人都在看。
我走過去,壓著聲音。
“你瘋了嗎?”
他認真地把那束蔥遞給我。
“中國菜需要這個。”
“畢業禮物送蔥?”
“你說過,在這里買不到好的蔥。”
我接過那束蔥,突然又想笑又想哭。
這四年,他記住的東西都很奇怪。
我喜歡在番茄炒蛋里多放一點糖。
我不吃香菜。
我難過時會做土豆燉牛肉。
我月底沒錢時,米缸會先空。
他都記得。
合租屋的退租日期定在六月底。
我開始整理行李。
從國內帶來的藍花碗已經碎了,丑小熊碗卻還在。
我把它用衣服裹起來。
伊利亞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你帶走它?”
“當然。”
“它很丑。”
“丑得有紀念意義。”
他沒說話。
那幾天,他變得很安靜。
我做飯時,他不再站在廚房門口問東問西。
我收拾書時,他也只是坐在桌邊,把一張舊地圖翻來翻去。
臨走前一晚,我做了很多菜。
紅燒肉、可樂雞翅、番茄炒蛋、土豆絲,還有一鍋紫菜蛋花湯。
伊利亞每樣都吃了一點。
吃到最后,他放下筷子。
“不要走。”
我正夾土豆絲,手停在半空。
“別鬧。”
“我沒鬧。”
“我簽證快到期了。”
“可以辦工作簽。”
“我留在這里干什么?”
他看著我。
“給我做飯。”
我愣了兩秒,笑了。
“伊利亞,別耽誤我賺錢。”
他沒有笑。
“月薪五十萬夠嗎?”
我差點被湯嗆到。
“盧布?”
“人民幣。”
屋里安靜了。
我放下筷子,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人民幣五十萬是多少嗎?”
“知道。”
“你知道私人廚師不是隨便說說嗎?”
“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為了給你做飯才讀四年書嗎?”
他垂下眼。
“知道。”
我忽然笑不出來了。
“那你為什么還說?”
他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筷子。
那雙筷子是我教他用的。
四年下來,他已經能夾花生米。
“因為我沒有別的理由留你。”
這句話很輕。
輕到我心口發緊。
我躲開他的眼神。
“我明天的飛機。”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第二天,他還是去了機場。
安檢前,他把一份合同遞給我。
封面是俄文。
下面有中文翻譯。
私人餐飲顧問聘用協議。
月薪五十萬人民幣。
提供住宿、簽證、醫療保險、往返機票。
合同期一年。
我拿著那份合同,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來真的?”
他看著我。
“我從昨天開始就是真的。”
廣播催促登機。
我捏著合同,忽然不知道該往前還是往后。
他低聲開口。
“羅安寧,我不會只讓你做飯。”
“那你讓我做什么?”
他看著我,很久后才說。
“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我心跳亂了一拍。
最后,我還是上了飛機。
合同被我塞進行李袋。
落地上海時,我打開手機。
伊利亞發來一條消息。
“合同沒有截止日期。”
“你可以慢慢想。”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開招聘軟件,看見上海公司給我的試用薪資。
稅前七千五。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
那一刻,我很沒出息地想。
月薪五十萬。
哪怕只是做一年飯,也夠我爸媽還債,夠我在上海站穩。
三天后,我給伊利亞發消息。
“私人廚師包不包中餐調料采購?”
他秒回。
“包。”
“包不包休假?”
“包。”
“包不包老板不許挑食?”
這次他隔了半分鐘。
“可以談。”
我笑了。
一個月后,我重新飛回俄羅斯。
這一次,接我的不是地鐵,也不是那棟老樓。
機場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司機替我拉開車門,恭敬地叫我。
“羅小姐。”
我坐進去,手心冒汗。
車駛進莫斯科郊外一座莊園時,我終于意識到。
我那個會把雞蛋煎沒的俄羅斯室友,可能從來不只是室友。
莫羅佐夫家的廚房,比我們合租屋的客廳還大。
冰箱有三臺。
香料柜一整面墻。
管家安德烈帶我參觀時,語氣很平。
“伊利亞先生要求,您可以自由使用廚房。”
“如果需要中式調料,列清單給采購。”
我站在中央島臺前,覺得自己誤進了電影片場。
伊利亞從樓梯上下來。
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扣得整齊。
和合租屋里穿舊毛衣、蹲在地上修暖氣的人完全不同。
我看著他。
“你以前為什么跟我合租?”
安德烈識趣地退開。
伊利亞走到我面前。
“我和家里吵架。”
“吵到需要住破公寓?”
“我祖母停了我的卡。”
“為什么?”
他低頭看島臺上的銅鍋。
“我不想接手家族酒店。”
“那現在呢?”
“現在更不想。”
“那你叫我來當私人廚師?”
他抬眼。
“因為這里沒有人會做番茄雞蛋面。”
我盯著他。
他補了一句。
“也因為我想你。”
我臉一下熱了。
那天晚上,我給他做了回鍋肉。
莫羅佐夫家的長餐桌上,坐著他的祖母、姐姐、表弟,還有幾個我叫不上名字的親戚。
伊利亞的祖母葉蓮娜,頭發全白,坐在主位。
她沒有吃第一口。
她先看我。
“你就是讓伊利亞四年不回家的人?”
我手指一緊。
伊利亞剛要開口,葉蓮娜抬手。
“我問她。”
我站在餐桌旁,俄語說得很慢。
“不是我讓他不回家。”
“他想回時,可以回。”
“他不想回時,也不該餓死。”
餐桌上有人低笑。
伊利亞的姐姐娜塔莉婭抬眼看我,眼里有一點興趣。
葉蓮娜終于夾了一塊肉。
她嚼得很慢。
“太油。”
我心往下一沉。
她又夾了第二塊。
“明天少放一點。”
這算通過。
我在莫羅佐夫家的日子很忙。
早餐給伊利亞做小米粥和煎蛋。
午餐有時是家宴,有時是他單獨吃。
晚餐最麻煩。
葉蓮娜喜歡清淡。
娜塔莉婭不吃辣。
伊利亞表弟謝爾蓋愛挑刺。
第一次吃魚香肉絲,他皺著眉。
“為什么沒有魚?”
我把鍋鏟放下。
“因為你也不叫魚。”
餐桌一靜。
伊利亞先笑。
娜塔莉婭也低頭笑了。
謝爾蓋臉紅到耳根。
從那天起,他每次看見我都繞路。
伊利亞家人并不都喜歡我。
有人覺得我只是個廚師。
有人覺得伊利亞對我太特別。
安德烈提醒過我。
“羅小姐,莫羅佐夫家不習慣外人進入生活區。”
我點頭。
“我知道。”
可伊利亞總是不守規矩。
他會在我做飯時進廚房,幫我剝蒜。
剝得很慢,蒜皮落一桌。
會在家族晚宴后,把我沒吃的那份飯留起來。
會在我被謝爾蓋刁難時,直接把人趕出去。
“廚房是她的地方。”
“你不喜歡,可以不吃。”
謝爾蓋氣得摔門。
我看著伊利亞。
“你這樣會讓我很難做。”
“他先讓你難做。”
“我是拿工資的。”
“你不是傭人。”
他這句話說得很硬。
我卻不知道該怎么接。
我不是傭人。
可我拿著高薪住在他家。
我也不是女朋友。
可他看我時,很多人都看得出來不對。
轉折發生在九月。
那天葉蓮娜宴請一位老朋友。
安德烈反復交代我。
“主廳那塊地毯,是夫人生前留下的。”
“絕不能弄臟。”
我點頭。
我已經在莫羅佐夫家待了三個月。
知道這座房子里有很多不能碰的東西。
那晚我做了一道糖醋小排。
還有一道改良版紅菜湯,用小盅盛著。
端到主廳時,謝爾蓋突然從側面撞過來。
他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我下意識避開他,托盤卻被另一只手碰到。
一盅紅菜湯翻了出去。
深紅色湯汁落在地毯中央。
整間屋子瞬間安靜。
葉蓮娜臉色變了。
安德烈快步過來。
伊利亞不在。
他被臨時叫去公司。
我蹲下去,想用餐巾按住污漬。
安德烈攔住我。
“別碰。”
葉蓮娜看著那片紅色,聲音很冷。
“誰讓她把湯端進主廳的?”
謝爾蓋先開口。
“她自己要表現。”
我抬頭。
“是你撞了我。”
謝爾蓋攤手。
“有人看見嗎?”
我看向周圍。
沒有人說話。
娜塔莉婭不在。
伊利亞不在。
所有人都看著那塊地毯,看著我,仿佛我真的犯了不可饒恕的錯。
葉蓮娜站起來。
“安德烈。”
“送羅小姐離開。”
我怔住。
“現在?”
“現在。”
“至少讓我等伊利亞回來。”
葉蓮娜的眼神沒有波動。
“這里是莫羅佐夫家。”
“不是伊利亞一個人的合租屋。”
行李是女傭幫我收的。
安德烈把箱子送到門外,語氣比平時低。
“羅小姐,很抱歉。”
我站在雨夾雪里,給伊利亞打電話。
無人接聽。
我又發消息。
“我被趕出來了。”
消息一直沒回。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坐到天亮。
第二天,安德烈送來一張回國機票。
還有一封解約通知。
上面有伊利亞的簽名。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手指冷得發僵。
我回國那天,沒有告訴伊利亞。
也沒再給他打電話。
飛機起飛前,我刪掉了和他的聊天框。
刪到最后一刻,我看見四年前他發給我的第一條中文消息。
“鍋壞了,你會修嗎?”
我盯著那句話,眼淚差點掉下來。
回國后,我住回父母家。
我媽看出我不對,卻沒追問。
只是每天變著法子給我做飯。
排骨湯、蔥油面、番茄炒蛋。
每次看見番茄炒蛋,我都會想起伊利亞拿筷子夾面條的樣子。
我開始投簡歷。
以前那份上海工作早沒了。
簡歷投出去很多,回復很少。
有人問我。
“你這半年在俄羅斯私人家庭做廚師?”
“你學建筑管理,為什么去做廚師?”
我笑著解釋。
“工資高。”
對方也笑。
笑完,就沒有下文。
一個月后,一個國際快遞送到我家。
收件人寫著我的中文名。
寄件地:莫斯科。
我以為是伊利亞寄來的。
手指停在膠帶上半天,最后還是拆了。
箱子里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封口被人反復壓過,邊角磨得發毛。
我拆開信封時,里面滑出幾頁薄薄的紙。
當我看完那封信時,我的呼吸瞬間亂了。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我要立刻回莫斯科。
我媽聽見動靜從廚房探出頭。
“誰寄來的?”
我沒有回答。
信紙被我攥得起了皺。
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該生氣。
該把那幾頁紙撕掉,扔進垃圾桶。
可下一秒,我又把它們一張張撫平。
心口發酸,喉嚨發緊,連眼淚都掉不出來。
手機開機,重新下載聊天軟件。
我把伊利亞的號碼從黑名單里拉出來。
電話撥過去。
關機。
再撥。
還是關機。
我給安德烈發郵件。
郵件退回。
我給娜塔莉婭發消息。
兩個小時后,她只回了一句。
“如果你還相信他,就回來。”
我盯著那句話,眼淚一下掉下來。
當晚,我買了最近一班飛莫斯科的機票。
我媽站在房間門口,看我往行李箱里塞護照。
“安寧,你想清楚了嗎?”
“想不清楚。”
“那還去?”
“就是因為想不清楚,才要去問。”
十幾個小時后,我落地莫斯科。
娜塔莉婭安排的人在機場接我。
車沒有開去莊園。
而是開回了圣彼得堡那棟老樓。
我站在四樓門口,手里攥著那把一路硌著掌心的鑰匙。
樓道燈還是壞的。
墻皮還是舊的。
門牌號也還是我們合租那間。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時,手心全是汗。
門開了。
屋里沒有開燈。
只有廚房亮著一點昏黃的光。
那張舊餐桌旁,坐著一個人。
我看清他的背影,整個人僵在門口。
他比我記憶里瘦了很多,右手纏著繃帶,面前擺著一碗早就坨掉的番茄雞蛋面。
聽見開門聲,他慢慢回頭。
我手里的鑰匙掉在地上。
伊利亞看著我,眼睛紅得厲害。
“安寧。”
“這次,雞蛋沒有糊。”
我站在門口,半天沒敢往里走。
那間老公寓太熟悉了。
玄關的地板有一塊翹邊,廚房燈總是一閃一閃,窗臺上還放著我以前種壞的薄荷盆。
伊利亞坐在舊餐桌邊,右手纏著繃帶,左手扶著碗。
那碗番茄雞蛋面已經坨了。
湯面上浮著幾片蔥花。
蔥切得很丑,長短不一。
我卻一眼認出來,那是我教他的切法。
“你為什么在這里?”
他想站起來。
右手撐到桌沿時,疼得臉色變了一下。
我下意識往前一步,又停住。
“別動。”
他真的沒動。
他坐回去,眼睛一直看著我。
“我在等你。”
我把門關上。
鑰匙還躺在地上。
我彎腰撿起來,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屬,整個人才有了點真實感。
“你知道我會回來?”
“不知道。”
“那你等什么?”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
“等一個愿意聽我解釋的人。”
這句話讓我心里一酸。
可我很快把那點酸壓下去。
“解約書上有你的簽名。”
“不是我簽的。”
“我給你打電話,關機。”
“手機被拿走了。”
“我在門口等到天黑,你沒有出來。”
他說不出話。
我看著他的右手。
繃帶從手腕纏到手背,邊緣還透著淡淡的血色。
“手怎么了?”
他沉默幾秒。
“我去追你時,車在莊園門口撞上護欄。”
“誰開的車?”
“我。”
“你會開車?”
“會。”
“那為什么撞?”
他垂下眼。
“有人把車庫門鎖了,我從側門出去,太急。”
我氣得笑了一下。
“伊利亞,你們家所有人說話都這么省略關鍵嗎?”
他抬頭。
“我可以從頭說。”
“好。”
我站在玄關,沒有坐。
“從地毯開始。”
他臉色更白。
廚房燈閃了一下。
光落在他臉上,他看起來比莊園里那個少爺虛弱很多。
“那天我被叫去公司,是假的。”
“誰叫你?”
“謝爾蓋。”
“你那個表弟?”
他點頭。
“他說酒店項目出了問題,祖母讓我立刻過去。”
“等我到公司,會議室里沒有人。”
“我給你打電話,沒人接。”
我握緊行李箱拉桿。
“那時候我正在被趕出去。”
“我后來知道。”
“知道的時候,我已經被他們攔在莊園外面。”
他左手慢慢收緊。
“安德烈送你走,是祖母的命令。”
“解約書是謝爾蓋讓法務做的。”
“簽名是掃描件。”
我盯著他。
“你家這么大,沒人能告訴我一句你沒有簽?”
他啞聲。
“娜塔莉婭想說,被攔了。”
“安德烈聽祖母的。”
“我母親那塊地毯一臟,整個家都亂了。”
我聽見母親兩個字,想起信里夾著的那張照片。
“地毯下面的盒子是什么?”
伊利亞抬眼看我。
“我準備送你的。”
“為什么藏在地毯下面?”
他沒有立刻回答。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那個盒子不是隨便藏的。
他把它放在那塊地毯下面,本身就是一件會讓莫羅佐夫家炸開的事。
“伊利亞。”
“那塊地毯到底是誰的?”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母親的。”
“她去世前,把一把舊公寓鑰匙縫在地毯底下。”
“就是這里。”
我愣住。
“這間房?”
“嗯。”
他看向窗臺。
“我十四歲時,她帶我來過一次。”
“她說,如果有一天莫羅佐夫家讓我喘不過氣,就來這里住。”
“后來我真的來了。”
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說家里太吵。
吵到不能呼吸。
那不是少年叛逆。
是他母親提前留給他的退路。
“那盒子上的中文呢?”
伊利亞耳朵慢慢紅了。
都這樣了,他居然還會因為這件事不好意思。
“我刻的。”
“給會做番茄雞蛋面的人?”
他點頭。
“里面是什么?”
“你沒打開?”
“信封里只有那張照片、幾頁紙和鑰匙。”
他站起來,左手扶著桌邊。
“盒子在這里。”
他走到舊書柜前,拉開最下面一層。
木盒被他放在里面。
我接過來。
盒蓋上那行中文歪歪扭扭。
給會做番茄雞蛋面的人。
我打開。
里面沒有珠寶。
也沒有我以為的情書。
最上面是一份新的合同。
不是私人廚師。
是餐飲項目合伙協議。
我翻開第一頁,看見自己的中文名。
羅安寧。
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下面還有一個中俄融合餐廳的草圖。
名字叫小熊廚房。
我手指停住。
“你……”
伊利亞看著我。
“我說私人廚師,是因為只有那個職位能最快辦工作簽。”
“我想先把你留下。”
“然后慢慢告訴你,我不想讓你只給我做飯。”
“我想讓你開自己的廚房。”
我喉嚨一下堵住。
舊廚房里很安靜。
那碗坨掉的番茄雞蛋面還在桌上。
我忽然不知道該先罵他,還是先哭。
盒子底下,還有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封面寫著中文。
“安寧教過的菜。”
我翻開第一頁。
番茄雞蛋面。
他用俄文寫了步驟,又在旁邊標了中文。
番茄,不要太硬。
雞蛋,先打散。
蔥,最后放。
鹽,不要手抖。
我一頁頁往后翻。
土豆燉牛肉。
紅燒肉。
可樂雞翅。
紫菜蛋花湯。
每一道菜后面,都有一行日期。
第一次吃。
第一次學。
第一次做失敗。
第一次讓她生氣。
翻到最后一頁,我看見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畢業那天,他送我的那束蔥。
下面一行字。
“她會走。我還沒有學會挽留。”
我的眼睛一下熱了。
我合上筆記本。
“你為什么不早點說?”
伊利亞站在桌邊,臉色仍舊蒼白。
“我怕你覺得我用錢買你。”
“你已經這么做了。”
“所以我做錯了。”
他認得太快。
我反而說不出后面的話。
他走到柜子旁,拿出一個醫藥盒,笨拙地想換手上的紗布。
左手解不開繃帶。
我看了幾秒,還是走過去。
“坐下。”
他很聽話地坐下。
我剪開舊繃帶。
傷口橫在手背上,有幾處擦傷,還有一道縫合口。
“醫生說會影響手指嗎?”
“不會。”
“你最好說實話。”
“可能會疼一陣。”
我低頭給他消毒。
酒精碰到傷口時,他手指一顫。
我手上動作停住。
“疼就說。”
“疼。”
這一次,他沒有裝。
我鼻子發酸,聲音卻故意冷。
“活該。”
“嗯。”
“你當時為什么非要追?”
“我怕你以為我不要你。”
我手指一頓。
他低著頭,金色頭發垂下來,聲音很低。
“我知道被留下是什么感覺。”
“我不想你也那樣。”
我重新纏繃帶。
“你最后還是讓我那樣了。”
他沒有辯解。
“對不起。”
舊公寓的暖氣不太足。
窗縫里透著冷風。
我給他包好手,去廚房倒水。
水壺還是以前那個。
藍色手柄,被我燙過一道痕。
我燒水時,他站在門口。
“你餓嗎?”
“你現在還有心情問這個?”
“你坐了很久飛機。”
我回頭看他。
“那碗面能吃嗎?”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團坨掉的面。
“不能。”
“你還挺清醒。”
“我可以重新做。”
“你右手這樣,做什么?”
他認真想了想。
“熱米泥。”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完又覺得丟臉。
他看著我,也很輕地笑了。
那點笑意很快被門鈴打斷。
我和他同時看向門口。
伊利亞的神情一下沉下來。
他把我擋到身后。
門外傳來娜塔莉婭的聲音。
“是我。”
伊利亞打開門。
娜塔莉婭站在外面,身上還穿著黑色大衣,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她看見我,先松了一口氣。
“你真的回來了。”
我看著她。
“包裹是你寄的?”
“是。”
“為什么不直接說清楚?”
她把文件袋遞給我。
“因為有人查他的郵件、電話和莊園出入。”
“我能寄出去的東西,也只能繞幾圈。”
伊利亞眉頭皺起。
“謝爾蓋?”
娜塔莉婭點頭。
“還有祖母身邊的人。”
她看向我。
“地毯不是你弄臟的。”
我心口一緊。
“什么意思?”
娜塔莉婭打開文件袋。
里面是一張監控截圖。
畫面里,謝爾蓋的手藏在袖口下,正碰向我的托盤。
另一張截圖,是女傭在宴會前把紅菜湯的位置換到我手邊。
娜塔莉婭聲音很冷。
“他們需要一個理由趕你走。”
“因為伊利亞準備在那晚宣布,你不再是廚師。”
“你會成為他新餐飲項目的合伙人。”
我攥著截圖,指尖發冷。
“所以那塊地毯只是借口。”
“也是陷阱。”
娜塔莉婭看向伊利亞。
“謝爾蓋知道地毯下有東西。”
“他想讓祖母親眼看見,你把母親留下的安全地,交給了一個中國女孩。”
伊利亞臉色徹底冷下去。
“他碰了盒子?”
“沒有來得及。”
娜塔莉婭看了我一眼。
“湯灑了以后,祖母讓人抬走地毯。安德烈發現地板不對,先把盒子取了出來。”
“我拿到盒子后,才知道你準備了這些。”
我忽然想起安德烈那句很抱歉。
原來他不只是為趕我走道歉。
他也看見了盒子。
看見了伊利亞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挽留。
第二天上午,娜塔莉婭帶我回莫羅佐夫莊園。
伊利亞不想讓我去。
我站在舊公寓門口,把圍巾繞好。
“你以為我飛回來,是為了躲在這里聽你解釋?”
他低聲。
“我不想你再被他們羞辱。”
“那你就站在我旁邊。”
他不說話了。
右手受傷,他穿大衣時有些困難。
我看不過去,替他把袖子拉平。
手碰到他肩膀時,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我裝沒看見。
“別亂動。”
他垂眼。
“好。”
莊園白天看起來比夜里更冷。
大門打開時,安德烈站在臺階下。
他看見我,深深低頭。
“羅小姐。”
“那天的事,我欠您一句道歉。”
我停在他面前。
“你只是執行命令?”
他臉上浮出難堪。
“是。”
“那你現在呢?”
他抬頭。
“現在,我愿意作證。”
客廳里,葉蓮娜坐在主位。
謝爾蓋站在她身后。
看見我進來,他先笑了。
“羅小姐,莫羅佐夫家不是你想來就來的廚房。”
伊利亞往前一步。
“閉嘴。”
謝爾蓋臉色一變。
“你為了她,連祖母都不尊重了?”
葉蓮娜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她還是那樣冷。
“羅小姐,你回來做什么?”
我把監控截圖放到桌上。
“問清楚那天是誰撞了我。”
謝爾蓋笑意淡了一點。
“一張截圖能說明什么?”
娜塔莉婭把另一份文件放上去。
“女傭已經承認,是你讓她換湯的位置。”
謝爾蓋臉色終于變了。
“她胡說。”
安德烈站出來。
“我也可以證明,宴會前謝爾蓋先生進入過主廳。”
葉蓮娜的手指慢慢收緊。
“謝爾蓋。”
謝爾蓋看向她。
“祖母,你不會信他們吧?”
“那塊地毯是姑姑留下的。”
“伊利亞為了這個女人,把盒子藏在那里。”
“他才是對不起姑姑的人。”
伊利亞聲音發冷。
“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地方。”
“不是留給你拿來設局的工具。”
謝爾蓋被這句話刺到。
“你回來以后,家里所有東西都是你的。”
“酒店是你的。”
“項目是你的。”
“現在連一個中國廚師都能站在這里質問我。”
我看著他。
“你討厭我,不是因為地毯。”
“是因為伊利亞要用自己的錢開新項目,不再接你們塞給他的酒店攤子。”
謝爾蓋冷笑。
“你懂什么?”
“我懂欠工資的時候要拿回來。”
“也懂一個男人如果只能靠撞別人托盤爭家產,確實挺沒本事。”
客廳里靜了幾秒。
娜塔莉婭低頭咳了一聲。
伊利亞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輕的笑。
葉蓮娜終于開口。
“夠了。”
她看向謝爾蓋。
“從今天開始,你離開莊園。”
謝爾蓋不敢置信。
“祖母?”
“我說,離開。”
謝爾蓋臉色灰白,狠狠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門關上后,客廳安靜下來。
葉蓮娜看向我。
“羅小姐,那天我趕你走,是因為我以為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現在看來,是我錯了。”
我等了一會兒。
她沒有再說。
我提醒她。
“還有呢?”
葉蓮娜眉頭微皺。
伊利亞剛要開口,我抬手攔住。
“您剛才那句話,聽起來不是道歉。”
葉蓮娜看了我很久。
娜塔莉婭唇角壓著笑。
安德烈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葉蓮娜終于放下茶杯。
“對不起。”
她的中文發音很重。
卻說得很清楚。
“羅小姐。”
我點頭。
“我接受。”
“但我不會再回莊園當廚師。”
伊利亞的眼神微微一動。
葉蓮娜問。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向伊利亞。
“我想看看那份合伙協議到底是不是有效。”
伊利亞立刻開口。
“有效。”
“我還沒看律師意見。”
“我可以等。”
葉蓮娜看著我們,沉默很久。
最后,她嘆了一口氣。
“伊利亞,你母親要是還在,會喜歡她。”
伊利亞低下眼。
那一瞬間,客廳里沒人再說話。
我沒有住回莊園。
我住進了老公寓。
伊利亞也留在那里。
理由很簡單。
他右手受傷,生活不方便。
我的理由更簡單。
我需要一個地方冷靜。
那間舊公寓重新有了煙火氣。
我去超市買米、雞蛋、番茄、蔥。
伊利亞跟在后面,左手推車。
路過冷凍柜時,他拿起一袋餃子。
我掃了一眼日期。
“放下。”
“沒過期。”
“你有前科。”
他把餃子放回去。
“我已經進步。”
“進步到把車撞護欄?”
他不說話了。
我推著車往前走,唇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晚上,我做番茄雞蛋面。
他站在廚房門口,和四年前一樣。
只是這一次,他沒問雞蛋怎么活下來。
他安靜看著我切番茄。
“你以后還想回中國嗎?”
我把番茄倒進鍋里。
油花滋啦響。
“當然想。”
“那餐廳呢?”
“可以開在兩邊。”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看見了,卻故意沒接。
“不過,我還沒答應當你合伙人。”
他低聲。
“我知道。”
“也沒答應原諒你。”
“我知道。”
“更沒答應和你談戀愛。”
他耳朵又紅了。
“我沒有問。”
“你最好先別問。”
“好。”
面出鍋時,娜塔莉婭來了。
她帶來一份新擬的協議。
還有一瓶伏特加。
我看見酒,立刻皺眉。
“他右手還傷著。”
娜塔莉婭笑。
“給你壯膽。”
“簽協議需要這個?”
“簽他也許更需要。”
伊利亞抬頭。
“娜塔莉婭。”
她毫不客氣地坐下。
“我只是提醒羅小姐。”
“莫羅佐夫家的男人,表達感情都很糟糕。”
“我們家傳統。”
我看向伊利亞。
他認真否認。
“我可以改。”
娜塔莉婭笑出聲。
那晚,我們三個人在舊餐桌上攤開協議。
小熊廚房的啟動資金由伊利亞個人出。
我負責菜單、運營和中方供應鏈。
餐廳第一家開在圣彼得堡。
第二家如果盈利,再考慮上海。
我看得很仔細。
看到最后一頁,發現有一條額外條款。
如果雙方私人關系發生變化,不影響羅安寧在項目中的股權與管理權。
我抬頭看伊利亞。
“這條誰加的?”
他看著我。
“我。”
“為什么?”
“因為你不是因為我才有價值。”
我握著筆,心口輕輕動了一下。
四年前,他需要我告訴他雞蛋怎么活下來。
現在,他終于知道,不能用喜歡把一個人困住。
我簽了字。
不是因為原諒。
也不是因為心軟。
是因為這份協議終于把我當成我自己。
簽完后,娜塔莉婭舉起杯子。
“為小熊廚房。”
我端起水杯。
伊利亞也端起水杯。
娜塔莉婭看他。
“你喝水?”
他很認真。
“她不讓我喝酒。”
娜塔莉婭翻了個白眼。
“沒救了。”
小熊廚房籌備得很慢。
我以前只會做飯,真正開餐廳才知道,菜單、成本、人工、消防、執照,每一樣都能把人逼瘋。
伊利亞建筑出身,畫平面圖很快。
可他一到廚房動線,就會很認真地問我。
“這里離水槽三步,可以嗎?”
“冰箱到灶臺兩米,會不會遠?”
“切菜區要不要更寬?”
我一開始還耐心回答。
后來被問煩了,拿著卷尺把他趕到墻邊。
“你站這里。”
他站得很直。
“做什么?”
“假裝你是冰箱。”
他低頭看自己。
“我不是冰箱。”
我看著他。
他很快閉嘴。
那段日子,我們關系很奇怪。
比合伙人親近。
比戀人克制。
他會給我買熱牛奶,放在我手邊。
我會在他手疼時替他換藥。
他不再隨便碰我的決定。
我也不再把他的所有靠近都往壞處想。
有一次,我們去看店面。
那家店臨街,窗戶很大。
我站在空蕩蕩的廳里,突然說。
“這里可以放八張桌子。”
伊利亞站在我身后。
“十張也可以。”
“太擠。”
“聽你的。”
“這里墻面不要太貴。”
“聽你的。”
“菜單第一版不要放紅燒肉,出餐太慢。”
“聽你的。”
我回頭。
“你沒有意見嗎?”
他想了想。
“我希望有番茄雞蛋面。”
我忍不住笑。
“餐廳賣這個?”
“不賣。”
“那你提什么?”
“員工餐。”
我沒再笑。
那天回去路上,下了很小的雪。
他右手恢復得差不多,卻還是習慣把左手插在口袋里。
走到涅瓦河邊時,他忽然停下。
“安寧。”
我心口一跳。
“別問。”
他愣住。
“我還沒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受傷。
我深吸一口氣。
“伊利亞,我現在還沒有辦法回答。”
“我知道。”
“我不是不喜歡你。”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先怔住。
雪落在圍巾上,很快化開。
伊利亞站在我對面,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我立刻補了一句。
“但我還在生氣。”
他點頭。
“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一邊喜歡,一邊生氣。”
我被他這句話弄得哭笑不得。
“誰教你的中文?”
“你。”
“我沒教過這個。”
“我自己進步。”
他伸出左手。
不是牽我。
只是把掌心攤開,停在我們中間。
“不急。”
“你想牽的時候再牽。”
我看著那只手。
很久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只放了一秒。
然后立刻收回來。
“冷。”
他笑了。
“嗯。”
“很冷。”
餐廳開業前一周,謝爾蓋又出現了。
他沒有來找伊利亞。
他來找我。
我剛從市場回來,手里拎著兩袋調料。
舊公寓樓下,他靠在車旁,臉上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
“羅小姐,現在是合伙人了?”
我沒停。
“讓開。”
他跟上來。
“你真以為伊利亞會娶一個中國廚師?”
我按下門禁。
“第一,我不是廚師。”
“第二,他娶不娶,跟你有什么關系?”
謝爾蓋臉色冷下來。
“莫羅佐夫家不可能接受你。”
“你只是他反抗祖母的工具。”
門開了。
我回頭看他。
“你上次說地毯,我被趕走。”
“這次說家族,我就該哭著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