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公的助理林知意發了條朋友圈。
“江哥說以后要給我的寶寶當干爹,提前練習當爸爸?!迸鋱D里那只貓穿著一條格紋圍兜,綠色鑲邊。我去年圣誕節在商場挑了一整個下午。送給江嶼時,他拆包裝拆到一半,林知意的電話來了,說年糕又吐了。他把圍兜隨手扔在玄關抽屜里,說“都說了不養貓,你買這個干嘛”。
現在這條圍兜系在林知意的貓脖子上。
我從醫院出來,手里攥著人流手術的預約單。陽光很亮,照在路邊的梧桐葉上。我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打車回家。他的東西我全部打包好了,三個大紙箱,放在門口。
他打來電話。語氣和往常一樣,帶著點不耐煩。
“你又發什么脾氣?”
“沒發脾氣。”我說,“你的貓和你的干女兒都在等你。我只是把你不需要的東西,還給你?!?/p>
掛斷。拉黑。窗外陽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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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年圣誕節,我在商場挑了一整個下午。
我看中了一條寵物圍兜。格紋的,綠色鑲邊,面料摸上去很軟。江嶼不養寵物,但他有一次路過寵物店時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那是一只英短,趴在水晶砂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指著那只貓說,它像我小時候養過的那只。我問后來呢。他說跑了。他沒說是哪只貓,也沒說什么時候養的。我后來才知道,那不是他養過的貓。是他妹妹養的。
我把圍兜包好,放在他的枕頭上。淺灰色的包裝紙,墨綠色的絲帶。我坐在床邊等了他很久。他加班回來,一邊拆包裝一邊接電話。是林知意打來的。
“年糕又吐了?你是不是又喂了它不能吃的東西?你別動,我過來看看?!?/p>
他把圍兜扔在玄關抽屜里,拿起外套,往外走。
邊走邊說“都說過了,不養貓,你買這個干嘛”。
我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那個抽屜。它半開著,里面躺著那條只拆了一半包裝的圍兜。盒子上的格紋圖案在玄關的燈光下很清晰,絲帶還系著,只松了一邊。他連包裝都沒拆完。
那天晚上他沒回來。凌晨一點,林知意發了條朋友圈。“年糕生病了,還好有江哥幫忙送醫院。你是全世界最靠譜的貓叔叔?!迸鋱D是他抱著那只貓坐在寵物醫院走廊里的側影。他側臉的線條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很溫柔,那只貓窩在他懷里,前爪搭在他袖口上。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把那條還沒拆完的圍兜從抽屜里拿出來。圍兜還是新的,標簽還掛著。我把包裝盒重新合上,系好絲帶,放進了衣柜最底層。那個盒子很輕,輕得像一個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承諾。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林知意又發了一條朋友圈?!澳旮獾膶儇埵迨?,深夜急診室守護者。”這次只有文字,沒有配圖。我截圖,存進一個新建的加密相冊。相冊名字叫“備忘”。日期:12月25日,凌晨1:23。
02
江嶼資助林知意是在她大二那年。
她是他們公司定點幫扶的貧困生。父母離異,跟著外婆長大,周末在奶茶店打工賺生活費。江嶼在飯桌上跟我提這件事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他每次做好事時都會出現的興奮。他眼睛發亮,筷子夾著菜懸在半空中。
“她特別努力,成績也好,就是缺個機會。我想拉她一把。”
我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里,說好。他低頭扒飯,補充了一句:“她也養了一只貓。巧了,也叫年糕?!?/p>
他說“也”字的時候,語調有一瞬間的變化。像是說到一個很久沒提的名字,有點生疏,又有點小心翼翼。我注意到他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我以前見過這個動作——有一次我們在街上遇到一只流浪貓,他蹲下來想摸,那貓跑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指也是這樣蜷了一下。
“年糕這個名字,是你妹妹的貓,對嗎?!蔽艺驹趶N房門口問。
江嶼換好拖鞋的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腰,看著我,表情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戳了一下??蛷d里很安靜,只有冰箱的低頻嗡鳴。
“是。”
他站起來,說要去沖個澡,走進了浴室。水聲很快響起來。我站在原地,想起他之前在飯桌上說“巧了”時那個微妙的停頓。巧不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人擅長抓住別人心里最柔軟的角落,然后把自己的手指伸進去。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來,我已經躺在床上了。他擦著頭發坐在床邊,背對著我。我想起他在咖啡館糾正林知意稱呼時的語氣,想起他說“還沒結婚呢”時那種急于澄清的表情。他從來沒跟我提過妹妹的那只貓,但他愿意跟林知意說。他從來沒在我面前哭過,但他可能會在林知意面前紅眼眶。
03
后來他帶我去見過她一次。
在他們公司樓下的咖啡館。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頭發用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扎著,素面朝天。但她坐在那里的時候,腰挺得很直,像一只隨時準備跳起來的貓。她站起來跟我握手,手掌很軟,力道卻比我想象的重。
“嫂子好?!?/p>
江嶼在旁邊笑著糾正:“直接叫方妤姐。”她吐了舌頭,改了口。那聲“方妤姐”喊得很甜,但她的眼睛在喊完之后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從我的耳環掃到我的包,再回到我的臉上。那個眼神很快,快到你如果剛好低頭喝咖啡,就會錯過。我沒低頭。
后來江嶼去洗手間。林知意看著我,忽然笑了。
“方妤姐,江哥說你是做編輯的。好厲害。我以后也想做文字工作。江哥說等我畢業了可以幫我推薦出版社?!?/p>
“他說的是幫你推薦,還是幫你想好了一切。”
她愣了一下,笑容不變?!敖缛撕?。對誰都好。”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再說話。窗外有車鳴聲由遠及近,又漸行漸遠。江嶼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那副乖巧的表情,正低頭用吸管攪著杯子里的冰塊。
04
林知意畢業那年,江嶼說公司缺個行政崗,把她招了進去。
后來行政崗變成了他的助理崗。再后來,他說她聰明肯學,開始手把手教她做方案。他以前說最煩帶新人,可每次加班回來,手機屏幕上都是林知意的微信頭像。我在書房改稿,他在客廳回消息。隔著一道虛掩的門,我能聽見他打字時低低的笑聲。
“她剛入職什么都不懂,得多費點心?!?/p>
“你當初帶我都沒這么認真?!?/p>
他笑著擺手:“那不一樣。你是自己就能發光的人?!?/p>
他往我碗里夾了塊糖醋排骨。我低頭看著那塊排骨,忽然有點恍惚。他說我自己就能發光,所以不需要他費心。他說林知意什么都不懂,所以需要他手把手教。他把偏愛包裝成了幫忙,把忽略偽裝成了信任。我想反駁,但筷子夾著那塊排骨,遲遲沒有放進嘴里。他說的好像很有道理。我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生氣。
那天晚上他睡著之后,我拿起他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鎖屏是系統默認的藍色星球。他以前用我們的合照當鎖屏,什么時候換的,我不知道。手機有密碼。我試了他的生日,不對。試了我們確定關系那天的日期,也不對。我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窗外有車燈的光掃過,在天花板上轉瞬即逝。
05
有一次我急性腸胃炎發作。
在公司加班時疼得滿頭冷汗。同事把我扶到樓下打車,出租車上我給江嶼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響了很久,自動掛斷了。第二個被按掉了——不是語音提示“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是“對方正在通話中”。他在通話。第三個,我按了重撥,響了幾聲又被按掉了。到急診室后我發了條消息:我在市一院急診,肚子疼。
凌晨兩點,他回了消息:“剛才在幫知意修水管,她家水管爆了。你現在好點了嗎。”
我問護士能不能借個充電寶。手機快沒電了。護士說沒有。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問:家屬呢。我說在修水管。她愣了一下,沒再問。
掛完三瓶水已經天快亮了。我坐在急診室塑料椅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從漆黑變成灰白。第一個護士交班了。第二個護士進來的時候,我正在自己拔針頭。她走過來幫我按住棉球,說:“你一個人來的?”我說是。她看了一眼輸液架上的空瓶,沒說話。
那晚之后,我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了一筆。日期,時間,地點,事件。像一份沒有人會查閱的檔案。
7月18日,凌晨,市一院急診。急性腸胃炎。他在幫林知意修水管。三個電話被掛斷。
后來這個習慣一直保留了下來。每次他因為林知意而缺席的時候,我都會記一筆。備忘不是為了提醒他。是為了提醒我自己——這些事,真的發生過。
06
我生日那天,江嶼一天沒有消息。
早上他出門時說過一句“今天可能會忙”。我說好。他不記得了。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晚上自己煮了碗面,打了兩個荷包蛋,還切了幾片番茄。面煮得有點軟,荷包蛋的蛋黃煎破了。我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完,然后打開手機想看看有沒有他發來的消息。
沒有他的消息。但林知意更新了朋友圈。
“年糕三歲啦!謝謝江哥準備的生日派對!”
配圖是氣球拼成貓的名字,粉色和白色的氣球掛滿了她家客廳。他蹲在地上給貓系圍兜。格紋,綠色鑲邊。我送的那條圍兜,現在系在一只貓的脖子上。配文寫著:“全世界最幸福的貓。”
我翻到去年的今天。那天他加班到凌晨,第二天回來時手里拎著一袋便利店的面包,放在桌上說昨天是你生日?忘了,改天補。我沒等到那個改天。我把那碗面吃完,洗了碗,把筷子放回筷籠里。廚房的燈關了。
然后我打開加密相冊,又存了一張截圖。相冊名叫“備忘”。里面每一張截圖都標注了日期。最早的一張是去年圣誕節,他在寵物醫院抱著貓的照片。最新的一張,就是今天。
存完之后,我在相冊里往前翻。8月3日,他忘了我們的紀念日,陪林知意去給貓打疫苗。9月12日,他說加班,林知意發了兩人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的合照。10月20日,他出差給她帶了一套限量版的香薰蠟燭,給我的伴手禮是在機場隨便買的一盒巧克力——和林知意收到的禮物放在同一個袋子里,我看到了小票。11月7日,他媽媽生日,他遲到了兩個小時,因為林知意搬家需要幫忙。每一張截圖都是一個刻度,標記著我是第幾次被放進了“等會兒再說”的抽屜里。
我關掉相冊。窗外不知道誰家在放煙花。大概是有人過生日,或者是慶祝什么好事。亮光在天花板上炸開,一朵接一朵。
07
那天晚上,江嶼回家時我已經躺在床上了。
他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邊擦頭發。床墊被他坐下去的那一側微微塌陷,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滑了一點。我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年糕這個名字,對你很重要,對嗎?!蔽液鋈婚_口。黑暗里,我的聲音聽起來比我想象的要平靜。
他擦頭發的手停了一下。毛巾搭在他肩膀上,水珠順著他后頸的線條往下淌,洇濕了T恤的領口。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頻嗡鳴。
“你怎么又提這個?!?/p>
“沒什么。就是想知道?!?/p>
他頓了頓。然后把毛巾從肩膀上扯下來,團在手里,站起來,說我去書房睡。
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我聽見他走過走廊的腳步聲,聽見書房的門開了又關了。然后一切歸于安靜。
我在黑暗里睜著眼睛,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機,打開搜索框,輸入了一個名字。他妹妹的名字。他剛戀愛時提過一次,他有個早逝的妹妹,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翻了他所有的社交賬號,翻到很久以前的動態。在微博關注列表最底部,找到一個已經注銷的賬號,頭像是一只貓。用戶名是一串英文字母,沒有規律。順著那個賬號的用戶名,我在搜索引擎里繼續搜,跳出來一個多年前的博客。標題只有兩個字:年糕。
博客寫于他妹妹去世后的第三個月。里面只有一篇文章。
他寫:妹妹生前養了一只貓,叫年糕。妹妹走的那天,年糕從家里跑了出去。他在小區里找了很久,找到深夜,最后在一個垃圾桶旁邊看到了年糕。年糕看了他一眼,跑掉了,再也沒有回來。他在結尾寫:對不起。哥沒替你留住它。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然后我打開加密相冊,從第一張開始看。去年圣誕節,他在寵物醫院抱著貓。急性腸胃炎那晚,林知意發的修水管的朋友圈。我生日那天,他蹲在地上給貓系圍兜。每一張截圖都是一道裂縫。裂縫多了,墻就撐不住了。
我關掉相冊,打開淘寶,搜索寵物圍兜,找到去年買的那一款。格紋,綠色鑲邊。下了一單,地址填自己家。然后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閉上眼睛。他在書房,我在臥室。一墻之隔。這堵墻隔開的距離,比我想象的要遠。
08
三天后,快遞到了。
我拆開包裹,是那條圍兜。和他拿走的那條一模一樣。格紋,綠色鑲邊。我把圍兜拿出來,放在腿上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疊好,放進了衣柜最底層,和去年那個只拆了一半的舊盒子并排。舊的盒子是空的,他連包裝都沒拆完就拿走了圍兜。新的盒子也是空的——我把圍兜留下來了,只把包裝還給他。兩條圍兜,兩個空盒子。一條他拿走了,一條我留下了。
做完這些,我給江嶼發了條消息。晚上能早點回來嗎,有事跟你說。
他回了條語音。背景音很嘈雜,有音樂聲和玻璃杯碰撞的聲音。“知意今天升職,我請她吃飯。晚點回來。你要說什么事?”
“等你回來再說吧?!?/p>
“好?!?/p>
晚上十一點,他還沒回來。我靠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沒聲音,畫面一閃一閃地照在茶幾上。手機屏幕亮了。林知意更新了朋友圈?!敖缯f以后要給我的寶寶當干爹,提前練習當爸爸。”配圖是他蹲在地上給貓系圍兜的照片。照片里他側著臉,嘴角掛著笑。那種我很久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放松的、毫無保留的笑。那條圍兜系在貓的脖子上,格紋,綠色鑲邊。貓瞇著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開加密相冊,存下了第三十七張截圖。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
09
從醫院出來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很亮,照在路邊的梧桐葉上,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我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手里攥著那張手術單。紙張的邊緣被我的手指捏得起了皺。
一輛救護車從旁邊駛過,鳴笛聲由近及遠。臺階上有人在打電話,說“我到了,你在哪兒”。我忽然想,這個人等的人大概不會讓他等太久。我站了一會兒,然后把手術單折好,放進包里。
回到家,我打開門,玄關的燈還亮著??蛷d窗簾拉著,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諝饫镉兴蛱煸缟吓莸目Х任丁?Х葯C沒關,杯子還擱在托盤上,杯底殘留著一圈干涸的深褐色液體。
我把他的東西全部打包。先從衣柜開始。他的西裝,襯衫,領帶,疊好放進紙箱。他有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我送他的第一件生日禮物。他穿了幾次,后來不穿了,說太正式。我把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袖子還留著洗衣店的標簽。然后是玄關。他的鞋,他的公文包,他放在鞋柜上的車鑰匙。然后是書房。他的書,他的文件,他放在桌上的鋼筆。然后是床頭柜。他睡前吃的褪黑素,他的充電器,他那本翻到一半的財經雜志。
全部裝進三個大紙箱,放在門口。我沒有撕任何東西,沒有砸任何東西。每件物品都整整齊齊。
兩個人的合照,我剪掉了自己的那一半。相框被我面朝下扣在床頭柜上。
最上面放著一個空盒子。那條圍兜的包裝,和他去年扔在抽屜里的那個一模一樣。盒子里塞著一張便簽。折了三折,字跡很穩:“物歸原主。以后你不需要再分給我了?!?/p>
他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洗手。水龍頭開著,水流嘩嘩響。我擦干手,接起來。他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帶著點不耐煩。
“你又發什么脾氣?”
我靠在洗手臺邊上,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鏡面上有水滴的痕跡,把我的臉切成了幾塊。
“沒發脾氣?!蔽艺f,“你的貓和你的干女兒都在等你。我只是把你不需要的東西,還給你?!?/p>
掛斷。拉黑。把手機放在洗手臺上。
窗外陽光很好,梧桐葉在風里輕輕搖晃。